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强:放下诗意,放下诗——略说石头诗歌

石头。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石头者,诗人宋连斌也。石头,冷而硬,平平无奇,以之作为一个诗人的名字实无诗意可言。这名字太不高大上了,甚至太土、太俗了!不过,或许诗人的目的也正在这里:拒绝高大上,不拿腔作调,土一些,俗一些。他对诗歌的期许与定位便是:减负,放下,返朴归真,回到原初和本真。由此,作为诗人的“石头”出现在世人面前,突兀、奇崛,让人过目难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石头”之前,他另有一个名字“温暖的石头”。从“温暖的石头”到“石头”,是一次意义重大的蜕变,把“温暖”去掉,大概也是将诗歌中温暖的、抒情的、含情脉脉的、感动人心甚或自我感动的因素去掉,这是写作上的从“古典性”到“现代性”甚至“后现代性”,从“浪漫主义”到“存在主义”。从“温暖的石头”到“石头”,是进一步的去蔽、还原,是其所是,非其所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现代诗歌一直在做“加法”:情感、经验、思想、知识、技艺、修辞……整体而言诗歌是在往越来越复杂、多维、混沌的方向发展,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诗歌的负荷越来越重,承担了“不可承受之重”。就此而言,石头的诗歌是与上述的趋向逆向而行的,他走上了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离开人群,踽踽独行,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他所做的工作是为诗歌“减负”“松绑”,他在做减法,让诗歌简单一些,再简单一些,放逐意义,放逐诗意,让诗歌回到起始和源头,回到天真无邪的状态,回到第一次看世界的目光,这是对诗歌的擦亮,也是诗歌的再造与重生。《无所诗34》中写“月亮”,是对月亮的祛魅,更是对月亮的重新发明:“十三日,夜宿乌马河,一个人看月亮,月亮像个旁观者,我像个小狗蛋”“中秋之夜,读马祖道一/水泥顶上的那个破月亮,你们去看吧/我心即明月”,最后一句的“我心即明月”颇有让人震惊的效果,让人对“我心”与“明月”进行重新的省思与观照。《无所诗37》中写“看山”:“天黑了,山也黑了。再黑下去,眼睛里就没有山了/便用心去看,好像有。去找心,皆虚妄。就如同,山不鸣叫,是山上的鸟在鸣叫/山不开花,是山上的草木开花/天黑了,也不必打着灯笼去找山”,在这里,“山”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是“眼睛”,甚至“心”也不重要(有诸多“虚妄”),这显然是对于身体感官的重新打开,是以儿童、赤子的目光去打量世界,是摒除先在观念、无所依傍之后的重新出发。《无所诗38》中则写诸种“杀”,可谓大俗大雅:“先杀羊,还是杀白云/杀羊就杀它的形状,杀它的性质/杀它过去的形状,现在的形状,未来的形状。杀它过去的性质,现在的性质,未来的性质/杀白云就杀它的妙美,杀它的比喻/凡所有相,一律杀光”,以近乎暴力的语言宣称“凡所有相,一律杀光”,其实质并非宣扬毁灭,而是对表象世界的彻底解构。杀“羊”的形状、性质,杀“白云”的妙美、比喻,实则是剥离语言与认知的遮蔽,直抵存在的真实、真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石头写诗有如老僧入定,是一种破执、澄明的过程,以极简的语词、行为呈现生存本相。以《枯枝集选》为例,其中的诗多为短制,精练,富禅意,有如偈语。“再忍一忍,盐就不咸了/像眼睛与眼泪并不认识,像狂风静止在舌尖”,这里面的微妙状态,正如生活中时时需要面对而又不得不忍受困难,“忍一忍”,盐便不咸了,泪水会停止,狂风会静止,难过的日子也便没有那么难过了。“回村里,昨晚母亲给我做了萝卜馅饺子,早上小米饭、土豆丝/年龄大了,满树的梨子够不着了/妈说留在树上由它们吧”,萝卜馅饺子、小米饭、土豆丝、梨子,这些最为日常的事物以最为本原的状态呈现,反而具有了神性的光辉,其中体现的随性、淡泊、无为的态度更是人生智慧的体现。“大佛山上住着两个女菩萨,一个八十二,一个八十五/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一声阿弥陀佛,菜也做得慈祥/土豆白菜粉条豆腐,味道是真的”,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佛性也需要有佛性的眼光方能得见,菜而做得“慈祥”颇为让人惊讶,而“土豆白菜粉条豆腐”的味道居然是“真的”,简直有些匪夷所思!不过,联系耳闻目睹的有关食品安全的消息,联系当今时代生态环境的变化,以及现代人的生活节奏与状态,又不能不恍然大悟:我们所吃的菜有多少是“真的”着实是可疑的,能够吃到真的味道着实是难得的!诗中包含了丰富的内涵,含无尽意于言外!而更多的时候,石头希望做一个随性、自然的赤子:“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干净,鲜亮,不动脑子,哭/天真而孤独”,他敬畏天地,顶礼膜拜:“大地冰凉,跪下来/把额头的温暖供养给她”,他感谢蔬菜与水:“白菜豆腐可止饿,不需再多/味道好啊,谢谢清水”,他面对天地万物:“见了星星请你抬起头/遇到小草请你弯下腰”……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破除我执,然后,见天、见地、见众生、见自己。这的确是一种修行,石头走在修行、求道的路上!他更多的是向内求,而不以外在的实现为目标,他克制、收束自我,内在丰盈,并由之而重新建立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发现此前被遮蔽、被忽略、被篡改的生存真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通过这样的过程,石头有着对生命的重新发现,在打破陈规与桎梏的同时解放了自己,发现了生命更为丰富的可能。