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寒冷,我与生活和解》~李永明散文集

李有才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学着与这份寒冷和解。这和解,并非一场盛大的仪式,而是悄无声息的。我开始在午后,特意坐到那扇有阳光斜射进来的窗边,让光与暖,一寸一寸地,缓慢地爬过我的膝盖,我的书页,我的指尖。那暖意,便不再是理所当然的挥霍,而成了被寒冷衬托着的、值得细细品味的恩赐。我忽然明白了,人生大抵也是如此的。青春年少时,我们总以为生命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有耗不尽的热忱与精力,可以肆意地奔跑、呐喊、去爱、去恨。那时的“暖”,是铺天盖地的,是底色,我们身在其中,反而不觉其珍贵。</p><p class="ql-block">直到岁月渐深,生命的“冬季”悄然来临,才惊觉那股沛然的暖流已渐渐平息,周遭开始有了萧瑟的风,有了清醒的寒意。我们开始计较得失,开始感到力不从心,开始与一些人和事无奈地告别。这仿佛是生命走向沉寂的过程,不免令人感伤。但若肯静下心来,像此刻感受这冬日的阳光一般,去感受这“冷”,便会发现,它褪去了许多虚浮的、嘈杂的假象,让生活显露出它最本真的骨架。我不再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证明什么,而是学会了与那个曾经莽撞的、充满遗憾的过去握手言和。原来,生活的本真,并非永远是盛夏的繁花,而是这冬日里的清寂与坦然;这“如初”的平静,不是回到一无所有的开端,而是在领略过四季冷暖后,与最初的那个自己,重逢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这念头,又让我想起另一场更为漫长的和解。我年轻时是个倔强好胜的男孩,脾气如一团燥热的火,总想与天争高,与地争阔。我与我父亲的关系,便在我童年记忆里,常常因这“火”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我们为一件小事高声争执,见过家父气得背过身去,我事后那不肯低头的、懊恼的沉默。那时我以为,有些裂痕,是永远无法弥合的。</p><p class="ql-block">然而,时间这位最仁慈的法官,也是最耐心的医师。父亲老了,火气被岁月磨成了温吞的絮叨;我也老了,我的倔强,在生活的重压下,渐渐化成了一种沉默的担当。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之间的对话,只剩下“天冷了,多穿件衣裳”、“药按时吃了没有”这般最寻常的关切。那曾剑拔弩张的关系,竟也奇迹般地回归到一种朴素的“如初”——一种剔除了所有激烈情绪后,最原始的父与子的牵挂。</p><p class="ql-block">我如今才读懂,这“如初”,并非是遗忘或抹平了过去的所有磕绊,那是父母以他们的衰老与宽容,施予我那个倔强的、一种最深沉的仁慈。他们不再计较我年轻时的锋芒,只是安然地接受了他此刻的陪伴。是他们的爱,将那团燥火,温柔地冷却成了一杯可以暖手的温茶。这场和解里,没有赢家,有的只是血脉在时间长河里,最终的、静默的融合。</p><p class="ql-block">想到此,我竟觉得这屋里的空气,也不再那么砭人肌骨了。我起身为自己续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那暖意顺着掌心,丝丝缕缕地传遍全身。我忽然记起一位精于养生的老友常说的话,他说,人到晚年,许多病痛,其实都是年轻时欠下的“债”。或是贪凉饮冷伤了脾胃,或是争强好胜郁结了肝火,或是忧思过度损耗了心气。这些“债”,在气血旺盛时潜伏着,一到秋冬,一到年老体衰,便如寒潮般一齐发作,折磨得人苦不堪言。</p> <p class="ql-block">那么,此刻的“拥抱寒冷”,或许也是一种未雨绸缪的修行罢。不仅是身体上要去适应它,更是在心境上,要学习它的平静。让心绪像这冬日的湖面,尽可能少起波澜。不为外界的喧嚣所扰,也不为内心的得失所困。让环境是环境的寒冷,我的心是我的平静。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有意识的疏离与保全。若能与环境达成这般和谐,不再时时对抗,让气机顺畅,心神安宁,或许便是对未来年迈之躯最大的慈悲。我不求百病不侵,只愿到老时,能少受一些因心绪不宁而加剧的病痛之苦,这,也算是我与这必然来临的衰老,所能达成的最体面的和解了。</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我依然能感到冷,但那冷已不再是敌人。它像一位沉默的净友,洗去了虚妄,让我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看见来路,也看见与这世间万物的联结。我安然地坐着,拥抱着这一室的清寒,仿佛也拥抱了生活、家族与生命本身的全部真相。这寒冷,原来是可以被拥抱的,当你不再抗拒,它便成了最深刻的温暖。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