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摇橹声声入梦来

晓天云影

　　

“轻卧乌篷闲看景，摇橹声里品越韵”

——题记

　 越州之名，如一卷泛黄的诗笺，轻轻铺展在江南烟雨里，而今虽改其称，风韵却从未远去。绍兴，古称越州，简称“越”。大禹治水，会稽之名由此而生，谓“会稽者，会计也”；春秋为越国都城，南宋更名绍兴，千年文脉如水长流。

“咸亨酒店”前倚柜而站的孔乙己，是多少文人脱不下的长衫！“绍兴酒，行天下”，然绍兴之醉，岂止于酒？是水巷深处摇橹轻响，是墨香与酒香在青石巷口悄然相逢，是历史与烟火在河面倒影中静静交融。

　　这韵味不喧不躁，如陈年黄酒，初尝清淡，回味却绵长入梦；它不争不显，却在橹声欸乃中，将人缓缓引入一场千年的江南旧梦。

迅哥儿笔下的故乡，总有一叶乌篷，浮在夜的河上。入夜可卧于舱中，听水声轻拍船舷，橹声咿呀如吟，往来船只的吆喝，乡间犬吠与鸡鸣，皆随波荡漾。

　 石埠头那级级石板朝暮迎往，“朝花夕拾”的岁月悠悠里，多少次朝登船夜又归。夜归躺船，那一刻，星河垂落，清梦满船，仿佛整个江南都睡在水的怀抱里，而梦的起点，正是那轻摇的橹。

　 绍兴古城，水网如织，乌篷如墨点轻缀于宣纸之上。那一叶叶黑篷小舟，如精灵般穿行于窄窄水巷，划破晨雾，载着朝露与暮色。

　　我站在到“三味书屋”的那块石板桥畔，看那乌篷船悠悠而来，穿桥钻洞，摇橹声声，疑梦入江南。它不只是一艘船，更是水城呼吸的节拍，是古城灵气的脉动，是“越”字写在水上的风骨。

纵横交错的河上，乌篷船始终载着绍兴的往昔。它曾是百姓出行的依靠，是婚嫁迎亲的喜舟，是孩童上学的渡船。

　　小小一扁舟，承载的不只是重量，更是水乡人与水相依的岁月。它摇过的每一道波纹，都是时光的年轮，静静刻在古越州的记忆深处。

来绍兴，不妨乘一叶乌篷，循着迅哥儿的足迹，去看一场水边的社戏。船头破开潺潺流水，两岸豆麦清香随风拂面，仿佛时光倒流，重回那个纯真年代。

　　船桨划开水面，发出清脆的 “吱呀吱呀” 声，仿佛是轻柔的乐章。坐在船上，两岸风景缓缓后退，或可躺下，听着摇橹声与潺潺流水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月色如纱，笼罩戏台，灯火如星，映照水波，那一刻，你我皆是少年闰土，共赴一场不散的童年之约。

　　乘乌篷夜行，去看那月光下的社戏。戏台灯火摇曳，人声鼎沸，而船泊水边，随波轻晃。

那一夜的戏，如被岁月封坛的酒，愈久愈香。社戏散场，梦却未醒，只因那橹声，早已摇进了少年的心里。

　　夜风轻拂，水波微漾，社戏在咿呀的唱腔中缓缓落幕。那夜的豆最香，那夜的戏最真，而那夜泊在戏台下的乌篷小船，轻轻摇晃，摇碎了一河星月，也摇醒了沉睡的乡愁。多少年后，戏已远去，人亦散场，唯有那橹声，依旧在梦里回响，荡在江南的碧波之上。

这让我又忆起少年时，几个夏天都曾客居绍兴，家家门前皆系小船，也随他们摇船出行，抓虾捕鱼，一个小瓦罐抓点盐煮一锅“茴香豆”，和着铜罐烧的米饭香，填满了绍兴水乡之少年回忆。

　　旧时江南，婚嫁以船为媒。喜船披红挂彩，鲜花簇拥，绸缎飘飞，载着新郎自水路而来，穿过小桥，绕过人家，驶向心上人的门前。

那一程，是“小桥、流水、古宅、丽人”的诗意奔赴，是水乡最动人的浪漫篇章。摇橹乌篷，醉在江南的旧时光里。

　　时光流转，一场独属江南的梦幻婚礼，从泛黄的记忆中缓缓归来。在绍兴的乌篷船上，重现宋韵风华：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水道为红毯，橹声作笙箫。一幅“水上婚礼”的画卷，在烟波里徐徐展开，如诗如画，如梦如幻。

船过之处，水波荡漾，揉碎了倒映的灯火，旋即又复归完整。这水乡啊，它既是鲁迅笔下深刻犀利的文字，是陆游诗中难以释怀的不甘，是唐琬幽怨“钗头凤”的和诗，是赵士程大度襟怀的深情。

　　如今，乌篷船依旧漂在绍兴的河上，如一位沉默的说书人，讲述着千年的沧桑与温情。它载着游人寻访小桥流水人家，邂逅水边的社戏，见证一场复古的婚礼。它不疾不徐，摇过岁月，摇进梦境，摇出一个活着的江南。

乌篷船游在宽宽窄窄的河道，也行在忙忙碌碌的人间，一碗黄酒和一碟茴香豆温热了故人。曲折的窄巷遮掩目光，却掩不住飘散的臭豆腐香气，墙角边新漫上的青苔，像是嗅到了晾晒腊味的咸香。

　　越州，曾是它的另一个诗意之名，一路皆是诗画江南的精华。沈从文笔下湘西的“轻”，藏在翠翠等待的渡口晚风里；而越州的“柔”，却在迅哥儿笔下那声声摇橹中轻轻吟唱。

橹声不息，梦亦不醒，越州，正摇橹声声，缓缓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