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事与素净事》

逸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當大事与素净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创:王保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北方的小县城裹在腊月的寒气里,风刮过青砖灰瓦的胡同,带着股子钻人的冷。县西头的老药铺“存仁堂”,黑底金字的牌匾在风里微微晃,这天却被素白的孝布缠了边角——坐堂一辈子的陈老爷子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陈老爷子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活菩萨”,打十六岁接过父亲的药碾子,到七十岁还眯着眼给人号脉,手里的“施药账”记了半柜子,赊出去的药钱能买下半条街的铺面,却从没跟人红过脸要账。最让人念起的是十五年前那个秋夜,邻村的李大叔咳得直不起腰,揣着皱巴巴的几块钱在药铺门口打转,老爷子披着夹袄出来,摸了摸他发颤的手背,转身就去药柜抓了川贝、杏仁,用草纸包好塞过去:“先煎了喝,钱的事,等你舒坦了再说。”后来李大叔扛着半袋新收的小米来抵账,老爷子摆摆手:“药能治病,粮食能养人,都是好东西,记着就行。”他给药包系绳时总多打一个结,怕路远药散了,那动作慢腾腾的,却让人心里踏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年前老爷子咽气,长子陈德明红着眼圈拍了板:“爹的丧事,得按‘當大事“”大场面’办,不能亏了他一辈子的名声,更得对得起街坊们的情分。”他头天就请了县城最有名的先生写挽联,用的是洒金宣纸,墨是磨了三天的松烟墨,晾透了才往药铺门楣上挂——“药香漫巷,济世活人存古道;德范流芳,传家继世有遗风”,笔锋沉稳,把老爷子“赊药救人”的仁心和陈家“行医传善”的门风写得透亮。灵堂设在铺后跨院,供桌摆着老爷子生前坐的酸枝木椅,椅旁立着他用了五十年的铜药臼,臼底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影,两侧的柱子上又贴了副联:“丧礼虽隆,难酬邻里千重意;仁心永驻,长伴儿孙一片情”。跨院的青砖地全铺了白布,四角架着白绸扎的仙鹤,檐下悬着三十六盏白灯笼,风一吹,灯笼穗子扫过墙面,簌簌地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吊唁的三天里,德明请了县剧团的鼓乐班,《往生曲》从早到晚绕着胡同飘,吹唢呐的师傅腮帮子鼓得溜圆,调子悲怆得能让墙根晒太阳的老太太抹眼泪。他还特意从省城请了“哭丧人”,穿一身缟素跪在灵前,把老爷子给乞丐送姜枣茶、给难产的妇人半夜出诊的旧事编进唱词,哭到动情处直往地上磕响头,额头红得发紫。来吊唁的人进门先对着挽联看半晌,李大叔也来了,拄着拐杖摸了摸那字,红着眼圈叹:“这联里有陈先生的影子,当年他给我抓药,手指比药还暖。”德明还让人印了几十张“谢帖”,来的亲友临走时都能领到一张,上面印着“身去音容在,一街邻里怀仁厚;寿终德望存,满门儿孙念慈恩”,红底黑字,装在洒金信封里,透着郑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出殡前一天,德明雇了八个“全福人”——父母健在、儿女双全的壮汉,提前给他们换上簇新的白孝服,夜里在灵堂守着,轮流给老爷子的香炉添香。他还请了扎纸匠,扎了金山、银山、摇钱树,甚至还有纸糊的小汽车,摆在灵堂两侧,看着就气派。出殡那天更热闹,十六个人抬的柏木棺前,是举着引魂幡的长孙,后面跟着披麻戴孝的儿孙们,德明走在最前,手里拄着哭丧棒,遇着路口就跪叩一次,额头磕出了红印。鼓乐班吹着《大出殡》走在棺后,后面跟着三十多个扛花圈的乡亲,花圈上的挽联从街头铺到巷尾,风一吹,纸花簌簌落了一地。街坊们站在门里望着,念叨:“这才是对得住老爷子的排场,把他的好,都摆在明面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年麦收刚过,德明的堂弟陈德才——在乡下侍弄了一辈子菜园的庄稼人,半夜打来了电话,声音发颤:“哥,咱婶子没了。”德才的娘,也就是德明的婶子,是个典型的农家妇人,一辈子围着二亩菜地转,天不亮就去摘菜,日头落了还在纳鞋底,攒下的钱全给儿子娶媳妇、盖瓦房,自己一件的确良衬衫穿了十年。德才总记得,小时候他跟妹妹饿肚子,婶子就把蒸好的窝窝头掰给俩娃,自己啃红薯干,说“娃们吃饱了,娘干活才有劲”。