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恶（古典小说）

烨煜森（原创作者）

　　镇上人都说，我能被赵家少爷看上，是祖坟冒青青烟。

爹娘更是喜极而泣，说赵家答应，只要我生下男丁，就抬我做少奶奶。

我信了，搬进别院，夜夜盼着那纨绔到来。

十月怀胎，我拼死生下儿子，却连一眼都没看到。

赵家派人抢走孩子，扔给我一袋银子：“少爷娶了县太爷千金，你莫要痴心妄想！”

我被扔出别院，心如死灰，投了井。

再睁眼，我回到赵家提亲那天。

母亲拉着我问：“囡囡，赵家天大的富贵，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父母期盼的脸，嫣然一笑：“愿意，但我有个条件……”

“我要立刻、堂堂正正，嫁进赵家。”

井水刺骨，那种灭顶的窒息感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肺叶，扎进脑海，扎进每一寸不甘的魂魄。

沈未晞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却吸入了带着霉味的、干燥的空气。

没有水。

没有冰冷的井壁。

眼前是她住了十六年的闺房，窗棂透进薄薄的晨曦，落在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上。桌子上，那盏油灯灯捻儿快要燃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颤。

“囡囡，醒了吗？快起来梳洗，赵家……赵家来人了！”母亲王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颤抖，从门外传来。

脚步声临近，房门被推开，王氏那张因长期劳作而显憔悴，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探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裙子，是沈未晞最好的一件衣裳，平日舍不得穿。

“快，换上这个！赵夫人和少爷亲自来了，就在前厅等着呢！阿弥陀佛，真是天降的福气，咱家祖坟真是冒了青烟了！”王氏语无伦次，上前就要拉女儿。

沈未晞僵坐在床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决定她命运走向的，恶魔敲门的清晨。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带着井底的淤泥和血腥气，汹涌扑来。赵家那个其貌不扬、肚里空空的独子赵天宝，爹娘初见赵家权势时的卑微惊喜，别院里无数个等待的夜晚，十月怀胎的战战兢兢，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有，孩子被粗暴抢走时，产婆那句冰冷的“是个带把的，赵家有后了”，以及随后被像扔垃圾一样丢出别院，那袋砸在她额角、散落一地的碎银子……

最后，是冬夜里那口幽深枯井的吞噬。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囡囡？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啊！快些，莫让贵人久等！”王氏见女儿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只当她是吓着了，连忙催促。

沈未晞抬起眼，看着母亲那张写满对“富贵”渴望的脸。前世，就是这般期盼，将她推入了火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掀开被子下床。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娘，我这就去。”

前厅里，气氛微妙。

沈家清贫，厅堂狭小，几张旧桌椅擦得发亮，已是尽力维持的体面。父亲沈秀才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长衫，局促地陪着笑，给上首的赵夫人斟茶。

赵夫人穿着绛紫色团花绸缎褙子，头上金簪步摇晃得人眼花，她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眼神挑剔地扫过屋里的陈设，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她身旁，站着赵天宝。

矮胖，面色虚浮，眼袋浮肿，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却更衬得他庸俗不堪。他一双眼睛，正毫不避讳地、贪婪地黏在刚刚走进门的沈未晞身上，从脸到胸，再到腰肢，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嘴角咧开，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

沈未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前世，她就是被这样的目光剥光了尊严，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未晞给赵夫人、赵少爷请安。”她垂下眼睫，依礼福了福身子，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喜怒。

赵天宝看得眼睛更直了。

赵夫人放下茶盏，扯出一个算是笑的表情：“沈相公，王氏，今日我们母子前来，意思想必你们也清楚了。我家天宝，瞧上了你们家姑娘的品貌。虽说门第有些差距，但我们赵家也不是那等刻薄人家。”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施舍：“未晞这孩子，若是个有福气的，将来能为我们赵家开枝散叶，生个儿子，我们赵家，绝不会亏待她。到时候，一顶小轿抬进府，做个良妾，也是她的造化。”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术！先画一张遥不可及的大饼，用“良妾”的名分吊着，实则就是骗她去做个不见天日的生育工具！

沈秀才和王氏对视一眼，脸上既有欣喜，又有几分不安。妾室……终究是低了。但对方是赵家，是本县说一不二的大户，能攀上，已是侥天之幸。

王氏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夫人的意思是，先让未晞过去……住下？”

“娘。”沈未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屋内的暗涌。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少女抬起头，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羞涩或惶恐，反而异常的平静。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看向自己的父母，目光澄澈：“爹，娘，赵家天大的富贵，女儿……愿意。”

沈秀才和王氏先是一愣，随即大大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赵夫人嘴角也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赵天宝更是喜形于色，搓着手就要上前。

然而，沈未晞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夫人：“但是，我有个条件。”

赵夫人眉头一皱，闪过一丝不悦：“条件？什么条件？”一个穷秀才的女儿，也配提条件？

沈未晞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玉兰，纯净，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要嫁，便要堂堂正正地嫁。”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光明正大从赵家正门抬进去。”

“我要做，便是赵天宝名正言顺的正头娘子。”

“否则——”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我沈未晞，宁愿剪了头发做姑子，或者一根绳子吊死，也绝不为妾，绝不住进什么见不得光的‘别院’。”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秀才和王氏惊得张大了嘴，脸色煞白。

赵天宝愣住了，似乎没听懂。

赵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寒冰。她盯着沈未晞，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剜开她平静的表皮，看看里面究竟藏了多大的胆子。

窗外，不知哪来的野猫叫了一声，尖利刺耳。

沈未晞挺直了脊梁，迎着赵夫人冰冷的目光，嘴角那抹浅笑，未曾减退分毫。

她知道，戏台子，她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就看这位“贵夫人”，是掀桌子，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陪她把这出戏唱下去。

她有的是耐心，和一条……捡回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