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专访》——独家专访作家陈染：顾艳你为何要走如此漫长的抄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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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专访作家陈染：顾艳你为何要走如此漫长的抄袭之路

陈染的长篇小说《私人生活》最早发表于《花城》1995年第4期，责任编辑林宋瑜，作品发表以后在文坛引发强烈反响。《私人生活》第一次以图书出版，是在作家出版社1996年3月出版，责任编辑林金荣。

这是一部“石破天惊”的杰出作品，在中国文坛产生广泛而深远的影响，使陈染成为当代文坛“个人化写作”的开创者，也使得陈染的个人影响“破圈”，产生了强劲的社会影响。

探照灯专访作家陈染

在中国作家的创作队伍里，陈染一直是一个独特的奇观，女性文学写作的代表作家，也是上世纪至今的“个人化写作”的开创者。她的卓尔不群的写作姿态，她的对小说实验性、先锋性和新潮性的偏执与坚守，构成了中国文学创作里无法回避的一种尖锐存在。

陈染的小说一直被文学评论界认为是严肃文学领域里，最具叛逆性、最艺术化、最极致的女性文学的“开山鼻祖”，难能可贵在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在写作上表达了“女性的立场、女性的视角、女性的表达和女性的声音” 。

北京大学教授陈晓明说，“在中国女性主义文学的盛典上，陈染一直在扮演女娲的角色，她责无旁贷，她的全部书写，都是为了——命定地为了补天——中国女性主义文学。因为陈染的存在，中国当代的女性主义文学才显得名符其实，才可能理直气壮。我们当然不能夸大其词地说，是她用纤弱的身躯破开了宏大的历史闸门，但确实是她的执着才让女性话语的涓涓细流汇聚成这个时代的一道河流。她的那些作品的书写，为女性主义文学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

在陈染众多的作品里，毫无疑问，《私人生活》是她最重要的首部长篇小说，也是她最有艺术代表性的小说作品。在此后的三十年里，陈染的这部小说被各家出版社看中，反复出版，共计9个国内版本，7个国外版本。

1996年3月作家出版社出版首家出版了《私人生活》。1996年12月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陈染文集》4卷，《私人生活》为文集之一。1998年1月，台湾麦田出版社和香港天地图书，分别出版了《私人生活》繁体版。2000年1月，经济日报出版社和陕西旅游出版社合作出版了长篇小说《私人生活》。2001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第三个版本的《私人生活》，作为《陈染文丛书系列》6卷的第5本，并且在2004年、2010年分别单独再版，重新设计了图书封面。

2015年1月，江西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4卷本《陈染文集》，2021年9月，再版扩充为6卷本《陈染文集典藏版》，《私人生活》均在其中。

2025年8月，豆瓣读书博主“抒情的森林“发现，顾艳的长篇小说《丛林之歌》（作家出版社2025年8月出版）的诸多章节，与陈染长篇小说《私人生活》大量文字、情节雷同，涉嫌抄袭和剽窃行为，随后他以截图的方式，将自己的发现在个人主页公布。随后的一段时间，他陆续公布了自己的发现，顾艳《丛林之歌》里还存在抄袭林白等作家作品的行为。

经过各方考证，诸多读者发现，在长达三十多年的时间里，顾艳发表、出版的小说和散文里，同样存在涉嫌抄袭王安忆、方方、陈染、铁凝、迟子建、陈丹燕、徐小斌等人的小说和散文等诸多行为。

由此，探照灯专访了《私人生活》的作者陈染。以下内容，为陈染书面文字答复。

探照灯：你是怎么知道顾艳出版的小说《丛林之歌》涉嫌抄袭你的小说《私人生活》这个事情的？

陈染：我是这几天才知道的，有朋友微信我让去看小红书上“抒情的森林”。我没有小红书，不觉得有什么事是非知道不可的，尤其跟我有关的更不一定要知道。然后接连有人让我去看小红书上“抒情的森林”，说是有人“剽窃”了我的东西。我心想，“剽窃”了我的东西难道我自己不知道、网上却知道了？怎么可能！费劲下载了app去看，一看吓一跳：到处披露顾艳涉嫌抄袭，不仅涉嫌抄袭我的《私人生活》，我的很多书都被她“大面积高度雷同”。

探照灯：在此之前，你和顾艳打过交道吗？

陈染：我虽然不认识顾艳，但可算是“老相识”。早在1986年，我在《收获》4期上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世纪病》，就被顾艳原样照搬，换了个小说名就发表在《钟山》1991年4期上。那时我23岁，单纯脆弱，当时也没有网络，连电脑都没有，小说是一个字一个字手写，被他人整个抄袭，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我只能给《收获》和《钟山》编辑部打电话请求帮助。后来《钟山》以前的老主编告诉我，顾艳说如果让她在《钟山》公开道歉，她就去死。我和《收获》都很无奈。我心一软，就不吭声了。在家里哭了两天，只能自己消化。

