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顺着村口的那条泛着青光的石板路,穿山过岭,再翻过那有八百八十八块青石板垒成的“小天梯”,大约小半天,就可以走到那山下的小镇,村里的人,除了大人有幸到镇上的集市去赶墟,在那儿看见过汽车,看见过正正经经的学堂,孩子们没有听过汽车的喇叭声,不知道什么叫正规的读书。</p><p class="ql-block"> 村里有一座学堂,那是在一座旧祠堂里,老师却时常三换两换。两个月前,学堂的张老师回城里了,上面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老师,谁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不知从谁的嘴里流出来的,要来一个在大学堂里见过场面的老师。原先也是下放过农村三年的知识青年,是今年从地区师范学校刚毕业的,而且也是恢复高考后凭借自己努力考上的,虽然不是大学毕业,但也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还有,听人说,她的舅舅是乡教育辅导站的干部,本来,是要留在乡里的中心小学教书的,因为圭溪村缺人,现在先来代课的。</p><p class="ql-block"> 于是,先是在河埠头,接着是田头,代销店,晒谷场……总之是人们喜欢打尖(休息)的地方,三五一伙,七嘴八舌,嚼着有关新老师的“新闻”,热闹了好一阵。终于,如同风吹树叶,树叶总有落的一天,新老师迟迟不见人影,一切又归于平静。</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山陇的青石板路上,走来了一个年青的姑娘,提着简单的行包。也许是刚刚翻过“小天梯”,她的额上汗水涔涔,脸蛋红扑扑的。憩息在一汪清清的泉边,她想用清泉水漱漱口,擦把脸,不知怎么才好。突然,她的背后传来了一阵嘻笑声,依声寻去,一旁的紫竹林里,露出了三个稚气的小脑袋。</p><p class="ql-block"> 年轻的姑娘笑了,向他们招招手,大约是她的笑脸和温柔,孩子们慢慢走了过来,一男两女,其中一个女孩后脑勺上留着一条细细的麦穗似的小辫。</p><p class="ql-block"> “阿姐,你要汲水?”略微胖胖的男孩子问。</p><p class="ql-block"> 姑娘笑着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这时那个独辫子女孩便飞快地闪进竹林,一会,晃着一张青绿的棕叶子,两只小手灵巧地卷出一只“水杯”,舀了一杯泉水,递给姑娘。</p><p class="ql-block"> 姑娘小心翼翼地捏紧叶片紧贴的地方,捧着这只奇特的绿杯,闻着散发着清气的泉水,欢喜地打量着这个小女孩,她大约八九岁,瘦削的双肩,支着一颗与身材不相称的大脑壳,一双大眼却显得清亮。姑娘觉得眼熟,细想,这不是电影里的小萝卜头吗?除了那根小辫,真有点像呢﹗</p><p class="ql-block"> 姑娘柔声地问:“你们都没上学?”那声音像山上的百灵。</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摇摇头:“老师回家了,没人教我们!”</p><p class="ql-block"> 突然,胖男孩眼睛一闪:“你是老师吧!”</p><p class="ql-block"> 姑娘眨了眨眼,点点头,她问:“你叫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我叫三元。”</p><p class="ql-block"> “我叫春凤。”</p><p class="ql-block"> 姑娘的目光停在小辫子身上。</p><p class="ql-block"> 小辫子低下头:“我……叫狗狗。”</p><p class="ql-block"> 三元和春凤嘿嘿地笑了,春凤似乎想说什么,三元用手指捅了她肩膀一下,就在她耳边说:“别说!”</p><p class="ql-block"> 春凤忍不住笑了,小辫子头更低了。</p><p class="ql-block"> 姑娘弄得莫名其妙,一个女娃子,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她知道山里人文化低,许是胡乱取个名,如果来上学,要给她改个好听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这里走到圭溪村,好远?”</p><p class="ql-block"> “不远,吃餐饭就到了。”</p><p class="ql-block"> 姑娘终于辨出了那卧在大山深处炊烟袅袅的山村。</p><p class="ql-block"> 老师终于来了,圭溪村沸腾了,那些希望儿女识字的山民,一群一群地到祠堂里探望,判断这回来的老师有没有本事。</p><p class="ql-block"> “听说,这个女娃读过两年什么师饭(范)学堂。”村巷里人们议论。</p><p class="ql-block"> “她的舅舅就在镇里教育站。听说,她是舅舅带大的哩!”</p><p class="ql-block"> “大概可以教年把两年。”</p><p class="ql-block"> 于是,小学堂里的手铃声又清脆地响了起来。女教师上了一天课,就发现了少什么,少了什么?是的,那个叫狗狗的小辫子没有来,只有三元,春凤。</p><p class="ql-block"> 她问三元。</p><p class="ql-block"> 三元摇摇头:“狗狗想来的……家里不肯。”