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介绍一本书,叫做《上海生死劫》。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书之一。作者郑念,内容写的是她六年半坐牢的生涯的回忆录。<br> 百度词条介绍郑念时,内容如下:<br> 原名姚念媛,1915年1月28日出生于北京名门。父亲是湖北人,曾为日本留学生并担任北洋政府高官。郑念先后就读于天津南开中学和北平燕京大学。1930年,15岁的她前往英国留学,就读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攻读硕士学位。在天津读书期间,她因美貌四次登上《北洋画报》封面。在英国,她遇见了同来进修的郑康琪,两人相互倾心。2009年7月,她在家中洗澡时不慎被热水烫伤住院,导致细菌感染。同年11月初,郑念在美国华盛顿去世,享年94岁。<br> 实际上这里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没写的有:姚念媛早年留学英国,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精通英语与西方文化。回国后,她与丈夫郑康祺(曾任国民政府外交部官员,后投身实业)定居上海,1957 年丈夫去世后,她独自担任英国壳牌石油公司上海办事处总经理,是当时中国为数不多的女性高级职业经理人,生活优渥且兼具中西视野。<br> 1966年“文革”爆发,因“外籍公司高管”“海外背景”等身份,郑念被污蔑为“英国特务”“反革命分子”,遭到批斗并被关押进上海第一看守所,开始了长达6年半的牢狱生涯;1973 年出狱,1980 年,她以“探亲”名义赴美国。此后定居华盛顿,以近70岁高龄开始撰写回忆录,耗时数年完成《上海生死劫》。<br> 这本书1986 年首次在英国出版,随后被翻译成数十种语言,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广泛关注。这部作品不仅是一段个人苦难的记录,更以细腻的笔触、理性的视角,还原了特殊历史时期的社会图景,成为研究 20 世纪中国历史的重要私人文献。<br> 我记忆最深的是其中段落,是描写她狱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为了让郑念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行,使她经历了漫长的审讯,然而她一直不承认。审讯者愤怒了,想狠狠折磨一下她。审讯者将她的双手反扭在背后,戴上了沉重的方形手铐,没有给她手腕留过多的活动空隙。这导致手铐深深嵌进她的肉里,磨破了皮肤,脓血流淌。在这种情况下,她要完成吃喝睡觉等等日常动作,是非常艰难的,但就这样拷了十几天。郑念挺了过来。最难的是,每次方便后她要拉上西裤侧面的拉链时,都被勒得伤口撕心裂肺地痛,但她宁愿创口加深也不愿衣衫不整,坚持拉好拉链。为什么?她说,她觉得露出内裤是不文明的,不能让自己显得落魄、失了体面。<br> 有位送饭的女人好心劝她高声大哭,以便让看守注意到她双手的严重情况,避免双手残废,但郑念拒绝了。她认为大声嚎哭求饶是幼稚且不文明的行为,她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不愿向迫害者屈服。<br> 最后留下了严重的伤。即使手铐被摘除,她的手臂也无法正常抬高,手腕上的创口更是留下了永久的疤痕,神经功能也受到很大损伤,在寒冷潮湿的天气里,她的双手仍会不时作痛。<br> 她始终拒绝承认 “特务”“反革命” 等莫须有的罪名,不论遭遇多少肉体折磨与精神威胁。当审讯者用 “认罪就能减刑” 诱惑时,她坚持 “我不能为了自由,出卖自己的清白”。她认为,我认罪不是我自己的事,审讯者编制的口供里,有他们希望我咬进来的人,我承认,就不但会波及这个人,还肯定会连累更多的人。<br> 这是多么坚韧的灵魂!我为这个细节深深震撼。但如果仅仅介绍常人所不能之处,会让我们感到不接地气,下面我们看看她日常的牢狱生活中的细节。<br> 狱中的生活条件极为艰苦,食物短缺且居住环境脏乱。她积极想办法利用有限的资源来做改善。她将原本就不多的米饭,每顿留有一些当浆糊用,把卫生纸一张一张地贴在沿床的墙面之上,这样她的被褥便不会被墙上的尘土弄脏。她还借来针线将毛巾缝制成马桶垫,给贮存水用的脸盆做盖子防灰尘,没有条件洗澡,就用碎布、冷水清洁自己身体……等等。这些小办法,把恶劣的环境中变得相对舒适了一点。<br> 郑念在狱中保持着一定的生活规律,每天维持室内卫生外,还在狭小空间里做简单运动,还编制了一套健身操并每日勤加练习。