2025年楠溪江随记

秋风知雨

楠溪江狮子岩

这次楠溪江之行，我们住江边的狮子岩饭店，清晨推门便一头撞进晨雾里，

视线被一汪碧水攥住了。那不是寻常的江色，是把青山的翠、天空的蓝都揉碎了泡在水里，风过时，水面漾开的波纹，像谁抖开了一匹缀满碎光的绿绫。踩着露湿的石阶往观狮亭去，江风裹着水汽拂过脸颊，凉得人精神一振。江边已零星有早起的人，都举着相机对着江心。江心立着两尊岩，大的那尊青灰如黛，蜷曲的石身覆着浅绿苔衣，沿水的一侧石纹斜斜向上，竟像雄狮垂落的鬃毛，正懒洋洋地枕着江水小憩；小岩紧挨着，圆敦敦的，倒似只蹭着母狮的狮崽——狮子岩的名，原是这般鲜活。此时的狮子岩半浸在薄纱似的雾里，只露半截青灰石顶，石缝里垂落的藤蔓沾着露珠，倒像雄狮半垂的眼睑。我试着框住画面，镜头里雾随江风动，岩影忽明忽暗，连江底碎瓷般的鹅卵石，都蒙着层软乎乎的光，倒比正午看得更有韵味。

从观狮亭往观景台上爬，脚步轻得怕惊散晨雾。站上观景台时，视野忽然开阔——整条江像被铺展的绿绸，狮子岩的全貌清晰起来，大岩的鬃毛状石纹顺着江势延伸，小岩像被风吹得微微倾斜，正挨着“母狮”撒娇。我蹲在围栏边拍照，镜头追着掠过江面的白鹭，却不小心将观景台的木栏杆、远处饭店的灰瓦顶，都收进了画里。待晨雾渐散，江水愈发清亮，才发觉这清晨的狮子岩，连风都带着温柔，把散步的时光、镜头里的景致，都酿成了让人舍不得忘的甜。

丽水古街夜游记

暮秋的风裹着桂香，把我送进丽水古街时，青石板刚被暮色浸软。檐角的灯笼已经亮起，只看见水圳里的流水绕着石板路转，像怕惊着路边打盹的老竹椅。

今夜的热闹是从巷口的麦饼摊开始的。面团在摊主手里揉得筋道，擀开时薄得能透光，裹上切碎的梅干菜和肥瘦相间的肉末，捏紧边缘往鏊子上一贴，“滋滋”的声响里，油香混着猪肉和梅干菜的鲜气就漫开了。不过片刻，金黄的麦饼就起了锅，摊主用油纸一包递过来，“刚烙好的，趁热吃”，指尖还能触到纸页传来的烫意。咬下一口，外皮脆得掉渣，内里裹着梅干菜的咸鲜和肉末的油润，不腻不柴，热乎气顺着喉咙往下暖，抬头就见红灯笼照亮长廓，无论是巷口那盏，还是是檐下一排，我看见水圳边的灯笼也亮了。这灯光耀人眼，直把青灰瓦映得暖融融的。光影落在水圳里，碎成一河的星子，偶尔有锦鲤摆尾，便搅得星子晃了晃，又轻轻拢回来。

顺着水圳往里走，能听见评弹的调子从茶馆里飘出来。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一壶本地的绿茶，看窗外的人慢慢走。有穿汉服的姑娘提着灯，裙摆扫过石板路时，带起几片未落的桂花瓣；有老两口手挽手，在竹编店前停下，老爷爷指着竹篮说“这个装菜好”，老奶奶笑着点头。茶馆里的评弹唱到“江南好”，我低头抿茶，舌尖的清苦混着方才麦饼的余香，倒真觉得这夜慢得能攥在手里。

把夏天浸在楠溪江里

坐进竹筏的瞬间，才懂“人在画中游”不是文人夸张——楠溪江的水太清了，清得能数清水下每一颗卵石的纹路，青的、白的、带着褐色条纹的，像被江水养了千百年的玉，静静卧在水底。撑篙的师傅往滩涂里一点，竹筏便顺着水流轻轻晃，没有马达的轰鸣，只有竹篙拨开水面的“哗啦”声，和风穿过滩林的“沙沙”响，连呼吸都跟着慢下来。