</p> <p class="ql-block"> 当天傍晚,女教师走了几里山路,来到那个山垅里,这里只有三户人家,老远,就看见小辫子在路口张望,一看见女教师,便迎了上来,似乎等的就是她。</p><p class="ql-block"> 在一幢低矮的房子前,女教师遇见了小辫子的母亲,头上包一块蓝底格子土布头巾,额前一绺黄黄的仿佛被火烤焦了的头发,一张憔悴淡黄的脸,瘦削的脸颊,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一丝小溪似的波光,那是看着狗狗时才有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忙不及地端出一只青花瓷碗,泡了一碗茶。</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拉过小辫子,让她靠在自己身边,理着她那散乱的头发,亲切地问:“婶婶,咋不让伢仔上学呢?”</p><p class="ql-block"> 母亲两手在衣角上搓了搓,半天,为难地说:“这里到学堂远……”</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说:“三元、春凤,不是可作伴吗?”</p><p class="ql-block"> 母亲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这伢仔心野,爱玩,我不放心……”眼睛有些模糊。</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编织小辫子的手停住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低低地说:“我也想让她读,认几个字,几好呀……唉,你不晓得,狗狗原先有两个哥的…如今…我就这条根了……”她的眼眶里含着泪。</p><p class="ql-block"> 小辫子站了起来,扑在母亲怀里:“阿娘,我读书吧,我乖的,不心花的。”</p><p class="ql-block"> 但不管怎样哀求,母亲总不松口。</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走出木屋,碰见三元,三元悄悄告诉她:“狗狗不是女娃,是男仔。”</p><p class="ql-block"> 男仔?女教师张着嘴巴恍然大悟,这个失去过两个儿子的农妇,为了保住晚年得子的一点希望,按照乡风旧俗,男当女养,以贱取贵。</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踅身回屋,对母亲说:“婶婶,你放心,我每天负责孩子安全到家,”她不愿说“狗狗”二个字。</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眼里露出了一丝忧郁的神色,抚着狗狗的小辫,轻轻叹了口气。</p> <p class="ql-block"> “金山,还是桂桂呢?”女教师品味着,摇了摇头,总觉得不妥贴:狗狗上学了,该给他取个名字了。漫步在山林边,听林涛阵阵,看泉水潺潺,“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猛地心里一亮,他是山里娃,应该有一个富于山里特色的名字。于是给他取了一个响亮的学名:松泉。</p><p class="ql-block"> 雨天的早晨,女教师张着一把描着花草的油亮亮的纸伞,站在河边的木桥上,似乎在欣赏雨中的山林,风吹皱了平静的水面,点点的雨,溅起无数的小小环儿,雨丝在岸边那几棵古老的樟树和柳树的枝桠间飘荡,山野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青草湿湿的,草丛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一点点,一滴滴地轻轻淌着晶莹的水珠……</p><p class="ql-block"> 渐渐地,那湿漉漉的木板桥头,闪出了一个、二个、三个小小的身影……女教师轻快地迎上去,招呼他们:“走好,小心……”</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个最远的孩子——小辫子走来,女教师才会轻轻地吐口气。</p><p class="ql-block"> 于是,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浓密的树荫里。</p><p class="ql-block"> 除了每天送孩子的辛苦,女教师教学更是辛苦:有四个年级的学生分成两个教室,一个教室是一年级和二年级,另外一个教室是三年级与四年级。于是当老师在初小班上课时,要先上一年级,上完,布置作业;再上二年级,上完后,又到隔壁的中小班,先上三年级,上完布置作业;接着给四年级上课。上午上语文,下午上算术。这是那个时期的山村小学常有的复式班教学。</p><p class="ql-block"> 这些山里的伢仔是多么喜爱年轻的女教师呀:她的声音真好听,好像唱歌一样;她讲的故事多有味呀,精卫填海,海鸟飞翔着、鸣叫着,离开大海,去衔石子和树枝,常年累月,往复飞翔;金鱼报答好心的渔夫,还有那条美丽的小人鱼,忍着巨痛变成人,为的是要看到树木和城市……每当这个时候,祠堂里真是好静哟!</p><p class="ql-block"> 但是,孩子们也有不安分的时候,有一天下课休息,班上有几个淘气的孩子,扯散了狗狗的小辫,狗狗躲在一角低声哭泣着,女教师严肃地扫了那些孩子一眼,便把狗狗带到自己的房里,她用梳子给他轻轻梳理那条小辫,细心地编织着,她给许多女娃梳过头,扎过好看的辫子,但是,给一个男孩子这样精心梳理,还是第一次。