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穷根富苗/待打磨中

介子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gfhcgrp"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穷没根,富没苗</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水湾》姊妹篇《穷根富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全文书写——</p><p class="ql-block">十双刨土的手,在冻土上刨出裂缝,让穷根断在泥里;一盏油灯的光,从土坯房窗棂漏出,把富苗照进心里。</p><p class="ql-block">老槐树下的年轮,缠着板车的辙、纺车的线,也缠着千万个中国家庭的根——</p><p class="ql-block">那根扎在苦里,却总朝着阳光生长。</p> <p class="ql-block">《穷根富苗》内容简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〇年冬,豫东平原的程家洼,程木有第一次跟父亲拉板车去县城。车辕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那是爷爷摔断腿后,咬着车辕爬五里地爬回来的记号。父亲说:“这牙印就是咱家的记号。穷可以,怂不行。”</p><p class="ql-block">此后四十年,程木有用这辆板车拉煤、拉粮、拉砖、拉课本、拉嫁妆、拉棺材。每生一个孩子,他就在车辕上刻一道痕。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十丫——十道痕,十个娃。</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关于“穷根”与“富苗”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大丫被过继给瞎子大伯,临走时娘往她兜里塞了一把灶心土:“揣着这个,走到哪儿都算程家洼的人。”后来她在村口开了杂货铺,成了姐妹们的“定心丸”。</p><p class="ql-block">二丫被二伯娘用烧火棍打,手背青紫,可她咬着牙不哭。后来她成了乡村医生,背着药箱走遍程家洼,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药渍。</p><p class="ql-block">三丫在田埂上记“田野笔记”,一个烟盒本画满了麦苗、野草、地老虎。后来她去南方打工十年,流水线上的月光没有咱村亮。再后来她回乡办合作社,让荒了的地重新长出了麦子。</p><p class="ql-block">四丫趴在灶台上写作文,《我家的土坯房会笑》被城里孩子嘲笑“土得掉渣”。后来她成了乡村教师,把程家十个孩子的故事写成书,扉页上写着:“送给程家洼的孩子们。”</p><p class="ql-block">五丫去南方电子厂打工,手上被机器烫出疤。后来她回乡办加工厂,让村里的妇女在家门口就能挣钱。</p><p class="ql-block">六丫用旧药瓶练扎针,手上全是针眼。她攒了三年钱买听诊器,第一次独立看病时手抖得厉害,孩子说:“姐,我不疼,你扎吧。”</p><p class="ql-block">七丫从小不说话,可她会在墙上画画。她画爹拉板车,画娘纺线,画姐姐们分粥。病重昏迷时,她的手还在比划着“画”。病好后她画了一幅《程家洼的四季》,画角写着:“谢谢神爷,也谢谢俺们自己。”</p><p class="ql-block">八丫从小爱拆东西,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装不回去。爹没打她,夜里偷偷把一本《电子基础入门》塞进她枕头底下。后来她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被奶奶塞进灶膛,她徒手从火里抢出来,手心烫出燎泡。去火车站那天,村里的丫头们追着板车跑,举着“俺也要读书”的字条。</p><p class="ql-block">全中是唯一的儿子。他办建材厂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用拳头捶树,捶得手出血。爹把板车上刻着“稳”字的木头递给他:“以后做事,稳着点。”后来他重新站起来,把“稳”字埋在工厂地基里。</p><p class="ql-block">十丫最小,也最想家。她有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每个姐姐的地址和电话。她在县城打工,省吃俭用攒钱,把五百块塞给考上大学的八丫:“姐,俺攒了五年,你拿去用。你读好了,将来回来教俺。”</p><p class="ql-block">四十年间,程家洼从土坯房到新楼,从板车到高铁,从吃不饱到办合作社。可老槐树还在,板车还在,纺车还在,那十条系在树上的红布条还在。</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说:“穷没根,富没苗,日子是人过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他的账本上,最后一笔写着:</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这一生,有十个娃,有一棵树,有一个家。值了。”</p><p class="ql-block">《穷根富苗》是一部乡土家族史诗,以豫东平原程家洼为舞台,通过程木有、韦豆花及其十个子女四十余年的命运变迁,呈现中国农村从一九六〇年到二〇二五年的社会变革。这里有苦难、有挣扎、有牺牲、有希望,但归根结底,是每一个从土里长出来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后来者:</p><p class="ql-block">根在,人就在。人在一起,日子就能过下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前言:土坯房里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下这些文字时,我仿佛正坐在程家洼老槐树的浓荫里。</p><p class="ql-block">暮春的槐花刚刚落尽,细碎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雪,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泥土的湿气和淡淡的甜香。树影筛过叶隙,落在摊开的稿纸上,斑驳陆离,像极了程木有老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掌——那双手曾攥着锄头刨开冻得发硬的土地,曾把偷藏课本的儿子按在膝头,也曾在寒夜里捂住韦豆花冻裂的指尖。那双手在岁月里磨出了与泥土同色的茧,厚得能接住掉落的星光。</p><p class="ql-block">这部小说的种子,是多年前在豫东平原上种下的。</p><p class="ql-block">老家人常说,“穷没根,富没苗”。可穷到底有没有根?富到底有没有苗?如果有,根扎在哪儿?苗又怎么长?这些问题,在我心里盘旋了很多年,直到我遇见了程家洼,遇见了程木有和韦豆花,还有他们的十个孩子。</p><p class="ql-block">这不是一个关于“逆袭”的传奇。程家的故事,就像村口那条被几代人踩亮的土路,每一道深陷的车辙都嵌着无数个清冷的月光。它更像韦豆花纺车上的棉线,每一缕都缠着灶台边的柴米油盐,每一圈都绕着十个孩子的乳名。那根线细得能穿进针眼,却韧得能捆住整个家。</p><p class="ql-block">这里的“穷”与“富”,从来不是银行账户里跳动的数字。</p><p class="ql-block">穷的是寒冬里盖着稻草的薄被,风一吹,冷气就从脚底钻上来;富的是孩子趴在炕桌上写字时,油灯投在墙上的、跳动的小身影。那影子在土墙上晃啊晃,像棵要发芽的树。</p><p class="ql-block">穷的是板车辕上磨断又接好的麻绳,一拉车就咯吱作响;富的是程木有拉着年货爬坡时,跟在车后推车的十个娃,喊出的“爹,加油”。那声音汇成一股热浪,推着沉重的板车,也推着这个家,一步步向前。</p><p class="ql-block">穷的是韦豆花卖血换来的《新华字典》,纸页被她手心的汗泡得发皱;富的是大丫在扉页写下的“娘的血,我的路”。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奖状都重。</p><p class="ql-block">如果你在故事里读到了苦难,那是因为苦难里藏着最结实的根。</p><p class="ql-block">程全中被父亲打骂时的哭嚎,与他后来在工地上拧钢筋的号子,原是同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服输的、野草般的劲头。八丫在实验室里调试数据的专注,与她小时候趴在泥地上看蚂蚁搬家的眼神,本是同一种清澈——都藏着对世界的好奇。</p><p class="ql-block">那些被叫做“穷根”的东西:程木有蹲在老槐树下,就着月光数完一锅烟叶后长久的沉默;韦豆花把孩子们舍不得吃的糖纸,一张张展平压在枕头下的珍视;孩子们分食一块红薯时,你推我让,最后掰成十小块,每人一小口的谦让——这些,恰恰是程家最该守护的初心,是能在任何风雨里都扎进土里的、带着土腥气的暖。</p><p class="ql-block">大丫被过继时揣在怀里的灶心土,二丫手背上被烧火棍打出的青紫,三丫那个画满麦苗野草的烟盒本,四丫那篇《我家的土坯房会笑》的作文,五丫胳膊上被机器烫出的疤痕,六丫攒了三年钱买来的听诊器,七丫病重时还在比划的“画”的手势,八丫徒手从火里抢出来的录取通知书,全中失败后捶在树干上的血印子,十丫那个记满姐姐们地址的笔记本——这些,都是他们从土里刨出来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说:“穷没根,富没苗,日子是人过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他说的是土地不会辜负弯腰耕种的人。就像村口的老槐树,三百年来,只要程家洼人年年给它培土浇水,它就年年抽出新枝,撑起一片浓荫。</p><p class="ql-block">他说的是时光总会奖励守住本分的人。就像韦豆花纺的线,再细再长,也从未断过那头的牵挂。那线头,一头系在纺车上,一头系在每个孩子的衣领上,也系在了这个家的未来里。</p><p class="ql-block">这部小说里没有顶天立地的英雄,只有在土里一锄头一锄头刨生活的人。他们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是裂开的口子,脚上是磨破的胶鞋,眼睛是被油灯熏得发黄。但正是这些刨土的手,这些被油灯熏黄的眼,最终刨出了照亮乡土的光——</p><p class="ql-block">那光从土坯房的墙缝里挤出来,从老槐树的叶隙间钻出来,从孩子们摊开的、写满字的课本里跳出来,落在程家洼的每一寸土地上,也落在每个认真生活的人心里。温温的,不刺眼,却足够明亮。</p><p class="ql-block">像韦豆花灶上刚蒸好的、带着麦香的馒头,暖了手,也暖了心。</p><p class="ql-block">这光,就是程家洼的魂,是“穷根”里长出的“富苗”,是时间给所有坚持者的,最温柔的回响。</p><p class="ql-block">是为前言。</p><p class="ql-block">癸卯年冬于潢川</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章:板车的来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〇年冬,三年困难时期还没过去。地里打不出粮,家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豫东平原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像老天爷急着要把这穷地方埋了似的。</p><p class="ql-block">腊月初三,天还没亮透,程木有就被父亲从被窝里拎了出来。炕上还热乎着,他娘把唯一的棉被裹在弟弟妹妹身上,自己缩在墙角打哆嗦。程木有揉着眼睛,看见父亲已经把板车从院子里推了出来,车辕上结着一层薄霜,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p><p class="ql-block">“穿上。”父亲扔过来一件旧棉袄,是爷爷留下的,袖口磨得发亮,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结成硬邦邦的疙瘩。程木有套上,棉袄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冷风从领口往里灌。</p><p class="ql-block">“今儿个去县城,拉煤。”父亲把一根麻绳扔给他,“绑腰上,困了能靠着车睡。”</p><p class="ql-block">程木有那年十五岁,第一次跟父亲出远门。他蹲在板车旁,学着父亲的样子把麻绳在腰上缠了两圈,另一头系在车辕上。这是老规矩,怕路上走散了,也怕睡着了从车上掉下来。</p><p class="ql-block">板车是爷爷传下来的,木辕子被三代人的手磨得油光发亮。程木有摸着车辕上那道深深的牙印,凹痕里嵌着陈年的泥垢,怎么擦都擦不掉。他小时候问过父亲,这是啥。父亲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往牙印上磕了磕。</p><p class="ql-block">爷俩拉着板车出村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辙印,歪歪扭扭地伸向远处。程家洼还在睡着,只有几条狗听见动静,懒洋洋地叫了两声,又缩回窝里。</p><p class="ql-block">从程家洼到县城,三十里土路。夏天能走半天,冬天路滑,得走一整日。走一步,滑半步;喘口气,风灌一嗓子。程木有跟在板车后面,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他爹在前面拉着车辕,背影像座沉默的山。</p><p class="ql-block">走了五六里,天终于亮了。程木有回头看去,程家洼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灰点,炊烟从那里升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p><p class="ql-block">“爹,咱爷为啥要咬车辕?”程木有终于问出口。</p><p class="ql-block">他爹没回头,只是把车辕往肩上挪了挪。走了几步,才说:“你爷那年在河里拉沙,车翻了,腿压断了。一个人,爬五里地。疼得受不了,就咬车辕。咬咬咬,牙就进去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摸了摸腰上的麻绳,又看了看那道牙印。他想象爷爷咬着车辕爬行的样子,嘴里好像也泛起一股铁锈味。</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后来腿好了,牙印留下了。”他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爷说,这牙印就是咱家的记号。穷可以,怂不行。”</p><p class="ql-block">父亲说完这句话,突然沉默了很久。程木有抬头看,发现父亲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风刮的,又像不是。等他再开口,声音又恢复成平常那样硬邦邦的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听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个画面:爷爷一个人躺在沟里,腿断了,血往外淌,天那么冷,雪那么深。他咬着车辕,一点一点往前爬。每爬一步,牙就陷进去一分。他在想啥?是想着家里还有人在等?还是啥都没想,就是不能死在那儿?</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不知道。可他突然觉得,爷爷那道牙印,不光刻在车辕上,也刻在他心里了。</p><p class="ql-block">爷俩不再说话,板车“咯吱咯吱”地碾过雪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辙印。路两边的麦田盖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野兔子跑过,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程木有盯着那些脚印看,心想兔子也不容易,这么冷的天还得出来找吃的。</p><p class="ql-block">走到晌午,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雪地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程木有眯着眼,从怀里摸出个窝头,是娘半夜起来蒸的,还带着点热乎气。他掰了一半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没吃,揣进怀里。</p><p class="ql-block">“留着,晚上回来吃。”</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那半拉窝头也揣回去,只咬了一小口。窝头是红薯面掺野菜做的,又硬又涩,咬下去硌得牙疼。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嗓子眼里卡着点渣,咳也咳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县城比程家洼大多了。街上铺着青石板,被雪盖着,走上去滑溜溜的。两边有供销社、饭馆、杂货铺,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快过年了。程木有第一次来县城,眼睛不够使,东张西望,差点踩进雪坑里。</p><p class="ql-block">他爹拉着他直奔煤场。煤场的煤堆得像座小山,黑黢黢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排队的人不少,都是拉着板车来的庄稼人,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在煤场上空飘成一团。</p><p class="ql-block">排了两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了。他爹把板车推进煤场,装上两百斤煤,车辕往下一沉,程木有的膝盖跟着弯了弯。</p><p class="ql-block">“搭把手。”他爹说着,把车辕扛上肩。程木有在后面推着,爷俩一步一步把车推出煤场。</p><p class="ql-block">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程木有饿得前胸贴后背,把剩下的半拉窝头掏出来,一点一点地啃。他看见路边有个乞丐,缩在墙角,手里捧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那乞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窝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窝头掰了一半,走过去放进乞丐碗里。乞丐愣住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窝头,突然跪下给他磕头。程木有吓了一跳,赶紧躲开,跑回板车旁。</p><p class="ql-block">他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半拉窝头掏出来,也掰了一半,递给他。</p><p class="ql-block">“吃吧,天黑还早着呢。”</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凉了,更硬了,可他觉得比早上那口还香。</p><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雪化了又冻,路上结了一层冰,板车在上面直打滑。他爹在前面拉着,他在后面推着,每一步都得把脚钉在地上,稍不留神就得摔跤。</p><p class="ql-block">天擦黑时,起了风。北风呼啸着从旷野上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程木有的手冻僵了,攥不住车帮,只能用胳膊肘顶着。脚底下一滑,他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冰上,疼得他眼泪都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爹停下来,把车辕靠在肩上,走过来扶他。程木有看见父亲的手也在抖,指关节冻得发白,像几根枯树枝。</p><p class="ql-block">“能走不?”</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咬着牙爬起来。膝盖疼得厉害,他不敢用手摸,怕摸出满手血。</p><p class="ql-block">爷俩继续往前走。天黑透了,只有雪地反着点微弱的光。程木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走回去,走回去就能躺炕上了。</p><p class="ql-block">走到半路,他爹突然停下来,把车辕放下,蹲在地上。程木有凑过去一看,父亲正用手扒着车轱辘上的泥。那泥冻成了硬块,卡在辐条中间,车轱辘转不动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也蹲下来帮忙。手碰到那泥块,冰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泥块冻得死硬,手指抠不动,他就用石头砸。砸了半天,终于把泥块弄下来,手已经没了知觉。</p><p class="ql-block">他爹站起来,又扛起车辕,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说:“你爷那回,也是这样。”</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亲说的是爷爷爬回来的事。</p><p class="ql-block">“也是这样的天?”</p><p class="ql-block">“比这还冷。”他爹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车翻进沟里,腿压断了。他自己爬出来,一个人,爬了五里地。”</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想象那个画面,想象爷爷咬着车辕往前爬的样子。他想,爷爷当时一定也很疼,一定也很想躺下不爬了。可他还是爬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为啥不等人来救?”</p><p class="ql-block">“等人来救?”他爹的声音里带点苦笑,“那会儿谁家有闲人?都忙着挣命呢。”</p><p class="ql-block">爷俩不再说话,只有板车“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风里飘着。</p><p class="ql-block">回到程家洼时,已经半夜了。他娘还醒着,在灶台边烧了一锅热水。看见爷俩回来,她赶紧把热水舀到盆里,让他们烫脚。程木有把脚伸进盆里,烫得他“嘶”的一声,脚上全是冻疮,又痒又疼。</p><p class="ql-block">他爹把板车推到院子里,又用草帘子把煤盖好。回到屋里,他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对他娘说:“今年能过个好年了,这煤能烧到开春。”</p><p class="ql-block">他娘没说话,只是把窝头热了热,端上来。程木有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才觉得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p><p class="ql-block">躺到炕上,程木有睡不着。他摸着膝盖上磕破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他心里想的不是疼,是爷爷咬着车辕爬回来的事。他想,要是换了自己,能不能也那样爬回来?</p><p class="ql-block">想着想着,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怕。怕疼,怕那条爬不完的五里地,怕自己没爷爷那个硬骨头。这个念头让他脸发烧,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对自己说:别怕,怕也没用。</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程木有跟着父亲又去了三趟县城。一趟拉煤,一趟拉年货,一趟拉盐。每次回来,他都觉得自己长大了点。不是个子长了,是心里长了点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他知道它在那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七年春,程木有二十三岁了,该说媳妇了。</p><p class="ql-block">他娘托媒人说了几家,人家一听是程家的,都摇头。程家穷,弟兄姊妹多,就这一辆板车,谁嫁过来都得跟着受穷。</p><p class="ql-block">他娘急得嘴里起了燎泡,天天催他去相亲。程木有不急,他知道急也没用。每天照样下地干活,回来帮他爹编筐,闲了就坐在板车上发呆。</p><p class="ql-block">那辆板车跟着他十来年了,车辕上的牙印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有时候想,要是爷爷还活着,会不会告诉他该咋办?</p><p class="ql-block">五月里,媒人又来说了一家。这次是邻村的,姓韦,闺女叫韦豆花。媒人说,韦家也穷,闺女能干活,不挑人。</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就去了。他拉着板车去的,车上放着他娘连夜蒸的一篮子窝头。走了二十里,到了韦家村。</p><p class="ql-block">韦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比程家还破。院墙塌了一半,用秫秸挡着。院子里晒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风一吹,飘飘荡荡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板车停在门口,刚想进去,就看见一个姑娘蹲在灶台边烧火。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胳膊。她烧火的动作很熟练,添柴、吹火、拨灰,一气呵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正犹豫着,那姑娘抬起头,看见了他。</p><p class="ql-block">“你是程家的?”她问。</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进来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走过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这才看清她的脸。圆脸,大眼睛,头发用根红头绳扎着,辫子垂到胸前。那根红头绳是她娘给的,说“系上它,命就系住了”。她不信这个,可还是系着,系了十几年。</p><p class="ql-block">她看他时,眼睛亮亮的,不躲不闪。</p><p class="ql-block">“俺爹娘去地里了,一会儿就回来。”她说,指了指院子里的树墩,“你先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坐下了,把那篮子窝头放在脚边。她也没进屋,就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根烧火棍。</p><p class="ql-block">“你是拉着板车来的?”她问。</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那车是你们家的?”</p><p class="ql-block">“嗯,爷爷传下来的。”</p><p class="ql-block">她走到板车前,伸手摸了摸车辕。程木有想告诉她别摸,那上面有牙印,不干净。可她摸到了,手指停在那个凹痕上。</p><p class="ql-block">“这是啥?”</p><p class="ql-block">“牙印。”</p><p class="ql-block">“牙印?”她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好奇,“谁的牙?”</p><p class="ql-block">“我爷爷的。那年他腿断了,咬着车辕爬回来的。”</p><p class="ql-block">她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那道痕。摸了很久,才收回手。</p><p class="ql-block">“你爷爷是个硬人。”她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她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也是个硬人吧?”</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没明白她啥意思。</p><p class="ql-block">“拉着板车来相亲,你是头一个。”她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过我喜欢。硬人踏实。”</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她。</p><p class="ql-block">这时,院门被推开了,一对中年男女扛着锄头走进来。程木有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的爹是个黑瘦的汉子,眼睛却很亮。他看了看程木有,又看了看板车上的牙印,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进屋坐吧。”他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跟着进了屋。屋里比外面还暗,土坯墙上糊着旧报纸,炕上铺着张破席。他坐下,把窝头篮子放在桌上,不知道该说啥。</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她娘端了碗水来,放在他面前。程木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放了红糖。</p><p class="ql-block">“程家那头的?”韦豆花她爹问。</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家里几口人?”</p><p class="ql-block">“爹、娘,还有三个弟弟妹妹。”</p><p class="ql-block">“地呢?”</p><p class="ql-block">“七亩三分,都是薄地。”</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她爹点点头,没再问。他抽了袋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慢慢散开。抽完一口,他又抽了一口,才开口:</p><p class="ql-block">“程家的,穷是穷,可俺打听过,没听说过坑蒙拐骗的事。这就够了。人这一辈子,穷不可怕,怕的是心歪。”</p><p class="ql-block">他看向韦豆花,问:“闺女,你自己拿主意?”</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看了看程木有,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板车,说:</p><p class="ql-block">“我跟他走。”</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么容易,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她娘的眼眶红了,可没说话。她爹又抽了口烟,把烟袋锅往炕沿上磕了磕,说:</p><p class="ql-block">“那就定了吧。秋天把事办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的时候,韦豆花送他到村口。他拉着板车,她在旁边跟着。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突然停下来。</p><p class="ql-block">那棵树真老,树干上全是疤,可叶子还是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响。程木有后来才知道,这棵树在这儿站了三百年,看着一茬一茬的人长大、老去、埋进土里。</p><p class="ql-block">“你叫啥?”她问。</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你呢?”</p><p class="ql-block">“韦豆花。”</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记住了。</p><p class="ql-block">“那个牙印,”她说,“你爷爷是个硬人。你得像他。”</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夕阳下亮亮的,像两汪清水。</p><p class="ql-block">“我会的。”他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程木有用板车把韦豆花拉回了程家洼。</p><p class="ql-block">车上铺着新打的麦秸,金黄黄的,散发着一股清香。上面放着两床新被子,是他娘连夜缝的,被面是大红的,绣着鸳鸯。韦豆花坐在麦秸上,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一路都没撒开。</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在前面拉着车,走得很慢。他不累,就是想让她多看看路两边的庄稼。玉米快熟了,棒子耷拉着头;高粱红了脸,在风里摇晃。韦豆花看着,眼睛亮亮的。</p><p class="ql-block">“你们这儿的地比俺们那儿肥。”她说。</p><p class="ql-block">“嗯,挨着河,能浇上水。”</p><p class="ql-block">“那以后能多打粮食。”</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她笑了,把红头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p><p class="ql-block">回到程家洼时,天已经擦黑了。程木有的爹娘站在门口等,弟弟妹妹们挤在门框边,好奇地往外张望。韦豆花从板车上下来,站在他们面前,不怯不躲,叫了声“爹”,又叫了声“娘”。</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他娘的眼眶红了,拉着韦豆花的手,把她往屋里领。</p><p class="ql-block">“闺女,以后这就是你家了。”</p><p class="ql-block">新婚之夜,程木有的父亲把他叫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板车上的牙印清清楚楚。父亲从怀里掏出那根烟袋锅,递给他。</p><p class="ql-block">烟袋锅是铜的,被爷爷和父亲的手摩挲了几十年,油光发亮。锅底有点黑,那是烧了多少袋烟积下的。烟杆是枣木的,磨得滑溜溜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这根烟袋锅,跟了咱家三十年。”父亲说,“你爷当年咬着车辕爬回来,手里攥的就是它。”</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来,沉甸甸的,压手。他把烟袋锅攥紧,感觉攥着的不是一根烟杆,是爷爷的骨头,是父亲的汗,是这辆板车几十年的风雨。</p><p class="ql-block">父亲又说:“穷没根,富没苗,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记着。”</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把烟袋锅收好,压在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那夜,他躺在炕上,听着韦豆花的呼吸声,想起板车上的牙印,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韦豆花说的“你得像他”。