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兰卡鸟兽拍摄游记（四）

怕什么

斯里兰卡鸟兽拍摄游记（四）

雅拉丛林的日与夜，一场与野性的不期而遇

从高地的云雾里收起相机时，衣摆还沾着山间的潮气——那些在针叶林里一闪而过的特有鸟种、枝叶上蜷着的爬行动物，便已成为鲜活的记忆。而我们的下一站，是斯里兰卡东南部蒂沙地区的心脏地带——雅拉国家公园。早就听说这里是岛国第二大野生动物乐园，更是全球密度最高的豹子栖息地之一，车轮刚驶离高地，心就先一步飘向了那片热带丛林。

下山的路绕着山脊蜿蜒，一阵咖啡豆的焦香忽然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山路拐角处竟藏着一家高山咖啡馆。站在露天阳台上，抬眼是翻涌的绿浪漫过山头，低头能看见山脚下的村落像撒在绿毯上的碎玉。

最打眼的是咖啡馆阳台墙面，一幅巨幅彩绘铺满了整面墙。画面通过丰富的人物形象、细腻的服饰刻画以及富有张力的色彩运用，仿佛在讲述一段斯里兰卡的古老故事，将当地的文化底蕴与艺术魅力融合在一起，为咖啡店增添了独特的文化氛围。

与这幅画相对应的，咖啡店卫生间外墙上的画也蛮有文化气息的。

回首告别时，忽然发现门口墙上有爬行动物——定睛一看，竟是只斯里兰卡铜石龙子！它通体泛着金属般的铜色，鳞片上的纹路与墙皮的裂纹有几分相似，若不是领队敏感度高我们就错过它了。

车继续往东南走，窗外的风景渐渐换了模样。公路旁的乡镇像一卷慢慢展开的生活绘本：广阔的农田；主人与狗、车、农舍融为一体；饮料的广告无处不在；居家老人门前张望；各色水果和土特产挂着出售；矮矮的乡村房舍屋顶盖着红瓦，墙头上爬满了紫色的三角梅；偶尔掠过几栋亮着玻璃幕墙的商厦，广告牌上的僧伽罗语与英文交织； 选举的招贴画时而出现；壳牌加油站遍布岛内；三轮车是岛内代步的主要工具；车窗外，洁白的佛教白塔高高耸立，塔尖迎着阳光泛着柔光。

斯里兰卡的佛塔与中国白塔在建筑风格方面存在差异：中国的白塔，多为藏传佛教覆钵式塔，基座部分较为厚重 ，由须弥座等多层结构组成，塔身比例相对较矮胖 。而斯里兰卡蒂沙附近的佛塔，通常以大的半球形覆钵作为主体，像是倒扣的巨碗，整体造型更为饱满圆润，上部有细长的塔刹部分，塔刹的顶端通常还有装饰性的宝顶等。

虽只是走马观花掠过，却已悄然触碰到这片土地的脉搏——是农田里的生机、市集上的鲜活，是佛塔下的从容，更是烟火气里藏不住的热烈与鲜活。

正午的阳光把大地晒得发烫时，我们终于抵达了蒂瑟默哈拉默镇的住宿地。酒店庭院里的游泳池清澈透明带来一丝凉爽之意，自助餐桌上早已摆好了斯里兰卡风味的餐食，冰镇的果汁一口下去，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燥热。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扛着相机往越野车奔——雅拉的召唤，实在让人等不及。

坐进越野车的敞篷车厢，听地导和领队细数雅拉的家底：这片横跨南部省与乌沃省的土地，总面积在979到1259平方公里之间，从1938年被定为国家公园起，就成了野生动物的庇护所。车轮碾过入口的碎石路时，眼前的植被渐渐换了装束：先是茂密的潮湿季风林，树干上缠着厚厚的气根；再往里走，变成了干燥季风林，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还能见到成片的热带旱生林，低矮的灌木间藏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除了森林，草原像绿色的海洋铺向远方，河流在草丛里拐出银色的弧线，沼泽边停着几只水鸟，就连延伸到海边的荒地，都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公园介绍上说，这里藏着44种哺乳动物、215种鸟类，“说不定下一秒，豹子就会从树后探出头来”。