筏子刚漂过一道浅滩，就有几尾银闪闪的小鱼从水里蹦起来，尾巴甩着水珠，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师傅笑着说这是香鱼，楠溪江的“活宝贝”，我赶紧把手伸进水里，水温刚好，不凉不烫，指尖能触到卵石的光滑，还有水流从指缝里溜过的痒。抬头望，两岸的滩林长得密，樟树、枫树的叶子叠在一起，把阳光滤成碎金，洒在江面上，晃得人眼睛都软下来。

漂到半途，远远看见对岸的古村，青瓦白墙藏在绿树里，偶尔有炊烟飘出来，和山间的薄雾缠在一起。师傅说那是苍坡古村，有上千年的历史，村里的路都是按“文房四宝”修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见着村口的石塔像支毛笔，倒映在水里，连江水都沾了点书卷气。正看得出神，头顶忽然掠过几只白鹭，翅膀拍着风，往山那边飞去，留下一道白影，转眼就融进了青山里。

快到终点时，风里忽然飘来麦饼的香味，是岸边农家乐飘来的。靠岸时，老板娘笑着递来一块刚烤好的，咬下去外脆里软，梅干菜的咸香裹着肉馅的油润，再就一口冰镇的本地杨梅汁，浑身的暑气都散了。坐在岸边的石阶上，看着竹筏又载着游人漂远，江水依旧清清地流，滩林依旧绿得浓，忽然觉得，这趟漂流哪是“游山玩水”，分明是把自己放进了一首慢诗里，没有急事，没有烦忧，只有水的软、山的静、风的轻，还有这藏在山水里的烟火气。

原来最好的夏天，从来不是空调房里的冰西瓜，而是楠溪江的一汪清浅，是竹筏上的慢时光，是风里的草木香，是咬一口麦饼时，心里涌起的那点小满足。下次再来，一定要多待几天，去古村里走一走，去梯田上看一看，把这山水间的温柔，再好好品一遍。

芙蓉古村散记

车过楠溪江，水汽便漫了上来，裹着草木的清苦。循青石板路往里走，喧声渐远，唯有鞋底叩击石板的“笃笃”声，像在叩问时光——这便是芙蓉古村了。

古村的格局是藏着巧思的。“七星八斗”的排布，并非纸上的空谈：村西七座小山如北斗横斜，村内八口池塘若星斗散落，最大的那口芙蓉池，便是“斗”的中心。池水清得能数见游鱼的鳞，倒映着黛瓦翘角，云影掠过，屋顶的飞檐便似要挑着流云游进水里。池边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几位老人坐在竹椅上择菜，指尖的青绿落进水里，惊起一圈浅纹，又很快与倒影缠在一起。

往村深处走，便见司马第的门楣。木构的门楼已有些斑驳，却仍能辨出檐下的木雕：牡丹缠枝绕着雀鸟，花瓣的纹路里积着细尘，倒像是时光特意留下的掌纹。推门进去，天井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钻出几株瓦松，嫩黄的芽顶着晨露。正屋的木窗棂漏下细碎的光，落在褪色的雕花桌案上，案角摆着一只粗陶碗，碗沿还沾着半粒米，像是主人刚起身离去，留了满室的生活气。

穿巷而过时，常能撞见潺潺的水圳。这是古村的血脉，从楠溪江引来的活水，沿着墙根绕屋而行，水质清冽，能看见水底的卵石。有妇人蹲在圳边浣衣，棒槌敲在衣物上，“砰砰”声与水流的“哗哗”声叠在一起，竟比城里的乐声更动听。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过，鞋底溅起的水花落在圳边的青苔上，那青苔便愈发绿得发亮，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吸在了里面。

待夕阳西斜，炊烟便从各家的烟囱里钻出来，淡蓝的烟缕绕着黛瓦，慢慢融进暮色里。村口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纸罩，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有村民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见了陌生人，也不诧异，只笑着点头，碗里的糙米饭冒着热气，混着咸菜的香，漫在巷子里。

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古村静极了，唯有水圳的流声仍在耳边轻响。它不像那些过度雕琢的古镇，满是商业的喧嚣；这里的静，是带着呼吸的——是老墙里钻出的草木在生长，是石板缝里的苔藓在蔓延，是村民晨起时推开木门的“吱呀”声，是暮色里飘着的饭香。