他心里突然踏实了,像那辆板车,虽然旧,虽然破,可车轱辘转起来,就能往前走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突然翻了个身,轻声问:“睡不着?”</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想啥呢?”</p><p class="ql-block">“想以后。”</p><p class="ql-block">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咱多生几个娃,男的女的都行。咱穷,可咱不怂。”</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茧,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他把那根红头绳从她枕头边拿过来,绕在她手腕上。</p><p class="ql-block">“这是咱的记号。”他说,“就像板车上的牙印,穷可以,怂不行。”</p><p class="ql-block">她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p><p class="ql-block">窗外,板车静静地立在月光下。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车上的草帘子哗啦哗啦响。那声音传进屋里,不刺耳,反倒像首没谱的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八年秋,大丫出生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守在产房外,听着韦豆花的喊声,手里的烟袋锅攥得出汗。接生婆是他娘从邻村请来的,经验老道,可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高的喊叫,他还是忍不住腿软。</p><p class="ql-block">喊了一夜,天快亮时,一声啼哭传出来,脆生生的,把窗纸都震得发颤。</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着墙站稳,听见接生婆在屋里喊:“生了!生了!”</p><p class="ql-block">接生婆推门出来,手里抱着个小布包,笑得满脸开花:“是个闺女!白白胖胖的闺女!”</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冲进屋,看见韦豆花惨白的脸,看见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他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脸,手在半空中抖了抖,又缩回来。</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他知道她为啥红——头胎是闺女,婆婆的脸色不会好看。可他真的不在乎,闺女也是命,也是程家的根。</p><p class="ql-block">他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说:</p><p class="ql-block">“闺女好。闺女也是程家的娃。咱第一个娃,叫大丫。以后再生,二丫、三丫,一个个排下去。咱程家,不嫌娃多。”</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破涕为笑,把大丫往他怀里递了递。程木有接过闺女,软乎乎的,小得像只猫,轻得像片羽毛。他抱在怀里,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使劲就把她捏碎了。</p><p class="ql-block">大丫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睡得正香。程木有盯着她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越觉得像她娘。</p><p class="ql-block">他把大丫抱到院子里,站在板车前。板车静静地立在那儿,车辕上的牙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从兜里掏出个钉子,在车辕上刻了一道浅浅的痕。</p><p class="ql-block">刻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不是怕疼,是觉得这一刀刻下去,就再也抹不掉了。可他想,抹不掉才好呢,这是咱程家的根,一棵一棵,都得记着。就像账本上记数,板车上刻痕,都是把日子留下来。</p><p class="ql-block">刻完,他摸着那道新痕,又摸了摸旁边那几道旧痕。爷爷的牙印在最中间,深深地凹下去,像一颗永远合不上的眼睛。父亲的痕在旁边,浅一些,可也清楚。现在,大丫的痕也在上面了。</p><p class="ql-block">“这是你。”他对着怀里的大丫说,“程家的大丫。”</p><p class="ql-block">大丫闭着眼,小嘴嘬了嘬,像是在梦里吃奶。程木有觉得她听懂了,听懂了他这个当爹的心。</p><p class="ql-block">他把大丫抱回屋,放在韦豆花身边。韦豆花已经睡着了,累了一夜,睡得很沉。大丫躺在她旁边,母女俩脸对脸,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坐在炕沿上,点着烟袋锅,抽了一口。烟雾在屋里飘散,他把烟袋锅递给韦豆花。</p><p class="ql-block">“你也抽一口?解解乏。”</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大丫身上。程木有笑了,把烟袋锅收回来,又在炕沿上磕了磕。</p><p class="ql-block">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板车还在院子里,车辕上那道新刻的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想起爷爷咬进车辕的牙印。穷真的没根吗?他不信。穷要是没根,他爹不会穷一辈子,他爷不会穷一辈子。可富真的没苗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种子种下去,还得浇水、施肥、除草,才能长成苗。</p><p class="ql-block">他想,就算穷有根,他也得把这根刨出来。就算富没苗,他也得种一颗试试。</p><p class="ql-block">九个娃,他后来真的生了九个。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每生一个,他就在板车上刻一道痕。九道痕了,车辕上密密麻麻的,像树的年轮,像这家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p><p class="ql-block">有时候,他会把孩子们一个个抱到板车前,让他们摸那九道痕。大的摸完了,小的够不着,他就把她们抱起来,让她们的小手也摸一摸。</p><p class="ql-block">“这是你们。”他说,“程家的娃,一个都少不了。”</p><p class="ql-block">孩子们不懂,只顾着笑。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在屋里听见了,会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可握着还是那么踏实。</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板车还会接着拉,纺车还会接着转,孩子们还会接着长大。可他心里有底了。</p><p class="ql-block">就像父亲说的,穷没根,富没苗,日子是人过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就像板车上的牙印,穷可以,怂不行。</p><p class="ql-block">就像那根烟袋锅,传了三代人,还得接着往下传。</p><p class="ql-block">就像韦豆花手里的红头绳,系着十个娃的命,系着程家的根。</p><p class="ql-block">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板车上的草帘子哗啦哗啦响。那声音传进屋里,不刺耳,反倒像首没谱的歌,唱的是往后的日子——苦的、甜的、涩的、香的,都得一点点拉回来,一针针织出来,一个个拉扯大。</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抽着烟,听着那声音,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他想,日子就是一口烟,吸进去,吐出来;就是一道痕,刻上去,抹不掉。能咋过?一口一口吸,一道一道刻。</p><p class="ql-block">前头有光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章:纺车的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韦豆花记事起,娘就在那架纺车前坐着。</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架老纺车,木架子被娘的手摩挲了几十年,油光发亮,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娘的胳膊肘。</p><p class="ql-block">纺轮上的辐条换过好几根,新木头旧木头掺在一起,颜色深深浅浅的,像娘头上早生的白发。</p><p class="ql-block">有的辐条是新换的,木头还泛着白茬;有的已经磨得发黑,被娘的手摸了几十年。</p><p class="ql-block">纺车摆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冬天挨着灶火,夏天挪到窗口,一年四季,除了下地干活,娘就坐在那里。</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小时候最爱干的事,就是趴在炕边看娘纺线。</p><p class="ql-block">娘右手摇着纺车把手,左手捏着棉花捻子,纺轮“嗡嗡”地转起来,棉线就从娘的手指间一点点抽出来,缠到线轴上,一圈一圈,细细密密。</p><p class="ql-block">那声音不急不缓,像夏夜的风,像冬日的火,听着听着,人就困了。有时候她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可还是舍不得睡,就那么迷迷瞪瞪地看着,看着娘的手指在那道磨痕上来来回回地蹭。</p><p class="ql-block">“娘,这嗡嗡嗡的是啥声?”韦豆花有一次问。</p><p class="ql-block">娘没停手,只是笑了笑:“这是纺车在唱歌呢。”</p><p class="ql-block">“唱的啥?”</p><p class="ql-block">“唱的是日子。”娘说,声音轻轻的,像那嗡嗡声一样柔,“苦日子甜日子,都在这声里。你听,转得快的时候,日子就过得快;转得慢的时候,日子就过得慢。可不管快慢,它都一直转着,停不下来。”</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听不懂,但她记住了。她趴在炕边,听纺车唱歌,听娘哼小调。娘哼的小调没有词,只有调子,起起落落的,和纺车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两条缠在一起的线,分不清哪是纺车,哪是娘。</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娘会停下来,把纺好的线举到油灯下照。线又细又匀,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娘就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那根线不是线,是金子。</p><p class="ql-block">“这线能换盐,能换布,能换你们的口粮。”娘说,“你外婆教我的时候说,女人有了纺车,就不怕穷。纺车一转,日子就转起来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那时候不懂“日子转起来”是啥意思。她只知道,娘坐在纺车前的时候,是最安详的时候。那嗡嗡声像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把屋里的苦和穷都罩在外面,只剩下暖和的炕和娘身上好闻的棉花味。</p><p class="ql-block">她有时候会想,要是能一直听这声音,听一辈子,也挺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九岁那年,娘第一次跟她讲纺车的来历。</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爹去邻村帮工没回来,娘把纺车搬到炕边,就着油灯纺线。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娘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韦豆花睡不着,又趴在炕边看。娘纺着纺着,突然停了手,指着纺车上的一道深痕让她看。</p><p class="ql-block">那是一道磨得发白的痕,从木架子上斜斜地划过去,陷进去足有半指深。痕边上的木头被磨得光滑,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韦豆花伸手摸了摸,滑溜溜的,像摸着娘手上的茧。</p><p class="ql-block">“这是你外婆磨出来的。”娘说,“她纺了三十年,手指就在这儿来回地蹭,蹭着蹭着,就蹭出这么一道痕。”</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想象着外婆的手指在那道痕上蹭了三十年的样子,心里有点疼。三十年,那是多长啊?比她这辈子还长。</p><p class="ql-block">“外婆呢?”</p><p class="ql-block">“走了。”娘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可韦豆花听着,觉得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走之前,把这纺车传给我。她说,这纺车跟了她一辈子,养大了你舅,养大了你姨,也养大了我。现在轮到我养你们了。”</p><p class="ql-block">娘说着,又开始纺线。纺轮转起来,嗡嗡声又响起来。韦豆花盯着那道痕看,看娘的手指在那道痕上来来回回地蹭。她想,再过三十年,这道痕会不会更深?娘的手指会不会也像外婆那样,磨出厚厚的茧?</p><p class="ql-block">“娘,你累不累?”她问。</p><p class="ql-block">娘没停手,只是笑了笑:“累啥,纺车一转,线就出来了,线一出来,日子就有着落了。你外婆当年也是这样说的。”</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听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外婆坐在纺车前,手指在那道痕上来回蹭,蹭出一道又一道的光。那光从纺车上漫出来,漫到炕上,漫到窗台上,漫到院子里,把整个家都照亮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〇年,韦豆花十岁。</p><p class="ql-block">那年春天,村里开始饿死人。先是东头的王大爷,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没几天就咽了气。接着是西头的李家婶子,把最后一口粥让给娃,自己饿晕在灶台边,再也没醒过来。再后来,南头的刘家,一家三口,饿死了俩,剩下一个娃,被亲戚接走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家的粮食也见底了。爹每天出去挖野菜、剥树皮,回来煮成一锅黑乎乎的汤。那汤又苦又涩,喝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可还得喝,不喝就得死。野菜挖光了,就挖草根;草根挖光了,就剥树皮。榆树皮是甜的,可村里就那么几棵榆树,早就剥光了。</p><p class="ql-block">娘还是坐在纺车前,纺车还是嗡嗡地转。可娘的脸一天天瘦下去,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却还亮着。她把纺好的线收起来,一捆一捆,整整齐齐地码在炕角。线垛越码越高,娘的饭越吃越少。</p><p class="ql-block">“娘,咱都快饿死了,还纺线干啥?”韦豆花有一次问。</p><p class="ql-block">娘没说话,只是继续纺。纺轮转着,嗡嗡嗡,嗡嗡嗡。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可韦豆花听着,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那嗡嗡声里,多了点什么。</p><p class="ql-block">后来她才知道,那多了的东西,叫“熬”。</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井水都结了冰,冷得茅坑都冻上了,冷得人尿尿都得用棍子敲。韦豆花穿着去年那件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棉花都结了块,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暖和。晚上躺在炕上,她缩成一团,还是冻得睡不着。炕是冷的,被子是薄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夜里,她醒来,看见娘还在纺线。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娘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韦豆花眯着眼看,看见娘的手指在那道痕上来回蹭,蹭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得像在跑,像在追什么东西。</p><p class="ql-block">“娘,你咋还不睡?”</p><p class="ql-block">“快了。”娘说,声音轻轻的,轻得像要飘走,“再纺一会儿。”</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没多想,又睡着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醒来,娘还在纺车前。韦豆花爬起来,走到娘身边,看见娘的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那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娘的眼白。</p><p class="ql-block">“娘,你一宿没睡?”</p><p class="ql-block">娘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炕角。韦豆花顺着看过去,看见一件新棉袄,大红的,厚厚的,整整齐齐地叠在那儿。那红真红,像血,像火,像年画上的红。</p><p class="ql-block">“给你的。”娘说,声音哑得厉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愣住了。她走过去,抱起那件棉袄,软乎乎的,暖洋洋的,像抱着一团火。她把棉袄贴在脸上,闻见一股新棉花的气味,还有娘手上的汗味,还有熬夜熬出来的那股酸味。</p><p class="ql-block">她把棉袄抱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自己裹进去。</p><p class="ql-block">“娘,你咋……”</p><p class="ql-block">话没说完,娘突然倒了下去,连人带纺车摔在地上。纺轮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响,辐条断了两根。那声音真响,震得韦豆花耳朵嗡嗡的。</p><p class="ql-block">“娘!”韦豆花扑过去,抱着娘的头。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半闭,可嘴角却挂着笑。</p><p class="ql-block">爹从外头冲进来,把娘抱到炕上。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爹掐她的人中,给她灌水,折腾了半天,娘才慢慢睁开眼睛。</p><p class="ql-block">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棉袄做好了吗?”</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哭着把那件棉袄举到她面前。娘伸手摸了摸,摸到那密密的针脚,笑了。</p><p class="ql-block">“好,好。”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闺女冬天不冷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爹把家里最后一把红薯面熬成粥,一口一口喂给娘喝。娘喝了几口,推开碗,让韦豆花也喝。韦豆花不肯,娘就瞪眼。韦豆花只好喝了一口,又一口,眼泪掉在碗里,把粥都搅咸了。</p><p class="ql-block">后来韦豆花才知道,娘为了赶那件棉袄,连续纺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没合眼,没停手,就把那架纺车摇啊摇,把棉花纺成线,把线织成布,把布缝成袄。她累垮了,可棉袄做好了。</p><p class="ql-block">那件棉袄,韦豆花穿了三年。三年后她长高了,袖子又短了,可她舍不得扔,把它拆了,把棉花重新弹过,又给妹妹改了一件小袄。妹妹穿着那件袄,问她:“姐,这袄咋这么暖和?”韦豆花说:“因为这是娘拿命换的。”</p><p class="ql-block">每次穿那件袄,她就想起娘昏倒前的样子,想起娘醒来后问的那句话:“棉袄做好了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十二岁那年,娘开始教她纺线。</p><p class="ql-block">“你得学会。”娘说,“这纺车迟早是你的,早学早会。”</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坐在纺车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看着那架纺车,看着那道深深的磨痕,心里有点慌。这东西,她能学会吗?</p><p class="ql-block">娘把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摇把手,怎么捏棉捻,怎么让线从指缝里匀匀地抽出来。娘的手很粗糙,满是茧子,可握着她的手时,却软得很。</p><p class="ql-block">“轻点,别使劲。纺线不是使蛮力,是使巧劲。”娘说,“你听这声音,嗡嗡嗡,匀匀的,才是好线。”</p><p class="ql-block">韦豆花试了试,手忙脚乱,纺轮转得忽快忽慢,线抽得断断续续,没几下就断了。她泄气地把棉捻扔在一边,嘟着嘴。</p><p class="ql-block">娘不恼,只是把棉捻捡起来,重新接上,又开始纺。</p><p class="ql-block">“急啥?”娘说,“你外婆教我的时候,我比你笨多了。学了一冬天,纺出来的线还是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地。你外婆也不骂我,就说,慢慢来,线是一根一根纺出来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听着,又拿起棉捻,重新试。</p><p class="ql-block">一冬天下来,她终于能纺出匀匀的线了。虽然比不上娘纺的那么细,那么匀,可至少不断了,能用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她纺出一根特别好的线,自己都看呆了。那线又细又匀,在油灯下闪闪发光,像一根银丝。她举起来给娘看,娘接过去,看了半天,突然把线收起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p><p class="ql-block">“娘,你收起来干啥?”</p><p class="ql-block">“留着。”娘说,“这是你亲手纺的第一根好线。等你以后有了闺女,把这线给她看,告诉她,你娘也是这样学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不懂,可她记住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也有了闺女,坐在纺车前,她把这根线递给闺女看,说:“这是你姥姥教我的。”闺女听了,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七年秋,韦豆花要出嫁了。</p><p class="ql-block">爹说,程家那小子虽然穷,可人实在,没听说过坑蒙拐骗的事。娘说,闺女自己看上了,就由她去吧。</p><p class="ql-block">出嫁前一天夜里,娘把纺车搬到她面前。</p><p class="ql-block">“这纺车,你带走。”娘说。</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愣住了。这纺车跟了娘一辈子,是娘的命根子,怎么能带走?</p><p class="ql-block">“娘,这……”</p><p class="ql-block">“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娘说,声音平静得很,可韦豆花听着,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是波浪,“有了它,你到哪儿都能活。纺车一转,日子就转起来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那架纺车,看着那道深深磨痕,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进娘怀里,抱着娘哭,哭得浑身发抖。</p><p class="ql-block">“娘,我舍不得你……”</p><p class="ql-block">娘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那拍法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下,两下,三下,慢得像纺车。</p><p class="ql-block">“哭啥?”娘说,声音也有点颤,“日子还长着呢。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把纺车转起来,把娃养大,就是孝顺我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娘给她擦干眼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塞进她手里。</p><p class="ql-block">“这是啥?”</p><p class="ql-block">“打开看看。”</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打开红布包,里面是十条红布条,每条都有手指那么长,红彤彤的,像十颗心。布条是用老粗布裁的,边角用火烧过,不会散线。</p><p class="ql-block">“这……”</p><p class="ql-block">“以后多生娃,一人一条。”娘说,“系在他们脚脖子上,系住命。咱穷人家,娃的命薄,得用红布条系着,才能长结实。”</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攥着那十条红布条,攥得手心出汗。她知道娘生了八个,活下来六个,有两个没养住。那两条没系住命的,一直是娘心里最疼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娘,我记住了。”</p><p class="ql-block">娘点点头,又把她搂进怀里。</p><p class="ql-block">“去吧。”娘说,“好好过日子。”</p><p class="ql-block">第二天,程木有用板车来接她。韦豆花把纺车放在车上,用麦秸垫好,自己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十条红布条。板车往前走,她回头看去,看见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直朝她挥手。</p><p class="ql-block">娘的手举得很高,挥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韦豆花看着那手,越看越小,越看越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她没哭,只是把那十条红布条攥得更紧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八年秋,大丫出生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躺在炕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可她顾不上疼,只是盯着身边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看。那小人儿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睡得正香。她的脸皱得像核桃,可韦豆花看着,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脸。</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抱着大丫,笑得合不拢嘴。他把大丫举给韦豆花看,说:“咱闺女,你看,多好看!”</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疼,是高兴,是那种说不出的高兴,从心窝里往外涌,止都止不住。那高兴像水,把她的心泡得软软的,热热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慌了,放下大丫,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p><p class="ql-block">“你哭啥?是不是疼?我去叫接生婆……”</p><p class="ql-block">“不疼。”韦豆花拉住他的手,摇摇头,“我是高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不懂,可他也没再问。他把大丫放在韦豆花身边,自己去灶房烧水去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躺在那里,看着大丫,想起娘的话,想起那十条红布条。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布包,打开,抽出一条。</p><p class="ql-block">那条红布条红彤彤的,在油灯下闪着光。她把它系在大丫的脚脖子上,系得松松的,怕勒着她。系好了,她看着那条红布条,看着大丫睡着的样子,笑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娘说过的话:“系住命。”她不知道这条红布条能不能系住大丫的命,可她愿意信。</p><p class="ql-block">她抬头看了看窗边。那架纺车静静地立在那儿,纺轮上的辐条还断着两根,还没修好。可她知道,等月子坐完了,她得把它修好,得让它转起来。</p><p class="ql-block">纺车一转,日子就转起来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娘坐在纺车前哼的小调,想起那嗡嗡声像唱歌一样,想起娘说的“苦日子甜日子,都在这声里”。她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是苦是甜,可她不怕。</p><p class="ql-block">娘传下来的纺车在这儿,娘给的红布条在这儿,她的闺女也在这儿。她有什么好怕的?</p><p class="ql-block">她轻轻哼起娘哼过的那个调子,没有词,只有调,起起落落的。哼着哼着,大丫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也笑了。</p><p class="ql-block">窗外,板车静静地立在院子里。程木有在灶房里烧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安静了。</p><p class="ql-block">夜里,韦豆花睡得很沉。她梦见娘坐在纺车前,纺轮嗡嗡地转着,娘转过头来,冲她笑。那笑和以前一模一样,暖得像冬天的太阳。</p><p class="ql-block">“娘。”她在梦里喊。</p><p class="ql-block">娘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她身边的大丫。</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低头看,大丫的脚脖子上系着红布条,红彤彤的,像一团火。</p><p class="ql-block">她醒了,天已经亮了。程木有抱着大丫坐在炕边,看见她醒了,冲她笑。</p><p class="ql-block">“醒了?饿不饿?我给你热了粥。”</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摇摇头,伸手把大丫接过来。大丫已经醒了,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韦豆花看着那双眼睛,像看着两汪清水,心里一下子就满了。</p><p class="ql-block">她低头亲了亲大丫的额头,又看了看窗边的纺车。</p><p class="ql-block">纺车还在那儿,静静地等着。</p><p class="ql-block">她心里有了底气。</p><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不管多难,她都能过下去。有纺车在,有闺女在,有这个男人在,她什么也不怕。</p><p class="ql-block">就像娘说的,日子还长着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章:十娃之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八年腊月初五,夜黑得透透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蹲在柴火垛旁,手里攥着烟袋锅,烟早灭了。他没顾上再点,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发白。屋里韦豆花的喊声一阵一阵传出来,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p><p class="ql-block">已经是后半夜了。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可没一点热乎气。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程木有感觉不到疼,他只是蹲在那儿,盯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p><p class="ql-block">接生婆是他娘从邻村请来的,姓王,人称王婆,接生三十年了,手里接过几百个娃。她进去的时候,看了程木有一眼,没说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p><p class="ql-block">那一眼,程木有懂。意思是你别急,有我呢。</p><p class="ql-block">可他怎么能不急?韦豆花今年三十了,生前面八个的时候,身体早就亏了。生八丫那年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这回又是冬天,屋里冷,炕上冷,她躺在那里,一声接一声地喊,喊得程木有心都揪成一团。</p><p class="ql-block">他在心里数着: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p><p class="ql-block">八个女儿了。</p><p class="ql-block">八个。