下午的雅拉很安静，入园的车辆寥寥无几，司机递上入园票后，车上人祈祷着“但愿今天好运气”。果然，车子刚拐进第一条林间小道，两道翠绿的影子就从头顶掠过——是一对绿喉蜂虎！它们停在低矮的树枝上，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时而振翅飞向空中捕食飞虫，时而落回枝头梳理羽毛，长长的尾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按下快门，连相机的快门声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对“绿宝石”。

往前开了没多久，前排的队友忽然低呼一声：“孔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蓝孔雀正踱着步子从草丛里走出来，离车子不过十米远。尾屏还没完全展开，却已能看见上面像眼睛一样的斑纹，在阳光下闪着蓝紫色的光。带了长焦镜头的队友反倒犯了难——镜头拉近了，竟装不下孔雀的全貌，最后只好掏出手机，近距离记录下这难得的“友好时刻”。

正对着孔雀拍得入迷，司机忽然放慢了车速，方向盘轻轻一打：“看前面。”只见前方的草原上，一群花鹿正低着头吃草，棕黄色的皮毛上点缀着白色的斑点，像撒了一把碎雪。它们的耳朵时不时扇动一下，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有几只抬起头望向我们的车，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待确认没有危险，又低下头继续啃食鲜嫩的草叶，蹄子踩过草地时，只留下轻轻的“沙沙”声。

“快看看树干上！”宽宽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棵枯树干上似乎没什么异常——直到那“树干”忽然动了一下！原来竟是只变色树蜥，它通体呈灰褐色，鳞片的纹路与枯木的裂纹完美重合，若不是它缓缓动了下，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活物”。

正惊叹于它的伪装术，近处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孟加拉巨蜥正从草丛里爬出来，粗长的身子有小臂粗细，土黄色的皮肤上覆着深色的斑纹，与变色树蜥比起来，简直像个“庞然大物”。

更有趣的是，巨蜥旁边站着一只黄垂麦鸡，橙红色的喙尖沾着泥点，见巨蜥从脚边爬过，它只是歪了歪头，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这草原上的“邻居”，倒比我们想象中更和睦。

车子再往前开，一片开阔的湖面突然出现在眼前，像一块碎在丛林里的蓝宝石。近岸边的芦苇丛里，草鹭缩着脖子站在浅水里，黑腹蛇鹈则把身子藏在枝叶中，但它那弯弓似的脖子可躲不了；

湖中央的枯树枝上，两只白腹海雕正扫视着湖面。

灰头渔雕则盯着水面，随时准备俯冲。

最让人惊喜的是岸边的树林——一对斯里兰卡灰犀鸟正站在枝头，雄鸟的喙上顶着标志性的“盔突”，这对鸟儿在枝头上秀着亲爱，我们握着相机的手可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刚拍完灰犀鸟，眼角余光又瞥见车头前有动静：一对缨冠灰叶猴母子正从树上跳下来，猴妈怀里抱着毛茸茸的小崽，竟径直跳到了我们的引擎盖上！按了几声喇叭，它却晃了晃尾巴，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司机只好轻轻发动车子，引擎的震动才让这对“不速之客”慢悠悠地跳回树上，临走前还回头瞥了我们一眼，惹得全车人都笑出了声。

往后的路上，印度鸲成了最常见的“伙伴”，它们披着黑亮的羽毛，在路边的灌木间跳来跳去，时不时停下来歪头看我们。

秃鹳站在水边的草地上，长腿细颈，像个沉思的老者。

西棕胸佛法僧在枝头瞭望

两只斯里兰卡燕（特有种）站在电线上，一只雏鸟找亲鸟讨食就差没把成鸟的嘴扒开了。

绿皇鸠则少见地落在地面，灰绿色的羽毛与草丛融为一体，正啄食着地上的草籽。

就在我们以为会这样平静地结束下午行程时，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车子扬起一阵烟尘，朝着一条小路疾驰而去——“有豹子的消息！”他喊道。沿途能看到其他越野车也朝着同一个方向赶，车轮碾过沙土地的声音、众人低声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可等我们赶到指定地点，只看到十多辆车排在路上，豹子可没见踪影。

眼看公园闭园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只好悻悻地往回走，却在一个古朴的树桩上撞见了惊喜：一只凤头鹰雕正站在上面梳理羽毛，头顶的羽冠像一把展开的折扇，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更让人惊喜的还在后面。车子刚拐进林缘小路，路边的草丛突然一阵晃动——一只懒熊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它浑身覆着黑毛，吻鼻和面部颜色浅淡，正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草丛。宽宽老师压低声音说：“懒熊比豹子还难见，咱们今天运气真好！”我们屏住呼吸按下快门，看着它慢悠悠地在地面寻找食物，直到司机催促快闭园啦，我们才念念不舍地离开。

