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在江西云山垦殖场的日子》

若愚

纪实《在江西云山垦殖场的日子》一九五九年，安徽省委“坚定”地执行了极左政策，乃至浮夸风甚嚣尘上，酿成特大“三年自然灾害“，大批难民外逃。那一年，江西省委还是明智的，执行政策比较“中庸“，加上这一年风调雨顺，江西省没遭受大规模的“自然灾害”，粮食大丰收，这导致周边省份的难民纷纷涌入江西。我辍学了，在镇上成了无业游民。我的发小地主崽子陆光顺，也失业在家。他有个表叔在江西云山垦殖场扛毛竹。为了活命，我和陆光顺商量怎样偷逃去江西投奔他的表叔。镇上的小轮码头及各渡口都有人看守，专门缉查外逃人，怎么办？我俩只好乘夜色泅渡牛屯河，步行到铜闸火车站，爬煤车到二坝，又汇同其他几人，租了只渔船过了江，这才到达芜湖市。一路担惊受怕。在八号码头候船室一个角落卷缩了一夜，第二天买了去九江的船票，挨到下午三点才上了船，这一刻，浑身如释重负般轻松，头顶的阴霾散去，迎来了久违的阳光！沿江美景如画，我哪有心情欣赏？在大轮上不用粮票就买到饭吃，我俩第一要务就是吃饭！我一口气吃了五个大馍还不觉饱。到了九江，转乘火车到永修军山，开始步行爬山，薄暮黄昏时才到了云山垦殖场。云山巍峨起伏，林木茂盛，崖陡谷深，飞瀑流泉，风光无限，最高峰为五老峰，海拔高度1100米。表叔原在运漕镇搬运站上班，身体很棒。因为吃不饱，他于去年偷跑出来。扛毛竹是苦力活，计件工资。总体上比一般上班人工资略高。这位表叔仗义大方，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俩。我跟光顺也亲热地叫他表叔。我说:“我们是逃命来的，给你添麻烦了，请表叔多多关照”。表叔不惜自身的一天劳累，煤油灯下，为我们烧了几样山珍野味吃饭。吃过饭，又带我俩到山泉边去冲澡。表叔让我俩先歇两天再上山。实际上，我们爬了十几里山路，已是浑身酸痛，脚上打了几个泡，走路都很困难了。这一夜，我睡得特别香。等我俩醒来时，表叔已经上山了。锅里有烧好的饭菜。吃了饭，我俩才一瘸一拐地到附近看看。这里是块被群山包围的小盆地，只有一条山路和外界相通。要翻越几道山梁，才能到达小集镇买日用品。这儿住着七八个安徽逃荒来的光混汉，他们是一个组，表叔是组长。每一个星期，组长便派两个人出山购物，轮班照转。十几间房，就地敢材，全是毛竹搭盖的，墙体是毛竹片编的，糊上草筋泥，房顶是将大毛竹一破两开，一仰一合盖起来的，捆扎的绳索是竹丝。拾山上干枯竹木树根烧锅，吃的多是竹笋山菇，野鸡野兔，全是天然食品。这片小天地只有正午有两小时日照，其余时间都笼罩在大雾之中，洗的衣服很难干透。傍晚时，大家都回来了，和我俩一一相见。他乡见故人，如久别的亲人。他们责怪我俩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在家等死不是儍吗！我真是有苦说不出。早点？我还在唸书啊！表叔为我俩准备了弯头砍刀和拄拐。歇了两天，我俩便跟着大伙上山去。大清早，大家带着开水和干粮，都穿着草鞋，打着绑腿，拄着拐杖，沿山间小道，爬几里山路。沿途经过呼童桥、打虎岗、英雄岭、好汉坡，来到指定地点，指定的竹林。砍了毛竹，沿另一条小道，将毛竹扛到公路边。验收后，发给你一张小票，月底凭票结帐。头几天，我俩每次只能扛两根，而别人每次扛四根。慢慢地，我们工作量也跟上来了。