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他不知第几次掏出手机,反复确认——手机是否处于静音状态!</p><p class="ql-block">屏幕显示告诉他:没有。</p><p class="ql-block">他从客厅踱步到天井,又从天井徘徊到门外,甚至绕着小区一圈又一圈地走,手机铃声却始终没有响起。</p><p class="ql-block">他开始怀疑手机坏了。他叫老伴儿拨通他的号码。震耳欲聋的铃声惊动了周围的人群,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呆呆地盯着他俩……</p><p class="ql-block">老两口同时手忙脚乱地把铃声调到了静音,第一次偿到在众人面前出丑的尴尬滋味。</p> <p class="ql-block">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p><p class="ql-block">往年的这个时辰,手机早已响个不停。</p><p class="ql-block">“兄弟,来打两把幺子分。”</p><p class="ql-block">“牛哥,赏个脸,我们去黑温泉泡个脚。”</p><p class="ql-block">“亲家,我们去古筝坊喝杯茶。”</p><p class="ql-block">“牛叔,挤点儿时间,我们去十里香吃顿团圆饭。”</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十年前,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这么风光,会有这么好的人缘关系:政界的,商界的,甚至街头的小混混,谁都把他当作朋友,谁都恭恭敬敬地对待他。</p><p class="ql-block">节前节后,他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宁叫弟兄们负他,他绝不负弟兄们”,这是他做人的底线。</p><p class="ql-block">每一次酒后,他都自信满满的拍着胸脯保证:“你们办不了的事来找我,我老牛分分钟就可以把它摆平!”</p> <p class="ql-block">他也有厌烦的事情。最厌烦的就是老家打来的电话。</p><p class="ql-block">“大爹,明天早上来我家吃早饭。”</p><p class="ql-block">“阿叔,明天白天来我吃晌午。”</p><p class="ql-block">每逢中秋节,牛哥还是照例回老家一趟。用他的话说,老人还在,他该回去尽孝……</p><p class="ql-block">每次回家,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上顿是鸡,下顿还是鸡。虽说都是生态鸡,吃多了,也提不起胃口。更别提每家一盒饵丝、一盒红糖,不知不觉,千多块钱就悄然流失。</p><p class="ql-block">有一次酒后,他失态:“我来你家……顶多吃两三坨鸡肉……可是我提给你家百多块的礼盒呐……还有油钱呢!这些钱在城里我足可以买好几只阉鸡了……”</p><p class="ql-block">“不过,只是老人还活着……我还是要回来的……老人不在世了……这种鬼地方……我回来干什么!”</p><p class="ql-block">侄儿们心里马蜂蛰着般难受,弟兄们强颜欢笑点头附和,因为孩子们大学快毕业了,到时候还需要这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帮忙。</p> <p class="ql-block">后来,牛哥学聪明了,刚坐上回家的车就打起了电话。</p><p class="ql-block">下车后还来不及喝杯茶,一辆辆不同型号不同类别的车络绎不绝纷至沓来,该来的来了, 不该来的也来了。</p><p class="ql-block">大哥开始忙碌起来,两把热水壶同时烧水泡茶,还是接待不了满院的客人:乡村领导、做工程的老板、小包工头……自然,还有每个村子闲游滥逛自称“名流”的老混混。</p><p class="ql-block">他有足够的理由不去兄弟姐妹侄儿男女家吃饭。他有足够理由让兄弟姐妹,侄儿男女都来帮忙。</p><p class="ql-block">杀鸡的杀鸡,烧火腿的烧火腿。老家比办喜宴还热闹!</p><p class="ql-block">准备喝一整年的茶叶,不经意间就空了。准备收玉米时候招工吃的腊肉,渣骨头,酸渣肉也空了。甚至舍不得吃的下蛋母鸡也进了汤锅。</p><p class="ql-block">最累的是大嫂,刚扫干净的院子,转眼又满地烟头、瓜子壳、水果皮……更糟的是有人酒醉呕吐,还得捏着鼻子收拾干净,毕竟,这是自己的家。</p><p class="ql-block">最划算的是老爹,虽说红包只是几百元一个,却总能收上几千;百多元一条的紫云烟,也能收几条,冰糖牛奶更是源源不断,省一点,够吃一整年。</p><p class="ql-block">他劝大哥大嫂别想不开。老爹的零用钱不用他们出,零食也不用他们买。若不是他这个光宗耀祖的兄弟,他们哪能知道到大重九的品位,又怎会知道咖啡的味道、乌龙茶的颜色?</p> <p class="ql-block">他从陶醉中醒来,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媳妇似乎察觉了他的失落,轻声提醒:“以前你是主任,人家有求于你。现在你退居二线了,我们主动约他们一次吧!”</p><p class="ql-block">虽百般不愿,他还是硬着头皮拨通电话:“我哥啊!找个地方打两把幺子分吧!”</p><p class="ql-block">“不好意思啦牛主任,我们刚刚组织起来,实在抽不开身,下次吧!”</p><p class="ql-block">“小赵啊!有时间吗!我们去黑温泉泡个脚!”</p><p class="ql-block">“不好意思啦牛主任,我已经有预约了,下次吧!”</p><p class="ql-block">他打给亲家,亲家说胃不舒服;打给小李,小李说他们正在十里香吃团圆饭,若不介意,可以补个碗添双筷!</p><p class="ql-block">这番话气得老伴儿直跺脚:“人走茶凉,人走茶凉!人还没走,茶就凉了,竟然说到添个碗,加双筷的份……老牛啊老牛,我早就知道他们是白眼狼,不值得深处,你偏不信!”</p><p class="ql-block">老伴儿的话像针一样刺进他心里,他偏不信这个邪!</p><p class="ql-block">他第一次拨通老家的电话:“侄儿子,那几只阉鸡还在吗!明天我就回家过中秋节了!”</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传来侄儿媳妇的声音:“大爹,不好意思!这几只阉鸡被野猫叼走了!”</p> <p class="ql-block">一连串的打击几乎让牛哥将手机摔个粉碎。他打开酒柜,准备独自痛饮一场,一摇,茅台酒瓶却是空的。</p><p class="ql-block">几近崩溃的他约老伴去泡脚,去吃烛光晚餐。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大哥。他心头一紧,每次看到这个号码,不是老爹病了,就是老爹和他们闹矛盾。</p><p class="ql-block">他极不情愿地接通电话,第一次带着几分亲热叫了一声“哥”,电话那头是嫂子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兄弟,我们照护老人已经三十多年了,父母是大家的,剩下的时间,该留给你尽尽孝了!明天我们就把老人给你送到城里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