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的勋章

丛中笑

<p class="ql-block">  大舅李兴华,原是泰安人士,1930年出生在一个有良田百亩、果园成片的富裕家庭。可命运的风雨,在他11岁那年骤然降临——疼爱他的父亲撒手人寰,只留下他和年轻的母亲。没了顶梁柱的孤儿寡母,在村庄恶势力的排挤下难以立足,最终只能攥着打狗棍,踏上了讨饭的路,从此饥餐露宿,前路茫茫。</p> <p class="ql-block">  郯城县泉源乡马陵山西侧,有个叫集东的小村庄,姥爷就住在这里。姥爷是名共产党员,平日里领着乡亲们斗地主、闹革命,深受老百姓爱戴。当年日本鬼子横行时,逼他带着老百姓当汉奸去打自己人,姥爷宁死不从,用他的硬骨头扛住了敌人一次次的毒打。而姥爷的人生,也很坎坷——婚后不久,前妻便撇下一个女儿撒手人寰,他只能独自拉扯着孩子过日子。</p> <p class="ql-block">  就在姥爷独自支撑家计的时候,讨饭的姥姥和大舅走到了集东。连续几日没吃上一口饭的姥姥饿晕在路边。年幼的大舅坐在她身边,哭得撕心裂肺。这情景恰好被路过的姥爷发现了。善良的姥爷很可怜这娘俩,便把他们带回了家,救了姥姥的命。姥姥感念这份救命之恩,便嫁给了姥爷,后来又生下一个女儿,那便是我对象的母亲。姥爷待大舅如同亲生,还为他取名“兴华”,取“振兴中华”之意。而大舅的一生,也真真切切地践行着这个名字里的信念。</p> <p class="ql-block">  受姥爷的影响,大舅从小就把国家和人民装在心里。16岁那年,还没有枪杆子高的他毅然参军入伍,没多久便入了党。因为年纪小,他先当了通讯兵,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勇敢——为了传递军情,他常常骑着马甚至步行,在敌人的炮火里穿梭于临沂与郯城之间,有时一晚上要往返两趟。由于大舅一次次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所以领导非常喜欢和欣赏他。</p> <p class="ql-block">  新中国刚成立,朝鲜战争的炮火就烧到了家门口。大舅来不及歇口气,便响应号召,踏上了抗美援朝的战场。那时他已升为连长,作战时总是冲在最前面,身经数战、伤痕累累,却一次次从鬼门关里闯了回来。最显眼的一道伤,是一颗子弹擦着眼皮飞过,眼睛虽无大碍,眼皮上却留下了一道永远的疤痕。原本英俊的小伙子成了“疤眼子”。</p><p class="ql-block"> 从这以后,大家都顺口喊他李疤眼或者疤眼子,甚至忘记了他的真名李兴华。对于这个外号,大舅从不生气,他总是含着热泪对身边的人说:“比起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我这点伤疤算什么?”</p> <p class="ql-block">  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大舅心里憋着对敌人的怒火。一天夜里,他忍不住带着连队偷偷摸进敌阵,虽俘获了一批敌人,自己的队伍也伤亡不少。当晚有两个俘虏趁机逃跑,大舅本想开枪吓唬,却不料两人中弹身亡。就因为这次未经允许的偷袭,还有误杀俘虏的事,大舅被卸了枪,关了禁闭。远在家乡的姥姥得知消息后,不知道什么情况,日夜以泪洗面。</p> <p class="ql-block">  战争结束后,大舅终于回到了国内,生活渐渐安定下来,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的第一任妻子是莒南人,可婚后迟迟没有孩子,姥姥急着抱孙子,硬是逼着大舅离婚。孝顺的大舅架不住姥姥的软硬兼施,最终还是分了手,后来娶了现在的大舅母。说来也巧,大舅母生第一个孩子时,前任妻子也恰好待产,两人几乎同时生下了一个男孩。或许,这就是“有缘无分”吧。</p> <p class="ql-block">  1955年,大舅转业到地方,起初被安排当集东的大队书记。可他实在不擅长处理家长里短的人际关系,上任没几天,天天有人上门找他评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份工作让他觉得比打仗还难。于是他申请调去能办实事的部门,最终来到了郯城县水利部门,成了一名水利指挥员。</p> <p class="ql-block">  在水利部门的那些年,大舅为老百姓做了太多实事。以前的郯城旱涝不均,乡亲们总受水患折磨,至今还把耕地叫“湖地”,下地干活叫“下湖”。</p><p class="ql-block"> 为了改变这一切,大舅吃住在工地。他起早贪黑,几乎忘了自己:白天在工地指挥施工,危险的活抢着上,难啃的硬骨头从不躲;晚上则埋首设计图纸,常常忙到深夜。在他的带领下,施工队在马陵山里筑起了东风岭水库,让山间溪水汇聚成碧波,从此滋养一方百姓。</p> <p class="ql-block">  昔日的沭河,是条桀骜不驯的“野马”,常年泛滥成灾,让两岸百姓苦不堪言。为驯服这水患,大舅带头在司家主持修建了拦河坝。大坝落成后,既拦蓄了汹涌洪水、存足了灌溉水源,更化身方便百姓往来的“便民桥”,一举多得。</p><p class="ql-block"> 为了让沭河水真正“服务于民”,上级下达了引沭河水穿马陵山、过郯城、润田野的指令。