</p><p class="ql-block">他把烟袋锅塞进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干嘬了一口。苦涩的烟草味在舌尖化开,他想起第一次当爹那年,大丫出生时的情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八年秋,大丫出生那天,程木有蹲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第一声啼哭,腿都软了。他冲进屋,看见韦豆花惨白的脸,看见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p><p class="ql-block">“闺女!”他抱着大丫,在屋里转了一圈,“咱有闺女了!”</p><p class="ql-block">那天他高兴得拉着板车在村里跑了一圈,逢人就说“我当爹了”。有人笑他,一个丫头片子,高兴啥?他不理,丫头咋了?丫头也是程家的娃。</p><p class="ql-block">他在板车上刻了第一道痕,刻的时候手都在抖。</p><p class="ql-block">那是他第一次在那辆老板车上留下自己的记号。爷爷的牙印在最中间,深深地凹下去。父亲的痕在旁边,浅一些。现在,大丫的痕也在上面了。</p><p class="ql-block">他摸着那道新刻的痕,对大丫说:“这是你,程家的大丫。以后不管走到哪儿,这车上都有你的印子。”</p><p class="ql-block">大丫当然听不懂,只是闭着眼睡觉。可程木有觉得她听懂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〇年春,二丫出生。</p><p class="ql-block">那天韦豆花生得顺当,没遭多大罪。可程木有他娘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好看。</p><p class="ql-block">“又是个丫头?”她问。</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没说话。</p><p class="ql-block">他娘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没事,下次就是儿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知道他娘的心思。程家三代单传,到他这儿,要是断了香火,他咋跟祖宗交代?可他看着韦豆花怀里的二丫,那小脸蛋红扑扑的,小嘴一嘬一嘬的,他咋也恨不起来。</p><p class="ql-block">“闺女就闺女。”他对韦豆花说,“咱慢慢生,总会有的。”</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可没哭。</p><p class="ql-block">那天,他在板车上刻了第二道痕。刻完,他摸了摸大丫那道,又摸了摸这道,心想:两道了,才两道,还早着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二年冬,三丫出生。</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特别冷,屋里都结冰。韦豆花躺在炕上,冻得直哆嗦。程木有把家里唯一的棉被给她盖上,自己裹着件破棉袄蹲在灶台边烧火。柴火是湿的,烧起来一股烟,呛得他直咳嗽。</p><p class="ql-block">三丫生下来就小,瘦瘦的,哭声也弱。王婆说,这丫头怕是难养活。程木有不听,他把三丫揣在怀里,用自己胸口的热气焐着她,焐了一夜。第二天,三丫的哭声大了起来,王婆看了,啧啧称奇。</p><p class="ql-block">“你这当爹的,心诚。”</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说话,只是看着三丫笑。她在怀里拱来拱去,像只小兽,使劲地活。</p><p class="ql-block">他在板车上刻了第三道痕。刻完,他看着那三道痕,心想:三道了,还差七道,就能凑个整数了。</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的是,这“整数”,他得凑上八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四年夏,四丫出生。</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热得出奇,蝉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韦豆花生四丫的时候,热得晕过去一次。程木有端着盆凉水,用破布蘸着给她擦身,擦了一夜。</p><p class="ql-block">四丫生下来就壮实,哭声震天响,把屋顶的麻雀都惊飞了。王婆说,这丫头将来能干活,是个好劳力。</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想让闺女当劳力,他想让闺女过上好日子。可他知道,在程家洼,穷人家的闺女,不当劳力,又能干啥?</p><p class="ql-block">他在板车上刻了第四道痕。刻完,他看了看那四道痕,又看了看爷爷的牙印,心想:爷爷当年咬着车辕爬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有这么多孙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五年秋,五丫出生。</p><p class="ql-block">五丫生下来就爱哭,白天哭,夜里哭,哭得韦豆花奶水都少了。程木有抱着五丫在院子里转,一圈一圈,转到半夜,转到天亮。五丫在他怀里睡着了,他靠在板车上,也睡着了。</p><p class="ql-block">醒来的时候,五丫还在睡,小脸上挂着泪痕。程木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心想:这丫头,哭起来像个小喇叭,将来肯定嗓门大。</p><p class="ql-block">他在板车上刻了第五道痕。刻完,他摸着那五道痕,一道一道数过去。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五个闺女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他娘说的话:“没事,下次就是儿子。”</p><p class="ql-block">五次了,每次都是下次。他不知道这“下次”还要等多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春,六丫出生。</p><p class="ql-block">那年春天,村里开始搞运动,天天开会。程木有白天开会,晚上回来,听见韦豆花喊他,才知道又要生了。</p><p class="ql-block">六丫生得急,王婆还没到,她就出来了。韦豆花自己剪的脐带,用灶膛里烧过的剪刀。程木有进屋的时候,看见韦豆花抱着六丫,冲他笑。</p><p class="ql-block">“又是个闺女。”她说,声音平静得很。</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去,接过六丫。六丫闭着眼,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p><p class="ql-block">“闺女好。”他说,“闺女贴心。”</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他,眼眶红了,可没哭。</p><p class="ql-block">他在板车上刻了第六道痕。刻完,他看着那六道痕,心想:六道了,六六大顺,是不是该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七年冬,七丫出生。</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把院门都堵了。程木有铲了一天的雪,刚进屋,就听见韦豆花喊他。七丫要出来了。</p><p class="ql-block">王婆踩着半人深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进了屋,鞋都湿透了,顾不上换,赶紧接生。</p><p class="ql-block">七丫生下来就小,瘦得皮包骨头,哭声跟小猫似的。王婆说,这丫头身子弱,得好好养。韦豆花抱着她,用自己的奶水一点一点喂,喂了整整一夜。</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在板车上刻了第七道痕。刻完,他看了看那七道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七道了,七个闺女了,他有点不敢看那道痕,怕看了心里难受。</p><p class="ql-block">可他还是看了。</p><p class="ql-block">那是他的闺女们,一个一个,都是他亲手刻上去的。她们在这世上走过,她们是他的骨肉,她们不该被嫌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八年春,八丫出生。</p><p class="ql-block">八丫生下来就壮实,哭声震天响,把屋顶的麻雀都惊飞了。王婆说,这丫头将来能干活,是个好劳力。</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听了,没说话。他只是抱着八丫,在屋里走了几圈。八丫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像只小猪,使劲地活。</p><p class="ql-block">他在板车上刻了第八道痕。刻完,他看着那八道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八道了,八个闺女了。</p><p class="ql-block">他娘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程木有知道她叹气是为啥——程家三代单传,到了他这儿,生的全是闺女,将来谁给祖宗烧纸?</p><p class="ql-block">可他看着那八道痕,看着那八个闺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们都是他的命,一个都不能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哇——”</p><p class="ql-block">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把程木有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那是这些年落下的老毛病,阴雨天疼得钻心。可他顾不上,两步就蹿到门口。</p><p class="ql-block">门开了,王婆抱着个小布包冲出来,满脸是笑。</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儿子!是个儿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腿一软,跪在地上。他跪在那儿,膝盖硌着地上的石子,生疼,可他不觉得疼。他只是看着王婆怀里的那个小布包,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p><p class="ql-block">“儿子……儿子……”他喃喃着,爬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冲进屋。</p><p class="ql-block">屋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屋里常年不散的霉味,呛得他眼睛发酸。韦豆花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窗纸,嘴唇干裂得像冻裂的土地。她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像风中的破布,手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p><p class="ql-block">可她在笑。</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去,跪在炕边,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发抖。</p><p class="ql-block">“他娘……”</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睁开眼,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了沙哑的一声。</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懂。他懂她想说什么。她想了十年,盼了十年,生了八个闺女,终于盼来了儿子。</p><p class="ql-block">他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那个小东西软得像块刚出锅的棉花糖,轻得像片羽毛。程木有抱着他,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使劲就把他捏碎了。</p><p class="ql-block">儿子,真的是儿子。</p><p class="ql-block">他想起板车上的八道痕,想起这十年来的日子,想起韦豆花没日没夜地纺线、下地、带孩子。眼泪又流下来,滴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p><p class="ql-block">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嘬了嘬,像是嫌他吵。</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p><p class="ql-block">“我们有儿子了!”他喊着,“叫全中!程全中!”</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也哭了,这一次是高兴的泪。</p><p class="ql-block">王婆在旁边唠叨:“这娃生得顺当,七斤六两,胖小子!程木有,你程家有后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听进去,他只是看着怀里的儿子,看着炕上的韦豆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满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沉了。</p><p class="ql-block">满了,是因为终于盼来了儿子。沉了,是因为他知道,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九个娃,九张嘴,都等着吃饭呢。</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着全中那张小脸,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孩子,往后会不会也像他一样,蹲在柴火垛旁,等自己的儿子出生?</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日子,还得往下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亮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抱着全中坐在炕边,看着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韦豆花睡着了,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笑。八丫躺在她旁边,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梦里也在吃奶。</p><p class="ql-block">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程木有探头一看,是大丫和二丫。</p><p class="ql-block">大丫十岁,梳着两个枯黄的小辫,棉袄是大伯家穿旧的,领口磨得发亮。二丫九岁,头发乱糟糟的,裤脚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踝。两人端着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踮着脚走进来。</p><p class="ql-block">碗里是红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粒没煮烂的红薯块。</p><p class="ql-block">“爹,娘睡着呢?”大丫压低声音问。</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大丫把碗放在桌上,朝里屋努了努嘴。二丫已经进去叫妹妹们了。</p><p class="ql-block">很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一个个从里屋钻出来,揉着眼睛,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鸟。最小的八丫还不会走,被三丫抱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碗。</p><p class="ql-block">“分粥了。”大丫的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小大人的稳重。</p><p class="ql-block">她拿起一个破了边的勺子,把粥分到九个更小的碗里。每个碗里的红薯块都能数清,三块,不能再多了。最大的那块,她舀给了最小的八丫。她和二丫的碗里,只有清汤寡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大丫二丫懂事,知道她们总是把吃的让给妹妹们。可看着她们碗里的清汤,他还是难受。</p><p class="ql-block">分完了,大丫端着碗,蹲在墙角慢慢喝。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每一口。二丫也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半个窝头,掰了一半,悄悄塞给旁边的七丫。</p><p class="ql-block">七丫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二丫看着她吃,咽了咽口水,把自己碗里的粥又喝了一口。</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见二丫手背上有一块青紫,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他想问,又没问。他知道那是二伯娘打的,也知道问了也没用。过继出去的闺女,人家打两下,你能说啥?</p><p class="ql-block">他把全中放在韦豆花身边,起身走到院子里。</p><p class="ql-block">板车静静地立在那儿,车辕上的八道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钉子,在车辕上刻下第九道痕。</p><p class="ql-block">刻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不是怕疼,是觉得这一刀刻下去,就再也抹不掉了。九个娃,九道痕,这辆老板车上,已经有他程木有九道记号了。</p><p class="ql-block">他摸了摸前八道痕,一道一道摸过去。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她们出生时的样子,记得她们第一次笑,第一次叫爹,第一次走路。</p><p class="ql-block">摸到大丫那道痕时,他想起大丫刚会走路那年,歪歪扭扭地跑过来,一头撞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腿喊“爹”。摸到二丫那道痕时,他想起二丫被二伯娘打的那天,他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不敢进屋看她。</p><p class="ql-block">现在,有了第九道。</p><p class="ql-block">九道痕了。</p><p class="ql-block">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九道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高兴,有沉重,有期盼,也有担忧。九个娃,九张嘴,往后的日子,够他拉的。</p><p class="ql-block">可他想起父亲说的话:穷没根,富没苗,日子是人过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拍了拍板车上的土。板车“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应和他。</p><p class="ql-block">“九道痕了。”他对自己说,“九个娃,以后的路还长着呢。”</p><p class="ql-block">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板车上,照在九道痕上,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可他没躲。</p> <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程木有知道,日子还得过,粥还得煮,娃还得养,路还得走。</p><p class="ql-block">可他不怕了。</p><p class="ql-block">就像爷爷咬着车辕爬回来那样,就像父亲把车辕往自己肩上多挪一截那样,就像韦豆花纺了七天七夜给他做棉袄那样。</p><p class="ql-block">程家的根,扎在这儿了。扎得深,扎得牢。</p><p class="ql-block">他转身进屋,听见大丫在分粥,听见二丫在给妹妹们穿衣服,听见八丫在炕上咿咿呀咿呀地叫。屋里乱糟糟的,可他听着,觉得比啥都好听。</p><p class="ql-block">韦豆花醒了,抱着全中喂奶。看见他进来,冲他笑了笑。</p><p class="ql-block">“咋样?”她问。</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蹲在炕边,摸了摸全中的小脸。全中闭着眼,使劲地嘬奶,嘬得满脸通红。</p><p class="ql-block">“好着呢。”他说,“咱程家的根,又深了一截。”</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笑了,笑得很累,可很踏实。</p><p class="ql-block">窗外,板车静静地立在那儿。九道痕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九双眼睛,看着这间土坯房,看着这一炕的人。</p><p class="ql-block">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板车上的草帘子哗啦哗啦响。那声音传进屋里,不刺耳,反倒像首没谱的歌,唱的是往后的日子——苦的甜的涩的香的,都得一点点拉回来,一针针织出来,一个个拉扯大。</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听着那声音,又摸了摸烟袋锅。</p><p class="ql-block">他想,这九个娃,往后也会有自己的娃。大丫会有,二丫会有,三丫四丫都会有。全中也会有的。到时候,这板车上的痕,就刻不下了。</p><p class="ql-block">可他又想,刻不下也没事。痕在心里就行。</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老槐树还在那儿,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明年春天,它会发新芽。后年春天,也会发。</p><p class="ql-block">一年一年,总会发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四章:过继的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八〇年春,豫东平原的柳树刚冒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程家洼的土路开始化冻,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一个坑,拔出来的时候“噗”的一声响。</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家的土坯房里,油灯亮了一夜。</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蹲在灶台边,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抽一口,停一会儿,又抽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屋里飘散,呛得人眼睛发酸。他没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袋锅磕了一遍又一遍。</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那是大丫的。她攥了很久,手心的汗把布料都洇湿了,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p><p class="ql-block">“他爹,咱……”韦豆花开不了口。</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往灶台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灭得干干净净,一点光都不剩。</p><p class="ql-block">他知道韦豆花要说什么。他也知道,这话早晚得说,躲不掉。</p><p class="ql-block">家里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张嘴了。</p><p class="ql-block">去年冬天,全中出生,第九个娃。高兴了没几天,程木有就开始发愁。九张嘴,一天三顿,光红薯粥就得煮一大锅。锅还是那口锅,可粥越来越稀,稀得能照见人影。家里的地还是那几亩薄地,收成还是那点收成。韦豆花没日没夜地纺线,手指都磨出了茧,指甲盖磨得发亮,换来的钱也就能多买几斤盐。</p><p class="ql-block">瞎子大伯那边托人带话来了。大伯无儿无女,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他说,想把大丫过继过去,给他当闺女,将来给他养老送终。大伯家虽然也穷,可好歹有两间房,几亩地,比这边强点。</p><p class="ql-block">二伯家也托人来了。二伯娶不上媳妇,光棍一条,也想领个闺女过去,将来给他操持家务。二伯家更穷,可他愿意领一个,说“好歹是个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听说了,一宿没睡。第二天,他蹲在板车前,摸着那九道痕,摸了整整一上午。摸一道,停一会儿;摸一道,停一会儿。摸到第九道的时候,他的手停在那儿,半天没动。</p><p class="ql-block">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个都疼。</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哭着说这话的时候,程木有没吭声。他知道韦豆花心里比他更疼。大丫是她第一个娃,生大丫那年,她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挺过来。大丫小时候体弱,她抱着大丫在炕上守了三天三夜,不敢合眼。大丫会叫娘那天,她高兴得哭了,抱着大丫亲了又亲,亲得大丫一脸口水。</p><p class="ql-block">二丫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生二丫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月子里还在纺线,纺得手指头都肿了,肿得像胡萝卜。二丫小时候爱哭,她抱着二丫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腿都软了,转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p><p class="ql-block">可现在,得把她们送走。</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抽了一夜烟,韦豆花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程木有的嗓子哑了,韦豆花的眼睛肿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p><p class="ql-block">天快亮的时候,程木有终于开口了。</p><p class="ql-block">“让大丫去大伯那儿,二丫去二伯那儿。”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大伯心善,不会亏待大丫。二伯那边……也总比在家饿着强。”</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没说话,只是把棉袄攥得更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布料都皱了。</p><p class="ql-block">“往后咱有了,再……”程木有说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他知道,就算再有,也还是穷。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心更疼。他把烟袋锅塞进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干嘬了一口。苦涩的烟草味在舌尖化开,苦得像黄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丫和二丫就起来了。</p><p class="ql-block">没人叫她们,自己起来的。昨晚爹娘说的话,她们在里屋听见了。那墙薄,不隔音,爹的话、娘的哭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夜,哭累了睡一会儿,醒了又哭。枕头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谁的泪。</p><p class="ql-block">天快亮的时候,大丫说:“别哭了,咱不能让爹娘看见。”</p><p class="ql-block">二丫点点头,把眼泪擦干。可擦完了,又流下来。擦了流,流了擦,擦了好几遍,才勉强止住。</p><p class="ql-block">两人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把头发梳了又梳。大丫给二丫扎辫子,手抖得厉害,扎了好几遍才扎好。扎紧了,怕二丫疼;扎松了,怕走路散开。她从来没这么为难过。</p><p class="ql-block">二丫给大丫系红头绳,那是韦豆花给她们的,一人一根,说“系上就忘不了家”。红头绳已经褪色了,不那么红了,可二丫系得很认真,系了一道又一道,系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收拾好了,两人站在门口,背着个小包袱。包袱是韦豆花用旧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可缝得结实。里面是几件换洗的旧衣裳,还有两个窝头,是韦豆花半夜起来蒸的,还带着点热乎气。</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蹲在院子里,头埋得很低,没看她们。他蹲在那儿,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站在她们面前,眼眶红红的,可忍着没哭。她的嘴唇在抖,可她咬着,不让它抖。</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从灶膛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土,用手帕包好,塞进大丫兜里。那手帕是她当年的嫁妆,一直舍不得用,现在用来包土。</p><p class="ql-block">“揣着这个。”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风中的树叶,“这是咱家灶膛里的土,走到哪儿都算程家洼的人。”</p><p class="ql-block">大丫摸着那个布包,热乎乎的,还带着灶火的温度。那股热气透过手帕,传到她手心里,传到她心里。她知道,这是娘的心意,是让她们记住家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又掏出一个,塞给二丫。二丫接过来,攥得紧紧的。那土块硌手,可她攥着,像攥着娘的命。</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终于站起来,走到板车前。他指着车辕上的九道痕,一道一道摸过去。</p><p class="ql-block">“这是你们。”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九道痕,九个娃,一个都少不了。走到哪儿,都记着,你们是程家的闺女。”</p><p class="ql-block">他摸一道,念一个名字。念到“大丫”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念到“二丫”的时候,他的手也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摸,继续念,念完九道,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来。</p><p class="ql-block">大丫走过去,也伸手摸了摸那几道痕。最上面那道,是她自己的。刻的时候她才一岁,什么都不懂。可现在她懂了,这道痕是她的根,刻在木头上,也刻在心里。</p><p class="ql-block">她转过身,对着程木有和韦豆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二丫也跟着跪下,磕头。磕完,额头上沾了土,她们也没擦。</p><p class="ql-block">“爹,娘,”大丫说,声音颤颤的,可字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我记住了,我永远是程家的闺女。”</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两个闺女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们揉进骨头里。她的身子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p><p class="ql-block">“娘对不住你们……”她哭着说,眼泪滴在她们头发上,一滴一滴,滚烫滚烫的。</p><p class="ql-block">大丫摇摇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娘是没办法,知道爹是没办法,可心里还是疼,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剜,剜一下,停一下,再剜一下。</p><p class="ql-block">二伯娘来接二丫了。她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走吧。”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p><p class="ql-block">二丫站起来,看了大丫一眼,又看了爹娘一眼。她没哭,咬着嘴唇,跟着二伯娘走了。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娘还站在门口,看见大丫还在那儿。</p><p class="ql-block">她看见娘举起手,冲她挥了挥。她也想挥,可手抬不起来。她只是看着,看着娘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她转身,继续走。手心里,灶心土还热着。</p><p class="ql-block">瞎子大伯是下午来的。他拄着根竹竿,在墙上敲着走,“笃、笃、笃”,一下一下,慢慢摸进了院子。