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到大上海

陆晓明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独自来到上海，去姑母家做客。从苏北小镇出发，坐的是破旧的长途663客车，一路颠簸，窗外风景由熟悉的田野渐渐变成陌生的城市轮廓。傍晚六点启程，熬过一夜的困顿与晕车的不适，第二天清晨五点多终于抵达上海新客站。跟着人流走出车站，我仰头望着眼前的一切——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霓虹灯在晨光中还未完全熄灭，像梦里的光影闪烁。那一刻，我真觉得上海是个神话里的城市，繁华得让人不敢眨眼。

父亲临行前千叮万嘱：出站后乘104路公交，十站就到姑母家。可一出站我就懵了。大上海马路纵横交错，每条好象都差不多。我转来转去，脚底发酸，却始终找不到104的站牌。我普通话不会讲，听说上海人看不起苏北人，我不敢开口问路，只能硬着头皮自己找。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枣子，悄悄塞进嘴里。吃完后想吐核，四处张望却不见垃圾桶。含着枣核久了嘴里难受，我只好偷偷吐在路边一棵树根下。谁知刚一弯腰，一个戴红袖章的老阿姨立刻冲过来，用浓重的上海话噼里啪啦对我说了一通。我愣了半天才明白——乱吐垃圾，罚款两元。

两块钱在那时候可不是小数目。我想解释，可一张嘴就是土里土气的苏北话，越说越心虚，最后只好低头认罚。就在我掏钱的瞬间，眼角一瞥——104路的站牌，竟就立在我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不容易挤上车，我攥着扶手，眼睛顺着车窗向外瞧。嘿！外面是从未见过的都市景象：玻璃幕墙的大楼、飞驰而过的各种车辆、穿着时髦的行人……我看得入神，竟忘了数站数。身边的乘客都操着流利的上海话，我连问一句“到哪了”都不敢。等回过神来，车上人已稀稀拉拉，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怕是坐过头了。

我紧张得满头大汗，旁边一位大姐姐关切地问：“小妹妹，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售票阿姨也注意到我，轻声问：“小姑娘哪里难受？”我仍抿嘴不语。全车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恨不得缩进角落。

车终于停了，是终点站。乘客纷纷下车，我坐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想完了，人生地不熟，姑母家找不到，今晚怕是要睡街头了，我一个小姑娘，遇到坏人怎么办？忍不住，我“哇”地哭了出来。

那位售票阿姨走过来，蹲下身子问：“小妹妹，你究竟怎么了？”再也不能装了，我抽抽搭搭地把从迷路到被罚钱，从忘数站到害怕，一古脑儿全倒了出来。售票员阿姨听完笑出声来，她拍拍我的肩：“哎哟！你这个小姑娘真逗，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上海的苏北人多的是，我老家就在盐城！现在谁还看不起苏北人啊？”

她让我重新上车，一路把我送到姑母家附近的站头，还不收车票钱。下车时阳光洒在街道上，我向那驶过去的104公交车挥手致意，心里又酸又暖。

多年过去，每当路过104路公交车站，我还会想起那个清晨——一个乡下女孩的慌张、羞怯与最终被温柔接住的瞬间。那不仅是我的第一次上海之行，更是一段关于成长、尊严与善意的启蒙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