有次他摔断了腿,婶子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卫生院,汗珠子砸在石板路上,却没舍得歇口气,说“娘的娃,娘得护着”。她纳鞋底时总在鞋头多缝几针,说“娃们跑得多,这儿磨得狠”,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比谁的都结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德明赶去时,只见村口老槐树下搭了个帆布灵棚,棚子两侧贴着两张大白纸,是德才趴在炕桌上写的:“娘种半亩园,汗浇菜苗养儿女;儿培一抔土,泪洒坟头忆亲恩”,铅笔字歪歪扭扭,墨汁还洇了边,却把婶子“靠种菜拉扯大俩娃”的辛苦写得戳心。灵棚里没鼓乐,只有德才的小子用手机放着评剧《花为媒》,那是婶子生前最爱听的,每次听都跟着哼,说“戏里的人活得精神,咱庄稼人也得活出劲头”。供桌前又贴了副短联:“不搞排场,怕累乡亲怕费钱,此心娘知;只尽真意,多烧纸钱多磕头,吾辈心安”。来帮忙的邻居蹲在棚外抽烟,都说“德才懂他娘,婶子一辈子俭省,买根针都要比三家,肯定不愿让娃为丧事借钱”。有个大娘悄悄往供桌上摆了双新纳的布鞋,说“她这辈子没穿过几双好鞋,到那边让她舒坦点”,鞋头的针脚密密实实的,像婶子自己缝的那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中午没摆流水席,德才煮了两大锅绿豆汤,蒸了一笼馒头,招呼着帮忙挖坑、抬棺的乡亲:“大家多担待,我娘怕吵,咱简单吃点,让她早入土早安心。”下午四点,棺木抬到村后的菜园子——这块地是婶子自己选的,说“挨着黄瓜架,能闻见菜香,踏实”。德才从口袋里掏出张揉皱的纸,贴在坟头的木牌上,是他写的第三副联:“生前粗茶淡饭,娘总说‘够了’;死后薄棺简葬,儿只求‘安了’”。填土时,他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哽咽着说:“娘,您放心,以后我每次来浇菜,都给您带个热馒头——您上次说想吃带芝麻的,我记着呢。”从报丧到下葬,拢共才七个钟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事后德明埋怨堂弟:“娘走得这么‘素净’,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德才红着眼圈攥紧了满是老茧的手:“哥,你瞅瞅这几副联,每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咱娘活着时,总把鸡蛋埋在我碗底,自己啃咸菜;我刚给娃凑够彩礼,哪有闲钱摆阔气?对我来说,她活着时我多给她捶捶背,走时能躺进她自己选的地,比啥金粉对联都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德明看着灵棚上那几副洇了墨的白纸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夏天——他总在药铺柜台后写毛笔字,婶子每次来镇上卖菜,都会绕到铺子里,从蓝布包袱里掏出个油纸包,踮着脚塞给他:“德明,快吃,这是家里腌的糖蒜,就着粥吃,写作业有精神。”他记得那糖蒜酸甜得能下饭,婶子总站在柜台外笑,说“你爹忙,你得好好念书”,转身又挑着空菜筐,脚步匆匆地赶回家给娃做饭。此刻摸着口袋里还揣着的、十年前那副烫金谢帖,纸边都磨得起了毛,他忽然醒过神来:爹的联写在洒金纸上,婶子的联写在糙白纸上,可字里的心意,原是一样重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回到县城,德明把药铺墙上挂了十年的“谢帖”收进了木匣,又在柜台角落摆了个陶罐,罐里装着自家腌的糖蒜。有乡下娃来抓药,他总会夹两瓣塞进娃手里,像当年婶子那样笑:“酸甜口,下饭。”去年冬天,药铺对门的张奶奶去世,无儿无女,德明帮着操办后事,没请鼓乐,没贴金粉联,只在灵前贴了副自己写的联:“生前常受街坊照,死后不扰四邻安”——上联里的“街坊照”,恰是老爷子联中“邻里意”的余温;下联的“不扰安”,又藏着婶子联里“怕累人”的质朴。出殡时只有几个老街坊送,他却觉得比当年父亲出殡时更踏实——原来“當大事““大场面”的“大”,从不是给旁人看的热闹,而是揣在心里的、对逝者最实在的疼惜;真正的“孝”,也从不是门楣上的笔墨,而是活着时的一瓣糖蒜、死后的一句“放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完稿时间:2025年9月30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