这一工程的关键,便是在马陵山中开凿隧道,把沭河的水引出来。马陵山里面全是石头,很难开凿。当时县长给大舅下了命令:“李兴华,你就是用脑袋拱也得把马陵山拱个窟窿。”</p><p class="ql-block"> 当时工程的指挥部就设在如今清泉寺下面的银杏树旁边。大舅吃住都在里面。那时既无先进的开凿机器,也缺乏成熟的技术,为了尽快完工,大舅从零学起,亲自测绘、钻研开山技法,带着施工队,一呆就是五年。</p><p class="ql-block"> 期间,好不容易挖开的隧道发生了坍塌,没办法,只好用水泥往里浇灌固定住山体,继续开凿。终于,山体被成功贯通——藏在马陵山腹内的隧道称作暗渠,便是大舅耗费五年心血的结晶。然后就是修建连接暗渠,铺展在平原上的输水通道,老百姓称其为明渠,明渠的水在泉源李五湖村西汇入白马河。</p><p class="ql-block"> 明渠修建虽然技术含量不高,却因为经过的村庄多,工期长,单靠施工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完工。于是政府发动水渠经过的附近的百姓合力施工,在大舅指挥和带领下一场全民参与的治水会战就此展开。</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婆婆,也就是我大舅的妹妹,也曾和男劳力一同“出夫”修渠。“出夫”按天记工分,中午工地还管饭。婆婆总是带着自家的地瓜煎饼去工地,把工地上分发的馒头悄悄省下来,带回家给孩子们吃。</p><p class="ql-block"> 那种干群一心、热火朝天的景象,如今已难寻觅。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水渠终于落成。</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清澈的沭河水穿过马陵山的暗渠,流经县城,一路奔向归昌、杨集的田野,灌溉着两岸千万亩庄稼,将昔日的水患彻底化作了滋养民生的甘霖。</p> <p class="ql-block">  除此之外,大舅还带领大家挖宽挖深白马河,持续疏通沭河与沂河的水系,让水流更畅、水患更少。他就像当代的大禹,郯城的每一寸土地,都印着他的足迹;每一条沟渠,都浸着他的汗水。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郯城的旱涝难题彻底解决,这片曾经饱受水患的土地,蜕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鲁南粮仓”。而这一切的背后,藏着“疤眼大舅”数不清的心血与付出。</p> <p class="ql-block">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忙碌了一辈子的大舅,1996年因冠心病离开了人世,享年66岁。</p><p class="ql-block"> 据说,大舅生前也曾到泰安寻根问祖,得到的答复是已经没有这家人了。于是大舅死了心,安心在集东生活。大舅一生育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子叫爱国、卫国,女儿的名字最后一个字都是“英”——这些名字里,装着他对国家最深的情结,也藏着对后代最殷切的期望。</p> <p class="ql-block">  我和对象结婚的时候,大舅已经去世了。大舅的故事我是听我公公和我对象说的。我公公非常崇拜我大舅,对他始终充满溢美之词,大舅就是我公公的人生标杆。后来他送他儿子(我对象)去部队历练,也应该是受大舅影响吧。</p><p class="ql-block"> 我对象对我说,他小的时候,大舅非常疼爱他们。大舅的工资一个月也就16元钱,可是却一次拿出5角钱给他当压岁钱。今天五角钱不算什么,可在那个年代却是一笔不菲的财富。</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如果大舅还在,今年九三阅兵时,96岁的他会不会像那些老兵一样,胸前挂满勋章,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颤巍巍地举起曾经握枪的手,向共和国敬礼。他眼皮上的那道疤,一定格外引人注目,因为那是他最光荣的勋章。</p> <p class="ql-block">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大舅,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但是我总觉得,阅兵典礼上那辆载着英灵的空车,一定有大舅的身影,他正和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一起看着如今的盛世中国。或许,他会大手一挥,骄傲地对战友们说:“山东最南端有个郯城,那是我的第二个战场,你们没来得及做的事,我替你们做到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5年10月2日星期四大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