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公园知青角

齐文

我已不止一次地去赶这个场了。今天是9月28号，周日。又是天坛公园知青角聚会的日子。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阳光明媚。8点多钟知青角现场已是红旗招展，人头攒动了。一撮一撮的老知青们精神矍铄，围在他们各自的战旗下握手、拥抱、拍照、说笑、唱歌、跳舞。 我在人群中穿梭，驻足，旁听，端详。试图能在某个两鬓斑白、一脸沧桑的脸上挖掘出一张我熟悉的同学的面孔。 1968年，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如火如荼。我们班有几个同学报名去黑龙江建设兵团：凌长生，是我的好朋友。上学一块来一块走。“军宣队”进驻学校时，发扬军队优良传统，开展“一帮一、一对红”活动。我俩是天然的“一帮一、一对红”。他眼睛不太好，有点夜盲症。有一次学校组织到大兴庞各庄下乡劳动，向贫下中农学习。有一天傍晚在大队部的大院子里吃忆苦饭。每人一碗野菜汤。那是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一位社员走过来，教育我们说：“旧社会，我们连这个也吃不上”。吃过忆苦饭往回走，天有些黑了，农村又没有个路灯，凌长生竟然和站在路边的一条驴撞了个满怀。也怨我，没拉住他。后来，我被分配到西北三线工厂支边。1980年我回京探亲，遇到了他。那时候他已经返城回京了。我们聊了很久。又是天黑他走了。我直后悔没问问他夜盲症好些了吗。好在城里没有驴。 张杰，是我们班长。乒乓球打得好。在小学时就取得过崇文区前四名的好成绩。到了中学，他自发地组织学校乒乓球队，训练、比赛。充分显示其出色的组织能力。1966年“文革”开始，学校成立“革命委员会”，他又被推举为“校革委会主任”。风光无限。可时间不长，风云变幻。学校几个“红五类”成立了红卫兵组织。他因为出身问题受了排挤和打压。记得我们几个同学为他打抱不平。一天早晨我们趟过广渠门桥下雨后积水，高唱着语录歌跟着他徒步到国务院信访办申诉。“信访办”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信访群众，坐在一排排长条椅排队等候。感觉很混乱。忘了那天是怎么度过的。一天一夜，吃的什么？喝的什么？结果如何？没有记忆了。但记得第二天早晨，天朦朦亮，我们往回走。清冷的街上还没什么人。走到北池子路口时，看到一辆公交车被几个戴着红袖标的红卫兵“劫持”着停到路边，随后几个红卫兵用担架从路边的灰色小楼里抬出一位直挺挺的老太太。装上了车。一个女红卫兵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无端地指着我们劈头盖脸地怒斥：“资产阶级狗崽子们，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最后一次看到张杰，是他报名去黑龙江建设兵团，他和几个同学在教学楼前的毛主席像前举手宣誓。他泪流满面。听同学说，后来他也随知青返城了，为维持生计，曾在街上给人看过自行车。后来改革开放，他在一个民营企业做了董事长。 程秀珍，我们班学习成绩最好的一个。“文革”算是把她给耽误了。否则他一定是高中、大学……一路风光。他白白静静的，文静而知性。1969年，我在辽宁瓦房店轴承厂实习期间，曾经跟他通过信。后来她说给我邮点大豆，我便天天企盼着车间文书抱回那个大邮包交给我，我也曾经自己跑到厂收发室去查找过。但终于没有收到她寄来的大豆。直到我调回西北。我相信她。一定是给我寄来了。并且断定，邮包是在厂收发室被人盗窃了。在瓦房店轴承厂实习一年，我有过两次邮包丢失的经历。2008年，我退休回到北京。那时候我穷困潦倒，寄居在亲戚家。经历了我人生中最屈辱的一段时光。有一次我从其他同学那儿打听到她的消息，她在一个政府部门做财务。我急切又不乏冒昧地去工作单位找她。只想见个面，重温一下那遥远的丢失了的同学之情。她带我去了街道政务服务中心（那儿她熟）。在那儿登记、填表找工作。她一定猜出了我生活的窘迫。我一直很感激她。…… 我继续饶有兴趣地在人群中穿梭，不经意间发现了一面“赴晋知青角”的旗帜。我们班大部分同学都被分配到山西插队 打开由老知青们编纂的一套山西知青名册，我很快找到了河津县（我知道我们班有同学分配在那儿）。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跃然纸上。 河津县赵家庄公社南里大队刘赫赫，他是后来从一班转到我们班的。