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传统窑口当代转型的实验与探索——以磁州窑陶艺双年展为例

艺术与考古

2025年9月24日19:27分，中央电视台纪录片频道播出纪录片《磁州窑》。片中结尾提到磁州窑国际双年展

传统窑口当代转型的实验与探索

——以磁州窑陶艺双年展为例

（赵立春在许昌钧瓷文化科技赋能产业论坛上的发言）

各位专家各位学者，上午好。

非常感谢郅敏老师和钧窑能给我这次交流的机会。按照郅敏老师的要求呢希望我介绍一下去年磁州窑陶艺双年展的策展经验，所以，今天我要给大家报告的题目就是《传统窑口的当代转型路径探索与实践——以磁州窑双年展为例》。

时间很巧合，今天是9月22日，我站在钧窑的舞台上。而就在去年的今天，9月22日，由孙振华、冀少峰和我担任总策展人，在邯郸峰峰矿区的磁州窑老瓷区筹划了一场“磁州窑国际陶艺双年展”。这对我和我的策展团队来讲，都是一种挑战。为了筹划好这场展览，我们深入到陶瓷厂、手工作坊，陶艺家工作室，也走访了景德镇、钧窑、龙泉等老窑区进行调研和座谈，并遴选展品和邀请参展陶艺家。从而为这场展览寻找一个更好的定位。一场学术性的展览不是把作品从工作室搬到美术馆或博物馆。而是一定要发现问题、提出问题，甚至要提出问题的解决办法。在对磁州窑老窑口调研和展览策划中，我也有些体会，在次给大家作些分享。

磁州窑作为北方民间陶瓷的典型代表之一，也是窑火延续千年，技艺历久弥新。磁州窑既是中华文明的物质遗存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全国第一批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景德镇、龙泉窑、钧窑等等陶瓷老窑厂共同构筑了世界陶瓷史上独树一帜的东方谱系，体现了中国陶瓷文化的深厚底蕴。

然而，在全球快速进入数字时代的背景下，诸多的传统文化生态正在不断受到冲击。长期以来，传统窑口的发展大多局限在非遗传承、工艺品生产和文旅开发的“三位一体”框架下。这种发展方式或模式，虽能解决短期的生存问题，却普遍存在创新不足、后劲乏力、市场边缘化等深层次困境。

以磁州窑老瓷区为例，我把这种普遍性困境从宏观上归纳为三个方面：

第一，是文化语义的封闭性与内卷化。传统窑口的文化叙事长期围绕在“历史文脉”、“技艺传承”与“仿古复古”方面。例如磁州窑的生产多以宋元时期的器物造型、纹样为蓝本，以复古为主要指标，其生产属性、着眼点是向“过去”（古代）看，缺乏对现代社会的关照。创作与生产的产品或作品，与当代社会的精神诉求及审美语言存在断裂，创作主题多沿袭古代范式，拘泥于传统器型的复制或“局部微调”，导致陶瓷文化的语言系统趋于封闭或内卷化，难以有效关联当代哲学思辨、社会学议题以及艺术家个体的情感表达。此种文化语义的断裂，致使传统窑口的文化影响力局限于某些特定群体，如收藏家、爱好者、文化研究者，逐渐与时代话语权疏离，在主流艺术市场中日益被边缘化。

第二是创作主体的固化与失语。老窑口的传承体系以“师徒制”为主，这种制度保障了技艺的纯正性和纯粹性。但也容易形成固化的师承脉络与审美趋同，代代相传的传统风格在保障纯正性的同时，也限制了创新和发展空间。制作者的身份被束缚在“工匠”、“非遗传承人”层面，而远离了以“思想表达”为主导的的艺术创作框架。普遍存在技艺精湛，而思想匮乏的困境。精于仿古，却疏于乃至怯于创新。在当代艺术语境中处于“失语”状态，长期停留在“工艺美术”范畴而不是“当代艺术”范畴。难以参与国际性展览、学术研讨或艺术论坛，难以实现从“匠人”到“艺术家”的身份突围，这阻碍了个人与行业的整体提升。

第三是审美评价体系的约束与隔离。过去，传统窑口的审美评价体系一般是建立在“古法工艺”对“器物”的还原程度。无论是造型还是装饰，都是在像古与不像之间衡量器的好与不好。这种唯技术论、唯古是尊的评判标准，像一张隔膜笼罩在老窑口，限制了创新。“你做的这不是磁州窑”“你做的不是汝窑”等等……这种审美评价体系排斥了实验性、观念性乃至破坏性的艺术探索，所以，很多老窑口的创作或生产都缺乏艺术观念的表达。这种现象导致老窑口的审美范式拘泥于复古，无法适应多元化的当代社会需求。与当代艺术界、设计界、批评界等之间更是缺乏有效对话机制。导致很多老窑口的发展处于一种自我封闭的“文化隔离”状态，限于在“陶瓷圈”打转，隔绝了新思潮的输入与外部资源的整合。

