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四卷本《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2月第3版,1980年1月印刷,跟随笔者40年岁月。</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三卷本《脂本汇校石头记》,中国青年出版社2003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也是近20年的案头书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红楼梦》是一部常读常新的不朽之作。郑庆山先生校勘的《脂本汇校石头记》,最大程度保存了原著“口语化、简介浑朴”的语言风格,被认为是最接近曹雪芹原笔的版本之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如今闲适生活中,我细读慢品,沉浸于曹先生的语言世界。《红楼梦》(以后期阅读的《石头记》为主)的语言特点是准确、生动、精炼、自然,使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如临其境。红学家和小说家早有共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然而,我在翻阅过程中另有惊喜:书中不少句子和词语,用普通话读来略显拗口,若以福清方言念出,反倒流畅自然。各色人物脱口而出的俚语、熟语,至今仍鲜活地流传于福清的山野乡间,在老辈的阿公阿婆口中代代相传。</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以下略举数例与读者分享。</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六回中,王狗儿家境困顿,在家闲坐生闷气。刘姥姥看不过去,提起“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并说“如今自然是你们拉硬屎,不肯去俯就他”。——刘姥姥用“拉硬屎”讽刺女婿日子窘迫却放不下面子去攀附王家、谋些好处。福清方言中有“瘦牛拉硬屎”之说,意指硬撑好汉、打肿脸充胖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中国画:刘姥姥带孙儿进大观园,乡下人尽出洋相。</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同一回里,周瑞家的给刘姥姥介绍凤姐,“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出挑”一词最早见之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就是一个民间俚语,嗣后的明清小说在人物对话中使用率颇高,比喻精神抖擞,大出风头。现在多用作动词,指年龄渐长、体貌改变。也说“出落”“出息”。福清方言使用它,还有形容词“体面”的意思。譬如“这姑娘嘢出挑!”“某某人不出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七回焦大发酒疯,臭骂宁国府“每日家偷狗戏鸡,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众小厮见他说出这些没天没日的话来,唬的魂飞魄丧”。第一百四回泼皮倪二喝了酒想闹事,“他妻女忙劝道:‘嗳!你又喝了黄汤,就是这么有天没日头的。’”熟语“没天没日”“有天没日头”福清方言寓为暗无天日、无法无天,也有无可奈何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中国画:喝醉酒的焦大揭了宁国府的老底,被捆绑起来打嘴巴、塞马粪。</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三十一回史湘云跟丫头翠缕分析深奥的阴阳哲学,唬得小丫头连忙说道:“这糊涂死了我!”——这“××(动词、形容词)死了”句式在福清方言中比比皆是。“笑死了”“哭死了”“欢喜死了”等等,“死”作为补语起加强语气的作用,倘若再加以重叠成“死死”,更是锦上添花、雪上加霜。如“睡死死”“吃死死”“劳碌死死”,尽显方言之生动鲜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中国画:脂粉英雄史湘云醉卧红香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三十六回说到“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袭人让宝玉“你怕热,只清早起到那里磕个头”。福清话也一样不说“早晨”“清晨”,只说“清早”。常有“一清早,便如何如何”的话头。亦以“清早头”加重语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还有四十二回,凤姐儿心中有一隐忧:“……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也不知是什么原故。”刘姥姥遂为这女孩取名“巧儿”,借“以毒攻毒,以火攻火”之法——因女娃生于七月初七“乞巧节”。“肯”字常作动词,表示同意;亦作助动词,表示易于发生某种情况。福清人喜用“肯”,有“肯生肯死”“肯死有鬼做”等熟语,透着一股爱拼敢赢的豪气。</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电视剧截图:刘姥姥为凤姐“肯生病”的女儿取名“巧儿”。</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第四十五会,黛玉又犯嗽疾,总不出门,宝钗登门嘘寒问暖,令林妹妹感激,说了一大段掏心窝子话:“你看这里这些人,……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这句成语最早出处可追溯到元杂剧武汉臣的《玉壶春》,后《三言二拍》等民间话本多有涉及。福清话用来形容人多嘴杂,信口雌黄。相同意思的熟语还有第五十三回,平儿批评赵姨娘做事“原有些颠倒,‘着三不着两’…”这熟语福清方言说成“讲三不着二”(“二”字应白读,音“烂”),用以批评某些人说话做事不实在,颠三倒四不着边际。</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电视剧截图:在大观园中,平儿特特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出挑大丫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justify;">第四十八回说到,“獃霸王”薛蟠被柳湘莲狠揍一顿,“装病在家,愧见亲友”,想随着铺面伙计出去做生意。