蓝孔雀已经择枝夜栖了

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时，我们终于驶出了公园大门，却被一头大象拦在了路中间。地导笑着解释：“这是有名的‘拦路乞食象’，以前有游客喂它，现在它每天都在这儿等吃的。”话音刚落，大象的孩子就从妈妈身后钻了出来，长长的鼻子朝着我们的车窗探过来，差点碰到队友的相机镜头。车辆赶紧加速避让——虽说这画面有趣，可从野生动物保护的角度想，盲目投喂只会让它们失去野外生存的能力，这样的“互动”，终究还是少些为好。

没见到豹子的遗憾，让我们决定跟着地导开启“夜观模式”。刚驶出酒店，车灯就照到了一只黑山龟——它正慢悠悠地从水塘里冒出来，背甲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幅精致的雕刻画，算是给夜观开了个好头。

领队举着强光手电往路边的草丛里照，很快就有了发现：一只印度石鸻正呆立在地上，羽毛的颜色与田野几乎一样，若是在白天，就算从它身边走过也未必能察觉。

“再来一只仓鸮就完美了！”队友们异口同声地说，话音刚落，手电的光柱就扫到了远处的木桩——一只仓鸮正站在上面，圆圆的脸盘、黄色的眼睛，像个穿着夜行衣的小精灵。我们赶紧调暗了手电筒，用慢门拍下它的身影，生怕强光惊扰了这夜间的“捕鼠能手”。

水塘边的夜鹭紧盯着水面，像一尊静止的雕像。

树丛边的小灵猫则好奇地看着我们，觉得没有威胁干脆坐了下来。

最让人佩服的是地导的“火眼金睛”，他坐在行驶的车上，竟能从灌木丛中找出两条蛇——一条是长鼻瘦蛇，身体细得像根筷子，鼻子尖尖的，身子悬空向上；另一条是三角眶水游蛇，通体呈橄榄绿色，缠在树枝上，吐着分叉的舌头。

眼看时针指向了十一点，想到明天还要早起寻豹，我们只好恋恋不舍地结束了夜观，可心里的期待，却比白天更甚了。

清晨，雅拉国家公园外的道路上，朝阳如金色的绸缎般铺洒下来。一辆辆越野车有序地排成队列，静静等候公园开门。

阳光为车队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车辆的轮廓在光影里柔和起来。远处，红日正缓缓升起，将天空晕染成绚烂的橙黄与淡金交织的色彩，周围的植被也被染上暖调，整个场景静谧又充满期待，仿佛在等待一场与自然生灵的美妙邂逅，每一辆车都像是怀揣着对公园内奇妙世界的向往，即将开启一段探索之旅。

清晨6点，雅拉国家公园大门开启，越野车如脱弦之箭鱼贯而入。车轮碾过黄褐色土路，扬起的烟尘与朦胧晨雾在逆光中交织。阳光穿透枝叶，在尘雾里划出一道道金色光束，宛如舞台追光。越野车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引擎轰鸣与林间鸟鸣、兽声相融，野性与生机在这片晨色里肆意铺展，好似一幅动态的狂野画卷，瞬间将人拽入自然的原始狂欢之中。每个人都盼着，今天能与“丛林之王”相遇。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话在雅拉的清晨被印证得淋漓尽致。车子刚进园区，就看到一只彩鹳站在浅水里，长长的喙突然往下一探，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就被它叼在了嘴里。

不远处的白琵鹭则迈着长腿在水里踱步，时不时侧过头环顾四周。

黑头白鹮的运气有点“哭笑不得”——它叼着一只比自己喙还大的螃蟹，想咽咽不下，想放又舍不得，就在原地折腾了半天，惹得我们笑出了声。

湖边的景象更是热闹：斑嘴鹈鹕成双成对地浮在水面，用巨大的喙兜着水捕鱼。

沼泽鳄在水中出没。

白胸翡翠蹲在枝头，翠绿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眼睛死死盯着水面，突然像箭一样俯冲下去，再抬起头时，喙尖已叼着一只挣扎的小蛙。