并且,她在没有书籍的情况下(仅有《毛选》和指定的报纸),她靠着记忆不断地背诗词、回忆音乐、背诵英文诗。<br> 她这些行为不是“矫情”,在她来说,这是通过这种方式锻炼记忆力和思维能力,保持精神世界丰富,避免因长期的折磨而导致精神和大脑的麻木。她通过自我管理和对生活细节的关注,维持着身心的正常状态。她写道:“身体与精神的崩溃,才是真正的失败。” 她对抗“环境对人格的碾压”,即便被剥夺自由,也要以“人的姿态”生活,而非沦为麻木的囚徒。<br> 她也研读《毛选》,那是她唯一可以读的书。她整日研读,对其中的内容非常熟悉,甚至超过了审讯她的人。这是因为她思想觉悟高吗?接下来我们看到的是,在被审讯时,她故意用《毛选》中的话语和逻辑来回应审讯者的刁难,或者以此为自己及其他人辩护。她巧妙地运用书中的理论,让审讯者难以反驳,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抵制了不公正的审讯,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和清白。<br> 《毛选》成为 “护身工具”,还有这样一个细节:郑念要借扫帚打扫室内卫生时,看守刁难她,不想给。郑念搬出毛主席语录“讲卫生为光荣”,向看守索要扫帚,看守没了办法,只好给她。<br> 这种智慧也体现在入狱之前。当红卫兵抄家时,一个年轻的红卫兵批判她到英国求学的经历,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与红卫兵正面冲突,而是平静地告诉对方马克思就是外国人,而且正是在英国,她读完了《共产党宣言》。她利用红卫兵对革命理论的盲目崇拜,以这种巧妙的方式堵住了红卫兵的嘴,让自己避免了更多的批判。<br> 她在狱中始终保持希望,等待局势变化的可能。每日读报纸,从中发现党内的重要走向,了解外界的信息,保持对社会的关注和认知,避免大脑因信息闭塞而变得麻木。还有一个作用,研究报纸的语言,也是学习使用和审讯者斗争时的理论武器。<br> 狱中信息封闭,她便通过细微观察捕捉线索。比如为了能够了解外界的情况,想到了装病的办法。她假装身体不适,引起看守的注意,从而获得了去医院检查的机会。在医院里,她通过与医生和护士的交流,以及观察周围的环境和人们的言行,尽可能地获取外面世界的信息,让自己能够对外面的局势有一些了解。<br> 细微观察捕捉到的线索,有时是很悲哀的。郑念在看守所时,由于所穿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无法再继续穿着,于是她便请求看守给她拿一件衣服。后来,看守给她拿了一件她女儿的棉袄。<br> 郑念一眼就认出了那件棉袄,因为那是“文革”开始那年她亲手为女儿做的。当她看到这件棉袄时,她愣住了,因为此时她已经入狱六年了,而这件棉袄看起来却还是新的。正常情况下,如果女儿在这六年中一直穿着这件棉衣,经过长时间的穿着和洗涤,衣服必然会有磨损和旧化的痕迹,但这件棉衣却并非如此,所以她由此推测女儿可能已经遭遇了不幸,这件棉衣在这六年中根本没有被女儿穿过。<br> 她与人打交道也极有方法。对看守人员,她并未一味顺从或抗拒。她会观察看守人员的性格特点和行为习惯,然后采取不同的策略。对于一些相对通情达理的看守,她会以礼貌和尊重的态度与他们交流,提出一些合理的请求;而对于那些态度恶劣的看守,她则会巧妙地避免冲突,同时寻找机会让他们的行为受到一定的约束。<br> 面对看守人员的监视与刁难,郑念始终保持着克制——她不将对“迫害者”的愤怒转嫁到普通看守身上,反而会留意到某些看守的处境与不易,并以恰当的方式回应对方的善意。<br> 有一位年轻的女看守,因缺乏经验,在执行 “任务” 时常常显得紧张,有时会因怕出错而对囚犯格外严厉,但偶尔也会流露出对狱中残酷环境的不忍(比如偷偷给囚犯多递一张纸巾,或在天气冷时提醒 “多裹件衣服”)。郑念察觉到这位看守的矛盾与善良,从不对她的严厉恶语相向,反而在对方偶尔流露善意时,用轻声的“谢谢”回应;甚至在看守因“照顾”囚犯而被上级批评时,郑念会主动承担“责任”,说“是我自己要求的,与她无关”,避免对方因微小的善意而受罚。<br> 所以郑念并非出于简单的趋利避害而利用别人,而是她对周围的人怀有善意,她守着“不伤害他人、不放弃共情”的底线。<br> 郑念在狱中曾遇到一位因恐惧而举止失常的年轻女囚。这位女囚因不堪审讯与监禁的压力,时常陷入混乱,甚至会无意识地做出破坏纪律、惹恼看守的行为,因此常被看守呵斥、惩罚。面对这样的同伴,郑念没有因对方的“麻烦”而疏远,反而主动用平静的语气安抚她,悄悄提醒她 “少说话,别惹看守注意”,避免她因失控遭受更多伤害。<br> 当狱中其他囚犯因食物短缺、环境恶劣而情绪低落时,郑念偶尔会将自己仅有的、略好一些的食物,如一小块窝头、几口热水,分给身体更虚弱的人。