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中秋遥祭张爱玲》</p><p class="ql-block">月魄轮回证此身</p><p class="ql-block">海裳开谢两冰轮</p><p class="ql-block">沉珠犹带胭脂色</p><p class="ql-block">卅载霜华刻玉痕</p><p class="ql-block">——李性刚</p><p class="ql-block">想起张爱玲,总是想起钻石。因为张爱玲的光芒,是一种钻石的光芒。钻石棱角分明,也最耀眼迷离、最昂贵稀有,也最夺人魂魄。张爱玲无须佩戴钻石,她本身就是一粒钻石……人们看到的,也许只是她的钻石光芒,而我看到的,是那地层之下的无尽煎熬。——季季</p> <p class="ql-block">十一、完美谢世</p> <p class="ql-block"> 1995年9月8日,中秋节前一天中午约12时30分,林式同刚下班回家坐下还没看完当天报纸上的一篇消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从沙发上惊了起来!电话里传来张爱玲那位伊朗房东女儿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你是我知道的唯一认识张爱玲的人,所以我只好打电话给你,我想,她已经去世了。” </p><p class="ql-block"> 林式同大惊道:“什么,我不信,不久前我才和她通过电话的。”</p><p class="ql-block"> “我已叫了急救车,他们快到了。”对方说。</p><p class="ql-block"> “那我马上过来。”林式同回答。</p><p class="ql-block"> “不不!……急救车……他们已在大门口了。”对方几乎语无伦次地补充说。</p><p class="ql-block"> 林式同突然记起张爱玲给他遗嘱的事,心想,没有遗嘱,如何接受她的后事处理,于是他马上喊了一声:“我这里有她的有遗嘱!”</p><p class="ql-block"> “ok!”房东女儿回答完,挂断了电话。</p><p class="ql-block"> 此时的林式同心乱如麻,思绪万千,找了好久,才找出张爱玲的遗嘱来。这时,电话铃再次响起。他抓起电话,只听一个男音说:</p><p class="ql-block"> “这里是洛杉矶警察局,您是林先生吗?张女士已经去世,我们已派警员在她的住所作调查,请您20分钟左右赶到。”</p><p class="ql-block"> 林式同收拾好正准备出门,电话又来了。这次是个女声说:“请你今天之内通知殡仪馆与法医联络。” </p><p class="ql-block"> “今天?”“为什么那样急?”林式同茫然地问。</p><p class="ql-block"> “是的,今天!这时已经是周五下午快两点了。”对方说。</p><p class="ql-block"> 林式同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她又丢给他一个法医的电话号码,并要他把遗书带上,下午三点前务必赶到张爱玲住所。</p><p class="ql-block"> 这时,林式同才庆幸自己当初为张爱玲找的住处就在他家附近,不到十分钟,他便赶到了张爱玲的公寓大门外。迎面看到一男一女两位警察。</p><p class="ql-block"> 女的问:“你就是林式同先生?”</p><p class="ql-block"> 训练有素的男警察先仔细看了看遗嘱,然后查看了林式同的驾驶证,验明正身之后,让他在走廊上暂时等候。女警拿了个手提包交给林式同,好心叮嘱说:</p><p class="ql-block"> “这都是死者的重要遗物,可不能让房东收了去!”</p><p class="ql-block"> 林式同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装满了书信和文件,还有一串钥匙。</p><p class="ql-block"> 殡仪馆的人随后赶到了,要林式同在火化手续单上签字。林式同回答:“我还没见到遗体,怎么就能在火化单上签字?”</p> <p class="ql-block"> 警察这才允许他进入房间。呈现在林式同眼前的是一个静寂而悲凉的世界。张爱玲生前因病照射紫外线的太阳灯还亮着,电视机却是关了的;她修长的躯体安详地平躺在靠墙的可折叠的行军床上,身穿一件赭红色旗袍,身下垫着一张灰蓝色毯子,没有盖任何东西;头朝房门,头发很短,手脚自然平放,双眼闭合,异常平静地等待着死神的到来。</p><p class="ql-block"> 这几个细节说明,她希望在临行前,向人们传达出她既非常理智,又有着异常复杂的内心活动这样的信息。唯一不尽如人意的,可能是她已经没有能力在自己身上覆盖一条被褥或床单之类,以掩盖那出奇瘦削的身躯。</p><p class="ql-block"> 林式同曾听好朋友庄信正的夫人说过,张爱玲的母亲和姑姑都非常注重衣着和仪表。受其影响,张爱玲平素也很重视仪表,头发梳得丝毫不乱,浅底洒着竹叶的旗袍更是典型出色。</p><p class="ql-block"> 因此,张爱玲曾一度被朋友们称为“旗袍丽人”,而且她对红色旗袍还特别情有独钟。