印度鸬鹚照例站在枝头梳理着翅膀。

斯里兰卡凤头树燕立于枯槁却苍劲的枝桠上，头顶那簇别致的羽冠，似是为它加冕的华饰。身覆的羽色，深浅交织，翅膀与长尾的线条流畅而优美，似随时能振翅划破天际，融入那片纯净的蓝。

黑颈鹳与彩鹮则在浅水区觅食，时不时啄起水底的甲壳类生物。

空中的“纷争”也不少——一只栗鸢盘旋在水面上空，眼睛盯着下面的水鸟，显然想从它们嘴里分一杯羹，可还没等它俯冲，几只水鸟就一起朝着它飞过去，栗鸢只好悻悻地飞走了。

塘里的水牛露出一对尖尖的角和脊背，泡在水里避暑，岸上的牛背上却站着两只家八哥，正帮它啄着身上的寄生虫——这幅“田园牧歌”般的画面，让人不禁感叹自然之美。

肉垂麦鸡专心觅食

爬伏着的大石鸻毫不起眼

爬行动物也渐渐活跃起来。灰獴在土地里刨着坑，鼻子贴在地面上嗅着，显然在寻找地下的昆虫。

赤獴则在沙地里穿行，速度快得像一道棕色的闪电，考验相机快门的速度，拖儿带女的速度会慢一点，这不，一对赤獴母子依偎在一起，小獴依偎在妈妈身边，眯着眼睛打量着我们。

最惹眼的是巨松鼠，它拖着一条比身子还粗的大尾巴，在树枝间来回跳跃，蓬松的尾巴像一把撑开的伞，在阳光下划出漂亮的弧线。

可“丛林之王”依旧没露面。一上午我们收到了多次豹子的消息可等到开车匆匆赶去，都是空欢喜一场。

日过午时，阳光越来越烈，地导带领我们去海边歇脚——原来雅拉公园的边界竟连着海边，这里正是斯里兰卡东南沿海的阿鲁加姆湾。踩着细软的沙滩走到海边，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海浪拍打着礁石和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刚才寻豹的焦躁，瞬间被这片蔚蓝抚平了。

车子在公园纵横交错的道路上正转着呢，突然刹车，接着倒车快速离开，原来前面的路上横着一头大象，越野车司机都认识它，脾气燥好打架，为此断掉一颗牙，惹不起见到这个家伙最好躲开。

枝头上的红领绿鹦鹉歪头看着我们，心说有胆子别跑啊！

黑头黄鹂也在一边笑着直打挺。

巨鹭站在一旁到是挺优雅。

既然与豹子的缘分未到，我们索性出园去寻找其他“目标”。在湖边的柱子上，一只绯红背啄木鸟（特有种）落在其中，红色的背部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它那头顶的红，如燃着的一小簇火焰，热烈又夺目，为整体添上灵动的亮色。羽毛交织着深褐与浅棕的纹路，而背部那抹绯红，宛如天边晚霞不慎滑落，晕染出独特的绮丽。

林子里的“收获”更丰：褐林鸮躲在树荫里，眼睛半眯着，像个刚睡醒的老人。

鹰鸮则站在枝头，羽毛呈灰褐色，与树枝的颜色融为一体。

印度领角鸮的耳朵上竖着两撮羽毛，像个俏皮的精灵。

最让人惊喜的是在一座庭院里——队友们突然都举着相机往天上看，我顺着他们的镜头望去，只见一对黑腰啄木鸟正站在高高的树干上，黑色的腰羽、白色的腹部，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地导说这是“稀罕鸟”，很多鸟友来斯里兰卡好几次都未必能拍到。

夕阳西下时，我们站在庭院的草地上，看着橙红色的晚霞铺满天空，相机里存满了这两天的收获：绿喉蜂虎的翠绿、蓝孔雀的斑斓、懒熊的憨厚、仓鸮的灵动，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与昆虫。虽说终究没见到豹子，可这场雅拉之旅，早已被填满了惊喜与感动。

车子往住宿地开时，晚霞正一点点褪成深紫色。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忽然觉得，与野生动物的相遇，本就该靠缘分——就像高地的云雾会准时漫过山头，雅拉的孔雀会在午后踱出草丛，而那只藏在丛林里的豹子，或许正在某个我们没去过的角落，凝视着这片属于它的土地。下一站，我们还能与“丛林之王”相遇吗？谁也说不准，但这份对野性的期待，早已成了斯里兰卡之行中，最珍贵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