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蜀奇遇①：草堂留后世 诗圣著千秋

小雨沙沙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千载诗情，万古风流，华夏五千年文明长河中，巴蜀大地如一颗明珠，熠熠生辉。无数文人墨客为这片山水挥毫泼墨，留下不朽篇章。巴山蜀水的诗意究竟有多浪漫？那山川形胜又蕴藏何等壮美？在夏日的尾声，我怀揣对古蜀文明的向往，踏上这场穿越千年的诗意之旅，开启一段古蜀奇遇。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白一声长叹，道尽古时入蜀之艰险。那蜿蜒于悬崖绝壁间的栈道，曾是通往天府之国的唯一通途。而今，我们自齐鲁大地启程，仅两个多小时的航程，便已翩然降临川渝大地。时空被现代交通压缩，昔日“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早已化作坦途通衢，让这场古蜀奇遇，来得如此轻盈而迅捷。

当飞机缓缓降落，俯瞰巴蜀大地，一片苍翠与繁华交织的画卷徐徐铺展。岷江如练，穿城而过；高楼林立，绿意环抱。这不仅是地理的抵达，更是心灵对诗意栖居的回归。锦官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时隐时现，仿佛一首未完成的长诗，正等待我们以脚步去吟诵。

四川，简称“川”或“蜀”，地处中国西南，长江上游，山川秀美，物产丰饶。成都，古称“蓉城”“锦城”，是四川省会，亦是古蜀文明的发祥地。这里地势平阔，河网密布，气候温润，自古便享有“天府之国”的美誉。据《太平寰宇记》记载，“成都”之名源于西周王迁岐的典故——“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寓意此地为蜀国最终定都之所。一个名字，承载千年历史，也预示着这座城市不凡的底蕴。

无数诗人曾为成都倾倒，留下传世佳句。

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中“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以天宫落凡之笔，描绘成都的壮丽如画；

陆游《梅花绝句》里“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道尽锦官城西的风雅与闲情；

张籍《成都曲》中“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勾勒出唐代成都水色氤氲、物阜民丰的田园画卷；

而女诗人薛涛题望江楼的回文联“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更是巧思天成，成为千古妙对。

然而，今日之成都，早已超越诗中盛景，繁华璀璨，气象万千，令先贤若见，亦当惊叹不已。

来成都，第一站必是“杜甫草堂”。邓小平曾五次到访，并对家人说：“不到杜甫草堂，就等于没有到过成都。”朱德题写的楹联“草堂留后世，诗圣著千秋”，道尽了这座文化圣地的不朽地位。它不仅是诗人栖居的旧址，更是中华诗魂的栖息地。

杜甫草堂，坐落于成都市西门外浣花溪畔，是唐代伟大现实主义诗人杜甫流寓成都时的故居。公元759年冬，为避“安史之乱”，杜甫携家从陇右辗转入蜀。次年春，在友人相助下，于浣花溪畔择幽而居，结庐而居。次年春，茅屋落成，遂名“成都草堂”，成为乱世中一方诗意的栖居。

草堂正门匾额上“草堂”二字，出自清代果亲王爱新觉罗·允礼之手，笔力沉稳，古意盎然。杜甫在此居住近四年，因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世尊称“杜工部”。这段岁月虽漂泊，却安定而丰盈，他创作诗篇247首，占其存世诗作六分之一，如《春夜喜雨》《蜀相》《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等，皆成千古绝唱。

杜甫离蜀后，草堂一度荒废。五代前蜀时，诗人韦庄寻得遗址，重结茅屋，使诗魂不灭。此后历经宋、元、明、清多次修缮，终成今日格局。1961年，草堂被列为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8年，升格为国家一级博物馆。作为现存杜甫行踪遗迹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一处，它早已超越居所意义，成为中华文化的精神地标。

今日草堂，占地三百余亩，古朴典雅，气象恢宏。大廨、诗史堂、工部祠沿中轴线次第排开，两侧回廊蜿蜒，与亭台水榭相映成趣。溪流潺潺，小桥横跨，竹树掩映，清幽静谧。整座园林既有庄严肃穆之风，又不失秀丽清朗之韵，仿佛一首立体的唐诗，静静诉说着千年的风雅。

草堂大廨是一座开放式的厅堂，大廨在古时是官署之意，是地方官吏的办公场所。将此厅堂命名为“大廨”，隐喻杜甫一生不得志和对他的尊崇。

厅中一尊跪姿铜像，身形清瘦，面容凝重，以抽象而夸张的艺术手法，刻画出杜甫一生颠沛流离、心系苍生的深沉情怀。大廨内悬有叶剑英元帅所书对联：“杜陵落笔伤豺虎，爱国孤忠薄斗牛”，字字如铁，道尽诗圣忧国忧民、嫉恶如仇的赤子之心。

诗史堂，是草堂祠宇的中心。杜甫诗歌真实记录唐王朝由盛转衰的历史，被誉为“诗史”，此堂因而得名。堂前牌匾两侧，悬有沈葆桢所撰对联：“地有千秋，南来寻丞相祠堂，一样大名垂宇宙；桥通万里，东去问襄阳耆旧，几人相忆在江楼。”联中暗藏杜甫与诸葛亮命运之相似，皆为一代贤才，流寓他乡，名垂千古，意味深长。

堂中安放杜甫半身铜像，神情沉静，目光深远。两侧正是朱德亲笔题写的对联：“草堂留后世，诗圣著千秋。”寥寥十字，道尽杜甫与草堂在中华文化中不可撼动的崇高地位，字字千钧，令人肃然起敬。

