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像柠檬

高国强

‍（高国强博士 原创 2025-9-24首发于美篇）

‍

　　

‍ 一九八一年大学放寒假，回老家宜兴过春节期间，在湖北宜昌工作的三舅一家，回来探亲。

‍

三舅妈是上海人，五十年代考上大学，进北京地质学院，和三舅同班。后因北京地质学院整体迁至湖北武汉，成湖北地质学院。两人由同学恋爱、结婚后，留在武汉、宜昌一带工作。从事地质工作的，家经常迁移。

‍

‍ 在见到他倆前，我看过三舅和舅妈的相片，倆人都很漂亮，觉得挺般配的一对。

‍

故此次三舅全家先抵上海，在舅妈娘家盘桓一周后，再从上海，乘公交车抵宜兴丁山。舅妈的上海弟弟，也跟着他们一起来了。

‍

舅妈弟弟，是位上海帅哥，当时三十岁左右，不知已婚或单身，穿着时髦，黑呢大衣，墨绿围巾，皮鞋锃亮。他还从上海，一路不辞辛苦，拎了只三洋二喇叭收录机过来，配几盒邓丽君的磁带。在我家时，整天播放邓丽君的歌，大家围着听，欣喜异常。当时，丁山这样小地方，很少有二喇叭，也几乎从未听过邓丽君。

‍

跟着邓丽君的音乐和歌声，舅妈，表姐，即三舅家女儿，比我大一岁，轮流和上海帅哥跳舞。狐步，华尔兹，三步、四步，换着跳。三人跳得滴溜溜转，看得我心痒痒。我们只能在一边看，虽心生羡慕，但不会跳啊。

‍

给我留下很深刻印象的，是这首《月儿像柠檬》。此曲节奏感强，欢快，流畅，跳跃，很适合轻松活泼的快四舞。但当时，我既不知道歌名，也没听懂几句歌词。

‍

‍ 听不懂歌词，原因一是我的语音分辨力不好，比如，后来考托福，听力就拉了后腿；二是当时大陆多数人拥有的邓丽君录音带，鲜少有原声带，一般都是翻录了N遍，这种磁带录音机，翻录多遍后，虽然音乐旋律、节奏还清清楚楚，但歌声已模糊，听不大清了。当时邓丽君尚被列入靡靡之音，正规场合不许听，她的歌带不许售卖。

‍

后来，上大学二年级时，我也有了部收录机，从同学那里借来多盘邓丽君的带子，偷着听。但，就是没再听到过《月儿像柠檬》这首歌。有可能这首歌不是邓丽君的原唱，所以不大出现在她的歌集里。也可能，我孤陋寡闻，对邓丽君歌曲知之寥寥。

‍

‍ 因此，某个时期，这成为一个遗憾：喜欢的一首歌，却不知什么名，不知唱的啥？

‍

今天，头条忽然推送给我一首歌，点开一听，居然就是四十年前曾听过，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人间蒸发了的，邓丽君的《月儿像柠檬》。歌词赫然全部清楚：

‍

‍月儿像柠檬，淡淡地挂天空

‍我俩摇摇荡荡，散步在月色中

‍今夜的花儿也飘落纷纷

‍陪伴着柠檬月色迷迷蒙蒙

‍多亲爱 蜜语重重 轻轻耳边送

‍我俩摇摇荡荡

‍散步在柠檬一般月色中

‍

想当年，初听时，我怎么也没听出来，月亮和柠檬的关系呀！

‍

题外话。当时大学里屡有学生，因偷偷摸摸听邓丽君，被人告发至学校，前途受到一些影响。说到这里，我打住，不讲了。

‍

‍ 三舅家人，后来就失散在湖北，再没见过。我上大学、读研究生、出国留学时，他们似乎也回过家乡，但我在外地，失之交臂。

‍

‍ 2003年，母亲赴美国休斯敦，到我处探亲。母亲讲，出国前，三舅跟母亲通了次电话。舅舅说，凤仙，等你明年从美国回来，我要再回去一趟，老家看看。

‍

‍ 那年底，在美国时，母亲接到国内一个电话，说，三舅，在湖北去世了。剩电话这头，母亲哽咽、抽泣。

‍

‍ 三舅三舅妈的一生，就如蒲公英一样，四处飘荡，却努力生活着。在特殊年代，两人都受到过打击，因我外公家是富农，三舅妈上海家庭是资本家。诸多不易，又是搞地质工作，含苦一生。三舅妈，再也没能返还到她出生地，上海，三舅，再也没有回归宜兴家乡，他倆如蒲公英一样，飘啊飘，就完成了一生，永远留在了荆楚大地上。

‍

‍ 我儿时听母亲讲，1959年，三舅妈生大儿子俊俊时，外婆，一个人从宜兴，乘车到南京，乘长江轮至武汉，转宜昌，去看望新生的孙子。

‍

‍ 数年前，我出差到九江，晚上独自在长江堤岸健步。长江中江轮来来往往，不时传来几声汽笛响。我忽然想起，当年外婆乘长江轮从南京赴武汉的事。仿佛间，江里的轮船就有了温度，外婆就在其中一艘上面，正通过九江江面，向五十年后江堤上的外孙，招手，我也不再是孤独一人。遥想当年，外婆，一个乡下妇人，近七十岁，包过小脚，那一趟人生中最远的独行，会是一个既艰难，却又充满喜悦的旅行；那是一个老去的生命，兴冲冲去迎接一个新生命之旅啊。

‍

‍ 转瞬间，五六十年过去，外婆、三舅，其他舅舅、舅妈，他们都已经消失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对他们而言，那时是朝霞般的新生代的我们，也都老去，或正在老去。

‍

‍ 生命的意义，大概就是这样，一代代产生，一代代消失，永永远远，无穷无尽，如接力般，传递下去吧。

‍

‍（END）

　　作家简介：

‍ 高国强，著有散文、随笔集《両山夜话》和《伏草林风》，江苏省宜兴市丁蜀镇人，1980年毕业于丁蜀中学，1984年毕业于苏州大学化学系，1987年获上海工业大学应用化学系硕士学位，1987-1993年在南京中国药科大学基础部任教，1993年夏自费赴美国留学，获阿拉巴马大学塔城分校化学系博士学位。1997-2000年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化学系进行博士后研究。2010年春回中国担任南京工业大学特聘教授，并创立无锡高顿传感技术有限公司。作者业余写作，以散文、随笔、影评、文学理论研究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