她深知“生存”对每个人都是煎熬,有时明明有优先的小权利时,也宁愿不“优先”。<br> 郑念被关押前,家中有一位跟随多年的老仆周妈。在她入狱后,周妈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悄悄为她打理被抄家后的残屋,甚至试图通过看守传递一些生活用品(尽管大多被拦截)。郑念在狱中得知此事后,既感动又担忧——她担心周妈因 “与反革命家属牵连” 而遭受迫害,因此在后来被允许与外界有限接触时,第一时间托人带话给周妈,让她“尽快离开,不要管自己的事,保全自己最重要”。<br> 出狱后,她也立刻寻找周妈,尽力安顿老阿姨的生活,体谅对方 “在时代压力下的两难”。 <br> 她对“加害者”也有着理性的包容,如对一些年轻的红卫兵或审讯人员,她在描述中更多的是一种“惋惜”而非“怨恨”。她意识到,这些人中许多是被时代裹挟的年轻人,他们的狂热与残酷,源于被扭曲的认知,而非天生的恶。因此,她从未在书中对这些人进行人身攻击,反而会客观地记录他们的行为背后的时代背景。她不愿因自己的痛苦,而彻底否定一个人的全部,也不愿让仇恨吞噬自己对“人”的基本信任。<br> 出狱后,她还是这种态度。她接受的政府分配的房子是两层,一楼住着监视她且常影响她生活的邻居,并多次为难她。她和家里的阿姨一起设计,提议在一楼门厅砌一堵墙,这样可以为邻居隔出一个相对隐私的空间,可当作卧室使用,而她自己则能避免邻居随意进入她的房间,获得不被打扰的生活。同时,她考虑到邻居可能会不同意承担买砖和人工费,便主动提出所有费用由她承担,她来请人干活。邻居觉得此事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同意了她的提议。这种举措,使得邻居家有了格卧室,但更给自己带来安静——邻居一家被隔开了。<br>过年的时候,她会给这家邻居送巧克力和蛋糕。此外,她还和邻居七口之家平分水电费,主动承担一半。<br> 出狱后,有个学生受指派监视她,郑念没有敌视或回避,反而注意到这个学生经常吃不饱饭。她主动请学生吃饭,还教他英语、帮他规划未来——她看透了对方“监视者身份”背后的无奈(年轻、被时代裹挟),用“帮助”代替“对抗”。她用善意化解了很多对立。<br> 在和这个年轻人的交流中,她也从对方口中的蛛丝马迹,获取了很多外界信息。甚至获得女儿死因的信息。<br> 她丈夫早逝,自己入狱后,断绝了女儿的任何信息。直到出狱时,才得到女儿的确切信息。1973年郑念入狱近 7 年后被无罪释放。出狱时,狱警告诉她 “你女儿!郑梅萍!都死了好几年了”。她终于确认,这唯一的亲人死去了——其实她早就推断出了这个结果。我们可以想象得出,这样一个温情的人,女儿的死对她打击有多大。但她没有被击倒,更没有顺命。她知道女儿性格坚韧,绝无自杀可能,她拒绝相信官方说辞,顶着 “反革命家属” 的压力,开始秘密调查。<br> 她通过女儿的同事、邻居,甚至曾监视自己的学生不经意露出的零星线索,一点点拼凑,最终证实:女儿因拒绝诬陷母亲,被造反派殴打至重伤后,被抛下楼伪装成“自杀”。为了让女儿的死因被正视,她多次向上级部门申诉,即便遭遇推诿与威胁,也从未放弃。<br> 1978年10月,政府官员就郑念被错误逮捕和监禁表示道歉。1980年9月27日,她取道香港后至加拿大,定居美国。赴美后,郑念已年近七十,且几乎身无长物,但她没有沉溺于过去的苦难,她拒绝遗忘,选择用文字记录一切。她在国外重新学习、写作,最终用英文完成《上海生死劫》,将自己的经历记录下来,既为历史留下见证,也为自己开启了新的人生阶段。<br> 她以“中西兼具”的视角,用西方读者能理解的逻辑与语言,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中国的故事。其写作风格冷静克制,没有刻意“丑化”或“美化”,极少直接控诉或宣泄情绪,而是通过客观的细节,让读者自行感知时代的荒诞、残酷以及个体的挣扎,——这种 “理性叙事”比激烈的批判更具力量,也让作品超越了 “个人苦难史”,成为对人性、文明与历史的深刻反思。<br> 1987年,《上海生死劫》在英美出版后立即引起轰动。<br> 1990年,加拿大歌手Corey Hart在专辑《Bang!》中,专门写了一首钢琴曲《Ballade for Nien Cheng》向郑念致敬。<br> 是,这是一本值得被致敬的书。看惯了伟大的不沾人间烟火气的伟大叙事,这本书显得格外珍贵。她是卑微的、受难的,但又是昂藏的、不屈的。从这本书中,我感受到一个普通而不凡的灵魂,如何在顺境中保持谦卑,如何在逆境中守住尊严;如何在混乱中保持理性,如何在黑暗中守护善意。<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