</p><p class="ql-block"> 狗狗不哭了。</p><p class="ql-block"> 但是,女教师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久久地凝视窗外的山谷,那里是幽深的、神秘的。</p><p class="ql-block"> 狗狗叫了声:“老师……”</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回过神松开手轻声说:“松泉,老师帮你把辫子剪掉吧!”</p><p class="ql-block"> 狗狗不安地站起来,不相信地望后退,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摸住辫子,最后,他停住了,低下头:“阿娘说:这是命根,没了就…要我别弄散,弄乱……”</p><p class="ql-block"> 女老师亲切地说:“松泉,老师不是给大家讲过,学生不能相信迷信吗?你不相信老师的话吗?……”</p><p class="ql-block"> 狗狗想了想:“我叔要骂的!”</p><p class="ql-block"> 女老师沉默了,她的耳边响起了碾米房木锤那沉重的碾米声。</p><p class="ql-block"> 叔叔在村前的碾米房里。每天,他把山民的一担担谷子倒进石臼,抽去水闸的木板,木槽里的水立刻冲向水车的叶轮,水车发出“吱呀呀”的有板有眼的声音,带动两个包着铁皮的木杵,一上一下。于是,旁边的一双手上下翻动臼中的稻谷,然后,把那些混合的糠米,倒进风机,手摇鼓风,糠灰飞扬,那雪白的大米,就分流进竹箩里。一天下来,人全身是糠灰,像从一个灰窖里滚出来一般,这个人就是小辫子的“叔叔”。</p><p class="ql-block"> 小辫子的叔叔其实就是小辫子的亲生父亲,村里的老辈人说,他已经丢了两个男仔,如果要想带大老三,那就不能让他喊父亲,只能叔侄相称。</p><p class="ql-block"> 叔叔每天好像被石椎镇住了似的,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很久就想过,应该让他享受做父亲的真正欢乐,听儿子亲口喊“阿爷”,那是多么幸福的呀!作为他的老师,能亲眼看见这一切也是幸福的。</p><p class="ql-block"> 这毕竟是她的愿望,善良的、纯洁的、天真的愿望。</p><p class="ql-block"> 她相信有一天,狗狗会剪下那根麦穗般的小尾巴,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子,不,男子汉。</p><p class="ql-block"> 秋天,女教师跟小辫子到山里去采拾野山楂、野栗子,看山民收割大豆,人们用粗木棒在禾桶沿翻打豆秸,然后站在禾桶边,摇晃筛子,扬着豆壳,口中吹起悠扬的口哨,这时,就会呼来一阵阵轻风,豆荚,豆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飘落在田里。 </p><p class="ql-block"> 有时,风住了,人们站在在禾桶沿边,眼巴巴地四处搜寻,仿佛风就藏在什么地方,而不肯来相帮。突然,他们站在那方船似的禾桶沿,吆喝着:“哦嗬——哦——嗬——”四面的青山里有节奏地传来一阵阵粗犷的回声,风似乎来了。</p><p class="ql-block"> “老师,我叔说,用哨呼叫风是不肯乱说的,有这样的事吗?”小辫子问。</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望着他那稚气的脸,轻轻地摇了摇头。于是,她给他讲起了为什么有风,为什么有雨,而小辫子呢,虽然听得津津有味,但好像听不大懂,只是一个劲地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小辫子会唱歌,但唱的却是在当地流传的《十八摸》,当他第一次在老师面前唱“一摸你的头发……”女教师皱着眉头,脸气色不好看,这使得小辫子十分畏惧,好一会,老师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才缓缓地解释说:“这歌不好听。”于是,她教大家唱了一支《溪流歌》:</p><p class="ql-block"> 小小溪流,小小溪流,叮叮咚咚,叮叮咚咚,日夜欢歌,奔向远方。穿过峡谷,绕过山岗。浇灌梯田,滋润禾秧。邀来晨风,拥抱霞光……</p><p class="ql-block"> 小辫子似乎懂得多了,有一天,他问:“老师这溪流会到好远吗?城里的水是这溪水吗?”</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告诉他:世界上有很多宽宽的大河,它们都是这样的溪流组成的,好多好多……这时候,小辫子感到一种自豪感,又感到不满足,忽然,他惦起脚尖,眺望窗外山涧流水,似乎想看到它怎样曲曲折折地流向远方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早晨,快上课了,小辫子还没有进教室,女教师不由地走到祠堂门口,顺着河岸,她看见了那棵大樟树的后面,木桥隐隐的,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桥边,凝视河水流逝的远方,似乎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走到他身边,一手轻轻地拍拍小辫子的肩膀,小辫子抬起头,大人似地说:“老师,我到五年级时,也要到镇里读书,我要读中学,还要到城里……”他说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肯定地点点头,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欣奋的亮光。