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送我上大学

牛牛（何学飞）

1979年那场高考，改变了我的人生命运，我收到了湖北财经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今天是10月1日，46年前的今天，共和国30岁生日。这天，一大早，吃过早饭，依依不舍地告别几个年龄比较小的妹妹，挑着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父母专门为我做的、用来装行李的那两口大木箱（我们当地称为笼子），踏上了远离家乡的求学路。

当时从家里要步行六公里到衡龙桥才能坐上路过的到长沙的湘运班车。母亲、大妹和满舅执意要我送到衡龙桥；父亲是送我到衡龙桥、还是长沙、还是武汉，一直没有定下来。一是那时家里经济实在拮据，到长沙、或者武汉来回的路费不能不考虑，特别是到武汉，光是车费来回最少要一十五元贰角（衡龙桥到长沙汽车车费一元六角，长沙到武昌火车车费六元），那可比当时父亲三个月民办老师的津贴（每月五元）还多；二是父亲当时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如果请太多的假，怕耽误学生的学习。虽然我口里说不要父亲送，但心里还是有些发毛，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

在到衡龙桥的路上，母亲一路叮嘱。到了衡龙桥，托运好行李，父亲不放心让我一个人独自乘车，买了两张车票，决定先送我到长沙。班车快要启动了，母亲还拿着我的手不愿松开，好像还有千言万语要叮咛。汽车离开衡龙桥，回头望着窗外母亲、大妹、满舅的身影，直到看不到了……。

从衡龙桥到长沙约莫60公里，正常情况下，即便在那时，路上停停打打，三、四个小时也应该可以到长沙。不巧的是汽车经过夏铎铺时，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事故虽很小，但一车乘客在那里耽误了四五个小时，到长沙汽车西站，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父子两取了行李，准备去乘公交，上车时，售票员认为两个木箱体积太大，不同意我们上车。没有别的办法，正好可以省下每人一角二分钱的公交车费，还可以顺便看看长沙的街景。父子俩就轮流挑着两个木箱从汽车西站经湘江大桥、五一路，步行七、八公里，晚上7：00左右，总算到达了长沙火车站。

第一次到长沙，一路上尽管挑着行李，但一切都感到新鲜：第一次看到像麓山、长岛饭店这样的高楼（那已经是当时长沙最高最气派的楼了），第一次走过雄伟的湘江大桥，第一次感受到长沙火车站候车大楼的高大雄伟、火车站广场的宽广、和离火车站很远就可以看到的火车站候车大楼上那个辣椒火炬的神奇……。

通知书上说，到了武昌车站后，学校就有接站的，心想坐上火车就可以直达武昌，自己一个人去应该没有问题了，要父亲不要送了。可父亲还是不放心，执意要送我到目的地。父亲和我排了好长的队，总算买到了当天晚上最便宜（全价六元、学生票三元）的那趟9点的从长沙始发，终点为武昌的359次列车的两张站票（也是之后大学四年每次返校坐的唯一一趟列车），由于业务不熟，跑了好多的冤枉路，等和父亲一起又花了四角钱，把两口木箱办好托运手续后，正好也到了火车快要发车的时间。跟着人流，挤上了火车，车箱里人挤人，站着，身子转动一下都很困难。这是趟慢车，每隔不到十分钟，就要停下来，上下乘客，父子俩在车上站了12个小时，10月2日上午九点左右终于到达了武昌。

刚出车站，学校接站的老师就热情地把乘同一趟火车来的新生招呼到一起，帮我们把行李装上一辆三轮车，父亲和我，还有乘同一趟火车来的其他几位同学一起挤上了这辆三轮车。火车站离学校很近，不到3分钟，就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

金秋十月，校园里到处都是飘落的金黄的梧桐树叶。三轮车直接把我们送到要入住的那楼栋（33号楼），告诉我们要入住的楼层（三楼），卸下我们的行李就又去接站去了。父亲帮我把行李送上楼，每个宿舍的门上张贴了入住这个宿舍的新生的名字。我和父亲挨个儿找，走到319房，门上有我和另外6位同学的名字，父亲帮我把行李送进房间，房间里已经有几位同学比我先来，大家一起帮我接过行李，不用交学费，也没有别的报到手续，住进寝室就算报到了。刚安顿好，父亲怕耽误工作，和几位先来的同学打过招呼，连校园也没有来得及看看，就急着要赶回家。

我回过头来，送父亲返回武昌车站，这个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或许是第一次坐火车的兴奋，或许是想早点赶到那个我要在那里学习四年的学校，或许是对未来充满憧憬，一天一夜的舟车劳顿，没有吃饭，全然不觉得辛苦，也不觉得饿。到这时，才想起还是前一天自家里出发时吃过早饭，一天一晚没有吃东西了，父亲这么远来武昌送我一趟，现在就要离开了，总应该和父亲在武昌吃一顿饭，于是父子俩在武昌车站前面的大东门饭店买了一份三毛钱的梅菜扣肉和几两米饭（那时米饭要粮票），匆匆忙忙填了一下肚子。从饭店出来目送父亲走进车站……,看着父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父亲离开后，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父亲身上是否还有足够的回家的路费。到寒假回到家里，母亲告诉我，那天你父亲送你离开武昌时，身上只剩下七元八角钱，火车票六元、汽车票一元六角，还是舍不得坐公交，舍不得也不敢花钱吃饭，等10月3日下午从衡龙桥走回到家里时，已经饿得都快站不稳了，身上还剩下两角钱。听了这些，我不禁感到一阵心酸。父亲送我上大学，往返三天，站了两个晚上，就只在离开武昌时和我一起吃了那顿没有吃饱的午饭。

这是我从小学发蒙，到大学毕业，父亲唯一一次送我上学。父亲平时的话就不多，在送我到学校的路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地叮嘱，但从父亲从出发前还没有打定主意是送到衡龙桥、送到长沙，还是送到武昌，到最后把我送到宿舍，我能深深地感受到父亲内心深处对儿子的关心、不舍和牵挂！

五年前，快要到国庆节时，我和家人商量，国庆放假，要回家好好陪父亲几天。就在离国庆还差一天时，子欲养而亲不待，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今天又是国庆节，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写下此文，以表对父亲深深地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