《咏春小令》一诗有着对于生命力、生命意志的崭新发现:“春风有一股小骚劲,它吹呀吹呀/连我也不放过/我是这样描述那些绿芽的/‘她们嫩破了地皮,她们嫩破了树皮’”,显然,石头并不是一个拒绝生命、排斥生命的人,他拒绝和排斥的是生命中的庸常、苟且、麻木,而对于生命的成长、美好则是激赏的。他希望回到的,是生命的那种勃发、活泼、自然而然、如其所是的状态,如此,春风有“小骚劲”,而绿芽则“嫩破了地皮”“嫩破了树皮”。《四月初四自理光头记》则是一种自我的重生,所写的“光头”既是现实的,也有隐喻意义:“第一颗光头,妈妈生的/这一颗,是我自己/我用四十九年/生出一颗!”“光头”是一个现实所指,但又不止于此,它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对于贪嗔痴等欲望的去除、消灭。人生来是简单的,随着成长会生出诸多欲望,而对于欲望的节制、约束随之成为重要课题,成为对于人的道德伦理、价值理念、生存智慧等的考验。重新回到“光头”,也便是重新回到孩童,重新回到生命原初、本己的状态。尤其应该看到,自己所生出的“光头”与妈妈所生的“光头”之间其实是不同的,其中有着自发与自觉的区别,这与古人“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三段论勘可类比,这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而非简单的回归、后退,其中包含了创作主体深刻的自我认同与追求,他的表现形式是“自然”,但实则是“反叛”的结果,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之后的选择,也就是说,石头的诗表现形式虽然是简单的、自然的、清浅的,但是未必没有包含相反的因素,未必没有深度和复杂性,也未必没有艺术性和艺术技法,实际上这些都有,而只是表现形式上不同而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石头在诗歌之路上所行甚远,他不仅努力地去除诗意,去除刻意、做作、感伤、煽情等要素,甚至连“诗”本身也是他希望去除的对象。他曾表达过“写到诗里没有诗”的写作理念:“现在我的写作就是说在诗歌的临界点上开始,看似有又没有,从来不思考技巧的问题,一切皆从内心流出,流出即是,写而非写,随性而为,或者说写到诗里没有诗。”而在《读&lt;一根稻草的革命&gt;》这首关于写诗的诗(元诗)之中,更是表达了“写下的都需擦掉/说出的都需收回”的独特诗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写诗不必用劲,瞎写写就好了</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可以写了前半句忘了后半句</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也可以写了第一个字忘了第二个</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要容许自己笨重</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要容许自己张着大嘴冒热气</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但绝不容许自己装</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不讲技巧不懂诗,难道讲技巧就懂诗吗</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教授们说的话无非就是哄哄座签</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不要把写诗当饭吃</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写和不写一样没意义</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去地里拔拔草多好</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拔了一堆草再喂个小兔子多好</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吃完了再去地里拔多好</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不要把写诗当饭吃</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写下的都需擦掉</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说出的都需收回</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是对写诗、写作本身的祛魅。对于诸多写诗的人来说,或许其他都无关紧要,唯有写诗是具有至高无上价值的,是严肃庄重、需要仰望、值得为之献身的,而石头却说:“不要把写诗当饭吃/写和不写一样没意义”“写下的都需擦掉/说出的都需收回”,写诗于此变得无关紧要、可有可无了。对诗歌的这种解构,或许也正是让其回到常态,是为了给“五花大绑”的当代诗歌松绑,为了使陷入困境乃至绝境的当代诗歌获得重生。就此而言,石头是个狠人!他所做的看起来是小事实则是大事,是重估一切价值、使诗重新成为诗的一件天大的事。他所走的道路当然不是唯一的,但是够酷、够勇毅、有想象力、有意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虽千万人吾往矣”,石头他一个人在确立一种诗歌范式、开辟一条诗歌道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王士强,天津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