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釜煮大江(长篇小说连载第11章)火锅西施

磨子李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连空气都带着黏稠的潮气。吊脚楼像疲倦的巨人，用木脚杵在江岸烂泥里。楼下，长江和嘉陵江像两条抢地盘的黑龙，扭打着撞在一起，江水被月光切成无数片碎银子，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阴间传来的低语。柴树枝正把最后一把柴棍子塞进窗户缝，弄得满头满脸灰。老鸡婆彭福元叉着腰，眼珠子在暗处冒着火星子，恨声道：“瞎折腾个啥？怕鬼敲门呐？”“妈，这铜釜……邪性，一直嗡嗡的响，我们怕镇不住。”柴树枝缩着脖子，手却没停。“屁！这是咱家传家的宝！你武蛟叔说了，明天就拿它去‘洗水卖白’，壮声势！让沙嘴街的睁眼瞎瞧瞧，锅儿是铁打的，釜神′是铜铸的！”老鸡婆喉咙里滚出沙哑的笑，幽亮的瞳孔像烧红的炭。 柴树枝忍不住用指节敲了敲那只硕大的铜釜，“嗡——”一声沉闷的低鸣从釜腹传出，惊得她汗毛倒竖。“作死啊！神物也是你能乱摸的？”老鸡婆一把搡开她，从破纸箱里掏出块油腻腻的绒布，像抚摸情人的脸，轻轻擦拭着铜釜上暗沉的花纹，“睡！明天摊子上打瞌睡，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日头像个腌得过久的咸蛋黄，慢吞吞从南山坳里爬出来，把金光泼在朝天门码头上。江水活了过来，货船、渔船、揽客的歪屁股船，汽笛声、吆喝声、搬夫沉重的喘息声，搅成一锅滚开的粥。 码头上，汗水摔八瓣。光膀子的搬夫，肩膀上搭肩帕能拧出盐卤子，商贩的叫卖声高一声低一声，像是给这混乱的生活打着拍子。 老鸡婆的骂声是这交响乐里最刺耳的唢呐。她催着柴树枝和憨厚的柴江水，把火炉、桌椅从吊脚楼里盘到那棵老黄桷树下。最后，三人才吭哧吭哧把那尊大铜釜抬出来，稳稳放在树荫里。 刚消停，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炸开——女婴秀秀醒了。那哭声又尖又利，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绣花针，扎得人耳膜生疼，瞬间就灌满了整条沙嘴街。“讨债鬼！饿死鬼投胎也没你这急法！”老鸡婆骂着，嘴角却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柴树枝忙说：“姐抱抱，莫哭莫哭。”“抱个屁！她是馋虫勾魂了！”老鸡婆啐了一口，“快！把昨晚剩的猪脑花端来！” 柴树枝赶紧捅开煤炉，坐上大铁锅，蒲扇扇得火星子乱飞。不一会儿，锅里的红油开始咕嘟冒泡，一股霸道浓烈的麻辣香气像无形的拳头，砸向四面八方。花椒、海椒、牛油、老荫茶的混合气味，勾得路过的人直抽鼻子。“阿嚏！”老鸡婆被这香气冲得打了个响彻云霄的喷嚏。 这锅底料，是老鸡婆的命根子。传自她拉纤的老爹彭老更，那汉子从巫峡险滩背着铁锅拉纤到重庆，歇脚时就地支锅，用牛油、干椒、花椒、盐巴，炒出能让苦力汉子们吞掉舌头的香味。后来，她那死鬼男人柴大仁又加了永川豆豉和米酒，还用荷叶包了底料下窖，做成勾魂的老油。再后来，那个武陵山里来的龙武蛟，教了她山里人围炉吊锅熬汤的法子……几代人的心血，才熬出这一锅让沙嘴街离不开的滋味。 喷嚏声没吓着秀秀，这小女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像黑葡萄泡在水里，直勾勾盯着翻滚的红锅，小嘴巴“啧啧”有声，亮晶晶的口水挂成了线。“没出息的小东西！”老鸡婆笑骂着，用粗糙的手指抹去秀秀的口水，“一看就是个吃货胚子！” 秀秀像是听懂了嫌弃，小脸一皱，四肢乱蹬，闭着眼爆发出更嘹亮的哭声，浑身瞬间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哭！再哭老子把你脑壳揪下来当球踢！”老鸡婆虚张声势地吼。秀秀哭得更大声了，尖嗓子像是能刺破天。“哎哟我的小祖宗！”老鸡婆立马败下阵来，对柴树枝吼，“你是木头？快喂她！堵住那张讨债的嘴！” 柴树枝慢悠悠夹起一筷子颤巍巍、雪白的猪脑花，刚递到秀秀面前，那小东西就像饿狼扑食，猛地一口噙住筷子，“滋溜”一下，脑花就滑进了喉咙，随即爆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满脸陶醉。 周围吃火锅的客人都哄笑起来，一个红脸汉子打趣：“老鸡婆，你这幺女不得了，上辈子怕是饿死的！”“放你娘的屁！”老鸡婆得意地一扬下巴，“看看我这幺女，皮子嫩得能掐出水，眼睛像两泡黑泉水，将来就是个火锅西施！”“对对对，火锅西施！”众人跟着起哄，夸赞声让老鸡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时，一个身影在摊子前停下。是个干瘦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棍。最惹眼的是他那张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目光扫过来，让人心里直发毛。他悄没声息地出现，像一阵阴风刮过。 他盯着老鸡婆怀里的秀秀，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老鸡婆被看得不自在，梗着脖子问：“老先生，看啥子看？我幺女脸上有花？”老头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此女……命格不凡，是潜渊之龙，遇水则化。只可惜……戾气缠身，福祸难料啊。”这话像块冰，砸进老鸡婆心窝子。她赶紧堆起笑，递过纸笔：“老先生是高人！留个字，赏碗酒喝？”老头没接笔，目光却落到那只大铜釜上，瞳孔猛地一缩。他伸出鸡爪般干枯的手，似乎想触摸釜身，却在半空停住。空气中，仿佛只有那铜釜在发出无声的嗡鸣。他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像是苦笑，又像是叹息，最终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 “先生留步！”老鸡婆赶紧倒了一大土碗最烈的“跟斗酒”，双手捧过去。老头停住脚步，浑浊的目光扫过酒碗，又掠过秀秀天真无邪却带着一丝异样红晕的小脸，再看向那尊沉默的铜釜，最后，落在老鸡婆急切而茫然的脸上。他嘴角牵动，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诡异笑容，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碗放下时，他压低声音，只用老鸡婆能听见的气声道：“釜鸣则冤起，女啼则祸临。这东西……不是福，是债，是运。”说完，不待老鸡婆反应，他便像一滴水融入了码头嘈杂的人流，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针，扎在老鸡婆心头。 老鸡婆端着空碗，愣在当场。江风吹过，黄桷树叶哗哗响，像是无数冤魂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