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么。</p><p class="ql-block">“木有?”他喊。</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迎上去,扶住他:“大哥,您来了。”</p><p class="ql-block">“来接大丫。”大伯说,脸上带着笑,“咱大丫呢?”</p><p class="ql-block">大丫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大伯面前。大伯看不见,可他伸出手,摸索着摸了摸大丫的脸,摸了摸她的头发,摸了摸她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茧子,可摸得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p><p class="ql-block">“好,好。”大伯说,眼眶湿了,“好孩子,跟大伯回家。”</p><p class="ql-block">大丫回头看了爹娘一眼,又看了板车一眼,看了那九道痕一眼。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大伯的手。</p><p class="ql-block">大伯的手很粗糙,也很暖。他攥着大丫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p><p class="ql-block">走了几步,大丫又回头。娘还在门口站着,爹还在板车旁站着。她冲他们挥了挥手,没喊,只是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跟着大伯走了。</p><p class="ql-block">巷口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大丫缩了缩脖子,把娘塞的灶心土往兜里又揣了揣。土块贴着身子,还是热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丫在瞎子大伯家的第一个夜晚,睡不着。</p><p class="ql-block">大伯家比自家还破。三间土坯房,两间空着,一间住人。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一盏油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p><p class="ql-block">大伯给她铺了炕,用新麦秸垫的,软乎乎的。他说:“这是去年秋天打的麦秸,一直留着,就等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p><p class="ql-block">大丫躺在炕上,麦秸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她睁着眼,看着屋顶。屋顶有几根椽子,被烟熏得黑黢黢的,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块一块的,像碎银子。</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娘,想起爹,想起二丫,想起妹妹们。不知道二丫在二伯家怎么样了,不知道三丫她们睡了没有。想着想着,眼眶又湿了。</p><p class="ql-block">正想着,被子角动了动。大伯摸索着走过来,轻轻地,把被角给她掖好。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脸,又缩了回去。</p><p class="ql-block">“娃,睡吧。”大伯说,声音低低的,“炕是新烧的,热乎着呢。”</p><p class="ql-block">大丫没动,也没说话。她怕一说话,眼泪就掉下来。</p><p class="ql-block">大伯在炕边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站起来,摸索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p><p class="ql-block">“娃,大伯眼睛看不见,可心里有亮。”他说,“你别怕,以后这儿就是你家。大伯穷,可大伯疼你。”</p><p class="ql-block">大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麦秸上,洇出小小的湿印子。她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敢出声。</p><p class="ql-block">大伯走了,门关上了。屋里又静下来,只有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p><p class="ql-block">大丫把娘塞的灶心土从枕头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那土块还是热的,有股烟火气,像娘的手,像娘的怀。她把灶心土贴在胸口,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灶心土还热着,家就还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丫在二伯家的第一个夜晚,睡不着,是因为疼。</p><p class="ql-block">二伯家更穷,两间土坯房,四处漏风。二伯娶不上媳妇,一个人过日子,屋里乱得像个狗窝。锅台上堆着没洗的碗,地上扔着破鞋烂袜子,墙角结着蜘蛛网,灰扑扑的,一碰就掉灰。</p><p class="ql-block">二丫一进门,就闻见一股馊味,差点吐出来。她捂着鼻子,跟在二伯娘后面,不知道往哪儿站。</p><p class="ql-block">二伯娘是二伯后来找的,一个寡妇,带了个儿子。二伯娘脸上没有笑,眼睛是冷的,看二丫的时候像看一件物件,上下打量着,看得二丫浑身不自在。</p><p class="ql-block">“来了?”她说,声音硬邦邦的,“干活吧。”</p><p class="ql-block">二丫放下包袱,就开始干活。扫地、擦桌、挑水、喂鸡。她干了一下午,手都磨破了。扫帚比她高,她使不上劲;水桶比她沉,她挑不动。可她咬着牙,一样一样干,干完了,天已经黑了。</p><p class="ql-block">晚上吃饭的时候,二伯娘给她盛了半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只有几粒米。那几粒米沉在碗底,她数了数,七粒。</p><p class="ql-block">二丫没吭声,低头喝了。喝完,肚子里还是空的,咕咕叫。</p><p class="ql-block">夜里,她躺在柴房角落的草堆上,浑身疼得睡不着。手疼,腿疼,背也疼。草堆里有虫子,在她身上爬来爬去,痒得难受。她不敢抓,怕抓破了皮。</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家的炕,虽然挤,可一家人都挤在一起,暖烘烘的。大丫挨着她,二丫挨着三丫,一个挨一个,像一窝小猪。冬天冷,大家挤在一起取暖;夏天热,大家挤在一起扇扇子。什么时候都是挤在一起的。</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娘,想起爹,想起大丫,想起妹妹们。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她偷偷哭了一会儿,不敢出声。哭完了,把眼泪擦干,对自己说:不哭,不哭,哭了也没用。</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二丫起来干活。二伯娘的瞎子爷爷也住在这院里,一个八十多的老头,瘫在床上。二伯娘让她给爷爷喂饭。</p><p class="ql-block">爷爷眼神不好,吃饭慢,嚼半天咽不下去。二丫耐着性子,一口一口喂。爷爷的嘴瘪瘪的,饭从嘴角漏出来,她用袖子给他擦。喂了半天,才喂了小半碗。</p><p class="ql-block">喂完了,她看见碗里还剩点小米粥,稠的,黄澄澄的,在碗底薄薄一层。</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家里的妹妹们,想起七丫还小,总吃不饱。七丫瘦得像根棍,脸上没肉,眼睛大大的,看着让人心疼。她趁二伯娘不注意,把那点小米粥倒进一个破碗里,用草盖上,偷偷端出去。</p><p class="ql-block">她跑到院墙外,看见七丫正在那边玩泥巴。七丫蹲在地上,用泥巴捏小人人,捏得满手是泥。看见二丫,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p><p class="ql-block">“七丫,快喝。”她把碗递过去,小声说,“别让人看见。”</p><p class="ql-block">七丫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几口就喝完了。喝完,她舔了舔碗边,抬头看二丫,眼睛亮亮的。</p><p class="ql-block">“姐,好喝。”她说。</p><p class="ql-block">二丫笑了,摸了摸她的头。七丫的头发软软的,热热的,摸起来像小鸡的绒毛。</p><p class="ql-block">晚上,二伯娘发现了。</p><p class="ql-block">她把二丫叫到院里,手里拎着根烧火棍。那烧火棍黑黢黢的,上面还有没刮干净的灶灰,粗粗的,比二丫手腕还粗。</p><p class="ql-block">“偷东西?”二伯娘问,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p><p class="ql-block">二丫低着头,不说话。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p><p class="ql-block">“问你呢!”烧火棍“啪”地抽在她手背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二丫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可她还是不吭声。疼,疼得钻心,像有火在烧。可她咬着牙,一声都不吭。她咬得嘴唇都破了,嘴里一股血腥味。</p><p class="ql-block">“啪!”又一下。</p><p class="ql-block">手背上红了一道,很快就肿起来,肿得像小馒头。</p><p class="ql-block">“啪!”第三下。</p><p class="ql-block">二丫的手背青了,像块淤血的泥,紫一块青一块。她还是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她对自己说:不哭,哭了就输了。</p><p class="ql-block">二伯娘打够了,骂够了,进屋去了。二丫一个人站在院里,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风刮过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青紫青紫的,像开了朵丑花,肿得老高。</p><p class="ql-block">她没哭。她咬着嘴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儿。</p><p class="ql-block">这个念头像火一样,在她心里烧着,烧得她浑身发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大丫和二丫去上学。</p><p class="ql-block">大丫本来不想上,想留在家里帮大伯干活。可大伯说,娃得读书,读了书才能有出息。他摸着大丫的头,说:“你好好读,大伯供你。”他的手很粗糙,可摸得很轻。</p><p class="ql-block">大丫就去了。</p><p class="ql-block">二伯娘本来不让二丫去,说丫头片子读什么书,浪费钱。可二伯说,还是让去吧,将来能写个信算个账啥的。二伯娘就没再吭声,只是瞪了二丫一眼。</p><p class="ql-block">学校在村东头,几间土坯房,一个操场,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树刚冒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来摇去。操场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踩一脚一个泥印子。</p><p class="ql-block">大丫和二丫走进校门,看见很多孩子已经在院子里玩。他们穿着新衣裳,有穿皮鞋的,有穿球鞋的,书包是帆布的,铅笔盒是铁的,上面印着孙悟空,金光闪闪的。</p><p class="ql-block">大丫和二丫低着头,往教室走。她们的衣裳是补丁摞补丁的,书包是娘用旧布缝的,一个像布袋,一个像褡裢。铅笔是捡别人扔的,削得只剩一小截,捏都捏不住。</p><p class="ql-block">“喂!没人要的!”</p><p class="ql-block">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大丫抬头,看见二柱子举着支铅笔,在她面前晃。那铅笔是新的,带着橡皮头,橡皮还是粉红色的,香喷喷的。</p><p class="ql-block">“你爹你娘不要你们了!”二柱子喊着,旁边几个孩子跟着笑,“没人要的!没人要的!”</p><p class="ql-block">大丫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火烧云。她攥紧书包带,指节都发白了。她想起娘塞的灶心土,想起娘说的话“揣着这个,走到哪都算程家洼的人”。她把那包土在兜里攥紧,攥得手心都出汗了。</p><p class="ql-block">二丫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小人。她画了一个小人,手里拿着长长的铅笔,比二柱子那支还长。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把那个铅笔画得又直又长。画完了,又画了一个家,三间土坯房,院子里一棵老槐树。</p><p class="ql-block">二柱子走过来,一脚把小人踩花了。鞋底带起的泥溅到二丫脸上。</p><p class="ql-block">“画什么画?”他喊道,“没人要的,画了也没人要!”</p><p class="ql-block">二丫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像是烧着火。</p><p class="ql-block">“俺伯说了,念书能识文断字,就不用让人指着鼻子骂睁眼瞎。”她说,声音细细的,可字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出去,“等俺念好了,俺就不在这儿了。”</p><p class="ql-block">二柱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旁边几个孩子也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叮铃铃——”上课铃响了,生锈的铁挂在土坯砌的门楼上晃悠着响,声音哑得像咳嗽,又像哭。</p><p class="ql-block">孩子们往教室跑。大丫拉着二丫的手,也跟着跑。跑着跑着,二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踩花的小人。风把那小人吹得更花了,可那道痕还在。</p><p class="ql-block">教室里的桌子是长条的,凳子也是长条的,挤着坐。大丫和二丫坐在最后一排,挤在最角落。黑板是木板涂的黑漆,掉漆的地方露出白木茬,像秃了一块皮。</p><p class="ql-block">王老师走进来,抱着摞作业本。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眼镜腿上缠着胶布,一圈一圈的。他走路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怕踩着什么。</p><p class="ql-block">“上课。”他说,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这周的作业,有几个人没交?”</p><p class="ql-block">底下静悄悄的,没人说话。</p><p class="ql-block">王老师翻开本子,念了几个名字。念到最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大丫和二丫。他从眼镜上面看人,眼睛显得特别大。</p><p class="ql-block">“你们俩,新来的?”</p><p class="ql-block">大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王老师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下课的时候,他把她们叫到办公室。</p><p class="ql-block">办公室更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书柜里稀稀拉拉几本书,都旧得不成样子。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本子,递给她们。</p><p class="ql-block">“这是备课本改的。”他说,声音温和,像冬天的太阳,“往后用这个写作业,别用废纸了。”</p><p class="ql-block">大丫接过本子,愣住了。本子是麻线订的,纸页有点糙,可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白得像雪。她从来没拿过这么新的本子。她捧在手里,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老师……”她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p><p class="ql-block">王老师摆摆手,从眼镜后面看着她们。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一夜没睡。</p><p class="ql-block">“老天爷都看着呢。”他说,“好好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里,大丫躺在炕上,睡不着。</p><p class="ql-block">她从枕头下摸出那包灶心土,攥在手心里。土块已经凉了,可那股烟火气还在。她把它凑到鼻子边,使劲闻了闻,闻见娘的味道,闻见家的味道,闻见灶膛里的柴火味。</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娘说的话,想起爹指给她看的板车上的痕,想起王老师说的“老天爷都看着呢”。</p><p class="ql-block">她把灶心土放回枕头下,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娘,”她在心里说,“我会好好活,活给你们看。”</p><p class="ql-block">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是大伯的。大伯看不见,可他心里有亮。他给她掖被角,给她铺新炕,给她说“大伯疼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朝着她的方向,好像能看见她一样。</p><p class="ql-block">大丫想起白天二柱子说的“没人要的”,心里还是疼。可她知道,她不是没人要的。爹娘要她,大伯要她,妹妹们要她。</p><p class="ql-block">她有根呢。</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白白的,凉凉的。大丫看着那片光,想起板车上的九道痕,想起大丫那道痕,就在最上面。</p><p class="ql-block">她在心里说:“二丫,你要好好的。七丫、八丫、全中,你们都要好好的。”</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在二伯家的柴房里,二丫也睡不着。二丫手里也攥着灶心土,也想着娘,想着爹,想着她。她的手背肿得老高,疼得睡不着,可她还是攥着那包土,攥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她也不知道,在程家洼的另一头,程木有和韦豆花也睡不着。程木有蹲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板车上的九道痕。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那张脸满是疲惫和愧疚。</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坐在炕边,手里攥着那十条红布条。十条红布条,大丫一条,二丫一条,剩下的八条还在。她把红布条贴在心口,低声说:“娃们,娘对不住你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有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往车辕上磕了磕。一下,两下,三下。</p><p class="ql-block">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板车上的草帘子哗啦哗啦响。那声音传出去很远,像是在唱一首没词儿的歌。唱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懂。可程木有觉得,那歌在替他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大丫起来帮大伯做饭。大伯教她烧火,教她添柴,教她看锅。他看不见,可他耳朵灵,听水开的声音就知道锅里的粥好了没。</p><p class="ql-block">“咕嘟咕嘟”,水开了。大伯说:“好了,撤火。”</p><p class="ql-block">大丫把柴火撤出来,火灭了,只剩下一堆红炭。锅里的粥还在咕嘟着,香气飘得满屋都是。</p><p class="ql-block">“你是个好娃。”大伯说,“比大伯强。”</p><p class="ql-block">大丫笑了,这是到这儿以来第一次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吃完饭,她去上学。走在村路上,路过那棵老槐树,她站住了。</p><p class="ql-block">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和自家门口的那棵一样老。树干粗粗的,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粗糙,裂着深深的口子,像老人的脸。她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硌手,可也踏实。</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爹说过,老槐树是程家洼的根,根扎得深,人才站得稳。</p><p class="ql-block">她从兜里摸出那个灶心土,包得好好的。她没打开,只是又摸了一遍。土块已经不热了,可摸起来还是那么实在。</p><p class="ql-block">然后她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走着走着,她想起娘说的另一句话:“揣着这个,走到哪都算程家洼的人。”</p><p class="ql-block">她信了。</p><p class="ql-block">走到学校门口,她看见二丫已经在那儿了。二丫蹲在地上,还在画小人。这次她画了一个家,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个女人在纺线,一个男人在拉板车,板车上坐着好多小人。</p><p class="ql-block">二丫画得很慢,很认真。画完了,她抬起头,看见大丫,笑了。</p><p class="ql-block">大丫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拿起一根树枝,在那个家旁边又画了一道痕。</p><p class="ql-block">“这是啥?”二丫问。</p><p class="ql-block">“板车上的痕。”大丫说,“咱家的记号。”</p><p class="ql-block">二丫看着那道痕,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上课铃响了,两个丫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教室走。走到门口,二丫突然回头,又看了那个小人家一眼。</p><p class="ql-block">风把那人家吹花了,可那道痕还在。</p><p class="ql-block">二丫看了很久,才转过身,跟着大丫走进教室。</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五章:田埂上的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三年春,豫东平原的麦苗刚返青。</p><p class="ql-block">那绿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绿,是这儿一丛那儿一丛,稀稀拉拉铺在地上,像给黄土盖了层薄被,盖得不严实,这儿露一块那儿露一块。露水还没干,太阳一照,麦叶上亮晶晶的,晃人眼。</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锄头刃沾着新翻的泥土,走一步,土坷垃就往下掉,砸在鞋面上“砰砰”响,闷闷的。他穿着一件旧褂子,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p><p class="ql-block">三丫跟在他身后。</p><p class="ql-block">她今年九岁,羊角辫上别着根麦秸,红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棉絮,被露水浸得发黑,耷拉着,像两团蔫了的灰棉花。那棉袄是大丫穿剩下的,二丫也穿过,传到她手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冬天了。棉袄短了一截,胳膊露在外面,冻得通红。</p><p class="ql-block">三丫排老三。大丫二丫被过继后,她就是家里的“大姐”了。可她不像大丫那样操心家务,也不像二丫那样闷头干活。她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跟在爹身后下地。</p><p class="ql-block">爹干活,她就蹲在地里看。</p><p class="ql-block">爹锄草,她就看草。爹浇水,她就看水。爹歇脚,她就蹲在麦苗跟前,盯着那些绿油油的小苗看,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看得入了神,连爹喊她都听不见。</p><p class="ql-block">“三丫,看脚底下。”</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回头时,正见女儿蹲在地里,小手扒拉着一丛麦苗。那丛苗长在田埂边,挤成一团,挤得歪歪扭扭的,叶子发黄,茎秆细得像棉线,被旁边的野草缠着,缠得直不起腰。</p><p class="ql-block">三丫盯着它们,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那不是在长麦苗,是在长一群没饭吃的娃。她用手指头扒拉那些叶子,扒拉过来,又扒拉过去,像是在数数。</p><p class="ql-block">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p><p class="ql-block">是个烟盒,折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磨毛了。她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纸已经发黄,折痕处都破了。她用铅笔头在纸上画着圈,嘴里念念有词:</p><p class="ql-block">“挤成这样,能长饱吗?就像俺们姊妹十个挤炕头,翻个身都怕压着谁。”</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蹲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三丫的纸上画着几根线,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地。旁边还有几个字,写得像虫子爬,横不是横竖不是竖。他认不全,只认出个“苗”字。</p><p class="ql-block">“你画这是啥?”他问。</p><p class="ql-block">“记笔记。”三丫说,把本子往怀里藏了藏,生怕他抢走似的,“王老师说,看见啥新鲜事,就记下来,叫‘观察’。”</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听懂“观察”是啥意思。他皱皱眉,又看看那丛麦苗。</p><p class="ql-block">“这叫‘疏苗’。”他说,“你看着。”</p><p class="ql-block">他伸出手,把那些挤得太密的苗拔掉几根,又把缠在上面的野草薅了。拔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伤着剩下的。薅下来的野草扔到田埂上,蔫蔫地躺在那儿。</p><p class="ql-block">剩下的苗顿时松快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叶子在风里颤,颤得轻快了。</p><p class="ql-block">“你看,”程木有指着那些苗,“苗儿挤一块,根扎不深,叶子抢阳光,最后都长不壮。得把它们拔掉一些,剩下的才能吃饱喝足,长成好麦子。”</p><p class="ql-block">三丫盯着那些苗,看了半天。她看看苗,又看看爹,再看看苗。然后突然问:</p><p class="ql-block">“爹,那俺们姊妹十个,是不是也得疏苗?”</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蹲在那儿,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杵得死死的。风吹过来,麦苗在他眼前晃,绿油油的,一浪一浪的。可他觉得那绿晃得他眼睛疼,疼得睁不开。</p><p class="ql-block">三丫见他不说话,又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几笔。画完,她小声说:</p><p class="ql-block">“俺瞎说的。俺知道,疏苗是疏苗,人是人。人不能疏,疏了就没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起来,扛起锄头,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三丫还蹲在那儿,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风吹起她的羊角辫,那根麦秸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像要掉下来,又没掉。</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大丫二丫被送走的那天,想起她们背着包袱站在门口的样子。大丫那时候也这么高,也梳着羊角辫。二丫站在旁边,攥着大丫的衣角。</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韦豆花塞给她们灶心土,想起她们跪在地上磕头,想起她们说“爹娘,我永远是程家的闺女”。大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颤颤的,可字字清楚,他到现在还记得。</p><p class="ql-block">疏苗。</p><p class="ql-block">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可三丫一说,他忽然觉得,那个词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他扛着锄头往前走,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田埂上,踩出一个个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丫的烟盒本,是她最宝贝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本子是捡来的。去年冬天,她去供销社给娘买盐,盐五分钱一包,她攥着五分钱在柜台前站了半天。卖盐的是个胖女人,不耐烦地瞪她。她买了盐,刚要出门,看见柜台上扔着个空烟盒,是“大前门”牌的,红彤彤的,印着个大前门,门楼子高高的。</p><p class="ql-block">她趁胖女人不注意,偷偷把烟盒揣进兜里。揣的时候手都在抖,心怦怦跳,跳得嗓子眼都堵得慌。</p><p class="ql-block">回家后,她把烟盒拆开,压平。里面那些皱巴巴的锡纸也抚平,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又从娘的针线筐里找了根麻线,是纳鞋底用的,粗粗的,黑黑的。她用麻线把那些纸订成个小本子,一针一针,扎得手上都是针眼。</p><p class="ql-block">封面是烟盒的红,红得发亮。封底是锡纸的白,白得晃眼。边缘参差不齐,豁豁牙牙的,可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本子。</p><p class="ql-block">本子里记的东西,别人看不懂。</p><p class="ql-block">第一页画着几根线,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苗”。那个“苗”字写得大,占了半个格子,底下的“田”写得小小的,挤在一起,也像被疏过的苗。</p><p class="ql-block">第二页画着一丛草,叶子长长的,耷拉着,旁边写着“坏草,抢饭吃”。“抢”字不会写,画了个手,五个指头张开,像在抢东西。</p><p class="ql-block">第三页画着个小虫子,圆滚滚的,有好多条腿,旁边写着“地老虎,吃苗根”。那个“虎”字也不会写,画了个老虎头,两个耳朵竖着。</p><p class="ql-block">第四页画着太阳,圆圆的,光芒四射,照着麦苗,旁边写着“亮,苗长”。那麦苗画得直直的,像在使劲往上蹿。</p><p class="ql-block">她认字不多,一年级才上了半学期就停了。可她有她自己的办法。画下来,再写几个认识的字,翻看的时候,那些画和字连在一起,就能想起来。</p><p class="ql-block">这个本子,她从来不给别人看。她把它藏在枕头底下,睡觉前摸一摸,确认还在,才能安心睡着。摸着那本子,摸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心里就踏实。</p><p class="ql-block">有一次,七丫看见了,问她:“姐,你藏的是啥?”</p><p class="ql-block">三丫说:“没啥,破本子。”</p><p class="ql-block">七丫不信,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翻出来看。看了半天,那些画看不懂,那些字也认不得,又放回去了。三丫回来一摸,发现本子被动过,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她赶紧翻开看,一页一页地看,看见页数没少,字没花,才松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她藏得更深了。藏在炕洞里,用块破布盖着,破布上面再压个旧枕头。</p><p class="ql-block">这是她的秘密。谁都不能知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王老师骑着自行车路过田埂。</p><p class="ql-block">他是从镇上回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摞书,用麻绳捆着,颠得晃晃悠悠的,一路“咣当咣当”响。他骑得慢,眼睛却四下看,像是在找什么。</p><p class="ql-block">看见三丫蹲在地里,他捏了闸,把车停下来。车闸“吱”的一声,刺耳得很。</p><p class="ql-block">“三丫?”他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三丫抬起头,看见是王老师,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本子藏到背后。藏得太急,本子差点掉地上,她手忙脚乱地又攥住。