最早顾艳就是这样“要挟”成功的。对我来说，这就如同自己的一个小小婴儿，被人硬抢，你还不能出声，必须咽下这个苦果。从“抢劫”者角度，凡对比过这两篇小说的专业编辑们，白纸黑字都看得明明白白，不只是“大面积高度雷同”，几乎是“全篇雷同”，但她自始至终声称从未抄袭。

一个人心里装着这样大的谎言和秘密，她的未来要过怎样的人生呢？我甚至想，她也许会从此打住，开始诚实做人和写作吧。想到这一点，我居然有了同情之感。但是这两天，当我在网上看到她40年来被指认抄袭如此之多，出版了那么多的作品，疯狂讲演了那么多场所，我惊诧到无语，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文学本是心灵的轨迹，她如此行为，掠夺的何止是我的墨汁，那是心血。

探照灯：你怎么看她这一次的行为？

陈染：特别堵心、郁闷。好在有了网络，有了“抒情的森林”这样的勇敢者披露真相，否则欺骗还会继续。

至于心情，无所谓好坏，毕竟不再是当初的23岁了。遇见不公，内心的正义感肯定是有的。看到曝光顾艳抄袭的新书活动单上，几位评论家的名字在列，我心里也为之难过，算是无缘无故被“躺枪”。

至于状态，应该算是一切如常。这个年龄，情绪已不能操控我。几十年的成长，早已习惯了不以他人的褒贬荣辱为“己任”，不以潮流的起落浮沉为导向，更不以势力的强弱重轻为抉择，只想继续做一个诚实的公民。

直白地说，在中国“文坛”中心区生活了40年，我心里非常明白：什么时候该集体“忽视冷却”了，什么时候该给个“热脸色”、什么时候该“暗示批评”了，我旁观不冷眼，静观各种思潮、各种评奖、各种风向人心，心里明镜一般。不想多说。至于群众的眼睛到底“雪亮”不“雪亮”，到底“自在人心”还是“自在势力”，包括真正的文学价值，这些都有待历史评判。白纸黑字，历史总会洗尽铅华，露出真实本色。我会继续安静旁观，不会轻易被带节奏。

喧嚣热闹的虚假文学终会沉寂，唯有真正的好作品会在时间长河的淘洗冲刷下存留下来。

探照灯：《私人生活》于1995年在《花城》杂志发表，作家出版社出版了第一个图书版本，此后，江苏文艺出版社，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台湾和香港等出版社在三十年里出版了9个版本，已经成为各种文学史收藏且评价的“中国文学经典之作“。请回顾一下《私人生活》的创作意图和发表出版经过。

陈染：那时我大约33岁，正是改革开放后中国文学最为繁盛的时期，经过了新时期文学萌芽阶段后，这时的各种思潮此起彼伏。我们的文学在“宏大叙事”里浸泡得太久了，于是，我那种文学风格的探索精神就喷涌而出，就想避开大山大河、大风大浪的视角，从个人的或女性的心理角度切入，展示特定历史背景下的“大困境”。这种“心理”范畴，其实不能用“大小”而论。甚至可以说，非但不是“小”，而是无限“大”。当然，这种大小的说辞，是套用还未升级的文学理论表述范式，我本人的艺术观没这个概念。

写作《私人生活》时，我每天上午洗漱完毕，家里收拾停当，泡上一杯茶，手指也洗得干干净净，就坐到电脑前。上午、下午各写作两三个小时，似乎有写不完的东西。然后出去走走，做做家务。那时还没有网络，晚上基本上就是读书看报。即使不写作的时候，我的脑子也处于虚构的兴奋中。仿佛创作状态中的生活才是真实的，而现实中的生活却是虚化的。我是写作极慢的作家类型，有时一句话怎样表述更有意境和深度，要琢磨半天。历时多久记不清了，大约不到一年时间。

探照灯：《私人生活》里，你的叙述语言里，有许多独特的意象，精妙的比喻，生动的细节，带有陈染独特的DNA，熟悉你的读者，不难发现你独特的艺术风格，也自然会发现抄袭嫌疑人的剽窃和照搬，还有苯拙的模仿、组合。读到顾艳的小说《丛林之歌》时，你有什么感受？

陈染：她不是一两句、一两段地抄，而是她的许多作品大面积地“雷同”，仅一页纸上居然就四百字连续“雷同”，太“凑巧”了。我看到后真是感到被人挪用成果。而且，她有些句子似乎“雷同”得不顺畅，语法不通。文学语言无论怎样诗化，语法结构还是要有的，她应该再多“加工”一下，可能她当时太急于发稿。