诗史堂东西两侧设展厅，分别以“诗圣著千秋”与“草堂留后世”命名，皆取自朱德对联。展览以杜甫生平为脉络，引领观众走进他的诗歌世界，感受其精神人格，理解草堂所承载的文化意义与民族精神。

“诗圣著千秋”展厅依诗人生平布展，分“少年”“壮游”“在长安”“左拾遗”“漂泊西南”五单元及“尾声”。每一章节皆以杜甫同期诗句开篇，如“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字字如刀，刻入人心。

“草堂留后世”展厅则聚焦杜甫在成都的生活与创作，展现其寓居草堂的日常点滴、重要诗作及其精神世界的丰盈。同时梳理草堂千年沿革，见证这座文化圣地如何在岁月中不断重生，成为民族记忆的象征。

“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杜甫在《野老》中如此描绘自家院门。此门原为简陋柴扉，明代称“浣花深处”，清代曰“药栏花径”，至上世纪六十年代，依诗复名“柴门”。踏过青石板，凹凸之间，仿佛仍能听见千年来文人墨客车马驻岸、寻访诗踪的回响。

穿过柴门，便是工部祠。杜甫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世尊称“杜工部”，祠由此得名，专祀诗圣。

祠内珍藏明、清两代石刻杜甫像，尤以明万历三十年（1602年）所刻半身像最为珍贵，乃草堂现存最早石刻，刀法古朴，神情肃穆，千年风骨，跃然石上。

工部祠正中供奉杜甫塑像，体态丰腴，神采飞扬，与大廨中清瘦形象形成鲜明对比，或为后人理想化之寄托。宋代黄庭坚、陆游崇杜诗为宗，清代遂将其配祀于侧，合称“三贤堂”。堂前联语“荒江结屋公千古，异代升堂宋两贤”，道尽后人对三位文坛巨匠的敬仰。

工部祠东侧，“少陵草堂”碑亭巍然矗立，为草堂最具标志性的景观。清雍正十二年，果亲王允礼途经成都，拜谒草堂，挥毫写下“少陵草堂”四字。杜甫号“少陵野老”，后人遂以“少陵草堂”称之，诗魂与碑影，共守千年清寂。

碑亭北行，过木桥，便至复建的杜甫故居。此处依杜诗所描风物重建，茅屋、菜畦、柴门、竹篱，一一还原，让人仿佛穿越时空，亲见诗人“舍南舍北皆春水”的田园生活。

故居为典型川西民居风貌，木构榫卯，黄泥竹墙，茅草覆顶。左前方低矮柴门，以柴木编成，简陋却亲切。正是在这方朴素天地中，杜甫写下“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的闲适，也写下“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困顿。

杜甫在草堂生活虽较安定，却也历经风雨。茅屋建成次年秋，一场狂风骤雨几乎将其吹散。诗人悲叹之余，却心系天下寒士，挥笔写下《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其胸怀之博大，令人动容。

在草堂的岁月里，杜甫写下无数传世诗篇，字字珠玑，情深意远。今重读这些诗句，仍能感受到诗人那颗跳动的诗心，穿越千年，依然滚烫。

公元759年底，杜甫携家入蜀，历经辗转，终于在760年春建成草堂。他欣然提笔，写下《堂成》：“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诗中草堂幽静，林塘清幽，乱世中得此一方净土，诗人内心的安宁与满足，跃然纸上。

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

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

花重锦官城。

——《春夜喜雨》

定居草堂两年后，杜甫亲耕田园，与春雨共情，写下这首细腻温润的夜雨诗。春夜无声，万物滋长，诗人的心，也如这锦官城的花，在细雨中悄然绽放。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公元762年，严武还镇成都，杜甫重返草堂。春光正好，万物复苏，诗人凭窗远眺，见黄鹂欢鸣、白鹭高飞，西岭积雪映入窗棂，江畔舟船直通万里。眼前生机盎然，心绪豁然开朗，遂成此清新明快之《绝句》，诗中有画，画中有情。

公元760年春，杜甫探访诸葛武侯祠，感念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忠贞，慨然写下《蜀相》“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诗中既有对历史英雄的追思，亦寄托了诗人报国无门的深沉悲慨，字字含情，感人至深。

草堂既成，暂得栖身。杜甫卜居浣花溪畔，写下《卜居》：“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生活虽简，然有故人接济，“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江村》），诗人一度心满意足。春暖花开之际，他独步江畔，赏花寻春，写下《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

《江畔独步寻花·其六》

黄四娘家花满蹊，

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

自在娇莺恰恰啼。

花影蝶舞，莺声婉转，诗中洋溢着难得的闲适与欢愉，仿佛乱世中的一抹暖阳，照亮了诗人疲惫的心灵。

今日草堂，常有孩童结队而来，身着汉服，手捧诗集，在碑前诵读，在溪边低吟。他们以稚嫩之声，呼唤着千年前的诗魂，也在心中种下家国与诗意的种子。

今日草堂，古意盎然，亭台错落，回廊曲折。翠竹如云，苍松蔽日，流水潺潺，鸟鸣清幽。一步一景，皆成诗画；一廊一柱，尽染文华。游人徜徉其间，恍若穿越唐风，与诗圣对坐，共话家国与苍生。

记录草堂美景！青瓦覆顶，竹影婆娑，溪水绕径，诗碑林立。每一帧都是时光的定格，每一步皆是文化的回响。

杜甫一生颠沛，却始终心系黎民。他的诗，是时代的镜子，是人民的呼声。那一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穿越千年风雨，依然炽热如初，照亮锦官城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中华民族的精神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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