</p> <p class="ql-block"> 想起了舅舅讲《海的女儿》时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样的。这个恢复高考后才有幸读书的师范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当老师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清清溪水,芊芊青草,随风飘拂的柳枝,这一切似乎都比过去更美。</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班上选班长、组长,一个孩子提出要让小辫子当组长,理由是他好,学习用功,但有几个不同意,说留着小辫子,是相信迷信,有个小女孩还问:“老师,留辫子是不是迷信?”女老师瞥了松泉一眼,用肯定的目光看了小女孩一眼,但又补充说::“这不能怪松泉……”</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叽叽喳喳,说:“松泉为什么不能剪掉那根老鼠尾巴?”“这是不听老师的话!”</p><p class="ql-block"> 小辫子脸涨得通红,耷拉着脑袋,突然,他跳了起来,头也不抬地冲出教室。</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忙喊住他:“松泉,松泉——”</p><p class="ql-block"> 但是谁能喊得他停住呢?</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吩咐了学生们几句,急急走出教室,她看见松泉进了自己的房间,等踏进房门的时候,呆住了。</p><p class="ql-block"> 松泉的右手紧握着一把剪刀,左手抓着那支麦穗般的小辫,生平第一次看清这支小辫,那眼神,陌生、紧张,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委屈的、害怕的泪水,他痴呆着站在那里,突然,嘤嘤地哭起来。</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紧紧地搂住他的双肩,柔声问:“怎么啦,松泉?”</p><p class="ql-block"> 松泉抽泣着:“老师,我不要迷信,我不要……”</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痛楚地搂紧他,充满爱怜地说:“松泉,好孩子,你没有错……”</p><p class="ql-block"> 松泉忽然不出声了,好像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 沉默。</p><p class="ql-block"> 半晌,他抬起头,瞅着女老师,恢复了原先那种胆怯的神情:“老师,阿娘看见……”他慢慢举起手中的小辫,吞吞吐吐地说:“阿娘会伤心,会哭的……”</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觉得心里被什么揪了一把。</p><p class="ql-block"> 松泉的脸上淌下泪水,猛地,他痉挛地抓住女老师的手:“老师,我不会死吧!”眼睛直楞楞地仰望着她,梦呓般地说。</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p><p class="ql-block"> “阿娘说,哥哥没了,就是没辫子……”他忽然把辫子递给女老师。</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点点头,安慰地:“松泉,别害怕,我送你回家。”她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理好剪下的小辫子,用一根细细的黑线把它接在狗狗的后脑勺上。然后,拿过一面镜子,摆动发辫,让松泉看。松泉楞住了。</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说:“回家,别告诉妈妈,过几天再说,那时,你说,妈妈,我没有辫子,照样很好,妈妈就不哭了!”</p><p class="ql-block"> 松泉的眼睛亮了,他笑了,笑得那样甜。</p><p class="ql-block"> 忽然,他的眼睛一闪:“要是阿娘给我梳辫子呢?”</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想了想:“你就说,我让老师梳……”</p><p class="ql-block"> 松泉真正开心地笑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放学,松泉坚决不让女老师送,他要自己回家,让同学们看看,他——是有胆量的!</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松泉平平安安地上学了,平平安安地上课,他的精神比昨天更好,他唱的歌也比昨天更好听……</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他平平安安地回家……</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雨天。