在课堂上，他自我介绍：“我叫刘赫赫，我爸是体育报记者”。声调厚重，底气十足，透着自信和骄傲。 苏云娣，这名字听起来应该像南方人，可那身量看不到一点南方人的娇小韵味。听说她后来搞殡葬服务，并且做得风生水起。 魏淑琴，我曾经的邻桌，更准确地说是她课桌在我后面。每次回眸都会看到她那张浓眉重发，娴静优雅的美丽面庞。在那大风刮过的黄土高坡上，不知是谁盘起了她的黑发？谁为她做了嫁衣？ 郭学颖，俏丽灵动。初中一年级时，我们是一个学习小组的。小组四个同学课余时间到她们家做作业。她们家住在崇文小学里，她父母都很好，慈眉善目的。听说她叔叔是作曲家，叫生茂，《马儿啊你慢些走》就是他作的曲。文革时，学校文艺宣传队在操场作汇报演出。她婷婷玉立的身段和娇美舒展的舞姿，令人憧憬。 河津县赵家庄公社东庄大队姚美兰，人如其名，美丽端庄。她是我们班最早加入共青团组织的。好生羡慕。1968年夏天在大兴庞各庄劳动时，组织了一次由学校学生和大队社员共同参加的学习毛主席著作讲用大会。发言人由学生和社员各自推荐5人交叉进行。大会是由我主持的。姚美兰找到我，说她没准备好，不想发言了。可事到跟前了，怎么调剂呢？大会进行过程中，眼看着台下的姚美兰急切地向我摆手，但我依然把她喊了上来。真的难为她了。想起来就觉得挺对不住她。 张金钟，我的好朋友。他被确定插队山西的榜单发布后，几次找到我，劝我和他一起去山西，都是好朋友，多少是个照应。还说下一批插队可能是陕北了。我也确实犹豫过。最终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临别时，他送了我一个日记本，红色塑料皮，每页抬头上是一条毛主席语录。我很珍惜，一直保存至今。他返城后，被分配到崇文菜市场。我每次探亲回来，但凡走到崇文菜市场，必定和他见上一面。……好像还有些熟悉的同学没查到，是不是被分配到别的县里了？于玉珠，课间休息在操场上疯跑疯闹的玩伴。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像一股狂飙涌进校园。初二第二学期就开始停课闹革命了。抓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批斗地富反坏右、抄家！于玉珠家就被52中的红卫兵抄了。我们同学听说后，决定去看看。她家住在广渠门桥外，从护城河往东一大片房舍都是他们老于家的。听说她有9个爷爷。我们挨个院子一个一个地参观。老头老太太们都被撵到院子里排成一排撅着。大太阳下嘴里还得不停地忏悔。屋子都被砸了，地也给刨了。我亲眼目睹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被一个瘦高个子的红卫兵押着跪在地上。突然一个学生样子的男孩走进来，指着中年男人喝道：“于X彪！还认识我吗？”男人抬头看看，点头。学生样子的男孩开始“控诉”中年男人某年某日在课堂上，如何如何批评他。（听出来了，中年男人是一名教师）。瘦高个红卫兵可逮着教师的“罪证”了。举起宽宽的腰带疯狂地抽打男人。每一腰带下去，肩头、后背随即就隆起一条条高高的肿痕。多疼啊。参观完，有的同学义愤填膺！“没想到她是反动地主的女儿！”“走，找她去！”“斗她！”我们在靠近护城河边一个临时搭建的破棚子里找到了她。她和几个小女孩儿被红卫兵安排为她那个大家族做饭。她突然看到愤怒的同学过来，先是一怔。然后委屈地举起手臂，用胳膊遮住眼睛，嘤嘤地哭了起来。泪水瞬间熄灭了同学们的怒火。她站在那儿，头发飘在空中，像极了邻家的小妹妹，那么无助。 我跟同学打听过她，听说，她没有返城，她留在了山西。 我在知青角徘徊辗转了好长时间，虽然依旧没有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但却好像刚刚参加了一场久违的同学聚会。探讨苦难人生，追忆似水年华，不就是天坛公园知青角长盛不衰的原动力吗。有人说，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听起来挺悲哀，可这是事实。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已经被拍在了沙滩上。但是我们这一代人特殊的人生经历，必定深深地镌刻进共和国的历史；而由那些年的磨砺锻造出的吃苦耐劳、乐观向上的精神一定会继续传承。我们这一辈的付出，人民不会忘记。“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列宁说的。 2025年9月28日 北京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