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虾米一样前行的九月

似曾相识

　　说真的，我特别羡慕单位刚入职的年轻人。不是羡慕他们年轻，而是羡慕他们那份自在，无论性格外放还是内敛，都能坦然做自己，不必为了融入谁而刻意迎合。

而我，每次命运的转场都发生在九月，而我的九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我究竟是迈着怎样的步子？心底又在敲着怎样的鼓点？答案藏在多年前的饭桌上。

我上初一时，九月的一个傍晚，一家人围坐吃饭，姐姐忽然说：“白天在公交车上看见你了，走路总像虾米似的弓着背。”话音落了下来，便没有了下文，爸妈不会多问我为什么窝着走路，更不会在意我窝着的身体里，心被折叠了多少次？，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瞬间湿了眼眶。可眼泪还是和嘴里未咀嚼好的饭一起吞咽了下去。我人生里每一次“换新”，都在九月。而每一个新环境，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压迫感十足的挑战，被动或主动着，我像虾米一样，缩着身子往前走。

第一次是从新疆回到天津。爸妈为我联系好学校，我上了小学一年级，可是开学已过一个多月。浓重的新疆口音，那是一种短而粗的节奏，除了爸妈，几乎没人能听懂我说话；再加上新疆的烈日在我脸上留下的高原红，一进校园，我就成了单独的一队，和周围的同学泾渭分明。若不是妈妈反复恳求老师，若不是因为个子高，早就该留级了——毕竟我错过了所有汉语拼音的学习，成绩自然一塌糊涂。

记得有次手工课要用到橡皮泥，我带了一整盒，其他同学却只带了零星小块。很快，有人过来借，接着更多人围上来要。我张着嘴解释，可他们要么听不懂，要么假装听不懂。不过一瞬间，“借”就变成了哄抢，我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一整天的时间就傻傻地坐在位子上，不敢动，更不说话，甚至连看同学的勇气都没有。回到家，家人发现橡皮泥没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指责。那一天，我被吓傻了两次，像只受惊的虾米，把自己缩得更紧了。整个小学前半个学期，上学、放学我都贴着墙根走。晚上家人都挤在大屋看电视，外屋只亮着一个小小的灯，微弱、昏黄的灯光下就是我，一 个椅子做桌子，坐着一个马扎，自己补汉语拼音。一年级下学期我的成绩追了上来，二年级时，还当上了小干部，每天还像模像样地拿着值勤本检查同学啦！“小虾米”悄悄地伸了伸腰。

初中的九月，又一场“虾米式”的挣扎开始了。我的青春期啊，表面文静又安静，内心却懵懂又敏感。爸爸托人把我转到市里最好的区，进了一所重点中学。开学第一天，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同学们说笑打闹——他们早就认识，而且张口就是一口“高人一等”的普通话。那时我刚摆脱新疆口音，能流利地说天津话，满心欢喜，却没料到这成了新的“隔阂”。更糟的是，我小学所在的区，比这里的英语教学少了整整一本书。我那敏感的心又揪着了，身体也不自觉地弓起来，又变回了那个虾米。

初一的九月，我活得像个潜伏者。周围的同学早已形成小团体，我一个外区来的“天津话”，连开口都怕被笑话。青春期的情绪本就像九月的天，早晚凉里有寒意，中午又热里有燥动。我被隔绝在所有欢乐之外，每天弓着背在学校和家之间穿行。经过无数个埋头苦学的日子，内心结网又拆网。直到初二，我默默跟上了大家的节奏，终于能在朗读课文之外，日常也能说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初中的“虾米生涯”才算告一段落。

最后一次面对九月的挑战，是毕业分配到单位。落差来得比以往更直接：我毕业的学校在市里最时尚的区，招生时连女生身高都要求一米六，身边都是年轻窈窕的身影；可新单位所在的区相对落后，同事多是中老年人，衣着非黑即灰即蓝，连开会时领导都要强调“不许穿牛仔裤”。

更让我无所适从的，是这里的人际氛围。刚入职时，我跟着一位负责摄影器材的老同事，每天打水、扫地，活像个封建时代的学徒。有次拍摄结束，我把三角架收好放进盒子，没成想他竟跑到领导那里告状。直到很久后我才知道，只是因为我盖盒子的顺序，和他习惯的不一样。不止是我，单位里的年轻人，几乎都被老同事背后议论，甚至暗地里被“挖坑”。

从儿童到少年，从青春到入职，我都是一个人闯入到一个团体，而团体里的顺序早已经建立。我害怕别人注视我，我又害怕别人忽视我，就是这样一种认知体系伴着我到了中年。

突然之间，我跳脱了出来，我穿一件衣服、梳一个发型、写一篇文章、编辑一段视频、画一幅画，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毕竟伯牙遇到子期、灯火阑珊处的那人都是小概率事件。我终于摆脱了虾米步，现在的每一步都像仪仗兵般昂扬。我既是自己的编剧、又是导演、演员，还是唯一的观众。这四位一体的感觉，真爽快呢！只恨它来得，有点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