</p><p class="ql-block">王老师把车支好,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子磨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眼镜腿上缠着胶布,一圈一圈的,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旧。</p><p class="ql-block">“蹲这儿干啥呢?”他问。</p><p class="ql-block">“没干啥。”三丫说,把本子往后又藏了藏,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p><p class="ql-block">王老师笑了笑,没再问。他看了看地里的麦苗,又看了看天边的云,说:</p><p class="ql-block">“麦子长得不错。”</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你看这麦苗,”王老师指着那一片绿,手在空气里划了划,“像不像你们班的孩子?”</p><p class="ql-block">三丫愣了一下,没明白。</p><p class="ql-block">“有的长得壮,有的长得弱,有的抢阳光,有的抢水。”王老师说,“可不管咋样,都得让他们长。不能因为弱,就不要了。”</p><p class="ql-block">三丫听着,忽然想起下午问爹的那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咽回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噜”一声响。</p><p class="ql-block">王老师转过头,看着她。</p><p class="ql-block">“你藏啥呢?”</p><p class="ql-block">三丫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红到耳朵根。她低着头,不说话,眼睛盯着地上的土坷垃,盯得死死的。</p><p class="ql-block">王老师没再问,只是伸出手。那只手瘦瘦的,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p><p class="ql-block">三丫犹豫了一会儿。犹豫了很久。久到王老师的手都酸了,缩回去一点,又伸出来。</p><p class="ql-block">最后,她终于把那个烟盒本掏出来,递给他。</p><p class="ql-block">递的时候,她的手在抖。</p><p class="ql-block">王老师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看到“地老虎,吃苗根”那页,他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这是你画的?”</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写的啥?”</p><p class="ql-block">“‘地老虎,吃苗根’。”三丫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自己都快听不见。</p><p class="ql-block">王老师点点头,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姑娘,蹲在地里,手里拿着个本子。旁边写着两个字:“俺”。</p><p class="ql-block">“这是你自个儿?”</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王老师合上本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三丫心里直发毛,手心直冒汗。</p><p class="ql-block">“三丫,”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得多,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你这个本子,比好些学生交的作业都好。”</p><p class="ql-block">三丫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你不是在乱画,你是在记。”王老师说,“记你看见的东西,记你心里的想法。这叫观察,这叫思考。将来你要是能一直这么记下去,你能记出一本书来。”</p><p class="ql-block">三丫听不懂“观察”“思考”是啥意思。可她听懂了“书”。</p><p class="ql-block">“书?”她问,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点了灯。</p><p class="ql-block">“嗯,书。”王老师说,“你记的这些,将来都能写成书。”</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走到自行车旁,把后座上那摞书解下来。麻绳捆得紧,他解了半天,手指头都勒红了。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本,递给她。</p><p class="ql-block">“这个给你。”</p><p class="ql-block">三丫接过来,愣住了。封面上印着一朵花,紫色的,开得正艳。花下面是几个字,黑体字,方方正正的。她认不全,只认出第一个字是“植”。</p><p class="ql-block">“这是《植物图鉴》。”王老师说,“里面画着各种各样的草、花、树,还有它们的名字、长在哪儿、有什么用。往后你再看见不认识的草,可以翻这本书查。”</p><p class="ql-block">三丫捧着那本书,手都在抖。书比她的烟盒本大得多,厚得多,沉甸甸的。纸是滑溜溜的,一摸就知道是好纸,比供销社卖的那些本子都好。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书,更没想过能有一本自己的书。</p><p class="ql-block">“老师……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舌头像打了结。</p><p class="ql-block">王老师拍了拍她的头,把书放回她手里。拍得很轻,像怕拍重了。</p><p class="ql-block">“这是你的了。”他说,“好好学习,好好记。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看老师。”</p><p class="ql-block">他骑上车,走了。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着,后座空空的,只有那根麻绳在晃。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田埂尽头。拐过那棵歪脖子柳树,就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三丫捧着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p><p class="ql-block">她低头看着那本书,翻开第一页。里面画着各种各样的草,有麦子,有谷子,有狗尾草,有蒲公英。每一幅画旁边都印着字,密密麻麻的,她大部分都不认识。</p><p class="ql-block">可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一个一个认。</p><p class="ql-block">她把书揣进怀里,把烟盒本也揣进怀里,往家走。走着走着,她跑了起来,跑得飞快,羊角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那根麦秸终于掉了下来,飘在地上。</p><p class="ql-block">她顾不上捡。她得赶紧回家,把书藏好。藏在哪儿呢?藏在枕头底下?不行,太容易被发现。藏在炕洞里?也不行,万一被老鼠咬了。老鼠最爱咬纸了。</p><p class="ql-block">她得找个安全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三丫趴在灶台边,就着油灯的光,翻那本《植物图鉴》。</p><p class="ql-block">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书页上,那些字和画忽明忽暗。她把书凑得很近,近得眼睛都快贴上去了。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可灶台还温热,烘得她脚底板热乎乎的。</p><p class="ql-block">她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株草,叶子长长的,边缘有锯齿,开着黄色的小花,像个小太阳。旁边写着:蒲公英,可入药,清热解毒。</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己在地里见过这种草,开着小黄花,风一吹,种子就飞走了,像一把把小伞。她不知道它叫蒲公英,更不知道它能入药。</p><p class="ql-block">她用铅笔头在烟盒本上画了一株蒲公英,画得歪歪扭扭的,花画得太大,叶子画得太小。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上:“蒲公英,飞走。”</p><p class="ql-block">画完了,她又往后翻。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株草,叶子上有毛,毛茸茸的,开着紫色的花,像个小喇叭。旁边写着:紫花地丁,可入药,治咳嗽。</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七丫。七丫冬天总咳嗽,咳起来没完没了,夜里咳得睡不着,捂着嘴不敢出声。咳得脸都红了,眼泪都咳出来了。要是能找到这种草,给七丫熬水喝,是不是就不咳了?</p><p class="ql-block">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折得整整齐齐的,还用手压了压。</p><p class="ql-block">正翻着,身后传来脚步声。</p><p class="ql-block">她吓了一跳,赶紧把书合上,塞进灶膛旁边的柴火堆里。塞得太急,书角都翘起来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进来,看见她蹲在灶台边,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还不睡?”</p><p class="ql-block">“睡不着。”三丫说,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灶台上的油灯挑亮了一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蹿起来,屋里亮堂了许多。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p><p class="ql-block">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p><p class="ql-block">“那个……”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王老师给你的书,好好收着。别弄丢了。”</p><p class="ql-block">三丫愣住了。她没想到爹知道书的事。</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她。他的背有点驼,肩膀微微塌着。</p><p class="ql-block">“你娘说你从小就爱琢磨。”他说,“地里那些草啊苗啊,你能蹲着看半天。我和你娘都不识字,帮不了你。可你要是想学,就好好学。”</p><p class="ql-block">三丫听着,眼眶有点热。热得发烫,烫得想流眼泪。</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了。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火,忽明忽暗的。</p><p class="ql-block">三丫坐在灶台边,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一会儿大得像大人,一会儿小得像孩子。</p><p class="ql-block">她从柴火堆里掏出那本书,抱在怀里。书还是热的,贴着胸口,暖烘烘的。</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爹说的那些话,想起王老师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烟盒本。她不知道将来会咋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记下去。</p><p class="ql-block">可她知道,她喜欢干这个。</p><p class="ql-block">蹲在地里,看麦苗长,看野草生,看虫子爬,看太阳升起来落下去。然后把看见的东西记下来,画下来,存起来。等以后翻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都见过啥,想过啥。</p><p class="ql-block">这感觉,比她吃糖还甜。她吃过一次糖,是大丫从镇上带回来的,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的,含在嘴里舍不得咽。那甜味能甜一整天。</p><p class="ql-block">这个感觉,比那个还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三丫又跟着爹下地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在前面锄草,锄头一起一落,“噗噗”地响,把土翻开,把草铲掉。他在后面蹲着,拿着那个烟盒本,在本子上画。</p><p class="ql-block">她画爹锄草的样子。画他的背影,画他弓着的腰,画锄头刃在阳光下闪的光,画草被锄起来时带出的土坷垃。画完了,她又在旁边写上:“爹锄草,累。”</p><p class="ql-block">那个“累”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田”字写成了方块,“糸”写成了三个圈。</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锄。锄得更快了,“噗噗噗”的声响得密集。</p><p class="ql-block">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冒汗。三丫把棉袄脱了,搭在田埂上,只穿着件薄褂子。褂子是娘用旧衣裳改的,补丁摞补丁,有蓝的,有灰的,有黑的,一块一块的,像拼起来的。可干净,洗得发白,在太阳底下晒得发亮。</p><p class="ql-block">她正画着,忽然看见地边有株草,开着紫色的花。她眼睛一亮,跑过去,蹲下来仔细看。</p><p class="ql-block">叶子上有毛,摸起来茸茸的。花是紫色的,像个小喇叭,有五瓣,瓣子上有深色的条纹。和书上的图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这是紫花地丁。能治咳嗽的。</p><p class="ql-block">她从兜里掏出块布,是娘给她擦汗用的,一块旧手帕,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破了。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株草连根挖出来,用布包好,包得严严实实的。</p><p class="ql-block">她要带回去,种在院子里,等七丫咳嗽的时候,就能用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来,看她挖草。他把锄头杵在地上,双手扶着锄把。</p><p class="ql-block">“这是啥?”他问。</p><p class="ql-block">“紫花地丁。”三丫说,“能治咳嗽,给七丫种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忽然笑了。</p><p class="ql-block">那是三丫头一回看见爹笑。不是咧嘴大笑,不是哈哈哈那种笑,是嘴角微微往上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几颗被旱烟熏黄的牙。那笑容很短,一下子就收了,可三丫看见了。</p><p class="ql-block">“你跟你娘一样。”他说,“心里总惦记着别人。”</p><p class="ql-block">三丫愣了一下,没明白。她娘?</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再解释,扛起锄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说:</p><p class="ql-block">“回家种上,好好浇。七丫冬天咳嗽,就指着它了。”</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把那株草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抱得紧紧的,生怕掉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上回家,三丫把那株紫花地丁种在院子角落里,浇了水。她用手把土拍实,又找了几块土坷垃围在四周,怕被人踩了,被鸡啄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见了,问她:“种啥呢?”</p><p class="ql-block">“药。”三丫说,“给七丫治咳嗽的。”</p><p class="ql-block">韦豆花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看了半天,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三丫的头,转身进屋了。拍得很轻,手很暖。</p><p class="ql-block">三丫蹲在那儿,看着那株草。月光照下来,照在草叶上,泛着淡淡的光。叶子上还有水珠,亮晶晶的,像眼泪。</p><p class="ql-block">她忽然想起王老师说的话:“苗儿要往亮处长,人也一样。”</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往亮处长是啥意思。可她觉得,自己就像这株草,虽然小,虽然弱,可只要种对了地方,浇够了水,晒足了太阳,总有一天能开出花来。</p><p class="ql-block">就像地里的麦苗。被疏过之后,剩下的就能长得更壮。阳光和水分都够它们用了。</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去了。</p><p class="ql-block">炕上,七丫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破棉袄里,只露出半个脸。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三丫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被子短,盖了上面露下面。</p><p class="ql-block">然后她爬上炕,躺在七丫旁边,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爹在板车上刻的那些痕。大丫那道痕在最上面,刻得深。二丫的挨着,浅一点。再下面是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九道痕,九个娃,一个都没少。</p><p class="ql-block">她也是那九道痕里的一道。</p><p class="ql-block">她想,她得好好长,长成一棵壮实的苗,让爹娘看见,让大丫二丫看见,让所有人都看见。让那个笑她的二柱子也看见。</p><p class="ql-block">程家的三丫,不是没人要的。</p><p class="ql-block">她也是这地里的苗,也要往亮处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三丫又去了田埂。</p><p class="ql-block">太阳刚露头,露水还没干,麦苗上挂着一颗一颗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镶了水晶。她蹲在那儿,拿出烟盒本,翻开新的一页。</p><p class="ql-block">新的一页白白的,空空的,等着她画。</p><p class="ql-block">她用铅笔头在地上先写了几个字练练手,写完又擦掉,擦了又写。土被划出一道道印子。写了半天,终于在本子上落下笔。</p><p class="ql-block">她写的是:“麦苗,绿,亮。”</p><p class="ql-block">写完,她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慢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像棉絮,像娘弹过的棉花。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王老师给的那本书,想起爹说的话,想起娘拍她头的那一下。她想起那株紫花地丁,种在院子里,等着长大开花。</p><p class="ql-block">她从兜里掏出那本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p><p class="ql-block">她认识不了几个字。可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页一页地翻。十年八年,总能认完。</p><p class="ql-block">她也会像这地里的麦苗一样,一天一天地长。</p><p class="ql-block">总有一天,她会长成她想要的那个样子。</p><p class="ql-block">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得麦苗沙沙响,吹得她的羊角辫一甩一甩的。那根麦秸早就没了,可辫子还在甩。</p><p class="ql-block">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p><p class="ql-block">“俺叫三丫,俺也往亮处长。”</p><p class="ql-block">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笑了。</p><p class="ql-block">笑得很轻,可很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六章:纺车转啊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八六年夏,豫东平原的玉米蹿得比人还高。</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家的土坯房里,热得像蒸笼。没风,窗户开着也没用,热气憋在屋里,闷得人喘不过气。韦豆花坐在纺车前,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棉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湿印子。她顾不上擦,只是摇着纺车,线轴“嗡嗡”地转着,把闷热的下午转成一根根细细的棉线。</p><p class="ql-block">大丫就是这时候跑进来的。</p><p class="ql-block">她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得像点了灯。</p><p class="ql-block">“娘!娘!我考上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的手猛地一顿,纺车的线“啪”地断了。她抬起头,看见大丫手里那张纸,看见上面鲜红的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p><p class="ql-block">“啥……啥考上了?”</p><p class="ql-block">“镇中学!”大丫把纸递到她面前,手都在抖,“娘,您看,录取通知书!我考上镇中学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看。她不识几个字,可那上面的红字她认得——“录取通知书”。旁边还盖着个红彤彤的章,方方正正的,看着就气派。</p><p class="ql-block">她的眼里先是亮了亮,像灶膛里的火被吹了一下。可那光亮只闪了一瞬,就暗下去了。</p><p class="ql-block">五块钱学费。</p><p class="ql-block">她放下通知书,低头看着手里断了的线。线头打着卷,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p><p class="ql-block">“考上了好。”她说,声音轻轻的,“考上了好。”</p><p class="ql-block">大丫没听出娘声音里的涩味,还在兴冲冲地说:“王老师说,镇中学的升学率可高了,要是能考上大学,就能进城当干部!”她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抚平,想找个地方贴起来,却发现墙上全是补丁和孩子们乱涂的画——三丫画的麦苗,四丫写的字,七丫的口水印,根本没块平整地方。</p><p class="ql-block">她踮起脚尖,用指甲在墙上刮了刮,想腾出块地方。可刮下来的不是灰就是土,蹭得手指黑乎乎的。</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女儿的背影,手里的线轴转了转,又停了。</p><p class="ql-block">五块钱。</p><p class="ql-block">家里米缸快见底了,就剩个缸底,舀出来的粮食不够煮一顿稠的。油罐早空了,倒过来也控不出一滴。盐罐也快见底了,罐底那点盐,用手指一捏就没了。程木有拉一天板车能挣个块八毛,可那钱得留着买粮,买盐,买煤油点灯。五个弟弟妹妹还等着吃饭,最小的全中才八岁,正是能吃的时候,一顿能喝两碗粥,喝完还喊饿。</p><p class="ql-block">五块钱,够一家人吃半个月。</p><p class="ql-block">她把手里的线头接上,又开始摇纺车。纺车“嗡嗡”地转着,把那个念头转进棉线里,缠成结,塞进线轴里。</p><p class="ql-block">不敢想,不能想,一想就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黝黑的小腿上沾着泥,还留着被玉米叶划破的细小伤口,血珠干了,结成黑红的痂。他一进门就看见大丫手里的通知书,咧嘴笑了,露出两排被旱烟熏黄的牙。</p><p class="ql-block">“咱大丫出息了!”</p><p class="ql-block">“爹,学费要五块呢。”大丫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抠着通知书的边角,纸页被捏出几道褶子。那褶子深深的,像刻上去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的笑僵在脸上。锄头“哐当”一声杵在地上,震得灶台上的粗瓷碗跳了跳,碗里的水溅出来,洒了一灶台。</p><p class="ql-block">五块钱。</p><p class="ql-block">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三枚皱巴巴的一分硬币,是早上卖了两把青菜换来的。他蹲下身,把硬币排在地上,三枚,三厘钱。硬币上落着灰,在地上滚了滚,停住了。</p><p class="ql-block">离五块,差了十万八千里。</p><p class="ql-block">他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三枚硬币。硬币上落着灰,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暗淡的光。他看着看着,眼睛就直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的纺车还在响,“嗡嗡嗡,嗡嗡嗡”,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蜂。那声音在屋里转着圈,把沉默缠成一根根看不见的线。</p><p class="ql-block">二丫就是从灶房里钻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她手里攥着个小布包,往桌上一倒,哗啦滚出一堆螺蛳壳,白花花的,像碎银子。螺蛳壳有大有小,有的还挂着绿藻,散发着河泥的腥气。</p><p class="ql-block">“爹,娘,我这几天摸的螺蛳卖了两毛三,给姐姐凑学费。”</p><p class="ql-block">她的小手又红又肿,指缝里还嵌着泥,指甲盖翻了好几个,红肉露在外面,看着就让人心疼。那指甲盖翻起来的地方,血丝还在往外渗。</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二丫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他知道二丫在二伯家日子不好过,知道二伯娘动不动就打她。可他没想到,这丫头天天天不亮就去河里摸螺蛳,手被石头划破,指甲翻盖,也不吭一声。</p><p class="ql-block">“傻娃,这水多凉啊。”韦豆花拉过二丫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搓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p><p class="ql-block">刚过春汛的河水冰得刺骨,二丫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裤腿湿了又干,结着层白花花的盐碱。那盐碱硌得腿生疼,一走路就裂口子。</p><p class="ql-block">“我不冷!”二丫梗着脖子,小辫梢沾着的草屑抖了抖,“姐姐能上中学,我多摸几天螺蛳就够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二丫冻裂的小手,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起身,往外走。</p><p class="ql-block">“我去你大伯家问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瞎子大伯家的灯还亮着。</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在门口,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是大哥的。那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p><p class="ql-block">大哥虽然看不见,却最疼小辈,尤其是疼大丫。每次程木有去串门,大哥都要问“大丫咋样”“大丫学习好不好”“大丫有没有挨饿”。大丫过继在他家,吃穿用度从不让他操心,大哥总说“这娃像她奶奶,心强”。</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知道,那只铜烟袋锅,是父亲的心爱之物,当年走江湖说书时用的,烟嘴是玛瑙的,透着点暗红色,磨得光溜溜的。父亲去世前特意交代给大哥,说“是程家的念想”。</p><p class="ql-block">怎么好意思开口要?</p><p class="ql-block">可一想到大丫那双含泪的眼睛,想到她抠着通知书边角的样子,程木有的心就像被揪着疼。</p><p class="ql-block">他硬着头皮推开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像道没哭完的抽噎。</p><p class="ql-block">大哥孤零零地坐在炕头,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像顶着一头雪。他听见动静,用拐杖敲着炕沿喊:“是木有吧?进来!”拐杖头的铁箍磕在炕沿上,“当”的一声脆响。</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p><p class="ql-block">倒是大哥先开了口,手指在膝盖上敲着:</p><p class="ql-block">“是为大丫的学费吧?”</p><p class="ql-block">程木有鼻子一酸,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p><p class="ql-block">“大哥,我……”</p><p class="ql-block">“我这儿有个东西,你拿去换钱。”大哥摸索着从炕席角底下摸出个红布包,递了过来。布角磨得发毛,可红还是那个红,是他娘当年缝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打开红布包,铜烟袋锅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玛瑙烟嘴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点父亲的体温。他知道这物件对大哥意味着什么——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哥,这……”</p><p class="ql-block">“拿着!”大哥把烟袋锅往他怀里一塞,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大丫是咱程家第一个考上中学的娃,不能耽误了。一个烟袋锅算啥,能换娃的前程,值!”</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攥着烟袋锅,手都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重重地跺了一下脚。</p><p class="ql-block">转身往外走时,听见大哥在背后说:</p><p class="ql-block">“以后别让大丫知道这事,娃心重,会不安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滚烫的土路上,瞬间就蒸发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烟袋锅换了三块钱。</p><p class="ql-block">收购站的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拿着烟袋锅翻来覆去地看。他用指甲在铜身上划了划,又凑到眼前瞅了半天,说:</p><p class="ql-block">“最多给你三块,多一分没有。这玛瑙烟嘴是合成的,不值钱。”</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知道这价被压得狠了,可他没心思讨价还价。三块就三块,加上二丫的两毛三,还差一块七毛七。</p><p class="ql-block">他揣着三块钱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怎么凑这一块七。路过河边时,他看见二丫蹲在水边,手里拿着个破筛子,正往水里捞着什么。</p><p class="ql-block">“二丫!”</p><p class="ql-block">二丫回过头,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很。她举起筛子,里面装着些指甲盖大小的螺蛳,壳上还挂着绿藻。那螺蛳密密麻麻的,在筛子里蠕动着。</p><p class="ql-block">“爹,我再摸点,卖了凑钱!”</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这才注意到,二丫的裤腿全湿了,沾满了泥,光着的脚丫被石头硌出了血印子,一道一道的,红得刺眼。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说话时带着颤音。</p><p class="ql-block">“傻娃,这天多凉,快上来!”</p><p class="ql-block">“爹,还差一点点!”二丫挣开他的手,又把筛子伸进水里,水花溅在她脸上,“姐姐要交学费,我能帮上忙!”</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二丫冻得通红的小手,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把二丫从水里拉上来,用自己满是汗味的褂子给她擦脚。那脚冰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他捂着,搓着,半天才有点热乎气。