鉴于磁州窑等诸多老窑口中存在的这种普遍性困境，磁州窑陶艺双年展的策展定位，就决定作为陶艺界一次系统性的“展览实验”。通过磁州窑双年展的举办，为磁州窑这样的老窑口，重新构建一个多维度的“审美价值重构机制”。通过展览构建起跨领域协作平台，以此来激活在地传统文化艺术生态。本次展览分为“流变”“融合”“重构”三大主题板块 。“流变”板块汇集中国各地传统窑口陶艺大师作品，体现不同地域文化的交融，让观众在同一空间领略到全国各窑口的不同风格的作品。“融合”板块主要展示国外艺术家的作品，体现多元文化交流的碰撞。“重构”板块聚焦国内最优秀的陶艺家和当代艺术家的创新探索。我们试图通过本次展览启发在地陶艺家群体，重构老窑口的未来创作理念。

因此，在展览的学术准备上。我们立足于五方面的“重构”。

第一是理念重构。过去，许多陶瓷性的展览的一般属性大多为“工艺展”，而双年展的属性绝不可能做成“工艺展”。而要把这场双年展变成具有赋能性的“文化场”。所以，磁州窑双年展的策展思路旨在突破工艺美术展览的固有模式，强调陶瓷作为媒介的批判性与叙事性。我们在选择陶艺家或陶艺作品时，明确将陶瓷定位为一种当代艺术媒介，鼓励在地陶艺从业者、全国各大专院校的陶艺家，运用陶瓷材料物质属性（可塑性）与创作过程中的文化象征进行观念表达，展现对社会对现实的深刻反思。我们试图以此为引导，来重新定义老窑口的文化角色——它不再仅仅是陶瓷产品的“产地”，而是激发文化创新的“现场”，是青年人思想碰撞与艺术表达的平台，从理念重构上来推动老窑口从“产品生产”向“作品创作”的转向。

第二是主体重构。磁州窑双年展的举办成功吸引了全球12个国家的陶艺家和全国各地的艺术家近200人作为参展创作主体，参展作品达到 2000 余件。形成了由国际陶艺家如韩国的郑东熏、美国的马克、张丹，中国当代艺术家如方力钧、当代陶艺家如张润生、郅敏、朱乐耕、董枫，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如刘立中、任双合、闫宝山、安际衡，学院派青年艺术家刘颖睿等共同参与的复合型艺术生态，覆盖四十年代至零零后的不同年龄段与个体文化背景。此外，还成立了以吕品昌、栗宪庭、方力钧、罗小平等组成的学术委员会，增加展览的学术性。在 2024 年 9 月 22 日举办的展览开幕式上，我们又专门邀请了全国最著名的六十多位美术批评家如贾方舟、皮道坚、朱青生、杨卫、刘淳等亲临现场，并安排多家媒体在展览现场对评论家进行采访。弥补了长期以来陶艺界专业美术批评家的缺位。此外，还邀请了一批文学家如《南渡北归》作者岳南，以及雕塑家、音乐影视等各界人士参与。这种刻意设计的多元展览群体的主体结构，打破了过往陶瓷展览的行业属性壁垒。通过艺术家驻留计划与促进了在地陶艺家的互动。通过国外陶艺家参与加强了异质文化与本土文化的冲击。通过当代艺术家的介入为陶艺创作提供了新的方法论。通过批评家的介入提升陶艺创作的前瞻性和互文性。而在地的陶艺从业者在与多方观念碰撞中，其自身文化身份得以重新激活与思考，激发了创新勇气。策展人、批评家、理论家、当代艺术家（如贾方舟、孙振华、鲁虹、刘淳、皮道坚、方力钧、冀少峰等）的深度参与，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学术阐释、理论支撑与艺术实践，将在地陶艺家的创作提升至学术高度，确保为未来转型提供理论上的支持。

第三是话语权重构。磁州窑国际陶艺双年展通过吸引当代艺术家和顶流的美术批评家，以及主流媒体和自媒体如央视、雅昌艺术频道等的参与，成功重塑了关于“磁州窑”的定义权与话语权。在过去，无论是当地还是在外围，提及磁州窑就是白底黑花、刻划花等视觉符号特征。这是建立在“传统磁州窑”工艺风格的认知范围内的视觉定义。双年展之后，大家对磁州窑的评判不再局限于地方工艺标准或白底黑花的视觉符号，而是被置于全国乃至全球当代艺术的话语体系中进行审视、讨论与批评——建立起“当代磁州窑”（相对于“白底黑花”的“传统磁州窑”）的观念。为了加强这种理念的重构，我们专门举办了“自媒体时代的当代艺术批评家论坛”等活动。以外部的视角介入在地性的认知，为本土的艺术生态、艺术认知程度打开思想，学习新的“陶瓷语言”，以参与未来的国际性对话做储备。借此来打破老窑口惯有的内部话语的僵化与停滞，提升磁州窑老窑口在当代社会的影响力。

