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社

流年

<p class="ql-block">  赋闲在家,某天与安定先生微信聊天,说起了我们昔日的老同学耀社,俩人不谋而合,商定有时间联络几个同学去耀社家转转。隔日安定电话打来,告诉我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耀社说自己去年患了脑梗,不太方便。我心一沉,向安定表达了我的想法,耀社病了,我们更应该去看看他,是不?</p><p class="ql-block"> 放下手机,内心却不太平静,望向窗外街头远景,秋雨淅淅沥沥已经近一月,透过飘荡的雨雾,我眯着双眼,努力往远方眺望,那一刻,似乎看到了四十多年前青涩稚嫩的耀社和我们自己。</p><p class="ql-block"> 耀社的家在我们城市南缘十余公里外210国道边的一个村庄里。站在今天的视角回看耀社,他也曾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少年、青年,乃至中年,并为此付出过、努力过。</p><p class="ql-block"> 上初中时,如果绕过我们教学大楼,楼后是西山的断崖,一孔土窑洞就会赫然出现在眼前。窑洞里面住着一位叼着旱烟袋的老农和一位少年,那少年就是我们的同窗耀社,窑洞是耀社在校期间临时的家。老农负责学校的卫生,和定期清理旱厕的粪便。耀社与老农同村,借故转到城里的子弟学校,为的是有一个好的教学质量与好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从城市到乡村,家家户户似乎都不富裕,绝大多数人家日子艰难,但和厂矿子弟、居民子女比,精瘦、黝黑的耀社一袭粗布衣裤,还是抢眼——耀社是班上唯一来自附近农村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耀社学习刻苦,数学及理科成绩尚可,但其他科目平平。在恢复高考不久的最初年代里,本科2%的录取率,不出意料,理科班的耀社高考结果与绝大多数人一样,落榜回乡是他的必然。高中毕业,大家如秋叶般随风飘落在社会的各个角落,各自如蝼蚁般的努力苟活。可以想来,耀社与大家消失在彼此的视野里,是那个通讯落后年代最为正常不过的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初起,作为机关的一名干部,我被抽调包村开展社教工作。某日去乡镇政府办事的路上,不意间与耀社邂逅,由于事发突然,只是彼此对视了一下目光而未搭话,毕竟多年未见,从离别少年到长大成人,不知如何开口。事后才知道,我们所驻村正是耀社的家乡,耀社此时是乡镇政府一名临时的涉务干部。</p><p class="ql-block"> 两日后,我打探到耀社家,该村毗邻公路,属于人口众多的大村。在一个普通的农家院落,一位身型健康的女人正在埋头挑一大盆的豆芽,那是耀社的妻子。她边忙碌边说发好的豆芽要定期往食堂里送,剩下的要拿到街头去卖。耀社一对双胞胎儿子虎头虎脑,刚从小学校放学回来。村里人说,耀社这婆娘谄活(陕西方言:能干之意)的很,干农活一把好手,平时也闲不住,发豆芽,做保洁……有一年端午节期间,我在市里的街头恰好碰上耀社妻子,她手里的架竿上挂满了各式色彩缤纷的香包售卖,她说这都是自己夜晚熬眼做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人至中年,往事便会在心中慢慢发酵,涌出一种叫思念的情愫。作为少有的农村同学,耀社的朴实,为人的忠厚、诚恳,也常常让我们想起。我们曾邀请耀社来城里喝酒,某年春节,我们几个男同学抽空去耀社家拜访他。</p><p class="ql-block"> 长年忙碌地里的农活,和出门打工的风吹雨淋,耀社黝黑的面孔,低垂的目光,依然不善于表达。后来他告诉我,他转正干部的事最终泡汤了。他说机会是有的,一个个与他同期参加工作的人都转正了,他没背景,经济也一直拮据。</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深秋,扑簌飘落的黄叶铺满路的两旁。我开车路过耀社的村子,顺便拐到紧邻公路的耀社家,那是他新搬迁的家,一座竣工不久的红砖二层楼房。耀社说,经济紧张,院门空着,暂时还没有能力兴建。此时他刚从陕南打工回来。聊天期间,从隔壁煤场打工回来的耀社妻子打过招呼后,饭顾不上吃,坐在铺满玉米粒的二楼平台上用手动机器收拾没有脱净的玉米棒。</p><p class="ql-block"> 坐在我面前的耀社头发花白,更显黑瘦,言语中眼神迷离,可能内心焦灼的缘故,他胸前夹着香烟的右手总是微微地颤抖。