</p><p class="ql-block">“够了,够了!爹去县城拉板车,一天就能挣回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韦豆花那天下午去了卫生院。</p><p class="ql-block">她揣着家里仅有的六个鸡蛋,圆滚滚的,在篮子里晃得像金元宝。她说去镇上给程木有抓药,却一路走到了卫生院门口。</p><p class="ql-block">卫生院还是老样子,白墙灰瓦,门口挂着红十字。那十字红得刺眼,像血。她站在门口,手攥着篮子把,攥得手心都出汗了。</p><p class="ql-block">张医生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豆花?又来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点点头。</p><p class="ql-block">“给谁抓药?”</p><p class="ql-block">“不抓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张医生,俺想再献一次血。”</p><p class="ql-block">张医生的眉头皱起来。去年冬天,她为了给三丫凑药钱,来献过一次血,当时脸色就不好,黄得像张旧报纸。他叮嘱她好好养着,别再来。</p><p class="ql-block">“豆花,你这身体不能再献了。”他说,“再献就垮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给医生鞠了个躬,膝盖几乎弯到地上。那六个鸡蛋在篮子里晃了晃,差点滚出来。</p><p class="ql-block">“张医生,求您了!我男人腿摔了,女儿要交学费,实在没办法了……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献了。”</p><p class="ql-block">张医生看着她那双布满裂口的手,看着她袖口磨破的衣裳,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她比去年老了不止十岁,可眼神里的恳求,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p><p class="ql-block">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头。</p><p class="ql-block">一九八六年,献血给了三十块钱补助。在当时,这绝对是一笔“巨款”。</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攥着钱,手都在抖。票子新得能刮下油墨,她一张一张数了三遍,没错,三十块。</p><p class="ql-block">她没舍得给程木有买太贵的药,只买了些最便宜的止痛片。那些白色小药片,像颗颗碎牙。剩下的钱,她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一路走回家,脚步轻得怕踩疼地上的蚂蚁。</p><p class="ql-block">路过镇上的供销社时,她停下了脚步。</p><p class="ql-block">橱窗里摆着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红色的封面,烫着金字,看着就喜人,像块发光的红砖头。她想起大丫上次来镇上赶集,在供销社橱窗前站了好久。大丫的手指隔着玻璃在字典上一笔一划地描着,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这个字念啥”“那个词咋写”。</p><p class="ql-block">她当时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咬了咬牙,推开供销社的门。柜台后的售货员正嗑着瓜子,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p><p class="ql-block">“要啥?”</p><p class="ql-block">“那本《新华字典》,多少钱?”</p><p class="ql-block">“五块八。”售货员吐掉瓜子皮,漫不经心地说,“这可是新版的,带插图呢。”</p><p class="ql-block">五块八。韦豆花心里咯噔一下。她身上的钱除去买止痛片,还剩二十七块多,买本字典绰绰有余。可她还想着给程木有买瓶好点的红花油,给二丫扯块花布做件新褂子……</p><p class="ql-block">可她想起大丫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她隔着玻璃描字典的样子。她数出五块八,递了过去。</p><p class="ql-block">售货员把字典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她:“拿好,这可是正经学问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接过字典,纸包有点沉,硌得手心发疼,心里却踏实得很。她把字典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块暖炉,脚步轻快地往家赶。</p><p class="ql-block">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土路上,晃晃悠悠的,带着股藏不住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是第三天被拉回来的。</p><p class="ql-block">那天他去县城拉货,说是能挣六毛二。他拉着板车走了三十里,帮人拉煤、拉砖、拉水泥。一天下来,腿都在打颤,可兜里多了六毛二,加上之前的三块,加上二丫的两毛三,还差一块二。</p><p class="ql-block">够了,他想,再多拉一趟就够了。</p><p class="ql-block">可天变了。</p><p class="ql-block">乌云像墨汁一样泼满了天空,紧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身上,生疼。路变得泥泞难行,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他找了个破庙躲雨,庙里的菩萨像缺了条胳膊,泥胎被雨水泡得发软,像要化了。</p><p class="ql-block">雨越下越大,眼看就要淹到庙门了。他想着家里还等着钱,咬咬牙,拉起板车就往雨里冲。</p><p class="ql-block">雨太大了,能见度不足三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板车在泥里打着滑。他想起那六毛二,想起二丫冻裂的手,想起大哥递过来的烟袋锅。</p><p class="ql-block">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她们。</p><p class="ql-block">可脚下的路太滑了。他踩在一块石头上,石头一翻,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沟里。板车压在他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p><p class="ql-block">他挣扎着想爬出来,可腿动不了。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车辕压过的肩膀,以后啥都能扛”,想起爷爷咬着车辕爬回来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可他爬不动了。</p><p class="ql-block">他的手还攥着口袋,那里面是今天挣的六毛二,还有给大丫凑的学费。他死死地攥着,意识一点点模糊。</p><p class="ql-block">“别湿了钱……”他喃喃着,声音被雨声吞没。</p><p class="ql-block">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他从沟里拉出来。是个赶车的老汉,路过时看见沟里翻着辆板车,下来查看才发现他。</p><p class="ql-block">“这老哥当时还攥着口袋,喊‘别湿了钱’,硬得像块石头。”老汉后来对人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被送回来的时候,右腿肿得像馒头,缠着厚厚的绷带。医生来看过,说是骨头裂了,得躺至少三个月才能下地。</p><p class="ql-block">“这腿本就有伤,咋还这么拼?”医生临走时摇着头说。</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守在床边,眼泪掉个不停。可她不敢让程木有看见,只是默默地给他擦身、喂水。</p><p class="ql-block">大丫放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爹躺在床上,腿上缠着绷带。她扑到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p><p class="ql-block">“爹,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要学费,我不去上学了……”</p><p class="ql-block">“胡说!”程木有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瞪了她一眼,“你爹我命硬,摔一下没事。学费……爹挣够了!”</p><p class="ql-block">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六毛二,皱巴巴的,被雨泡过,又被他的体温烘干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也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三十二块多。她把钱数了又数,声音哽咽着:</p><p class="ql-block">“大丫,你放心,这学,咱上!”</p><p class="ql-block">大丫愣住了。她不知道娘的钱是从哪来的,不知道爹是怎么摔的,不知道二丫摸了多少螺蛳。可她知道,这些钱,每一分都是爹娘用命换来的。</p><p class="ql-block">她抱着那本字典,第一次知道“书”有多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韦豆花又坐在了纺车前。</p><p class="ql-block">腿已经累得快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能停。学费凑齐了,可往后还有书本费,还有生活费,还有弟弟妹妹们的吃喝。纺车不转,日子就转不动。</p><p class="ql-block">她摇着纺车,线轴“嗡嗡”地转着,把夜纺成一根根细细的线。纺车声在屋里飘着,像一首没词儿的歌。</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躺在炕上,听着那声音。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穷没根,富没苗,日子是人过出来的。”</p><p class="ql-block">他摸了摸板车上那九道痕,一道一道摸过去。大丫那道痕在最上面,已经刻了十八年了。从大丫出生,到考上中学,整整十八年。</p><p class="ql-block">十八年,九道痕,九个娃。</p><p class="ql-block">他忽然觉得,那道痕好像比从前深了一点。</p><p class="ql-block">他在心里说:“爹,咱家的根,没断。”</p><p class="ql-block">窗外,月光照在板车上,照在九道痕上,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纺车还在转,“嗡嗡嗡,嗡嗡嗡”,像日子本身,不停不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七章:穷根破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九年初秋,豫东平原的玉米快熟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家的土坯房里,四丫趴在灶台上,就着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可余温还在,烘得她脚底板热乎乎的。她写得入神,铅笔头都快磨平了,也没察觉。那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她就用指甲抠着,一点一点地划。</p><p class="ql-block">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她的作文本上。本子是王老师给的,封面上印着朵向日葵,边角已经被她翻得卷了毛,毛毛糙糙的,像狗啃过。她用铅笔头在纸上划着,划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半天,想好了才落笔,落笔了又怕写错,写得小心翼翼,像在描花样子。</p><p class="ql-block">“四丫,还不睡?”韦豆花从里屋探出头来。</p><p class="ql-block">“快了,娘。”四丫头也不抬,还在写。</p><p class="ql-block">她写的是作文,题目是王老师出的——《我家的土坯房会笑》。</p><p class="ql-block">刚开始她不知道咋写。土坯房有啥好写的?又破又旧,墙皮都掉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麦秸。屋顶还漏雨,下雨天得用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一夜。可王老师说,你就写你看见的,写你心里想的。王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点了灯。</p><p class="ql-block">她就写了。</p><p class="ql-block">她写清晨灶膛的火光舔着锅底,把土坯墙映得红彤彤的,像抹了胭脂。那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娘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写夜里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织成银色的网,她躺在炕上,就像躺在网里的小鱼,一动不敢动,怕把网挣破了。她写爹的板车靠在墙边,车辕上的九道痕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九颗星星,数也数不清。她写娘的纺车“嗡嗡”地转,把日子纺成一根根线,缠在线轴上,越缠越厚,厚得解不开。</p><p class="ql-block">她写她家的土坯房会笑。爹拉车回来的时候,它笑;娘纺线的时候,它笑;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追着跑的时候,它笑得墙皮都往下掉,噗噗噗的,像放屁。</p><p class="ql-block">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铅笔,把作文本举到油灯下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大的大,小的小,有的还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可她觉得每个字都认识她,她也认识它们。那些字在她眼前跳,跳得她眼睛发酸。</p><p class="ql-block">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那宝贝烫人,贴着胸口热乎乎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老师是第二天傍晚来的。</p><p class="ql-block">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进了院子,他把车往墙根一靠,车没支稳,差点倒了,他赶紧扶住。</p><p class="ql-block">“四丫!四丫在家吗?”他冲屋里喊。</p><p class="ql-block">四丫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王老师,愣了一下。王老师平时不轻易来家访,来了准是有事。上回来,是给三丫送书。再上回,是给二丫送本子。这回呢?</p><p class="ql-block">“老师,您……”</p><p class="ql-block">“你那篇作文呢?”王老师问,眼睛亮亮的,比上回还亮,“《我家的土坯房会笑》,拿来我看看。”</p><p class="ql-block">四丫跑回屋,从枕头底下掏出作文本,递给他。枕头是荞麦皮的,压得本子上印出一道一道的印子。王老师接过本子,就站在院子里看了起来。他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嘴角往上翘了翘,翘得老高。</p><p class="ql-block">“妙。”他说,“写得太妙了。”</p><p class="ql-block">四丫不知道“妙”是啥意思,可她看见王老师笑了,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有点虚。</p><p class="ql-block">王老师合上本子,看着她。</p><p class="ql-block">“四丫,县里有个作文比赛,我推荐你去。”</p><p class="ql-block">四丫愣住了。</p><p class="ql-block">“比赛?”</p><p class="ql-block">“嗯,全县的中小学生都参加,你要是能得奖,不光有奖状,还有奖品。”王老师说,“收音机、钢笔、笔记本,都有的。”</p><p class="ql-block">四丫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爹每天晚上蹲在院子里听收音机,那台破收音机是程老五家的,爹总去蹭听,不好意思,蹲得远远的,侧着耳朵。程老五有时候故意把声音调小,爹就把耳朵再侧过去一点。要是能赢台收音机,爹就不用去蹭了,就能在自己家院子里,想听多大声听多大声。</p><p class="ql-block">“我……我能行吗?”</p><p class="ql-block">“能行。”王老师说,“你这篇作文,比好些城里的孩子写得都好。你就按这个路子写,写你看见的,写你心里想的,准没错。”</p><p class="ql-block">他拍了拍四丫的头,骑车走了。四丫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跳个不停。那只兔子跳得她嗓子眼都堵得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四丫翻来覆去睡不着。</p><p class="ql-block">她想着比赛,想着收音机,想着城里的孩子会是啥样。她没去过县城,不知道县城是啥样的。听说有高楼,好几层,往上盖的,不像咱村,都是趴在地上的。有电灯,一拉就亮,不用点洋油,也不用擦灯罩。有柏油路,黑乎乎的,平整得很,不像咱村的路,一下雨就泥泞得走不动道,一脚下去,鞋就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王老师说的话——“写你看见的,写你心里想的”。她看见的,就是土坯房、老槐树、板车、纺车。她心里想的,就是爹娘、姐姐们、弟弟妹妹们。爹的背,娘的手,大丫的辫子,二丫的伤疤,三丫的田野笔记,五丫的哭,六丫的药瓶,七丫的画,八丫的闹,全中的笑。</p><p class="ql-block">她把这些都写进去,应该行吧?</p><p class="ql-block">正想着,里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三丫走出来,坐到她旁边。</p><p class="ql-block">“睡不着?”三丫问。</p><p class="ql-block">四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三丫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四丫枕头底下。那布包小小的,硬硬的,硌得慌。</p><p class="ql-block">四丫摸了摸,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有一毛的,有两毛的,有一分的,有二分的,卷在一起,还带着体温。</p><p class="ql-block">“姐,这是……”</p><p class="ql-block">“我攒的。”三丫说,“你拿去县城买点好吃的,别饿着。”</p><p class="ql-block">四丫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知道三丫的钱是哪来的——帮村里人干活挣的,掰玉米,摘棉花,拔草,一天两毛钱,一分一分攒的。三丫自己舍不得花,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攒了好久才攒下这点。</p><p class="ql-block">“姐,我不要……”</p><p class="ql-block">“拿着。”三丫打断她,声音低低的,“姐不能去念书,你能去,姐高兴。”</p><p class="ql-block">四丫看着三丫,忽然发现姐姐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凹下去了,下巴尖尖的。她想起三丫这些日子总是往外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在家。她以为三丫是去地里帮忙,现在想想,可能不是。</p><p class="ql-block">“姐,你干啥去了?”</p><p class="ql-block">三丫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风把树枝刮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p><p class="ql-block">“我去找春花婶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p><p class="ql-block">四丫愣住了。春花婶是村里的能人,专门带人去南方打工。去年她带走了好几个姑娘,都去了深圳、东莞,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那些姑娘走的时候,家里人哭得死去活来的,可还是走了。</p><p class="ql-block">“姐,你要去……”</p><p class="ql-block">“别声张。”三丫捂住她的嘴,“娘还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四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抓住三丫的手,抓得紧紧的。三丫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是干活留下的。</p><p class="ql-block">“姐,你别走,我不比赛了,我不要收音机了……”</p><p class="ql-block">“傻丫头。”三丫笑了,伸手给她擦眼泪,“姐去挣钱,供你念书。你不是想写作文吗?好好写,写出名堂来,让姐脸上有光。”</p><p class="ql-block">四丫摇着头,说不出话。她张着嘴,嘴在动,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眼泪淌得满脸都是,淌进嘴里,咸的。</p><p class="ql-block">三丫把她搂进怀里,抱了一会儿。三丫的怀里有股汗味,还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那是姐姐的味道。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四丫的肩。</p><p class="ql-block">“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p><p class="ql-block">她走了。四丫躺在炕上,摸着枕头底下那几张零钱,摸着摸着,眼泪又下来了。她把零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攥得手心都出汗了。</p><p class="ql-block">一夜没睡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丫走的那天,天还没亮。</p><p class="ql-block">四丫醒的时候,三丫已经不在炕上了。她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看见三丫正往拖拉机上爬。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冒着黑烟,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村里的姑娘,缩着脖子,不说话。</p><p class="ql-block">春花婶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p><p class="ql-block">“姐!”四丫追过去。</p><p class="ql-block">三丫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了过来。</p><p class="ql-block">四丫接住,是那个烟盒本。三丫的田野笔记,画满了麦苗、野草、地老虎的那本。本子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可还是那个本子。</p><p class="ql-block">“这是姐的,你替姐记着。”三丫喊,声音被拖拉机的突突声盖住了一半,“好好读书,好好写!”</p><p class="ql-block">拖拉机开动了,突突突地往村外开。四丫抱着那个本子,追着拖拉机跑。她跑得飞快,布鞋底在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土灌进鞋里,硌得脚生疼。</p><p class="ql-block">“姐——姐——”</p><p class="ql-block">三丫在车上冲她挥手,越挥越远,越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晨雾里。那雾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四丫站在路边,抱着那个烟盒本,哭得说不出话。她蹲下来,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把她的眼泪吹散在脸上,凉凉的。</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腿麻了,眼肿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抱着那个本子,一步一步往家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赛那天,四丫起了个大早。</p><p class="ql-block">韦豆花连夜给她缝了新褂子,用的是陪嫁被面的边角料,蓝底白花的,领口还绣了朵小槐花,绣得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是朵花。褂子有点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盖住了手指头,得挽起来。可四丫觉得这是她穿过的最好的衣裳。她摸着那朵小槐花,摸了又摸。</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用板车把她送到镇上,又从镇上坐车去县城。四丫第一次坐汽车,晕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可她不敢吐,怕吐在新褂子上。她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憋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县城比她想象的大多了。街上全是人,穿得花花绿绿的,男的穿皮鞋,锃亮锃亮的,女的穿裙子,花花绿绿的。四丫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布鞋。布鞋是娘做的,底子纳得密密实实的,可鞋面上已经磨出了毛边,毛边那儿黑乎乎的,和那些锃亮的皮鞋一比,土得掉渣。</p><p class="ql-block">她找到比赛的地方——县文化馆,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红布横幅,上面写着字,她认不全。她走进去,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学生,穿得光鲜亮丽,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他们说的啥,四丫听不太懂,只觉得那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比她说得好听多了,像鸟叫。</p><p class="ql-block">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作文本放在膝盖上。旁边几个女生看了她一眼,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话,然后笑起来。那笑声尖尖的,刺耳朵。四丫不知道她们笑啥,可她知道,是在笑她。</p><p class="ql-block">她低下头,把作文本抱得更紧了。</p><p class="ql-block">比赛开始了。主持人念名字,念到的上台朗读自己的作文。四丫坐在下面,手心里全是汗,把作文本的封面都洇湿了。她听见那些城里孩子读的作文,写的都是啥“我的妈妈是医生”“我的爸爸是工程师”“我的暑假去北戴河”……那些词她听都没听过,像天书。</p><p class="ql-block">终于念到她的名字了。</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走到台上。腿软得像面条,一步一颤。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发紧。她走到话筒前,把作文本翻开,手抖得厉害,本子也跟着抖。</p><p class="ql-block">她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p><p class="ql-block">“我家的土坯房会笑……”</p><p class="ql-block">刚念了一句,台下就响起嘻嘻哈哈的笑声。四丫抬起头,看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捂着鼻子,夸张地说:“土得掉渣!什么土坯房,我家住楼房!”</p><p class="ql-block">笑声更大了,嗡嗡嗡的,像一群马蜂。</p><p class="ql-block">四丫的脸腾地红了。她站在台上,手抖得厉害,作文本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一个个在眼前晃,晃得她头晕。她听见有人在说“补丁褂子”,有人在说“布鞋”,有人在说“乡巴佬”。</p><p class="ql-block">她把作文本合上,跑下台,跑出礼堂,跑出文化馆。</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跑了多远,跑到腿都软了,跑到喘不上气,才停下来。她蹲在一个垃圾堆旁边,把那本作文本揉成一团,狠狠扔了进去。</p><p class="ql-block">纸团滚了两滚,落在一个烂苹果旁边,苹果已经烂透了,流着黑水。纸团沾上黑水,很快就洇湿了。</p><p class="ql-block">她蹲在那儿,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丫是傍晚才到家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在村口等她,看见她从车上下来,眼睛红肿着,肿得像两个核桃,心里就明白了。他没说话,只是拉着板车,让她坐上去。</p><p class="ql-block">四丫坐上板车,低着头,一言不发。</p><p class="ql-block">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家走,碾过土路上的坑坑洼洼,一颠一颠的。四丫坐在车上,随着板车一颠一颠的,像个没魂的木偶。</p><p class="ql-block">走到老槐树下,程木有停了车。他指着树干上的一道疤,说:</p><p class="ql-block">“看见这个没?”</p><p class="ql-block">四丫抬起头,看见树干上那道深深的疤痕,被雷劈的,凹进去一大块,黑乎乎的,像烧过一样。边缘长出了新的树皮,一层一层的,把旧疤裹在里面。</p><p class="ql-block">“土咋了?”程木有说,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这树疤硬不硬?当年雷劈它的时候,它也没躲。咔嚓一声,劈成那样,它也没倒。可它挺过来了,还长了新枝。疤越硬,长得越直!”</p><p class="ql-block">四丫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三丫的烟盒本。那本子上画着麦苗、野草、地老虎,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是三丫的心血。三丫把这本子给她,是让她替她记着。</p><p class="ql-block">她不能把三丫的心血扔了。</p><p class="ql-block">她突然站起来,往村外跑。</p><p class="ql-block">“四丫!”程木有喊她。</p><p class="ql-block">四丫没回头,一直跑到公路上,爬上去县城的车。车上人挤人,她被挤在中间,动不了。可她不管,她只想着那个垃圾堆,那个烂苹果,那本作文本。</p><p class="ql-block">她回到那个垃圾堆,扒开烂苹果、烂菜叶、烂纸片,扒得满手都是脏东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扒了又扒,终于找到了那本揉成一团的作文本。</p><p class="ql-block">本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封面糊了黑水,边角卷得不成形。可里面的字还在。</p><p class="ql-block">她把本子捡起来,抱在怀里,又跑回车站。</p><p class="ql-block">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屋门,看见韦豆花坐在纺车前,纺车嗡嗡地转着。韦豆花看见她,没说话,只是把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p><p class="ql-block">四丫坐在灶台边,把作文本摊开。纸皱巴巴的,沾着脏东西,有的地方还破了。可上面的字还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还认得出来。</p><p class="ql-block">她把本子一页一页抚平,一页一页压好。抚着抚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可这次不是哭,是别的。</p><p class="ql-block">她说不上来是啥,可她知道,她不能扔。</p><p class="ql-block">那是她写的。那是她家的土坯房。那是三丫用命换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个月后,三丫的信寄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信封皱巴巴的,贴着一块钱的邮票,上面盖着深圳的邮戳,红红的。韦豆花不识字,拿着信封看了半天,翻过来翻过去,喊四丫过来念。</p><p class="ql-block">四丫拆开信,里面是两张薄薄的纸,纸是工厂里的废报表背面,还印着表格,一格一格的。信不长,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可四丫一看就知道是姐姐写的。姐姐的字,她认得。</p><p class="ql-block">“娘,姐说她在厂里挺好的,每天干八小时,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八十块。她说让咱别惦记她,她过年就回来。”</p><p class="ql-block">她没念最后一句。