张爱玲也曾在自己的文章中说:“我母亲立在镜子前,在旗袍外的绿短袄别上翡翠胸针,我在旁边仰脸看着,羡慕万分,自己简直等不及长大。”</p><p class="ql-block"> 由此林式同猜测,她临走前也许会想到,当年母亲和姑姑都非常漂亮,是长期身着中式旗袍的两位典型中国古典装束的女性代表。</p><p class="ql-block"> 她用她的衣着,一如用她的文字,给中国文坛以及时尚界女性增添了一抹靓色。然而暮年的张爱玲几乎完全失去在着装上的兴趣,尤其是残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几年,她早就不在乎自己曾在几十年中养成的非常注重个人外观形象的偏好;加之被皮肤病折磨,她更是对简单、实用、方便的衣着习以为常了;由于异常孤寂难耐,她把电视机视为唯一赖以为伴的家庭成员,每天都开机十几个钟头。</p><p class="ql-block"> 林式同的思路被警官的催促打断,木呆呆地在火化单上签了名,当拿着手提包要离开时,才突然觉得,世上的一切好像都凝固了!</p> <p class="ql-block"> 那么,林式同为什么会持有张爱玲的遗嘱呢?这事还得从三年多前说起。</p><p class="ql-block"> 1992年2月14日,林式同忽然收到张爱玲寄来的一封信,信中寄了一份遗嘱副本影印件。内容是两点:“一、如我去世,我将所有的财产遗赠给宋淇和宋邝文美夫妇。二、我希望立即火化,骨灰不要放在存放处,应撒在任何无人居住的地方,如果撒在陆地上,应撒在荒野处。”在“遗嘱执行人”一栏里,写的是林式同的名字。她在信中还对林式同说:“也没先问一声,真对不起。如有难处,不便担任,再立一份,这一张就失效了。我除了点存款没值钱的东西,非常简单。万一有费用不够付,宋淇夫妇会补还。是否能行,等有空请晚间打 477-9453电话告诉我,可行的话我就拿去登记。”林式同一时摸不着头脑:“一看之下我心里觉得这人真怪,好好的给我遗书干什么……遗书中提到的宋淇,我并不认识,信中也没有说明他们夫妇的联系处……因此,我把这封信摆在一边,没有答复她。” 这事就这样搁下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资料证实,同年3月,张爱玲又给宋淇写了信,除告诉他自己的遗物将赠与他们夫妇外,还说:“还有钱剩下的话,一、用在我的作品上,例如请高手翻译。没出版的出版……;二、给你们俩买点东西留念。即使有较多的钱剩下,也不想立基金会纪念。”之后,张爱玲便隐身在异国他乡那深深的云里雾里了。她既未告诉林式同宋淇的地址电话,也不告诉宋淇,自己已经将后事托付给了林式同,以及如何与林式同取得联系等等。即使这些临终锁事处理得看似草率一些,但张爱玲对人生大事却处理得非常圆满。</p><p class="ql-block"> 君不见,早年,在已经决定离开胡兰成后,仍悲悯于这位曾经的丈夫在逃难途中的艰辛,毅然将辛勤笔耕得来的稿费全部寄给了他;现在,面对死神的到来,即便没有完整的婚姻,亦没有后代,明知道即将孤独而贫困潦倒地客死异乡,身边连个亲朋好友也没有,然而,她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接受了这一切,安排好这一切,交代下这一切。如此,她算是做得很圆满很圆满的了。正如有作者对《倾城之恋》的评语所说:“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p> <p class="ql-block"> 经法医科学鉴定,张爱玲大约殁于9月1日或2日,也就是六七天前,死因是心血管疾病。</p><p class="ql-block"> 林式同只知道张爱玲一直有牙病、眼疾和皮肤病,平日易患感冒,但从没有想到她如此消瘦的身体也会有心血管疾病。</p><p class="ql-block"> 张爱玲平时不愿自己动手做吃的,也懒得到外面去吃,多以罐头、鲜奶、鸡丁薄饼、胡桃薄饼、苏格兰松饼等为食。罐头蔬菜用电炉加热一下,充其量再煎个鸡蛋就是一顿。如此长年累月,饮食配搭不均衡,营养跟不上,缺乏运动,免疫力下降,连人都瘦干了。当然不是自杀。病死、饿死,都属于自然死亡。</p><p class="ql-block"> 张爱玲的死,是最清洁的死法!也是最决绝、最有尊严的死法! 张爱玲从来不怕死,“死亡”于她来说,也从来不成一个诅咒的字眼。她对于生死问题看得很开,对身后安排也是有条不紊的。她选择的,本身就是一种如同死亡一样孤绝的生存方式以及如同她的生存方式一样孤绝的死亡。就这个意义而言,张爱玲数十年里“虽生犹死”,本身就是一部世间难得一见的悲情奇书。</p><p class="ql-block"> 张爱玲曾想要搬家到沙漠中去,让无情的太阳和干热把自己烤化成一缕青烟,留下一具骷髅。可是,在林式同的诚恳规劝下没有搬成,还是洛杉矶的冷月埋葬了这位伟大而又可悲可怜的文星。</p><p class="ql-block"> 看得出,张爱玲临走前,并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位中国女人。在将自己还回自然之前,她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她不但决没有忘记中国的“死”文化,也没有忘记把中国的“死”文化演绎得没有丁点走样,仍然刻意把自己修饰成一位绝佳、绝典型的标准中国古典女人的形象,一位名符其实的“旗袍丽人”才离开这个世界。