</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站在木桥上,看着一个个孩子从那木板沿上有一层青青的绿苔的桥上走过。</p><p class="ql-block"> 三元,来了,春凤也来了。</p><p class="ql-block"> 但是,松泉,没有来……</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的心陡地下沉,她举着花伞,水一脚,泥一脚,踉踉跄跄,向松泉的家奔去。</p><p class="ql-block"> 溪水潺潺地流着…… 水里掠过她的倒影,突然,倒影凝住了。</p><p class="ql-block"> 她站住了。</p><p class="ql-block"> 松泉的叔叔迎面走来,啊,他的神色:阴沉沉的,像暴雨到来前的天空。</p><p class="ql-block"> “大叔,”女教师感到了什么,“松泉怎不来上学。”</p><p class="ql-block"> 大叔一声不吭,走近,猛地,他凶狠地抓住女老师的胳膊,举起蒲扇般的巴掌,狠狠地扇过来,“叭”,女教师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五个红红的手印,一忽儿便成了青紫色。</p><p class="ql-block"> 晶莹的泪水含在女教师的眼角,她直楞楞地站着。小花伞飘落在溪水里。</p><p class="ql-block"> 叔叔顿住了,愤怒的眼里的透出凄伤的神色,好一会,他含混地说:“狗狗要是……我不饶……你。”</p><p class="ql-block"> 松泉病了,发烧、畏寒、吐、泻,昏沉沉当中,母亲把儿子搂在怀里,细细地打量儿子,突然发现异样的小辫……她一阵昏眩。父亲终于找到了儿子发病的“根由”,这个老实巴交的种田佬,第一次打了一位知书达礼的先生,为了他的儿子,他的命根……</p><p class="ql-block"> 母亲托人悄悄卜了一卦,香案桌上端端正正请来了观音老母。</p><p class="ql-block"> 午后,松泉似乎醒了,母亲的眼亮了,她含着泪问儿子心里会不会烦,儿子没有回答,喃喃地说:“我的课…老师…”接着他无力地垂下脑袋,睡去了。母亲不时用手去探探他的额头,儿子一咳嗽,她会先吓一跳。</p><p class="ql-block"> 香案上的香火彻夜不灭,那面容慈善的,小小嘴的观音娘娘似乎有点严肃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门外的篱笆“砰”地一声,接着“叔叔”阴着脸,喘着粗气走了进来,蹲在屋角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狗儿他叔,谁来了”母亲问。</p><p class="ql-block"> “叔叔”哼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母亲明白了,她一边低低地啜泣,一边撩起衣襟揩着眼角。</p><p class="ql-block"> 溪水在幽黑的夜里泛出朦胧的白光,轻咽着细碎的歌子,仿佛是女教师唱的“小小溪流”……</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回村去,刚才,她几次想进入那间木板房,但都被狗狗的父亲赶了出来,她只有深深地叹息。</p><p class="ql-block"> 她的双腿好沉重呀!直到现在,脸上还是热辣辣的,那狠狠的一掌,好疼呀!她从小失去了父母,跟着舅舅,舅舅宠她娇惯她,舍不得动她一指头。如今,整整的一巴掌,她真想大哭一场,多么委屈呀!她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是因为那些动人的宣传,还是因为舅舅的鼓励?是自己个人的冲动,天真的幻想吗?不,她希望看到自己的力量,自己存在的价值,她一个弱女子,一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会做出这样荒唐的梦?</p><p class="ql-block"> 她不由回头盯住那深深的山谷,那一点小小的灯光,夹着几声犬吠。</p><p class="ql-block"> 山野轻漫着水一样的雾气,那条名叫圭溪的小河,日夜不停地向山外流去,花花花花的水声溶进了满山的林涛,白天,置身于河畔,宛如进入了梦境,在这清冷的夜,仿佛更显得神秘。突然,一弯新月从苦楝树树叶丛中露了出来,山野里,抖动着时断时续的带哭的呼唤,那闪烁着白光的溪边,一点游魂似的灯火,一明一暗,渐渐地,那凄凉的呼唤,慢慢清晰起来,一声声,低泣地流过树丛,田间,回荡在神秘莫测的旷野里。</p><p class="ql-block"> “狗狗,来归呵。”</p><p class="ql-block"> “狗—狗—来—归—呵——</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似乎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颤抖,心田也在抽搐,再也忍不住,伏在一棵绿竹上,低低地饮泣……</p> <p class="ql-block"> 她走了。</p><p class="ql-block"> 有人看见她天蒙蒙亮的时候走的,顺着村口那条泛青的石板路,走得很慢,不,似乎很快。起风了,路旁的树木摇动着,落叶纷纷,旋转着,似乎眷念着什么,无声地飘落在地,翻过那高高的有八百八十级石阶的山岭,到镇上去了。人们说,她的舅舅是镇上中学的校长,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自自在在地在正经学堂上课,用不着到这无名山沟里来吃苦头了。