至于感受，我只能说震惊：人怎么能如此的没有底线，居然可以靠窃取来写作！“高度雷同”了多少，有多么巨大的数量，她自己是清楚的。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够四处讲演自己的创作，一场接一场地炒作新书，那是多么强悍的心理素质才能战胜的自我欺骗啊。她心里不煎熬吗？她一点鼠标，就把别人几乎是用生命完成的书稿，复制成自己的作品，她心里不痛苦吗？这不仅是对作品的窃取，而是对作家生命的亵渎。

当然，我除了愤怒，同时对这样的人还有一丝“怜悯”，假如她喜欢某位作家，能不能也学习一下做个诚实的作家？哪怕只做个诚实的家庭主妇也是美好的啊。

探照灯：作为在作家出版社工作过的资深图书编辑，我们的图书出版行业，或者文学创作领域，是否存在有界定抄袭的标准？

陈染：出版界对抄袭的认定标准，总地说就是窃取他人独创性的表达并发表。细分还有情节结构抄袭、人物设定抄袭，等等，这些核心要素相似，就构成抄袭，并非完全相同的文字复制才叫抄袭。

探照灯：至今为止，近期出现了许多关于有关文学作品抄袭的系列行为事件中，互联网、社会舆论场中，也存在“天下文章一大抄”、 “作家最初都是靠模仿成长的”这样的言论，作为当事人，你怎么看这样的说法？

陈染：关于“抄”这个字，我很久以前的组词常常是“抄写”。记得《私人生活》出版后，曾有读者把他手抄的《私人生活》给我签字，我还记得当时内心里深深的感动：除了我自己像个苦行僧，一笔一划地写这本书，居然还有人用手抄写了一遍。他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并不写作，更不发表出版。我想，他除了对文学的热爱，还是对文学的热爱，没有其他了。

时过境迁，现在“抄”这个字的组词，首先跳入我脑海的是“抄袭”，这样的局面让人情何以堪？你提到的“作家最初都是靠模仿成长的”这种说法，我觉得这里的“模仿”，正确的理解应该是一种风格、意蕴的学习、熏染和训练，也包括思想的储备积蓄，然后消化成自己的表述方式，而不是原样照搬、复制。如同一个人的内在气质，不是仅靠化妆和服饰这些表层的东西就可以实现的。

“天下文章一大抄”的“抄”字，我想，应该更接近“抄习”，而不是“抄袭”。它如同给你一个梯子，让人一级一级攀上高峰。

探照灯：一部小说的发表和出版，通常是文学刊物发表、出版社出版图书，书店销售图书，在这个环节当中，文学刊物、出版社的编辑，作为当事人和把关人，应起到什么样的责任？

陈染：作家出版社这次也算是一种“躺枪”，没人愿意发生这样的事。作家出版社曾是我工作过的地方，我是有感情的，尽管我55岁提前退休后就再也没去过，但是很多老朋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亲切。顾艳无论对我还是对出版社曾经帮助过她的人，都可能造成极大伤害。就如同她当年伤害了《收获》和《钟山》一样。一个人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伤害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我自己做过编辑，懂得其中的苦衷。

从听说抄袭事件以来，出版社是有老熟人递话给我的：“正在处理中”，“随时沟通”，“我们都是受害者”等等。我当然理解，领导很忙，每天要开很多会。目前顾艳这本抄袭之作已经下架。出版社对此书做了相关的软件“比对”，并决定下架此书，这表明该书确实存在严重问题。作家出版社作为一家正规大社，除非有严重的违反法规政策、或者书作者违反了版权法，是不会下架刚刚上市的一本新书的，能够下架此书，说明该书已经触犯了法规。也有朋友提醒我，不要一忍再忍，不用怕，用法律维权。我觉得“怕”这个字对我来说不恰当，一个抄袭了那么多作品、至今却依然坚持自己从未抄袭过的人，一个动辄威胁要死给你们看的人，实在令人无语。

探照灯：至今为止，顾艳涉嫌严重抄袭的行为被互联网公布以后，舆论大哗，有众多的读者发现，顾艳的小说还存在涉嫌抄袭王安忆、方方、迟子建等作者小说的行为存在。你一直对此保持沉默，为什么？

陈染：我至今尚未对此事发声，也拒绝了众多新闻媒体的采访，但沉默决不是软弱，也不是因为涵养，而是对国家主管机关整治此类抄袭行为怀有期待。

我曾经在过去的某篇文章里写过，“跳进猪圈与猪摔跤，弄一身泥，还抬举了猪”，当然，那是说的另一件事。

现在有了查重软件，而且这类软件未来会越来越先进，抄袭者未来恐怕无处遁足了，这就为出版的准备工作提供了条件；许多作品在出版之前，编辑增加一道环节，进行对比、比较，存在抄袭的作品就不会获得发表和出版的机会了；

同时，国家有关部门能够刚性执法，这个太重要了，太需要完善和强化了。这个得靠法律专业人士来护航了，不然无论杂志还是出版社，编辑们没法干了，真正的好作家也没法写了，写了就被抄袭。必须有监督管理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