因此,她还是穿着她一身最喜爱的桃红色旗袍庄重地离开了,走得很平静,很安详,也很有尊严……张爱玲死前也许会想到:曾经与好友炎樱谋划着合作开一间女性服装店,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开张。</p> <p class="ql-block"> 1945年4月,她曾在上海《力报》上发表了《炎樱衣谱》一文,从而发明了“衣谱”一词。她也许会想到:服饰对自己的身体而言,是一种炫耀和自慰,是补偿心理缺失的唯一方法。由于对服装的特别喜好,她曾写过一篇专门谈时装的《更衣记》,着力从穿着形式中去看日常百姓思想的转化和世态的变迁,暴露出隐藏在华美衣着下的人性阴暗面。</p><p class="ql-block"> 她也许还会想到:曾经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她穿一件桃红色单旗袍,与胡兰成同去附近的马路上散步。胡兰成按捺不住地赞美道:“好看!”她有些沾沾自喜地解释说:“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 </p><p class="ql-block"> 现在,张爱玲就是这样走了。尽管这树散发了几十年香气的“桃红色”永远凋谢了,但却在世界各地留下了不败之株,处处开花,让活着的人们都能感觉到,不仅其香如故,而且留香万代。</p><p class="ql-block"> 在张爱玲身上充满了悲剧人生,从出生的旧家,恋爱与婚姻,到离开她所热爱的上海,以至背井离乡,直至孤寂悲凉地在异国离开人世,无不令人感慨天妒红颜,勘悲自古红颜多薄命!</p><p class="ql-block"> 林式同在清理房间时,亲眼目睹了张爱玲“家徒四壁”的极其简单的生活状况。她临终前头脑是很清醒的,知道大限已至,有条不紊地整理好了各种证件和信件,装进手提包,放在靠门边易被发现的折叠桌上。靠窗是一摞纸盒,这也许就是张爱玲平常写作的“写字台”,她最后的《对照记》、《小团圆》想必就是伏在这些纸盒上写就的。墙上空空如也,没有悬挂任何装饰物。电视机放在床前地板上。她喜欢靠在床上看电视,靠看电视来忘记病痛或用以催眠。而且,她早就习惯了在喧闹中寻求内心的安稳,因此把声响开得很大。 房间地上,摆着许多纸袋。衣橱里除了近年来买的衣服,也有些纸袋。但是没有箱子,也许是嫌搬家时麻烦或太沉。厨房里多是一次性纸碗和塑料刀叉,用过即扔;所有的金属餐具都是新的,像是没用过,只有咖啡壶是常用的;她使用的是一次性浴用拖鞋,脏了就扔,还有几大包新的没用过;浴室里显得很凌乱,没有毛巾,满地是扔掉的纸巾。</p> <p class="ql-block"> 林式同推测,她最后大概连拧毛巾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才用了这么多纸巾。除了她的卧房外,张爱玲生前,为了避免搬家累赘,在不远的韩国城租了一个三英尺见方的小仓库,里面收藏着她的著作、打字手稿等,都是用手提袋装着,有英文小说《少帅》、《上海闲游人》、《小团圆》、《描金凤》等等。</p><p class="ql-block"> 在和仓库老板订约签名时,她就把林式同的名字也填了上去。直到去世后,林式同才在那位女警察交给他的手提包里,发现那份仓库合同。不然林式同如何进得了那个仓库?</p><p class="ql-block"> 张爱玲没有家具,没有珠宝,不置产业,对身外之物,确是看得很透、看得很薄,也舍得丢弃。一般注重精神生活的文学艺术家都有这种倾向,不过就是不及她丢得这样彻底。</p><p class="ql-block"> 看她身后遗物的萧条情形,真是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精神,发挥到淋漓尽致!张爱玲不喜欢任何形式上的东西,她没有亲人,也不需要亲人,她只想洁净地、不惊扰任何人地离开,用最沉静、最简单、最原始的方式回归自然。</p><p class="ql-block"> 她已经75岁,自认为活得很够了。因为她应该诅咒的那个亵渎了她的爱的胡兰成也是在75岁离世的。林式同当年为张爱玲物色的这个住处,一直住到了她的辞世。</p><p class="ql-block"> 在清理完张爱玲的住处要离开时,他突然发现,这幢公寓楼现在看起来更漂亮了。白色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前的一棵松树和一棵棕榈树已经长得树影婆娑。可眼下,人面已不知何处去,绿树却依旧笑秋风。不免使他有些怆然。</p><p class="ql-block"> 中国人常形容:“女人如水”,“月光如水”。按照等量互换法则,结论该是“女人如月光”。于是,中秋佳节又被国人称为“女儿节”。</p><p class="ql-block"> 张爱玲是在中秋节刚过,月亮还在很圆很圆之时来到这个世界的,又在很圆很圆的月亮到来前夕走了。因此,根据张爱玲的身世,有人说她“是和月亮共进退的人”。在她身上,中秋节正是“女儿节”的充分体现。因此,我们把张爱玲跨越阴阳交替的这一天,权当是欢度她独特的“女儿节”吧!</p> <p class="ql-block">待续,请看下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