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身边的下一代,总让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凉。这凉,不是秋风扫过落叶的那种萧瑟,倒是像梅雨时节,一件总也晾不干的湿衣裳,黏黏地贴在身上,甩不脱,也暖不透。不知是从哪一天起,“家”这个字眼里的温存,似乎就淡了。话,是说不到一起的。你才开口,觉得是掏心窝子地为他好,他那边的眉头便已拧成了一个结。轻的,是垂下眼帘,用一片沉默将你隔绝于千里之外;重的,便像点燃了爆竹的引信,霎时间污言秽语,咆哮如雷,那眼神里的怨毒,竟像是几世的仇人,哪里还寻得见一丝半缕的骨肉亲情?我时常怔怔地想,是我们说错了话,还是这世道变了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为何我们眼里的正路,到了他们脚下,便成了歧途?这究竟是脑筋转不过弯,还是如今时兴的“情商”,里头另有一套我们参不透的规矩?最叫人揪心的,莫过于儿女的婚事了。这本该是顶顶喜庆的一桩事,如今却成了许多人家心头的一块巨石。他们要么是铁了心肠,将不婚的旗号高高挂起,任凭你如何说道,只当是耳旁风;要么,便领回一个让你瞠目结舌的人来——或许是二婚、三婚,身后还跟着前缘留下的孩子,让你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脸色;再不然,便是彻底倒向了女方,未过门的媳妇说太阳是西边出来的,他也必定跟着说“对,一点儿不错”。坊间老话“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看来,竟是这般血淋淋地应验了。更有甚者,竟能坦然宣告:日后婆媳若有争执,不问青红皂白,总是要站在媳妇一边的。这话听着,让做长辈的心,真真是凉到了底。我们这一辈人,熬白了头发,操劳了一世,总盼着儿女成人,能稍稍歇一歇脚,享一享那儿孙绕膝、笑语喧哗的天伦之乐。谁曾想,好日子未曾盼到,倒像是在偿还一笔无尽的债。那天价的彩礼,已然榨干了我们毕生的积蓄,仿佛只是一张“入场券”;婚礼的喧嚣散去,红绸还未褪色,我们便又沦落为了奴役的工具。他们心安理得地坐在我们这把老骨头上,作威作福。你若稍有微词,一顶“老顽固”“不通情理”的帽子,便沉沉地压将下来。这并非一家的悲剧。我抬眼望去,左邻右舍,张家的、李家的、王家的,竟像是约好了一般,上演着同一出戏码。昨日,隔壁老周家那才过门一个月的媳妇,便扯着儿子去了民政局——大红喜字还明晃晃地贴在窗上,刺痛人的眼。老两口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轻飘飘地,随着那本离婚证,化为了乌有。旁人听了,也只能叹一口气,幽幽地说一句:“唉,我家那小子,倒不如打一辈子光棍来得清净!”这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呢?我想,这怕不是一家一户的症结,而是整个社会都害了一场大病。是我们的教育走了岔路,还是这时代的风向变得太快,将那些老理儿都吹散了?仁、义、礼、智、信,这些曾经被我们奉为圭臬的东西,如今看来,倒真真成了散落一地、无人拾取的鸡毛了。风吹过,便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去了。我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片狼藉,只觉得满心的惶惑,与一种深深的无力。这身边的下一代,他们活在一个我们已然陌生的世界里,那世界的模样,竟让我们连担忧,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