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绿皮火车

李春明

我在常州乡下奶妈家里读小学，寒暑假回上海家里；初中和高中在上海读，寒暑假就去常州乡下奶妈家里过；高中毕业后又回常州老家插队落户，后来又回上海。前后十多年，我往返上海和常州至少有二十多次，交通工具都是乘坐绿皮火车。

我九岁（小学三年级）起就一个人坐火车往返两地（两边有大人接送站）。从上海出发到常州东面的戚墅堰，大大小小大约二十多个车站，至今我还记得大部分站名：

上海、真如、南翔、黄渡、安亭、陆家浜、昆山、正仪、唯亭、外跨塘、苏州、浒墅关、望亭、硕放、无锡南、无锡、石塘湾、洛社、五牧、横林、戚墅堰。

可能有个别遗漏，或者次序颠倒，但大抵如此。

绿皮火车分普客、普快、直快、特快等多种，我都是乘坐普客，就是每站都停的慢车。

那时候沪宁铁路还是单线，对面来车或者后面有快车要超车，慢车就必须停在车站等候，叫做“等高车”。

从上海出行，市内静安寺、四川北路等地可以购买预售票，预售三天，凭学生证或学校证明可以购买学生票，打折优惠。

那时候购买火车票还没有实名制，不对号，车厢内并不拥挤，一般都有座位。每位旅客有一个玻璃带盖的茶杯，上面有铁路标志，列车员会来冲泡茶水。短途车不提供餐饮，有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零食水果。

沪宁线上的茶杯是绿色的玻璃杯，腰鼓形，网上找不到了

春节的时候客流大，铁路上会临时加开一种棚车，就是运货的大棚车，清扫干净，放一些枕木做座位，车厢一角放一个尿桶，用草帘挡着，有木梯上下车厢。棚车半价，一般在夜间开行，速度差不多，乘坐的人也很多。

1968年除夕母亲送我回乡插队，我们坐的就是棚车。

从上海去乡下，带的行李主要有糖果、糕点、白糖、食用油、肥皂，大都是家里凭票供应节省下来送亲友；从乡下回上海，带的东西有黄豆、花生、芝麻等，过年后还有团子、糖糕、糯米粉、咸肉等，都是非常好吃的东西，但是很重。

乡下接站一般是奶妈夫妇，舅公和娘舅也送行。有一次舅公挑一担行李在前面走，我空手在后面还跟不上。

坐火车出行，我幼小的心灵充满了乐趣。我喜欢靠窗而坐，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向后退去，而远方的景物却好像在向前移动。

火车从上海出发，在昆山和苏州之间可以远远地看到阳澄湖，有一条小河直通到铁路边。

过了苏州，硕放车站南边有一个飞机场，阳光下隐约可以看到点点闪光，大约是飞机。望亭那里巨大的烟囱是发电厂。

过了无锡，横林北边有一大片高高竖起的铁杆，每根铁杆都用几根缆绳固定，小时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来才知道是对外广播的发射天线。

列车经过苏南农村，窗外是大片大片绿色的稻田。田里有农民耕作，有古老的水车。

江南水乡，河流和池塘星罗棋布。池塘里种植菱角和茭白。

水牛全身浸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牛头，悠闲地看着远方，火车开过也不回头。

牛车水

火车经过城市，在铁路和马路交叉口，栏杆拦住了汽车、自行车和行人。人们静静地等着火车呼啸而过。铁路边的围墙上有广告，记得最多是胃舒平。

苏州和无锡是大站，站台上有许多手推车售卖当地特产。苏州主要有酥糖、豆腐干；无锡有油面筋和酱排骨。

苏州豆腐干好像是一毛钱一盒，五盒或者十盒一扎。我会下车买一盒豆腐干，用盒内的牙签挑着慢慢品尝。

无锡酱排骨又甜又香又烂。有一次我和好友阎力军去无锡，二姐夫招待我们吃酱排骨。阎老师说，无锡人民真幸福，可以天天吃到酱排骨。

站台上的售货车

绿皮火车开得很慢，因为站站停，因为“等高车”，一百多公里要开五个多小时，平均时速只有二十多公里，只比自行车稍快。

也许正因为火车开得慢，我才能饱览窗外景色，留下终身难忘的美好印象。

从前的日子很慢很慢，总是很久很久才放假，很久很久才过年。我们自己也长得很慢，好像总是长不大。

远去了，永远的绿皮火车！

本文配乐是我学习电吹管的练习曲《故乡的原风景》，希望您喜欢。

谢谢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