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阳光透过老苹果树的枝叶，在母亲的小院里洒下细碎的光斑。九十四岁的她正颤巍巍地擦拭着每一副碗筷，消毒液的味道混合着院子里的草木清香，这是孩子们要回家的信号。</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养育了七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背弯成了岁月的弧度，脸上的皱纹像是时光刻下的年轮，每一道都藏着我们兄妹七人的成长故事。六十四岁的我，还能喊一声“妈”，这是命运赐予我最奢侈的幸福。</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母亲的要强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常说起年轻时光，在生产队干活，她总是冲在最前面。“别人歇我不歇，我要让孩子们都吃饱穿暖。”说这话时，她浑浊的眼睛里还会闪过年轻时的光芒。那种要强不是争强好胜，而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担当——既然生下了我们，就要用尽全力给我们最好的。</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这种要强化作了对干净的执着。我记得小时候，无论多累，母亲每天都要把土院子扫得发亮。破旧的桌椅永远一尘不染，打满补丁的衣服也总是洗得发白。邻居都说：“看这家穷是穷，可干净得让人羡慕。”现在想来，那不是洁癖，而是一个母亲在困顿中守护的尊严——物质可以匮乏，但生活不能将就。</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父亲离开近四十年了，五十多岁就撒手人寰。从此，母亲用瘦弱的肩膀独自撑起了这个家。七个孩子，七张要吃饭的嘴，七颗需要呵护的心。她像不知疲倦的陀螺，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最难得的是，她从未让我们感觉缺少什么，总是用笑容化解生活的艰辛。</p><p class="ql-block">如今，最大的哥哥已年过七十，最小的我也退休多年。可在这个九旬母亲面前，我们永远都是孩子。她坚持独自住在老屋里，院子依旧一尘不染，苹果树依旧年年结果。</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说起那棵苹果树，那是母亲六十岁那年亲手栽下的。她说：“我没什么遗产留给你们，就种棵树吧，让你们回来有果子吃。”二十多年过去了，小树苗已亭亭如盖。每年秋天，红彤彤的苹果压弯枝头，母亲会挨个给我们打电话：“苹果熟了，回来拿。”</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最让人动容的是分苹果的场景。母亲挎着竹篮，踮着小脚，亲手摘下每一个苹果。她记得大儿子爱吃甜的，二女儿女婿喜欢酸一点的，重孙子们要挑最大最红的。她颤巍巍地把苹果塞进每个人的包里，那神情，还像四十年前给我们分发糖果时一样。</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多吃点，甜着呢。”她总是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要把所有的爱都塞进我们的行囊。</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看见她对着苹果树发呆，便问她在想什么。她笑着说：“我在算，这棵树还能给你们结几年果子。”我的眼泪瞬间涌出。原来，即便到了这个年纪，她最牵挂的依然是我们。</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的母亲，用九十四年光阴书写了一部爱的史诗。她的要强教会我们尊严，她的干净教会我们体面，她的慷慨教会我们分享。而那棵苹果树，早已不只是果树，它是母亲爱的化身——年年结果，代代芬芳。</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我挽着母亲的胳膊站在苹果树下。风吹过，成熟的苹果轻轻摇曳，就像母亲的爱，饱满、甘甜，历经风雨却从未凋零。有娘在，我们永远都是孩子；有这棵树在，爱就永远有迹可循。</p><p class="ql-block">世间至福，莫过于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