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金戒指

黃新生

《一枚金戒指》

——记新疆女篮16号张瑞萍

作者：黄新生

编者按语：六十二年前的1963年11月18日，新疆女篮力克劲旅解放军八一队，首夺全国篮球联赛冠军，书写了新疆三大球历史上首个“全国冠军”的辉煌篇章。那一年，22岁的16号张瑞萍，是这支铁血之师的主力后卫。2010年秋，我在乌鲁木齐采访了这位从球场退役、后在《新疆体育》杂志社担任会计直至退休的传奇女将。

走近69岁的张瑞萍，时光仿佛未曾磨去她的锋芒。她目光炯炯，步履坚定，仍带着当年驰骋赛场的英气。提起1963年那场载入史册的胜利，她记忆犹新，仿佛昨日重现：11月18日，北京赛区决赛终场哨响，随着队友丁文郁稳稳两罚命中，新疆女篮以73比70战胜八一队，登顶全国之巅。

张瑞萍并未过多讲述那场惊心动魄的决赛，却娓娓道来一段与冠军精神紧密相连的往事——一枚金戒指的故事。她说，这枚戒指不仅承载家族血脉，更见证了她与队友们拼搏的岁月，成为她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信物。

讲述前，她轻轻取出珍藏已久的金戒指，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环面。戒指金光熠熠，双龙戏珠浮雕栩栩如生，祥云缭绕间透出古意盎然。内环暗刻“化迫振德”“足赤”字样，商号与成色铭文清晰可辨，仿佛诉说着百年的传承与坚守。

这枚五克重的金戒指，原是她祖奶奶在天津杨柳青出嫁时的嫁妆，随家族商旅西迁，穿越戈壁黄沙，传至第五代。奶奶临终前亲手交予她，郑重嘱托：“戴上它，走你自己的路。”从此，这枚戒指便贴身相伴，随她征战南北，见证了一场场汗水与荣耀交织的战役，最终在1963年，与她一同登上了全国冠军的领奖台。

然而，25年后的1988年9月，命运开了一个玩笑。张瑞萍从西安开会返疆，在酒泉开往嘉峪关的列车上，清晨洗漱时，戒指竟从指尖滑落，穿过水孔，坠入疾驰车轮下的碎石道砟之间。那一刻，她的心仿佛也被列车卷走，随铁轨延伸至无尽远方。她当即下定决心：哪怕翻遍万根枕木，踏遍千里戈壁，也要找回这枚承载记忆与信念的金戒指。

列车停靠嘉峪关已是中午十二点。她向同行同事托付行李，只身肩挎小包，毅然下车。几经辗转，乘上返回酒泉的客车，抵达时已过下午两点。天空乌云密布，暴雨将至。她毫不犹豫，沿铁路线徒步西行，朝着嘉峪关的方向，在铁轨与碎石间低头搜寻，一步一望，一步一念。

她说，奶奶将这枚传家之宝交到她手中时，不只是交付一件首饰，更是一种信念的传承。她始终相信，这枚戒指不仅连着血脉，也连着命运。它曾伴她闯过赛场风雨，如今，她也要为它逆风而行。

张瑞萍回忆，新疆女篮成立于1958年，1960年便跻身甲级行列。她16岁入选，五年间，全队上下秉持“大运动量、重训练、苦练基本功”的方针，日日迎着朝霞长跑三四千米，寒暑不辍。投篮不中不收工，比赛归来不顾疲劳立即加练。她们走南闯北，挑战强敌，观摩学习，磨砺意志。正是这种铁一般的纪律与团结，锻造出她们超凡的体能与坚韧的斗志。而这枚金戒指，始终贴身佩戴，如同无声的见证者，陪伴她走过每一个晨昏。

正因多年篮球生涯锤炼出的胆魄与体能，她才敢孤身一人，在风雨欲来之际，踏上那条漫长而危险的寻戒之路。每当列车呼啸而过，她敏捷跃下路基，躲入桥洞；轰鸣震耳，气流如刀，她未曾退缩。面对陌生路人，她坦然上前询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回它，像当年拼下每一场比赛一样，绝不放弃。

她笑着回忆，那次全国大赛开局并不顺利：首战胜四川，随后连负辽宁与广东，三战一胜两负，形势严峻。但全队没有动摇，誓言即便全败，也要打出风格。第四场对安徽，她们以密集中锋防守遏制对手强攻，抢下篮板即刻快攻，全场紧逼耗尽对方体力，最终66比56取胜。第五场对河北，队长孙近芳死盯对方核心，刘素梅远投爆发，独得21分，再下一城。

关键第六战对阵八一队，赛前准备充分，全队士气如虹。比赛中以快制快，严密盯防对方组织者，上半场领先八分。下半场八一队反扑，终场前七十一比七十，新疆领先一分。丁文郁犯规，对方中锋方蜀怀两罚不中！球权回到新疆手中，八一队最后时刻抢球犯规，丁文郁稳稳两罚命中，终场哨响，73比70！惊险取胜！随后连胜山东与北京青年队，八战六胜，新疆女篮首捧国家体委金质流动奖杯，成就历史传奇。

从酒泉出发，四个多小时过去，天色渐暗，细雨飘落。她已记不清走过多少村镇小站，双腿酸痛，腰背僵直，却仍不肯停下。雨水打湿了衣衫，泥水沾满鞋履，唯有双眼依旧扫视着铁轨间的每一寸碎石、每一道缝隙。

执念如火，脚步未停。她一路走过西洞镇、闫家石窝子、东边沟、善家沟、张家枯泉、钻洞子梁……二十多个站点，仿佛一场孤独的朝圣。当她行至文殊小站，雨停云散，夕阳破云而出，金色余晖洒在湿漉漉的钢轨与石子上，熠熠生辉。就在那一瞬，万千反光之中，一点耀眼的金芒骤然跃入眼帘——那枚失而复得的金戒指，静静躺在石缝之间，仿佛等待她的归来。

她弯腰拾起戒指，没有欢呼，也没有落泪。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没有停留。她连夜搭乘运油车返回嘉峪关，次日顺利返乌。戒指回来了，像一段未完的使命终于画上句点。

听完张瑞萍的讲述，我深知，金戒指本身或许与夺冠并无因果，但它所象征的信念、执着与传承，却与新疆女篮的精神血脉相连。正是这种不屈不挠、永不言弃的拼搏意志，让当年的姑娘们在赛场上所向披靡，也让张瑞萍在二十多年后，仍能以运动员的坚韧，完成一场近乎奇迹的寻回之旅。

1961年，新疆女篮进行晨练。宋士敬摄

1963年，新疆女篮队员在训练场进行长跑训练。刘浪摄

1963年，新疆女篮队员在训练场进行长跑训练。刘浪摄

1963年，新疆女篮夺得全国女篮联赛冠军。这是全队合影：前排左起戴奇（领队）、丁文郁、孙近芳、刘素梅、赵陵云、马玉兰、牟风英、王小平、郭秀瑛；后排左起：贾德明（教练）、陈兆毓、于春香、刘禹黎、赵彦兰、王爱萍、张玉兰、曲桂香、张瑞萍。刘浪摄（后排右一张瑞萍）

1963年，新疆女篮训练后弹琴唱歌，笑语盈盈。刘浪摄

场上妙手投篮，场外飞针走线。训练之余，姑娘们缝补球衣，编织生活。刘浪摄

1964年3月，新疆女篮在乌鲁木齐南门新疆人民剧场前长跑训练。丁彬

注：女篮照片均来自《新疆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