渐渐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和繁重的劳动。当我们在半山腰休歇时，站在高坎上，放眼山下，无限风光尽收眼底。此时我像孩子似的禁不住放声大喊：“嘿——我来了——”宏亮的声音长久地在山谷间回荡……半山腰有一座云山寺，庄严雄奇，我们有时在这儿歇中。据说毛主席打游击时，曾在此寺中避过难，传得神乎其神！寺中有位一百零八岁的长老去年才坐缸仙逝。身临此境，有绝世超尘、缥缈凌云、羽化成仙的遐想。这是一个远离尘嚣的清修圣地。这里风景如画，宁静安详，是寻求内心平静的理想之地。这里就是福地洞天，不由我産生了出家念头，遁世离群，面对青灯古佛，摆脱尘世间一切争斗和烦恼，充分享受大自然的恩惠，也算是美好的归宿。怎奈我上有父母亲，下有弟妹，我又怎么能抛弃而不顾呢?我没有古人那高洁的心志和勇气！到年底，当我怀揣着微薄的薪资回到老家时，我的父亲已悬樑自尽了！ 若愚2025年10月于西曹村 周宗文老师的点评：一行辛酸泪，年轻逃亡路——评《在江西云山垦殖场的日子》 这篇纪实以个体亲历为笔，在历史缝隙中刻下了生存的沉重与人性的微光，每一行文字都浸透着时代洪流下的血泪与无奈。 一、生存叙事：从逃亡到苟活的生命轨迹文字以直白的纪实笔触，还原了1959年安徽难民的逃亡全景。泅渡牛屯河的夜色、煤车上的颠簸、渔船渡江的惊险，每一段路程都是对"活下去"的极致渴求。而"一口气吃五个大馍还不觉饱"的细节，更将饥饿的切肤之痛具象化——这不是寻常的食欲，而是对死亡威胁的本能反抗。江西云山垦殖场成为逃亡者的临时庇护所。毛竹搭成的房屋、山泉冲澡的清凉、表叔烹饪的山珍野味，这些山林间的朴素温暖，与安徽老家的饥饿形成尖锐对照。扛毛竹的苦力活虽繁重，却以计件工资的形式给予生存的确定性，让"我"在重复的劳作中逐渐适应苦难，甚至在山巅喊出对生命的呐喊。 二、人性无奈：苦难中的温暖与挣扎作品最动人之处，在于对苦难中人性的真实刻画。表叔的仗义是黑暗中的亮色：不顾劳累备饭、提前备好工具、默默留下热饭，这些细碎的善意成为逃亡路上的精神支撑。而安徽同乡"责怪我俩为什么不早点出来"的嗔怪，更藏着他乡遇故知的深切共情，让绝境中的生存多了一丝温度。同时，文字也细腻呈现了"我"的内心挣扎。云山寺的宁静让"我"生出遁世之念，既源于对尘世争斗的厌倦，也暗含对家庭责任的逃避。"怎奈我上有父母亲，下有弟妹"的自问，道尽普通人在时代苦难中的两难——既想挣脱苦难，又被亲情牢牢羁绊，这份挣扎让个体命运更显厚重。 三、历史回响：个体命运中的时代印记作品以个体经历折射出深刻的历史语境。安徽因"左"的错误导致粮食歉收、人口外流，而江西粮食生产相对稳定，这种地域差异直接造就了逃亡者的命运轨迹。云山垦殖场作为特殊年代的生产单元，既承载着"艰苦奋斗"的农垦精神，也成为难民的生存依托，其封闭的地理环境更形成了与外部苦难的无形隔绝。 四、结尾"父亲已悬樑自尽"的转折，将叙事从暂时的安稳拉回残酷现实。这份迟来的悲剧，不仅是个体家庭的破碎，更暗合了安徽当时"饿、病、逃、荒、死"的严峻局面，让短暂的希望最终沉淀为无法化解的悲痛。 通篇无刻意煽情，却以细节的力量直击人心。从逃亡路上的担惊受怕到山林间的短暂喘息，再到归家后的晴天霹雳，个体命运的起伏与时代洪流的激荡交织，让"一行辛酸泪"的慨叹既有个人悲欢的重量，更有历史反思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