最后一句是:“妹,姐在南方挺好的,你好好读书。”</p><p class="ql-block">信里还夹着二十块钱,两张十块的,新崭崭的,还带着油墨味。</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接过钱,手在抖。她把钱压在炕席底下,又拿起信看了又看,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可还是看了很久。她把信凑到油灯下,看了又看,翻过来翻过去。</p><p class="ql-block">夜里,四丫把信贴在胸口。信的纸很薄,可贴在心口,沉甸甸的。她想起三丫走的那天,想起她扔过来的那个烟盒本,想起她喊的那句话“好好读书,好好写”。</p><p class="ql-block">她把信贴在胸口,眼泪把字都洇花了。那些字模糊了,化开了,成了一团一团的墨迹。</p><p class="ql-block">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像是在说啥。四丫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王老师说的话——“苗儿要往亮处长”。</p><p class="ql-block">三丫走了,去南方找亮了。她留下来,也得找亮。</p><p class="ql-block">她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三丫的烟盒本放在一起。两个本子挨着,像两个姐们挤在一个炕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四丫又把作文本翻开了。</p><p class="ql-block">她把那些皱巴巴的纸重新展平,把沾上的脏东西轻轻擦掉。擦不掉的,就那么留着。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句子,忽然觉得,它们没那么丑了。</p><p class="ql-block">丑的是那些笑她的人,不是她的字。那些人的脸,她记不得了。可她的字,她记得。</p><p class="ql-block">她拿起铅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p><p class="ql-block">“姐,等你回来,我念给你听。”</p><p class="ql-block">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油灯旁边。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本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城里那些穿白裙子的女生,想起她们笑她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出名堂,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让姐姐脸上有光。</p><p class="ql-block">可她记得爹说的话——“疤越硬,长得越直”。</p><p class="ql-block">她也记得三丫说的——“好好读书,好好写”。</p><p class="ql-block">她把油灯吹灭,躺在炕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可她不觉得冷。</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土坯房会笑的那句话,忽然笑了。</p><p class="ql-block">是啊,土坯房会笑。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住在里面的人,再苦也会笑。</p><p class="ql-block">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传进屋里,像在说:别怕,慢慢长。</p><p class="ql-block">四丫闭上眼睛,睡着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八章:流水线上的月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九〇年春,三丫坐上了南下的火车。</p><p class="ql-block">这是她头一回出远门。火车从县城出发,哐当哐当响了一夜,又响了一天。三丫坐在靠窗的位置,硬座硌得屁股生疼,硌得骨头都发麻,可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挤着旁边的人。座位窄,腿伸不直,窝得难受,她就把脚伸到座位底下,伸一会儿,麻了,再缩回来。</p><p class="ql-block">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像她一样出去打工的。男人们抽着烟,烟雾在车厢里飘散,呛得人眼睛发酸,睁不开。女人们抱着包袱,叽叽喳喳说着话,说的是三丫听不懂的口音,叽里咕噜的,像鸟叫。有人靠在椅背上睡觉,嘴张着,打着呼噜,呼噜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有人在吃泡面,香味飘过来,勾得三丫肚子咕咕叫,叫得比火车还响。</p><p class="ql-block">她没舍得买泡面。春花婶说了,路上得省着,到了南方才有钱花。春花婶手上戴着金戒指,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说“南方遍地是钱,去了就能发财”。三丫不信,可她还是来了。</p><p class="ql-block">她从包袱里摸出个窝头,是娘连夜蒸的,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啃一口,渣掉一地,掉在衣服上,掉在座位上。她用手接着,接着掉下来的渣,再把渣塞进嘴里。窝头是红薯面掺野菜做的,又硬又涩,咬下去硌牙,可嚼着嚼着,有点甜。那甜藏在里头,得使劲嚼才能嚼出来。</p><p class="ql-block">窗外,平原一点点退去,山冒了出来。一座又一座,高的矮的,绿的灰的,从没见过的山。三丫盯着窗外,眼睛都不眨一下。她没见过山,程家洼周围全是平地,一眼望不到边,天和地连在一起。山是啥样的?她只在四丫的课本上见过画,画得黑黑的,一团一团的。</p><p class="ql-block">山真多啊,一个接一个,像一排排蹲着的巨人。火车从山肚子里钻过去,轰隆隆的响,震得耳朵发麻,震得车窗都抖。三丫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看那些山飞快地往后跑,跑着跑着,就变成了高楼。</p><p class="ql-block">楼真高啊,比县城的楼还高,一座挨着一座,像竖起来的火柴盒,密密麻麻的,把天都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三丫数了数,数到七层就数不下去了,眼花了。她想起程家洼的土坯房,低低的,矮矮的,趴在土里,和这些楼一比,像趴在地上的蚂蚁,一动不动的蚂蚁。</p><p class="ql-block">她把包袱抱得更紧了。</p><p class="ql-block">包袱里有两样东西,是她最金贵的。一样是娘塞的灶心土,用红布包着,压在包袱最底下。娘说,揣着这个,走到哪儿都是程家洼的人。那土块硬硬的,硌手,可摸着心里踏实。另一样是四丫的作文本,三丫临走前偷偷塞进去的。四丫写的那篇《我家的土坯房会笑》,她看了好几遍,看一遍哭一遍。那本子薄薄的,可揣在怀里,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南方是啥样,不知道自己会遇见啥。可她觉得,有这两样东西在,她就丢不了。丢不了人,丢不了心。</p><p class="ql-block">火车开了三十多个小时,终于到了。</p><p class="ql-block">三丫跟着春花婶下了车,一出站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到处都是人,密密麻麻的,比程家洼过年赶集还多。人的脑袋,一个挨一个,挤来挤去,推推搡搡。到处是高楼,高的矮的,挤在一起,把天都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看不见完整的天空。到处是车,小汽车、大卡车、摩托车,嗡嗡嗡地响,吵得人脑仁疼,吵得人想吐。</p><p class="ql-block">三丫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脚像被钉住了,抬不起来。</p><p class="ql-block">“愣着干啥?跟上!”春花婶在前面喊,声音被人群的嘈杂声淹了一半。</p><p class="ql-block">三丫赶紧跟上,深一脚浅一脚的,生怕走丢了。她盯着春花婶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她紧走几步,跟上去,再紧走几步,再跟上去。走了好久,终于到了一个地方,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写着“兴旺电子厂”。那几个字她认得,是四丫教过她的。</p><p class="ql-block">工厂像座巨大的积木,灰扑扑的,夜里也亮着灯。灯白花花的,照得门口亮堂堂的,连地上掉根针都能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手里拿着棍子。三丫看着他们,心里有点怕,怕他们手里的棍子。可春花婶拉着她,直接就进去了。</p><p class="ql-block">进了厂,才知道里面更大。一排排的厂房,一排排的宿舍楼,中间是水泥路,干干净净的,一点土都没有,不像程家洼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得走不动道,一脚下去,鞋就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三丫被分到插件组。</p><p class="ql-block">组长是个胖女人,脸上肉嘟嘟的,眼睛却很小,看人的时候眯成一条缝,像没睡醒。她手里拿着根小鞭子,不是真打人的,是在桌上抽的,“啪”的一声响,能把人吓一跳。那响声脆生生的,像放鞭炮。</p><p class="ql-block">“新来的?”胖组长上下打量着三丫,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停了停,在她那双沾着土的布鞋上停了停,“叫啥?”</p><p class="ql-block">“三丫。”</p><p class="ql-block">“三丫?”胖组长皱皱眉,眉头挤成个疙瘩,“没大名?”</p><p class="ql-block">“有……叫程三秀。”</p><p class="ql-block">“程三秀,”胖组长在本子上记了记,本子上的字写得潦潦草草的,“记住了,在这儿叫工号,七十八号。好好干,别偷懒。”</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胖组长带她到工位上,是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摆着电路板、电子元件、电烙铁。旁边坐着几个女的,都穿着蓝色的工装,低着头,手里的活飞快,手指头像弹琴一样,一会儿就把一排元件插好了。</p><p class="ql-block">“跟着学,明天正式上工。”胖组长说完就走了,走得飞快,裙摆一甩一甩的。</p><p class="ql-block">三丫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啥。旁边一个女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那女的长得瘦瘦小小的,眼睛却很大,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黑得发亮。</p><p class="ql-block">夜里,三丫回到宿舍。</p><p class="ql-block">宿舍在四楼,一间屋住十二个人,上下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床挨着床,人挨着人,翻个身都难。三丫的铺在最角落,靠着窗户,是上铺。她爬上去,躺下来,觉得浑身像散了架。腿疼,腰疼,背疼,哪儿都疼。</p><p class="ql-block">“哎,新来的。”</p><p class="ql-block">三丫扭头一看,是白天那个瘦瘦小小的女的。她也住这屋,铺在下铺,正探出半个脑袋看她,眼睛圆溜溜的,黑葡萄一样。</p><p class="ql-block">“你叫啥?”</p><p class="ql-block">“三丫。你呢?”</p><p class="ql-block">“小翠。”那女的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虎牙尖尖的,有点俏皮,“四川来的,你呢?”</p><p class="ql-block">“河南。”</p><p class="ql-block">“河南?”小翠眼睛亮了,黑葡萄更亮了,“那可是中原大地,好地方啊。”</p><p class="ql-block">三丫不知道中原大地是啥意思,可她觉得小翠说话好听,软软的,像唱歌,像四川的山歌。</p><p class="ql-block">“你第一天来,累坏了吧?”小翠问。</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没事,习惯了就好。”小翠说,“我刚来那会儿,站一天脚肿得像馒头,走路都走不动。现在好了,能站一天不歇气。”</p><p class="ql-block">三丫听了,心里踏实了点。</p><p class="ql-block">“你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小翠说完,缩回脑袋,睡了。不一会儿,传来轻轻的鼾声。</p><p class="ql-block">三丫躺在硬板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月光,白白的,亮亮的,照在窗台上。那月光和咱村的一样白,一样亮,可照在这水泥楼上,照在这铁窗子上,看着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她说不上来。</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程家洼的月光。那月光照在老槐树上,把树影子拉得老长,躺在地上,像一条河。那月光照在土坯房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那月光照在板车上,照在九道痕上,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娘,想起爹,想起四丫,想起弟弟妹妹们。不知道四丫的作文写得咋样了,不知道爹的腿还疼不疼,不知道娘纺线纺到几点。</p><p class="ql-block">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灶心土还在,硬邦邦的,硌手。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那土块还带着点温热,不知道是她的体温,还是娘留下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她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睡着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三丫就上工了。</p><p class="ql-block">胖组长给她分了一堆活,教她怎么插件。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小孔,像蚂蚁洞,得把电子元件的脚插进去,再用机器焊上。一个电路板要插几十个元件,一个都错不得。错一个,整块板就废了。</p><p class="ql-block">三丫看着那些小元件,头都大了。有的比米粒还小,捏都捏不住,一捏就掉。有的腿细得像头发丝,一弯就断。她笨手笨脚地试了几个,不是插歪了,就是插反了。插歪了,元件立不起来;插反了,电路不通。</p><p class="ql-block">胖组长在旁边看着,脸越来越黑,黑得像锅底。</p><p class="ql-block">“笨死了!”她终于忍不住了,小鞭子在桌上“啪”地抽了一下,响声震得人一哆嗦,“这么简单的事都干不好,你还想不想干了?”</p><p class="ql-block">三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元件掉在桌上,滚了几滚,滚到桌子边缘,差点掉下去。</p><p class="ql-block">旁边的人都在看她,有人偷笑,捂着嘴;有人撇嘴,一脸不屑。三丫低着头,脸烧得像灶膛里的火,烧得发烫。</p><p class="ql-block">小翠在旁边偷偷踢了她一脚,小声说:“别怕,慢慢来。”</p><p class="ql-block">三丫咬着牙,继续干。一个,两个,三个……干了一上午,终于顺了点。可站了一上午,腿早就木了,脚底板像踩在钉子上,疼得钻心。那疼从脚底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大腿,窜到腰上。</p><p class="ql-block">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饭盒,手都在抖。饭盒里的米饭白白的,菜是青菜,绿绿的,油汪汪的,可她没有胃口。</p><p class="ql-block">小翠坐过来,从自己碗里夹了块肉给她。肉是红烧肉,红红的,亮亮的,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p><p class="ql-block">“吃吧,补补。”</p><p class="ql-block">三丫看着那块肉,油汪汪的,香得不行。她咽了咽口水,又把肉夹回去。</p><p class="ql-block">“你吃,我不饿。”</p><p class="ql-block">“别装了。”小翠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饿得前胸贴后背,还不好意思吃。后来想通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干好了才能挣钱。”</p><p class="ql-block">她说着,又把肉夹到三丫碗里。那肉落在白米饭上,油渗进饭里,饭变得更香了。</p><p class="ql-block">三丫没再推,几口就把肉吃了。真香,比家里的窝头香多了。香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吃完饭,小翠教她怎么偷懒。</p><p class="ql-block">“组长来了就使劲干,组长走了就慢点。”小翠说,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上厕所别去太勤,一天两次就够了,去多了她骂。她骂起人来,可难听了。”</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p><p class="ql-block">夜里,两个人挤在下铺,聊到很晚。</p><p class="ql-block">小翠说她家在四川山里,穷得叮当响,她出来打工三年了,攒了钱给弟弟交学费。她说她最大的愿望,是等挣够了钱,回家开个小卖部,卖零食,卖汽水,自己想咋吃就咋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在发光。</p><p class="ql-block">三丫听了,笑了。</p><p class="ql-block">“我最大的愿望,”她说,“是等挣够了钱,回家种地,让咱村的麦子卖到全国。”</p><p class="ql-block">“卖到全国?”小翠瞪大了眼睛,“那你得种多少地?”</p><p class="ql-block">“不知道。”三丫说,“可咱村的地多,一亩一亩种下去,总能种够。”</p><p class="ql-block">小翠想了想,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到时候,我去你村看你。你种的麦子磨的面,做成馒头,肯定好吃。”</p><p class="ql-block">“那当然。”三丫说,“咱村的土,养出来的麦子,比哪的都香。”</p><p class="ql-block">窗外,月光照进来。还是那么白,那么亮。</p><p class="ql-block">可三丫觉得,这月光没有咱村的亮。咱村的月光,照在老槐树上,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这儿的月光,照在水泥楼上,啥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加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p><p class="ql-block">三丫的手越来越快,插件再也不会错了。她闭着眼都能把元件插进去,不会歪,不会反。胖组长见了,也不再骂她,只是偶尔哼一声。三丫知道,那是默许的意思。</p><p class="ql-block">可活儿越来越重了。</p><p class="ql-block">临近年底,厂里赶订单,加班加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干到半夜十二点,有时候干到凌晨两点。三丫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眼皮像灌了铅,一合上就睁不开。可还得干,不干没钱。不干,就会被骂。不干,就会被赶走。</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又加班到深夜。</p><p class="ql-block">车间的灯白得晃眼,照得人眼睛疼,疼得直流泪。传送带不停地转,嗡嗡嗡的,像一群马蜂在叫。电路板一块接一块地过来,没完没了,看不到头。</p><p class="ql-block">三丫困得不行,眼皮打架,手里的活慢了下来。她使劲掐自己大腿,掐得生疼,可还是困。</p><p class="ql-block">“快点!快点!”胖组长在旁边催,小鞭子抽得啪啪响,响得人心惊肉跳。</p><p class="ql-block">三丫揉了揉眼睛,继续干。一个,两个,三个……她不知道自己插了多少个,只知道手已经麻木了,不听使唤了。手像不是自己的,动是动,可感觉不到。</p><p class="ql-block">突然,一阵钻心的疼。</p><p class="ql-block">三丫低头一看,手指被传送带卷进去了。她惨叫一声,使劲把手抽出来,血一下子涌出来,滴在电路板上,把绿色的板子染出点点红。那红刺眼得很,像一朵一朵的小花。</p><p class="ql-block">“晦气!”胖组长冲过来,叉着腰骂,唾沫星子喷了三丫一脸,“乡下丫头就是笨手笨脚的!这点小伤算啥?你们嘛,皮糙肉厚!城里姑娘才金贵。”</p><p class="ql-block">她从抽屉里甩出一瓶红药水,玻璃瓶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三丫脚边,瓶盖松了,刺鼻的气味漫开来。</p><p class="ql-block">三丫蹲在地上,咬着牙没哭。她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深深的口子,肉翻着白,血还在往外冒,一滴一滴,滴在地上。</p><p class="ql-block">小翠跑过来,把她扶起来。</p><p class="ql-block">“走,回宿舍。”</p><p class="ql-block">回到宿舍,小翠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包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给她贴上。创可贴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是三丫从没见过的样式。小熊圆圆的,胖胖的,很可爱。</p><p class="ql-block">“别用那红药水,俺上次用了,伤口烂了好几天。”小翠说,“组长就这德性,咱忍忍,挣够钱就回家。”</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看着贴好的创可贴。创可贴贴在伤口上,遮住了那道口子,可遮不住疼。</p><p class="ql-block">“你哪来的?”</p><p class="ql-block">“从老家带的。”小翠说,“我妈说,出门在外,得备着点药。咱穷人家的娃,不能娇气。”</p><p class="ql-block">三丫听了,鼻子酸了酸。</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娘的灶心土,还在枕头底下压着。要是娘在,肯定也会给她上药,一边上一边吹着气说“不疼不疼”。娘的手粗糙,可吹的气是暖的。</p><p class="ql-block">可现在,娘在千里之外。</p><p class="ql-block">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哭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发工资那天,三丫攥着八十块钱,手都在抖。</p><p class="ql-block">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十块一张的,一共八张,新崭崭的,能刮下油墨来。油墨味香香的,闻着就让人高兴。她数了三遍,没错,八张,八十块。</p><p class="ql-block">她留下十块,把七十块叠好,装进信封里。信封是她从车间里捡的,是废报表的背面,空白的地方还能写字。纸是白的,上面印着表格,一格一格的。</p><p class="ql-block">她趴在床上,一笔一划地写:</p><p class="ql-block">“娘,俺在厂里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您别惦记。这是七十块钱,您拿着买化肥,别省着。四丫上学要花钱,弟弟妹妹们也得吃饱。俺下个月再寄。”</p><p class="ql-block">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大的大,小的小,可她知道娘能看懂。娘不识字,可大丫识字,大丫会给娘念。</p><p class="ql-block">她拿着信,跑到邮局。邮局的柜台很高,她踮起脚尖才能把信递进去。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接过信,称了称,贴上一块钱的邮票。</p><p class="ql-block">“寄哪?”</p><p class="ql-block">“河南,光州,程家洼。”</p><p class="ql-block">工作人员在本子上记了记,把信扔进筐里。筐里有很多信,叠在一起,她的信被压在下面。三丫站在那儿,看着那封信,好像看见它坐上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回走,走过山,走过河,走过平原,一直走到娘手里。</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四丫。四丫喜欢写字,可没有好笔。她上次看见四丫用的铅笔头,都快磨平了,捏都捏不住,只剩一小截。</p><p class="ql-block">她跑到供销社,用剩下的十块钱买了支红钢笔。笔杆红通通的,亮闪闪的,笔尖是金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把笔装进兜里,贴身放着,怕丢了。那笔贴着肉,凉凉的,可心里是热的。</p><p class="ql-block">晚上,她趴在床上给四丫写信。</p><p class="ql-block">信写得很长,写厂里的日子,写组长骂人,写小翠对她好,写窗外的月光没有咱村亮。写完了,她把红钢笔也包进去,裹得严严实实的,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p><p class="ql-block">“妹,这支笔给你用。你好好写,写出名堂来。”</p><p class="ql-block">她把信装好,压在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窗外,月光照进来。还是那么白,那么亮。可三丫看着,总觉得它和咱村的月光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她说不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节到了。</p><p class="ql-block">厂里放了三天假,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十二张铺,只剩三丫和小翠。</p><p class="ql-block">“你咋不回?”三丫问。</p><p class="ql-block">“没钱。”小翠说,“路费太贵了,来回得好几百。留着这钱,还能给我弟多交一年学费。”</p><p class="ql-block">三丫没说话。她也想回,可想归想,回不起。来回要好几百,够家里吃好几个月。</p><p class="ql-block">大年三十晚上,厂里食堂关了门,没地方吃饭。三丫和小翠翻出两包方便面,是平时攒下的,一直舍不得吃。方便面是华丰牌的,红红的袋子,上面印着面,看着就馋。</p><p class="ql-block">她们把方便面泡在搪瓷缸里,用开水冲了,盖上盖,焖了一会儿。打开的时候,香味扑鼻而来,馋得两个人直咽口水。那香味飘满整个宿舍,香得让人想哭。</p><p class="ql-block">“咱俩分着吃。”小翠说,把一包面倒成两份,匀匀的。面在碗里卷成一团一团的,冒着热气。</p><p class="ql-block">三丫看着碗里那半包面,黄黄的,弯弯的,像咱村地里的麦穗。那麦穗熟了,也是这个颜色。</p><p class="ql-block">“要是在家,这会儿正吃饺子呢。”她说。</p><p class="ql-block">“俺们那也吃。”小翠说,“猪肉白菜馅的,俺妈包得最好吃。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油。”</p><p class="ql-block">两个人说着,吃着,眼泪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三丫想起娘包的饺子,皮厚,馅少,可热乎乎的,吃得心里暖。她想起爹蹲在院子里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笑。她想起四丫趴在灶台上写字,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黄黄的,暖暖的。</p><p class="ql-block">现在,那些都在千里之外。</p><p class="ql-block">她把眼泪擦干,把那半包面吃得干干净净。面汤也喝了,一滴不剩。</p><p class="ql-block">“等挣够了钱,”小翠说,“我回家开个小卖部,卖零食,卖汽水,自己想咋吃就咋吃。想吃啥拿啥,不花钱。”</p><p class="ql-block">三丫笑了。</p><p class="ql-block">“等挣够了钱,”她说,“我回家种地,让咱村的麦子卖到全国。让全国的人都尝尝咱程家洼的麦子磨的面。”</p><p class="ql-block">“卖到全国?”小翠瞪大眼睛,“那你得种多少地?”</p><p class="ql-block">“不知道。”三丫说,“可咱村的地多,一亩一亩种下去,总能种够。”</p><p class="ql-block">小翠想了想,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到时候,我去你村看你。你种的麦子磨的面,做成馒头,肯定好吃。”</p><p class="ql-block">“那当然。”三丫说,“咱村的土,养出来的麦子,比哪的都香。那香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是调料调出来的。”</p><p class="ql-block">窗外,不知哪儿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开,亮一下,灭一下,像眨眼。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的。</p><p class="ql-block">三丫看着那些烟花,想起咱村过年时也放炮,可没这么多颜色。只有红的,黄的,亮一下就没了。</p><p class="ql-block">可咱村的炮,响起来是实的,震得人耳朵疼,震得心都跟着颤。</p><p class="ql-block">这儿的炮,响起来是虚的,听了一会儿就忘了,像没放过一样。</p><p class="ql-block">“睡吧。”小翠说,“明天还得上班呢。”</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躺下来。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灶心土还在,硬邦邦的,硌手。她攥着它,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年后,三丫攒了八百块钱。</p><p class="ql-block">她把钱寄回家,一张一张数好,装进信封。信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p><p class="ql-block">“妹,姐在厂里挺好的,你别惦记。这是八百块,给你交学费。好好读书,好好写。姐等你考上大学,回来给你庆功。”</p><p class="ql-block">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手上有道疤,是那次被机器卷的,已经长好了,可印子还在,像条小小的蜈蚣,爬在手背上。红红的,亮亮的,像一道记号。</p><p class="ql-block">她摸了摸那道疤,想起那天晚上的疼,想起组长的骂,想起小翠递过来的创可贴。那些日子,都过去了。</p><p class="ql-block">可她知道,过去的日子,都变成了手上的一道疤。疤不疼了,可它还在,提醒她记得。</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程家洼的老槐树,树干上也有疤,是被雷劈的。那道疤黑黑的,凹进去一大块,看着就疼。可疤边上,长出了新枝,绿绿的,嫩嫩的,迎着风长。那新枝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高。</p><p class="ql-block">她也是。</p><p class="ql-block">那道疤长在手上,她也长在心里。</p><p class="ql-block">她把信装好,送到邮局。看着那封信被扔进筐里,她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刚来的时候。</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她啥也不懂,啥也不会,蹲在车站门口发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往哪儿走。</p><p class="ql-block">现在,她懂了,会了,手上还有了疤。</p><p class="ql-block">可她知道,根还在程家洼。灶心土还在枕头底下,四丫的作文本还在包袱里。那些东西,比啥都金贵。那些东西,是她的命。</p><p class="ql-block">她转身往回走,走进厂里,走进车间,走到流水线前。</p><p class="ql-block">传送带还在转,嗡嗡嗡的,电路板一块一块地过来。她拿起一个元件,插进去,又一个,插进去。手很快,比一年前快多了,快得她自己都不信。</p><p class="ql-block">可她心里想的,不是这些元件,不是这些电路板。</p><p class="ql-block">她想的是咱村的麦子,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一吹,一浪一浪的。想的是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她娘。想的是娘在纺车前坐着,纺车嗡嗡嗡地转,把日子纺成一根根线,那些线又细又长,扯不断。</p><p class="ql-block">那些都在千里之外。</p><p class="ql-block">可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回去的。</p><p class="ql-block">带着手上的疤,带着攒下的钱,带着一颗没变的心。</p><p class="ql-block">回去种地,让咱村的麦子卖到全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九章:听诊器的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丫记事起,村里就只有一个赤脚医生。