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早些年，城里的灯光还没有那么亮，在有月亮的晚上，是会看到月色溶溶的景象的。尤其是在秋日里，朝见暮雨之后，清夜无尘，天地空明。</p><p class="ql-block"> 在不识愁的年纪，大抵亦是不知秋日之美的⋯⋯记得那时，我不过十三四岁，第一次读到曹丕的，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突然就怔住了。</p><p class="ql-block"> 情窦初开，真是一个美好的词。只是在我心里，这情，绝不止于男欢女爱儿女情长，更多的却是喜怒哀愁，怨憎悲欢。仿佛这世间原本是黑白的，正是因为有了情，才变得那般澄澈，温柔又斑斓，像是一个人，真正有了生命。只是很庆幸，此生，最初打开我心灵的密匙竟然这样一首古老又美好诗，竟然是走过半生，直至不惑之年我才真正爱上的这人间之秋。</p> <p class="ql-block"> 我常常记得，小学六年级的那个秋天。那年，父母带着我和哥哥搬离了爷爷奶奶的老宅，住进了单位的家属院。家属院位于小城的郊区，站在我家高高的七楼的阳台上，放眼望去，楼下是一片片碧绿的菜园。</p><p class="ql-block"> 那年中秋，一轮皎洁的明月悬于书窗之外，我在窗下温习功课，是白日里老师刚教过的两首古诗。其中一首正是张继的枫桥夜泊。虽然正值秋天，可彼时的我，并没觉得张继这首诗有什么特别之处。相反，我更喜欢的是另一首，白居易的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p><p class="ql-block"> 而今回首，方才明白。一个小小的孩童，怎么会去理解张继笔下的无奈，失落，与伤怀呢，倒是白乐天，诗如其人，他的笔下，就连秋天都透着欢愉。</p><p class="ql-block"> 夜更深些的时候，母亲将当季的青苹果与故乡的冰薄月饼切成片，用盘子盛好，然后叫我们一家四口都到阳台上，去围桌赏月。记忆里的青苹果脆而微酸，冰薄月饼温润甜糯。而今，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天各一方......苏轼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想，苏轼当年应该还不知道，世上有一件事，叫做时差。如果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又如何去共婵娟呢？</p> <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并不喜欢故乡的冰薄月饼，觉得太过甜腻。后来，故乡最为出名的那家冰薄月饼厂竟然成了表姐与表姐夫的家族企业。而且他俩破天荒地研制出了椒盐味的冰薄月饼。只是彼时，我已人至中年，仿佛尝够了人间的苦涩，反倒爱上了小时候并不喜欢的又油又甜的，后来被称为经典味的冰薄月饼。</p><p class="ql-block"> 回忆像是一场反刍，经历长久的时光，才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p><p class="ql-block"> 秋天，终于繁华落尽，返璞归真。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今晨推开窗，只觉凉风拂面，天地澄明。清秋风凉，这微凉的秋，仿佛激情褪去，只留一片冰心，一双冷眼。秋天像是一面明镜，总会照见内心的悲凉与感伤。</p><p class="ql-block"> 我想，或许悲与伤，才是人间的底色吧。佛家说人生苦短，张爱玲说，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其实都是一回事。</p><p class="ql-block">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如果人生真有那么苦，定会觉得度日如年，那是不是就不应该嫌人生太短？说到底，人生最大的快乐，其实是活着，其他的哀怨憎恨，再怎么难，也都只是闲愁了。如果连闲愁都没有，人生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呢？</p><p class="ql-block"> 这些天，我骑共享小黄车上下班。当我自由地奔驰在广阔的马路上，突然像是跑进了二十年前的时光里。那时候我骑雅马哈摩托，我曾给母亲玩笑，我说这摩托我骑出了人车合一的意味。冒冒然地，就是这不动声色的二十年。</p> <p class="ql-block"> 有朋友说，你天天办公室，家里，两点一线，真应该多出门走走。我说我不太喜欢出门，我喜欢坐在家里的书窗下，看日升月落，也看四季轮换。有时候我也怀念从前，但我也会立即告诉自己，打住打住，生命太过宝贵，不想再去为那些前尘旧事，或是往日青春伤情悲秋。</p><p class="ql-block"> 上班路上，有一小块荒地。像是迅翁笔下的百草园。没有钢筋水泥的路面，那一小片土地，像是封闭的大地透气孔，更像是我心底的一扇天窗。在这里，我可以看见自由生长的草木。清凉的秋风里，苍黄的狗尾草轻轻摇曳，折射出人世间的千娇百媚，万种风情。我爱极了这些野草，因为无人眷顾，所以那般自在逍遥。有时候我甚至很心疼梅兰竹菊，这些所谓的花中君子。为什么世上这些无聊的人，会赋予她们那么多所谓的意义。让一棵天真又柔弱的野草，去背负着人类道德的重担。</p><p class="ql-block"> 越来越喜欢千与千寻里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向前走，千万别回头！</p><p class="ql-block"> 秋风渐凉，我翻箱倒柜找不到父亲的羊毛衫，然后毅然决定为他新买一件。酒红色的羊毛衫，光洁而柔软，我不知道76岁的老父亲会不会嫌他太过艳丽。但是，我想告诉父亲，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去拒绝同样艳丽的夕阳之美吧？</p> <p class="ql-block"> 无意中听到一首歌，曲子耳熟能详，歌词却是全新的。西游记女儿情的粤语版，明月里看光阴不再返，问世间有几人两相许，是我相思，宁愿相思，此情愿在梦中赠你⋯⋯</p><p class="ql-block"> 突然，像是十三四岁，刚刚读到曹丕的燕歌行那般，心被深深震撼了。</p><p class="ql-block"> 千年前，李重光用尽全身力气，亦不过换来一声浩然叹息，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有时候我想，当我们在回望明月之时，又何尝不是在回望这一生所有的来时路呢？人间恍如风月流转，浮生终归飘蓬如寄…只是，此时此刻，我更愿意将此生，托付于这一望无际的，溶溶的月色之中⋯</p><p class="ql-block"> 静谧的秋夜，有清风拂过耳畔，闭上眼，我仿佛听到那幽幽的时光的深处，传来一声温柔的耳语。“我寄愁心以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此时，秋风微凉，明月皎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