</p><p class="ql-block"> 村里有人骂起了小辫子的叔叔,也有人说女老师的不是。</p><p class="ql-block"> “谁叫她吃饱了多管闲事,要剪狗狗的辫子呢?”</p><p class="ql-block"> “那是狗狗自己剪的。”</p><p class="ql-block"> “她不来,狗狗就不会剪……”</p><p class="ql-block"> 更多的是沉默。</p><p class="ql-block"> 苦了那些伢仔,眼泪汪汪地站在木板桥上,向那弯弯的山道眺望,希望那儿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他们的老师。</p><p class="ql-block"> 但是,女教师没有来。</p><p class="ql-block"> 人们中有几个聪明的跑到女老师的住房,从紧锁的门缝里望,房间里黑洞洞的,似乎什么也没有。</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一夜,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昨天半夜,女教师带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到了前村狗狗家,要找打她的那个人算账了,根据常规,要赔礼道歉,杀猪请客,然后,女教师才明正言顺地离开圭溪,也许,还要把狗狗叔拉到圭溪村斗争一番,方才罢休。</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没有出工,在家闲着。</p><p class="ql-block"> 但是,中午,女教师出现了,除了面色有些苍白,除了面容显得忧郁偶尔一些淡光,一切都跟平时两样,没有任何得胜回来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有人壮着胆子问她:“老师,你去哪里了呢?”</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嘶哑地答道:“我,去给松泉叫来了医生。”她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p><p class="ql-block"> 昨天凌晨,她一个人怀着担忧,担着恐惧走着山路,爬过天梯,赶到镇上,把前前后后情况告诉了舅舅,舅舅皱着眉头,手指头在桌上轻轻地敲着,一会,回过头,定定地望着她,手一摆:“你等等。”他急步出门,一会儿,他带来了一个医生,摆摆手:“走。”同她一起翻山越岭,赶到狗狗家,半夜里来到那篱笆门前,女教师,舅舅,医生一起喊开了。叔叔迷迷糊糊地披了件褂子走出来,看见女教师,他呆住了,想发作,但是,女教师那像恳求像自信的眼光,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背着药箱的中年医生。他,终于低下头,拉开了门栓。</p><p class="ql-block"> 医生忙给松泉听诊,把脉,一检查,是山区常发的打摆子,在药箱子里翻出一包草药,递给女教师。</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燃起了炉子,火苗跳跃着,火星飞溅开来,映着她那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脸,她的眼里饱含着希望……</p><p class="ql-block"> 舅舅极力安慰狗狗的“叔叔“,“叔叔”没有说话,不断地抽着旱烟,偶尔低低地咳嗽几声。</p><p class="ql-block"> 褐色的沙罐喷着热气,顶着瓦盖,卜卜作响,女教师用抹布包着手柄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酱色的汁水倒在一只青花瓷碗里,雾气里,母亲的眼睛在闪亮……</p><p class="ql-block"> 望着母亲给小辫子一勺一勺地喂药,女老师瞥见了小辫子身后的那个发黄的枕头,上面绣着的两条黄龙,两只金凤,镶嵌着四个红字“长命富贵”,她忽然打了个寒噤,她想起了鲁迅的小说《药》,呵,小萝卜头,变成了华小栓……她暗暗地拧了自己手臂一把,有着莫名的痛感……她似乎感受到了小人鱼变成人而经历的种种磨难。</p><p class="ql-block"> 那弥漫着乳白色雾气的山野,传来了细碎的歌子,那是转过山根缓缓向前的圭溪淙淙的流水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辫子——不,松泉又上学了,后脑勺上的那条小尾巴没有了,他成了真正的男孩子。</p><p class="ql-block"> 女教师像往常一样接他,小松泉的“叔叔”——阿爷仍然往常一样在碾米房里,有时遇见女教师,却常常像没看见似的,低着头走过。只有母亲,每次见到女教师时,那张盖着老蓝布头巾的脸上会泛起一丝笑容。只有女教师才体会得到——那是像快要凋谢的花朵遇见了和煦春日一样的微笑……</p> <p class="ql-block"><b>附记:</b></p><p class="ql-block"><b> 这是我上大学期间的一篇练笔。一直想写一个中国的山村女教师,那个时候我写了好几个这样的短篇。后来,到了1983年,我把它改编成电影文学剧本《会唱歌的溪流》。但不知怎么的,我还是喜欢这篇小说的叙述方式。</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