或许，古村的魂，从来不是那些雕梁画栋，而是这藏在时光里的烟火气。它像一坛陈酒，在楠溪江的水汽里浸着，越久，越有让人难忘的温软。

石桅岩随记

行至楠溪江上游，远远便望见一柱孤峰拔地而起，直指苍穹，那便是石桅岩了。它并非江南常见的温婉丘陵，更像一柄被巨人遗落在此的青色石剑，带着几分孤高与凛冽，在群峰间显得格外醒目。

沿着蜿蜒的山路走近，才发现石桅岩的奇崛远不止于“高”。整座山峰由一块完整的岩石构成，崖壁陡峭如削，纹理纵横交错，像是被时光镌刻下的沧桑印记。阳光照射时，岩石表面会泛出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光泽，若是遇上下雨，水汽氤氲，它又会化作一幅水墨长卷，朦胧中透着几分仙气。

山脚下，一条碧绿的江水静静环绕。这便是楠溪江的支流，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乘竹筏顺流而下，看石桅岩的倒影在水中随波晃动，听船工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所有的烦躁似乎都被这江水涤荡干净了。

登至山腰，有一处观景台。站在这里俯瞰，整个石桅岩的雄姿尽收眼底。它像一位孤独的守护者，矗立在群山与江水之间，脚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林，远处是炊烟袅袅的村落。那一刻，只觉得天地辽阔，自身渺小，所有的思绪都变得轻盈起来。

下山时，特意走了林间的小道。踩着松软的落叶，听着鸟鸣虫唱，偶尔能看见松鼠在树枝间跳跃。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点，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只想把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深深记在心里。

离开时，再回头望那根“石桅”，它依旧静静矗立在那里，不悲不喜。或许，真正的风景从来不是用来惊艳的，而是像这样，能让人在喧嚣尘世中找到一丝慰藉，在心底留下一抹淡淡的牵挂。

西江月.松风书院

青山隐隐如画，流水潺潺如歌。书声袅袅倚藤萝，松风伴月相和。生平读书万卷，心怀天下山河。亭台小径影婆娑，岁月悠悠不磨。

西江月.青山悠韵

文人雅士常在，登山临水徘徊。千年古意化尘埃，书院静卧山隈。苔痕阶前点点，钟声谷底徐来。清风拂面梦悠哉，一卷诗书入怀。

浣溪沙.青山飞瀑

青山隐隐水流长，飞瀑如练下石梁。桥上行人留影处，悠然听水带松香。

浣溪沙.石桥听水

石桥横卧小溪边，听水潺潺似管弦。行客静坐听松风，笑语盈盈心自通。

浣溪沙.留影青山

青山隐隐映斜阳，流水潺潺绕石梁。行客留影伴峰光，笑语盈盈意未央。

永嘉飞瀑吟

其一

高崖飞瀑挂青天，声震林樾起雾烟。石壁苔痕经岁老，浪花飞雪映山川。

其二

玉带垂空穿翠嶂，珠帘飞雪溅青川。风过松涛声隐隐，山深幽处有人烟。

其三

万壑松风鸣不住，飞流直下洗尘樊。凝神久立心如水，一片空明入眼喧。

其四

珠帘倒挂云天外，疑是仙家洗玉盘。造化神工何所似，清音一曲韵千年。

永嘉书院偶记

笼中鸟的呓语

我是笼中鸟，也是看客。

他们提着我走，以为是遛“雅趣”，实则是遛囚徒。往笼里塞把米，就当是施了恩，要我用啼叫当谢礼。我偏不叫，撞笼子，扑翅膀——看他们那副“这鸟怎么不懂事”的嘴脸，像极了给奴才发馊饭还逼奴才磕头的主子。

他们爱我的“活泼”，爱我的“啼鸣”。可我每跳一下，都是骂他们的囚笼；每扑一次翅膀，都是啐他们的虚伪。他们把我的挣扎当“情趣”，把我的反抗当“调皮”，就像看客看阿Q被打时的哄笑，把别人的血当胭脂，往自己脸上抹。

他们困我，也困自己。以为提个鸟笼就高人一等，实则灵魂早被“风雅”的铁条焊死。我在笼里看他们，就像看一群穿着华丽囚服的木偶，自己逃不出世俗的笼，便造个更小的笼，拉我作伴。

从来如此，这便是对的吗？我是鸟，是囚，也是冷眼的刀——剖得开他们“爱鸟”的假面，剜得动他们“囚人”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