见母亲薛姨妈犹豫不决,便说“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要成人立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这“世事”一词,可古老了。《商君书·更法》有“虑世事之变”,意思是“世上之事”,引申为尘俗之事、人情世故。福清方言常有“不晓得世事”“掦(tì)世事(送红包、送礼应酬)”“讲世事(拉家常)”的话语,俗语有“有裙没裤,世事着(要)顾”等,特特广泛使用着。</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连环画:獃霸王薛蟠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废人”。</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再说《红楼梦》中叠字应用广泛,是曹公描摹人物语言之一大特色。还是第七回,周瑞家向薛宝钗问起专治怪病的“什么海上方儿”,宝钗乃笑道:“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起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坏了。”——这形容词“真”的叠词“真真”,荣宁二府上下还“真真”喜欢用,稍微统计不少至于十次。第八回林黛玉挖苦李嬷嬷一番。“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姑娘,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紧接着,“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电视剧截图:林黛玉与薛宝钗最后都成为封建大家族的牺牲品。</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此类单音节形容词重叠作状语以加重语气,在《红楼梦》中俯拾即是,尚有“单单”、“特特”、“新新”、“堪堪”、“色色”、“连连”等。这种“形容词生动形式”本为现代汉语常识,不足为奇。然《红楼梦》常用而现代汉语已罕用或不用者,却在福清方言中生机勃勃。再以“真真”为例,普通话除“真真假假”这类固定搭配外,已极少单用,而在荣宁二府,却是主仆口头禅。再举几例:“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第十九回,林黛玉);“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第三十六回,贾宝玉);“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第五十四回,贾母)……在福清方言中,“真真”亦为乡亲们常挂嘴边,甚至可独立成句。如对传闻存疑,问“真真?”答“真真!”语气轻重不同,意蕴自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中国画:大观园中的女儿国,一派歌舞升平中隐藏着深深的末世败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有趣的是,《红楼梦》人物语言能“活”到今天的福清话里的还很多。如鞭炮说成“炮仗”,客人说成“人客”,侍候说成“伏侍”,吵架说成“拌嘴”,应当说成“该当”,反正说成“横竖”,想法、念想说成“想头”,走路脚疼了肿了,书中有“走大了脚”,福清话则说“脚走大了”……此或让一些鄙视福清方言的本土年轻文化人大跌眼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据红学家考证,《红楼梦》中的方言使用情况颇为复杂,是多种方言的混杂使用。主要有江南地区方言,如江淮方言和吴语等(后四十回系高鹗手笔,多是北京、东北方言)。经过两次获罪抄家,天堂地狱,曹雪芹已沦落到社会底层,与三教九流、村夫野老混杂,他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对当时思想文化的精确熟练之掌握,便轻而易举地将那些鲜活的俚语、谚语、歇后语等野语村言,娴熟稳妥地应用在自己的小说创作和人物描写中,创作出“中国文学乃至文化最大的宝藏”(刘再复)。</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中国画:曹雪芹小像。</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当然,曹雪芹跟福清、福清方言并无直接关联。笔者意在指出,二三百年过去了,《红楼梦》中生动明快的口语化语言已失去了生长的土壤,只成为古典名著中的特色文字。却在包括福清方言在内的众多汉语方言中葆有顽强的生命力。福清方言源远流长,开放包容,存有大量古音古语、官话痕迹,是闽方言乃至江南地区方言的重要支流,更是祖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方言大家族中的一朵奇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曹雪芹之后,致敬《红楼梦》的文学家与作品层出不穷。近代的巴金、老舍、林语堂、张爱玲等的佳作且不说,当代就有欧阳山、贾平凹、汪曾祺、陈忠实、葛亮等名家大作。他们的作品,无论是长篇巨作,还是短小散文,或以虚构的家族史为基础,描写大时代背景下的文明碎裂,或在人物描写、叙事风格、语言艺术诸方面继承了《红楼梦》的精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justify;">因了这古老的方言,福清与《红楼梦》竟如此亲近。福清的文学家与文艺爱好者,能否创作出向《红楼梦》致敬之作?至少,可学习曹雪芹先生,在作品中活学巧用福清方言。这,正是我们所应期许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中国画:曹雪芹小像。</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69, 50, 176);">中国画:宝黛读西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span style="color: rgb(223, 54, 30);">作者:金之泽 (大部分图片系网络截图)</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