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星期六的晨光刚漫过车窗,原动力户外群的三十五人便分乘几辆车,向着百公里外的新邵县新田铺镇竹山村驶去。车窗外的绿意渐浓时,对尖峰山的轮廓已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上午九点多,车子稳稳停在山脚下,车门打开的瞬间,山林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微腥——这是徒步者最熟悉的信号,一场未知的攀登即将开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上山的路比预想中更难。茂密的丛林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杂木与藤蔓纠缠着封锁了所有可能的路径。领队二话不说,抽出背上的砍刀,刀刃在晨光中闪过冷冽的光。“跟紧了!”他喊了一声,便率先劈向挡路的枝桠。刀锋与木头碰撞的脆响在山谷间回荡,我们三十多人紧随其后,一边拨开断枝,一边踩着松软的腐叶向上攀爬。藤蔓时不时勾住裤脚,尖石在鞋底留下硌痛的印记,三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却像刚出笼的小鹿,蹦跳着穿梭在队伍中间,清脆的笑声惊起几只山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个多小时的劈路攀爬后,眼前忽然开阔——尖峰顶到了。劲风裹挟着山雾扑面而来,对面竟立着一座等高的山峰,两座山如两把锋利的竹尖刺破云层,在群山中遥遥相对。“这就是对尖峰的来历。”领队指着双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骄傲。我们在山顶的乱石上歇脚,啃着干粮看云卷云舒,谁也没料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原计划是下山后再攀对面的山峰,可到了半山腰,多数人已气喘吁吁。“实在没力气了。”有人抹着汗说,“能不能就近下山?”领队看着地图皱眉:“按规划,得翻过对面的山才能走回路。”但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最终他只好妥协:“那就沿右边山脊返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一绕,竟绕进了绝境。走了两三公里,前方的路突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乱石嶙峋的溪流。水流在石缝间呜咽,两岸是陡直的山壁。“顺着溪流往下走,总能找到出口。”有人提议。起初还算顺利,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跳跃前行,可越往下走,石头越大越滑,像被山神随意丢弃的棋子,横七竖八地堵在眼前。每个人的心里都渐渐发慌,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四周只有树影与水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领队沿着溪岸来回搜寻,一个小时过去,砍刀在手上磨得发亮,却连条羊肠小道也没找到。我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直到一块被流水冲刷得油亮的巨石横在面前——它像一面垂直的墙,向下延伸百余米,深不见底。有人打开高德地图,屏幕上的红点旁显示着一行字:距山下公路直线距离29米。可这29米,被万丈悬崖生生隔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往右边横切!”领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手脚并用地在陡坡上挪动,腐叶下的碎石不时滚落,惊得人手心冒汗。遇到特别陡峭的地方,领队便将登山绳系在树干上,绳头垂向下方。“一个一个来!”男人们轮流扶着绳子,女人们抱着孩子,在摇晃中缓缓降落。这样的险处竟有五六处,等最后一个人落地时,绳子已被岩石磨出了毛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个多小时在攀爬中流逝,天色渐渐暗下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下午五点。山风带着凉意掠过脊背,有人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再不下山,天黑就麻烦了!”一个母亲紧紧搂住怀里的孩子,声音发颤。三个孩子却异常安静,最小的那个还仰着头说:“叔叔阿姨别慌,我爸爸说过,只要往下走,总能看到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领队蹲在一块石头上,烟头在暮色中明灭:“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从这陡坡擦下去。”他指的是近七十度的山坡,坡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底下藏着不知多少碎石与树桩。“分成两组,男人在两边护着,大人牵小孩。”三十五人迅速结对,我虽已年过花甲,却也攥紧了身边一个小孩的手。“爷爷,我不怕。”她仰起脸,眼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领队喊了一声,我们便像水流般顺着坡势往下滑。落叶在身下簌簌作响,碎石不时硌得人骨头生疼。男人们组成人墙,用后背顶住摇晃的人;孩子们被夹在中间,小小的手紧紧抓住前面人的衣角。不知滑了多久,脚下忽然传来水声——我们竟到了一处瀑布底下,又是那条该死的乱石溪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次没人敢再大意,所有人都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石头上爬行,膝盖与手掌被磨得生疼也顾不上。暮色四合时,终于有车灯的光亮刺破林间——公路就在前方!那一刻,三十多人瘫坐在地上,任凭泥水浸透衣衫,谁也说不出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在晚风中交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程的车上,大家才慢慢缓过神来。有人揉着酸痛的腰,有人展示着膝盖上的擦伤,三个孩子却精神十足,还在争论谁先看到的车灯。我望着窗外掠过的黑夜,忽然觉得这场“最虐”的徒步,竟藏着最动人的光——是领队劈路时的决绝,是陌生人递来的一块干粮,是孩子那句“坚持住就是胜利”,是三十多双手在险境中紧紧相握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家时已是深夜,家人看着我满身泥污,又惊又气,却还是端来热水。我把视频里的片段讲给他们听,讲到孩子们的勇敢,讲到人墙的温暖,讲到看到公路时的狂喜,他们的眼眶渐渐红了。朋友们看了我的分享,有的点赞,有的劝我“别再玩命”,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徒步登山早已成了生命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我照常练了两小时太极拳,筋骨舒展时,昨日的疲惫竟已消散。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拳谱上,忽然明白,那些陡峭的山坡、湿滑的石头、绝望中的坚持,何尝不是生活的隐喻?险峰虽虐,却让人看清了自己的力量,也读懂了同行者的珍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对尖峰的轮廓已隐入记忆,可那份在绝境中开出的勇气与温情,却像山间的晨雾,久久萦绕在心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