他说知道自己年逾五十,在苦力上不占优势。两个儿子还未结婚,装修、聘礼都是刚性支出,两口子还得拼命挣钱呢!</p><p class="ql-block"> 天近傍晚,夜色有些朦胧。我走时,耀社的妻子走下楼来,拍打着衣服的尘土,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她告诉我大儿子寻下媳妇了,还说让帮忙找一个婚礼主持人,在农村,一个主持人得要600元呢。我因有过帮人主持过婚礼的经历,故笑着说,不用花钱,到时我来主持,咋相?两口子一愣,随即笑逐颜开,那太好了!耀社还说,我给同学安定说好了,到时给找几辆车。安定说没问题,车辆他来安排,头车按我说的用红车,他亲自开头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约好了时间,9月21日上午,安定冒雨驱车来小区南门接我,他头一天在电话里提前告诉我,你啥都不要买了,礼品我都买好了。</p><p class="ql-block"> 安定先生性格外向,衣着精干,做事一向干脆利索,退休前在税务部门工作。感觉他与班级的其他城里孩子一样,从没有轻视过耀社,天真无邪的男孩子们与耀社很快打成一片,善良的少年们还时不时帮助一下耀社。比如安定那时经常带耀社去自己家里改善一下伙食。安定告诉我一些过去事情的细节:耀社辛苦,每周背一星期的干馍,包点咸盐,带个喝水的缸子,是他的生活配给。安定说,那时候我们条件也不太好,但比耀社强,我的衣服有时送给耀社穿。</p><p class="ql-block"> 车到耀社家门前,耀社的小儿子从院门里跑出来迎接。耀社妻不在家,说去不远处的一家民营医院找了一份工作,在厨房里帮厨做饭。</p><p class="ql-block"> 因脑梗后遗症,耀社走路右边身体不太灵便,说话略有影响。几人坐定客厅沙发后,卸掉帽子的耀社满头白雪,看精神状态还好。他向我们慢慢讲述着去年发病的经过及ICU里抢救过程的凶险。问现在吃何种药?耀社儿子帮忙回答,只吃降压药。问血压有多少?说低压90多,高压150多。我和安定唯有宽慰耀社勇于面对,并建议控制好血压,定期看去看大夫,及时调整药量,坚持锻炼,避免肌体退化。没办法,人生天地间,疾病与衰老终究不会放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必将成为每一个人自己的战争。走时,我将我和安定的一点心意塞入耀社的口袋里,他立即眼圈泛红,推脱半天才收下。</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和安定起身告辞,耀社来不及打伞,步履蹒跚的他执意要走到院外送别。他儿子急忙回屋给他拿来帽子戴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回去的半路上,雨势再次强劲起来,雨刮器翻飞不停,肆意的雨水在车前窗横流。车内,我和安定偶有的几句交流,话题自然还是有关耀社,其他时间更多的安静与沉默,仍然不能平息我内心的涌动。</span></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来城乡的种种差别,使这片广袤的大地上依附于土地为生的农民群体似乎天然有着摆脱不掉的生存重负。耀社——这位朴实本分而足够勤劳努力的老同学,离开学校后与他断断续续的接触中,让一直在城里长大、缺乏基本农村生活经历的我,似乎无意间窥探到一个普通农民与家庭一生牛马般奔波劳碌的生活轨迹:苦涩不易、崎岖艰难。但转念又一想,世上的我们谁人不是如此呢?只是苦乐不同、不均而已。生活的本来面目也许就是这样残忍、残酷,有时也毫无道理可言,努力拼命,结果却也可能差强人意,努力与结果之间不能完全画上等号。</p><p class="ql-block"> 今天,站在世界舞台的聚光灯下,中国已经不是我们少时的形象了,温饱早已经解决,生活有了过去不敢想象的美好,国力的增强,国际地位的提高,整个社会有了巨大的发展变化,已为全世界所瞩目。作为人口众多、且处于发展中的大国,前路不会平坦,困难依然重重。但有一点需要明白:只有让所有人,无论城市乡村,无论处在哪个阶层、哪个年纪,都能得到护佑,才是真正的强国。</p><p class="ql-block"> 低头翻看天气预报,秋天真是多雨的季节啊,今年的雨水尤甚,魔怔般的没完没了,手机里雨的蓝色气象标志符号在后面的许多天里排了一长队。恼人的雨水还将继续笼罩着大地,笼罩着包括210国道旁的某个微不足道的村庄,和那里日复一日的普通人的每一天,但终会有雨过天晴的日子,那时天空晴朗,太阳依然还会从东方升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