第四价值重构。过去，传统窑口的发展，大多过度依赖产品的市场价值，如工艺品、礼品、文创产品、旅游纪念品等的销售，对无形资产的价值多有所忽视。双年展的意义就是要则着重凸显磁州窑的文化价值、学术价值与品牌价值。通过展览的叙事，强调磁州窑文化的当代意义，对当代的影响。提升磁州窑作为文化IP的知名度与美誉度，吸引了更广泛领域的关注与合作，为产业升级奠定无形的文化资本与基础，开辟了可持续发展新路径。双年展之后峰峰职教中心与两所大学签订了3+2的人才培养计划。今年仅陶瓷专业的招生人数就达到 150 多人——原来不被年轻人看好的陶瓷行业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年轻群体。

第五是市场重构。双年展是一个地区的文化品牌。不仅带动地方文旅业的发展，也促进了文化与产业的融合。双年展期间，大量游客涌入峰峰矿区，参观展览、体验磁州窑文化，带动了当地餐饮、住宿、交通等相关产业的发展。本来是三个月的展览期限，在地方领导的要求下，又延长到9个月之久。同时，双年展也为当地陶瓷产业提供了展示和推广的平台，推动陶瓷产业向文化创意产业转型，提升了产业附加值，为地方经济发展注入新动力。今年，地方政府又兴建了滏源里磁州窑文化创意街区，同时磁州窑版权交易中心也落户到峰峰。2025年，地方政府又成立了全额事业单位磁州窑文化研究院。同时，许多当地陶瓷企业通过与艺术家合作，开发出具有文化创意的陶瓷产品，拓展了市场空间，实现了经济效益和文化效益的双赢。去年国庆假期、今年春节、五一、暑假等节假日，峰峰矿区游客如织，磁州窑研学，响堂石窟等更是人满为患，摩肩接踵。

双年展是具有国际性、先锋型、创新性的制度性展览。其拉动性不只是一个行业，有可能会影响一座城市。以往，双年展在国内多在一线城市举办，是城市文化的重要品牌。在陶瓷界，景德镇举办过两届陶瓷双年展，产生了很大的国际影响力。“双年展”对于面临相似困境的传统窑口，甚至城市的转型发展，具有显著的拉动作用。为了持续发挥磁州窑双年展的后续作用，今年年初，我又邀请景德镇陶瓷大学在邯郸美术馆举办了《新视界——景德镇陶瓷大学教师作品展》，吕品昌担任总策展人，我担任策展人，一些著名的当代艺术家如吕品昌、方力钧、张晓刚、薛松、毛焰等作品首次在邯郸展出，为邯郸这座工业化老城注入了鲜活的当代艺术气息。

当然，双年展并非万能解药。其成功与否依赖于前瞻性的学术理念、强大的资源整合能力如资金与人才支持，以及包容争议与失败的开放心态，允许实验性作品引发讨论。磁州窑双年展本质上是一场具有赋能性质的“文化实验场”，它的意义在于迫使传统窑口走出围城，解放思想。在与全球当代文化的碰撞、摩擦乃至冲突中，重新定位在当代的坐标，最终实现从“静态文化遗产”向“活态文化产业”的根本性转型，为行业发展注入持久活力。

总之，我认为，传统窑口的发展不能停留在对传统工艺的摹仿复现上，而应以革新的姿态开拓未来。这也是磁州窑作为民窑能够千年窑火不熄的精神内核所在——适应时代，不断创新，另辟蹊径，独树一帜。我们在筹划磁州窑双年展的时候也延续了磁州窑的这种精神内核。呈现出一场不一样展览，把这场展览作为一种品牌化的文化策略去多方位谋划实施，通过双年展这场“艺术事件”，为传统磁州窑窑场建构起"思维转型"的试验场域。通过对理念体系、创作主体、话语机制及价值评判标准的系统性重构，将传统窑场导入到开放、竞争且充满活力的当代文化循环系统。迫使保守观念在对话中实现自我反思，在文化碰撞中发生认知裂变，在多元融合中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对于磁州窑、钧窑乃至所有传统工艺场域而言，这种充满挑战的思维变革是走向复兴的必由之路。磁州窑国际陶艺双年展不是要解决"如何传承"的技术问题，而是想要启发业界及社会各方面共同来思考"我们为什么而传承"这一根本性的问题。

我的报告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2025年9月22日 于禹州钧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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