</p><p class="ql-block">那人姓周,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背微微驼着,走路一晃一晃的。他背着个药箱走村串户,药箱是木头的,漆都磨掉了,露出白花花的木头茬子,边角包着铜皮,磨得发亮。那箱子他走到哪儿背到哪儿,从不离身。六丫觉得,那箱子比啥都金贵,里面装的东西能救命。</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韦豆花病了。</p><p class="ql-block">病来得很急,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就烧得下不来炕。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层一层的,像鱼鳞。程木有急得团团转,套上棉袄就去请周医生。六丫趴在炕边,看着娘的脸,看着娘闭着眼睛哼哼,急得直掉眼泪。她握着娘的手,娘的手烫得像火炭,烫得她手心发疼。</p><p class="ql-block">可没办法,只能等。</p><p class="ql-block">等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周医生才来。他穿着件旧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进了屋也不说话,先放下药箱,打开,从里面掏出个东西。那东西圆圆的,凉凉的,有一根胶管连着,他把它贴在娘胸口上。他听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地方听。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又松开。</p><p class="ql-block">听完,他打开药箱,拿出几片药,让娘吃了。又留下一包草药,让熬水喝。</p><p class="ql-block">两天后,娘好了。</p><p class="ql-block">六丫蹲在院子里,用根竹签在地上划拉。她划着划着,忽然想起周医生那个圆圆的凉凉的东西。那是啥?咋贴在胸口上就能知道人病了?它听见了啥?</p><p class="ql-block">她跑去问周医生。周医生正在村头给人看病,收拾药箱准备走。看见她跑来,他笑了笑,停下手里的事。</p><p class="ql-block">“周医生,你那东西是啥?”六丫喘着气问。</p><p class="ql-block">周医生从箱子里掏出那个东西,递给她看。那东西银亮亮的,有一根胶管,分两个叉,叉上塞着两个小耳塞。头是圆圆的,凉凉的,摸着滑溜溜的。</p><p class="ql-block">“这叫听诊器。”他说,“能听见人心里面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六丫接过来,凑到耳朵边。啥也听不见,只有嗡嗡嗡的,像风。</p><p class="ql-block">“得这么戴。”周医生把听诊器戴在她耳朵上,把那个圆圆的头贴在她自己胸口上。</p><p class="ql-block">“咚咚,咚咚,咚咚……”</p><p class="ql-block">六丫听见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心跳声。自己的心跳声。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声这么大,这么响,这么有力,像有人在胸口里敲鼓。那鼓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咚咚咚,咚咚咚。</p><p class="ql-block">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p><p class="ql-block">“听见了?”周医生问。</p><p class="ql-block">六丫点点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亮得发光。</p><p class="ql-block">“俺也要当医生。”她说。</p><p class="ql-block">周医生笑了,摸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很暖,摸在头上轻轻的。</p><p class="ql-block">“当医生可不容易,得学很多东西。”</p><p class="ql-block">“俺学。”六丫说,“俺不怕学。”</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韦豆花发现六丫蹲在灶台边,拿着根竹签往自己胳膊上扎。她吓了一跳,一把抢过竹签。</p><p class="ql-block">“傻丫头,你这是干啥?”</p><p class="ql-block">“学扎针。”六丫说,“周医生说,当医生得会扎针。”</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女儿胳膊上那几个小红点,红点周围有点肿,看着就疼。她心里又疼又气,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p><p class="ql-block">“学啥不好,学扎针?针是随便扎的?扎坏了咋办?”</p><p class="ql-block">“俺轻点扎,扎不坏。”六丫说,“娘,俺想当医生,俺想救人。”</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愣了一下,没说话。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和周医生摸她头的时候一样亮。</p><p class="ql-block">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竹签还给六丫。</p><p class="ql-block">“要练,拿旧药瓶练。”她说,声音有点哑,“别往自己身上扎。”</p><p class="ql-block">六丫点点头,笑了。笑着笑着,把竹签攥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丫从十岁开始练扎针。</p><p class="ql-block">家里没有旧药瓶,她就去村里卫生所门口捡。卫生所的人认识她,知道她想当医生,就让她进去捡。她蹲在门口,把人家扔掉的药瓶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在篮子里。有的药瓶还带着药味,苦的,甜的,都有。</p><p class="ql-block">捡回来的药瓶,她洗干净,晾干,摆在窗台上,一排一排的。阳光照在玻璃瓶上,闪着光,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她用针在上面扎。</p><p class="ql-block">扎针是门手艺,不能歪,不能偏,不能深,不能浅。歪了,药水漏不出来;深了,针头会断;浅了,扎不透。六丫不知道标准,就自己琢磨。她把药瓶装满水,扎一针,看水流不流。流得太快,说明扎深了;流得太慢,说明扎浅了;流不出来,说明没扎透。</p><p class="ql-block">她就这么扎了三年。</p><p class="ql-block">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扎坏了上百个药瓶。药瓶的碎片扫了一簸箕又一簸箕,程木有每次扫地都念叨:“这丫头,扎针扎疯了。”</p><p class="ql-block">手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像麻子。旧的没好,新的又扎上。有的扎深了,流血了,她也不吭声,用嘴吸吸,继续扎。血是咸的,腥的,她不在乎。</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心疼,偷偷抹泪。六丫看见了,把手藏到背后。</p><p class="ql-block">“娘,不疼。”她说,“练练就好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用布条把那些针眼缠上。缠得紧紧的,怕沾了灰。布条是她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洗得发白,软软的,缠在手上,像戴了副白手套。缠完了,她还会在布条上系个蝴蝶结,小小的,看着可爱。</p><p class="ql-block">六丫的手上,从此多了一层布。那布条三天换一次,脏了就洗,洗了再缠。缠了三年,换了三年。</p><p class="ql-block">她还把《赤脚医生手册》翻得书页起毛。那本书是周医生送给她的,说“等你把这书读透了,就能当医生了”。书很厚,比砖头还厚,封面是红的,印着字。六丫不认识的字就查,查不到的就问。问周医生,问王老师,问村里识字的人。王老师教她查字典,她学得很快。</p><p class="ql-block">书页被她翻得卷了边,有些地方破了,她就用胶布粘上。一张一张,粘得整整齐齐,像给书穿了件补丁衣裳。书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可她知道的东西也越来越多。</p><p class="ql-block">她背方子,背穴位,背草药。睡觉前背,起床后背,走路时背,干活时也背。有时候背着背着就睡着了,书压在脸上,醒来时脸上印着字,红红的,一道一道的。那些字印在脸上,像文身。</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说,程家的六丫是个“药迷子”。迷得不行,迷得发疯。</p><p class="ql-block">六丫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笑。她心里想,迷就迷吧,迷了才能当医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丫十三岁那年,村里老中医主动来找她。</p><p class="ql-block">老中医姓姜,七十多岁了,一辈子行医,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找他看病。他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背也驼了,驼得像座小桥。可眼睛还亮,亮得像鹰,看人的时候,像能看透人心,看到你骨头里去。</p><p class="ql-block">“你就是六丫?”他问。声音沙哑,可有劲。</p><p class="ql-block">六丫点点头,有点紧张。手心出汗,在裤子上擦了擦。</p><p class="ql-block">姜老中医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刀子,又像水,看得六丫心里发毛。</p><p class="ql-block">“听说你在练扎针?”</p><p class="ql-block">六丫把手伸出来,让他看。手上那层布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针眼。那些针眼红的、紫的、青的,什么颜色都有,像一幅画。</p><p class="ql-block">姜老中医看了一会儿,点点头。</p><p class="ql-block">“跟我走吧。”他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徒弟。”</p><p class="ql-block">六丫愣住了。愣得像根木头。</p><p class="ql-block">“师父?”</p><p class="ql-block">“不愿意?”</p><p class="ql-block">“愿意愿意!”六丫赶紧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上,砰砰砰,磕得响。</p><p class="ql-block">姜老中医把她扶起来。他的手枯瘦,可有力,把六丫拉了起来。</p><p class="ql-block">“当医生不容易,你得做好吃苦的准备。”</p><p class="ql-block">“俺不怕吃苦。”六丫说。说得斩钉截铁,像刀砍的。</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六丫每天放学就去姜老中医家。姜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比程家还破。墙上的泥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麦秸。可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扫得发亮,到处是草药味,苦的,香的,混在一起。墙上挂着针灸图,一张一张的,画着人,画着穴位。柜子里摆着药罐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贴着标签。</p><p class="ql-block">姜老中医教她认草药。</p><p class="ql-block">地里的,山上的,路边的,房前屋后的。每种草药都让她看,让她闻,让她摸,让她记。看颜色,闻气味,摸形状,记名字。</p><p class="ql-block">“这是蒲公英。”他指着路边一株开黄花的草,“叶子锯齿状,根苦,清热解毒,治疮疖。”</p><p class="ql-block">六丫蹲下来,仔细看。蒲公英的叶子长长的,边缘像锯齿。花是黄的,像个小太阳。她摘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苦,涩,可咽下去,嗓子眼清凉凉的。</p><p class="ql-block">“这是紫花地丁。”他又指着一株开紫花的草,“叶子上有毛,紫色小花,凉血消肿,治咳嗽。”</p><p class="ql-block">六丫又看。叶子上真有毛,摸起来茸茸的,软软的。花是紫的,像个小喇叭。她又摘一片叶子嚼,没那么苦,有点甜。</p><p class="ql-block">“这是艾草。”他指着一株灰绿色的草,“背面有白毛,味香,温经止血,做艾灸用。”</p><p class="ql-block">六丫闻了闻,真有股香味,浓烈的,冲鼻子。</p><p class="ql-block">她用小本子记下来。本子是姜老中医给的,巴掌大,牛皮纸封面。她在上面画样子,标上用处,写上名字。画不像,就多画几遍,画到像为止。本子越来越厚,草药也越认越多。</p><p class="ql-block">姜老中医还教她背方子。</p><p class="ql-block">汤头歌,药性赋,伤寒论,金匮要略。那些句子拗口,难记,像绕口令。六丫背得头大,脑袋嗡嗡响,可她咬着牙背。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三遍不行十遍。背到梦里都在背,嘴里念念有词。</p><p class="ql-block">“这丫头有灵性。”姜老中医对程木有说,“将来能成事。”</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听了,心里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闺女有出息,发愁的是供不起。学医要花钱,买书要花钱,买药要花钱。可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p><p class="ql-block">可六丫说:“爹,俺自己攒钱,不花家里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皱纹更深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六岁那年,六丫去乡镇卫生院打杂。</p><p class="ql-block">卫生院离家三十里,得骑自行车去。那辆自行车是程木有用板车换的,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骑起来叮叮当当,像敲锣打鼓。六丫每天天不亮就出发,骑一个小时才能到。冬天冷,手冻得发僵,攥不住车把。夏天热,晒得头皮发麻,汗流浃背。</p><p class="ql-block">她在卫生院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扫地,擦桌,倒垃圾,洗药瓶。药瓶黏糊糊的,有的还带着血,带着脓,恶心得很。可她不怕,一个一个洗,洗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瘦高个,脸长,脾气大得很,看谁都不顺眼。她的眼睛像刀子,扫过来就能割人。</p><p class="ql-block">“笨死了!”她骂六丫,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擦个桌子都擦不干净,你还能干啥?”</p><p class="ql-block">六丫低着头,不说话,把桌子再擦一遍。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p><p class="ql-block">她偷着学。</p><p class="ql-block">护士给人量血压,她就在旁边看,记住怎么绑袖带,怎么听声音。医生给人看病,她就在门口听,记住怎么说,怎么问。配药的时候,她偷偷记药名,记剂量,记用法。</p><p class="ql-block">晚上回家,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背穴位,画人体图,把白天偷学的东西记下来。小本子越记越厚,画的人越来越像。</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她趁护士不在,偷偷给一个病人量血压。那病人是个老头,咳嗽,喘得厉害。她刚把听诊器放上去,护士长进来了。</p><p class="ql-block">“你干啥?”护士长冲过来,一把抢过听诊器,“谁让你动的?弄坏了你赔得起吗?”</p><p class="ql-block">六丫被骂得狗血淋头,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可她没哭。等护士长走了,她继续蹲在门口听。听那老头咳嗽,听护士说话,听一切能听的声音。</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她在小本子上写了一句话:</p><p class="ql-block">“总有一天,俺也要有自己的听诊器。”</p><p class="ql-block">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枕着它睡觉,像枕着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听诊器太贵了。</p><p class="ql-block">六丫去供销社问过,最便宜的也要八十六块。八十六块,够一家人吃两个月。够买八十斤红薯,够买十斤盐,够买五斤煤油。</p><p class="ql-block">六丫一个月工资才十五块,还得交饭钱,交住宿费,剩下没几个。一个月能攒两三块,攒一年才二十多块。</p><p class="ql-block">她开始攒钱。</p><p class="ql-block">省吃俭用,能省一分是一分。早上不吃饭,饿着,中午吃最便宜的,清汤寡水,晚上回家再吃。衣服破了补,补了再破,继续补。补丁摞补丁,厚厚一层,可她不嫌丑。</p><p class="ql-block">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好的。看着别人吃包子,她咽口水;看着别人穿新衣,她扭过头。</p><p class="ql-block">攒的钱她藏在枕头底下,一张一张叠好,用布包着。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摸摸那个布包,数数有多少了。一块,两块,三块……慢慢多起来。摸着那些钱,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三年,她攒了八十块。</p><p class="ql-block">还差六块。</p><p class="ql-block">她找程木有借。程木有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从板车上抠出两块。那是他藏在板车夹缝里的私房钱,攒了好久,本来想买烟叶的。</p><p class="ql-block">她找韦豆花借。韦豆花从纺线钱里抠出三块。那是她纺了三个晚上挣的,本来想买块布做新衣裳的。</p><p class="ql-block">她找大丫借。大丫从杂货铺里凑出一块。那是她卖货挣的零钱,一分一毛攒起来的。</p><p class="ql-block">够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六丫揣着八十六块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去了供销社。</p><p class="ql-block">她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只听诊器。银白色的,亮闪闪的,躺在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里。比周医生那个还新,还亮,还好看。</p><p class="ql-block">“买不买?”售货员问,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p><p class="ql-block">六丫点点头,把那叠皱巴巴的钱递过去。钱是她一张一张攒的,有的还带着汗渍,有的卷了边,有的破了个角。每一张都有她的体温,她的汗,她的梦。</p><p class="ql-block">售货员数了数,八十六块,正好。她把听诊器从柜台里拿出来,递给六丫。</p><p class="ql-block">六丫接过来,手都在抖。她捧着那个红色丝绒盒子,像捧着命。</p><p class="ql-block">出了供销社,她骑上车,骑了一段,停下来,把车支在路边。她打开盒子,把听诊器拿出来,戴在耳朵上,贴在自己胸口。</p><p class="ql-block">“咚咚,咚咚,咚咚……”</p><p class="ql-block">心跳声还是那么响,那么实,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一下一下的,敲在她心上。</p><p class="ql-block">她抱着听诊器,哭了。</p><p class="ql-block">眼泪流下来,流到听诊器上,流到胶管上,流到那个圆圆的心口上。她抱着它,哭得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可她心里高兴。高兴得发疼。</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丫第一次独立看病,是在那年秋天。</p><p class="ql-block">邻村一个孩子发烧,烧到四十度,父母急得团团转。村里的赤脚医生出门了,赶不回来。有人告诉他们,程家洼有个姑娘,在卫生院干过,会扎针。</p><p class="ql-block">孩子父亲连夜骑自行车来找六丫。</p><p class="ql-block">六丫正睡着,被叫醒。听说孩子发高烧,她二话不说,背上那个新买的听诊器,骑上车就跟着去了。天黑路滑,她骑得飞快,车轮在土路上蹦蹦跳跳,可她不怕。</p><p class="ql-block">到了那家,孩子已经烧迷糊了。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一摸,烫手。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什么。</p><p class="ql-block">六丫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跳快得吓人,像打鼓一样。呼吸也不稳,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p><p class="ql-block">“得打针。”她说。</p><p class="ql-block">孩子母亲吓坏了,脸都白了,拉着六丫的手不放:“姑娘,你行不行?你可别……”</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冰凉,攥得六丫手疼。</p><p class="ql-block">“娘,让她扎。”孩子突然睁开眼,看着她。</p><p class="ql-block">那孩子七八岁,瘦瘦小小的,脸烧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那亮光像灯,像星星。</p><p class="ql-block">“姐,我不疼,你扎吧。”他说。</p><p class="ql-block">六丫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亮着眼睛,对周医生说“俺也要当医生”。</p><p class="ql-block">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拿着针,面前是一个相信她的孩子。</p><p class="ql-block">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药箱,拿出注射器。手抖得厉害,可她还是把针扎进去了。她的手很稳,扎得准,扎得快。</p><p class="ql-block">孩子没哭,只是皱了皱眉。</p><p class="ql-block">六丫把药推进去,拔出针,用棉签按住。她的手还在抖,可心不抖了。</p><p class="ql-block">“好了。”她说。</p><p class="ql-block">孩子母亲抱着孩子,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流得满脸都是。</p><p class="ql-block">三天后,孩子好了。活蹦乱跳的,跑来跑去。他父亲拎着一篮子鸡蛋来谢六丫,六丫没要。她说:</p><p class="ql-block">“俺是医生,看病是本分。”</p><p class="ql-block">她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那孩子站在门口,冲她挥手。小手举得高高的,挥来挥去。</p><p class="ql-block">六丫笑了。</p><p class="ql-block">笑着笑着,眼眶湿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六年,六丫正式成为乡村医生。</p><p class="ql-block">那年她十九岁,是程家洼最年轻的医生。没有执照,没有文凭,只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和一个听诊器。可村里人都信她。信得过,信得深。</p><p class="ql-block">第一个病人是程老五的老娘。八十多了,关节炎犯了,疼得下不来炕。腿肿得像馒头,不能动,一动就喊疼。程老五来找六丫,六丫背上药箱就去了。</p><p class="ql-block">她给老人检查,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跳,又按了按膝盖。老人的膝盖又红又肿,摸着烫手。她从药箱里拿出几贴膏药,是她自己熬的,用的是姜老中医教的方子。</p><p class="ql-block">“贴上,两天换一回。”她说,“疼得厉害就吃点止痛片,别多吃。”</p><p class="ql-block">程老五看着她,忽然说:</p><p class="ql-block">“六丫,以后咱村看病就靠你了。”</p><p class="ql-block">六丫愣了一下,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回家路上,她走得很慢。秋风吹过来,吹得路边的玉米叶子沙沙响。叶子黄了,干了,在风里摇着,像在说话。</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周医生,想起姜老中医,想起那个说“姐,我不疼”的孩子。</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己练扎针的那些年,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想起在卫生院被打杂的那些日子,被护士长骂得狗血淋头。想起攒钱买听诊器的那三年,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p><p class="ql-block">现在,她终于成了医生。</p><p class="ql-block">可她心里清楚,这才刚刚开始。路还长着呢,长得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六丫把听诊器挂在墙上。</p><p class="ql-block">墙是土坯墙,坑坑洼洼的,钉个钉子都费劲。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钉子钉进去,把听诊器挂上去。钉子歪了,她又砸正,砸了好几下。</p><p class="ql-block">听诊器银光闪闪的,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显眼,亮得发光。旁边还挂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书页都翻烂了,边角都卷了,可还是整整齐齐的,一页没少。</p><p class="ql-block">六丫站在那儿,看着它们,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小时候趴在炕边,看周医生给娘看病。想起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时,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激动,那股热流。想起姜老中医收她为徒时说的“将来能成事”。说这话的时候,姜老中医的眼睛亮亮的,像也看见了她的将来。</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这些年的苦,这些年的累,这些年的委屈。可看着那个听诊器,她觉得都值了。值了,值了,值了。</p><p class="ql-block">她伸出手,摸了摸听诊器的胶管。凉凉的,滑滑的,和十年前一样。和第一次摸的时候一样。</p><p class="ql-block">她对自己说:</p><p class="ql-block">“总有一天,咱村的人不用再跑三十里看病。”</p><p class="ql-block">窗外,月光照进来。那月光和十年前一样,白白的,亮亮的,照在老槐树上,照在板车上,照在土坯房上。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听诊器上。</p><p class="ql-block">六丫站在月光里,心里踏实得很。</p><p class="ql-block">她知道,这条路还长着呢。长得很,远得很。可她不急,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p><p class="ql-block">就像她练扎针那样,一个针眼一个针眼地练,总有一天能扎准。就像她攒钱那样,一分一分地攒,总有一天能攒够。</p><p class="ql-block">她已经是医生了。程家洼的医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章:画里的声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丫从小不说话。</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带她去县医院看过,医生说声带没问题,脑子也没问题。可七丫就是不说话,三岁了不说话,五岁了还不说话。村里人说,这娃是个哑巴。</p><p class="ql-block">七丫不是哑巴。她能听见,能听懂,能笑,能哭,能点头摇头。她只是不说话,好像说话是件多余的事。娘叫她吃饭,她点点头;爹叫她帮忙,她摇摇头;姐姐们喊她玩,她就跟着跑。可她从来不出声,从来不用嘴说话。</p><p class="ql-block">韦豆花起初急得睡不着觉。她抱着七丫,一遍一遍地教:“叫娘,娘——”七丫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可没声音。教了三年,韦豆花放弃了。夜里她躺在炕上,跟程木有说:</p><p class="ql-block">“兴许是命。老天爷给咱一个哑巴闺女,咱就认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有说话,只是把七丫抱起来,举过头顶。七丫笑了,笑得很响,咯咯咯的,可还是没有声音。那笑声像风,看得见,摸不着。</p><p class="ql-block">可她有自己的法子。</p><p class="ql-block">那年春天,程木有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子就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土坯墙上画着一头牛。用炭条画的,活灵活现。牛的角弯弯的,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黑的,好像还在转。尾巴甩着,甩得高高的,四条腿蹬着地,像是在使劲拉车。连牛脖子上的肌肉都画出来了,一鼓一鼓的,像真的在使劲。</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在那儿,看了半天。</p><p class="ql-block">那是他年轻时养过的那头牛,后来卖了,换了板车。那头牛跟了他好几年,犁地、拉车、耙田,什么活都干。他有时候还梦见它,梦见它低着头往前走,脖颈上的肉一鼓一鼓的,绳子勒进皮肉里,留下深深的红印。那红印他记得,跟画上的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七丫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根炭条,怯生生地看着他。炭条是灶膛里烧过的木柴,黑黢黢的,把她的小手染得漆黑。她的脸上也沾着黑道道,左一道右一道,像小花猫。她看见爹在看她的画,不敢动,就那么蹲着。</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女儿。七丫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汪清水,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点害怕,有点期待,还有一点他说不出的东西。</p><p class="ql-block">“这是你画的?”</p><p class="ql-block">七丫点点头。点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点碎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又回头看那头牛。越看越像,连尾巴甩的弧度都对,连牛蹄子踩地的姿势都对。那头牛活着的时候,蹄子就是这样踩的,先抬前蹄,再落后蹄。</p><p class="ql-block">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疼,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他突然哭了。</p><p class="ql-block">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七丫吓坏了,扔了炭条,伸手去擦他的脸。她的手黑乎乎的,在他脸上抹出一道道黑印子,把他的眼泪都抹黑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p><p class="ql-block">“闺女,”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爹知道你想说话,你在画里说了。”</p><p class="ql-block">七丫靠在他肩上,小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在安慰他。她拍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墙上越来越多画。</p><p class="ql-block">今天画只鸡,明天画条狗,后天画头猪。鸡是芦花鸡,冠子红红的,尾巴翘着,在院子里刨食。刨得土飞起来,画上的土真的像在飞。狗是黄狗,耳朵竖着,舌头伸着,蹲在门口看家。舌头画得长长的,像真的在喘气。猪是大黑猪,圆滚滚的,躺在圈里晒太阳,哼哼唧唧。画上的猪也在哼哼,看得见哼,听不见声。</p><p class="ql-block">都是家里养的,七丫天天看见的。</p><p class="ql-block">她还画人。画爹拉板车,弓着腰,肩上套着绳子,绳子勒进肉里,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那汗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看得见咸味。画娘纺线,坐在纺车前,纺轮转着,线从指缝里流出来,缠在轴上,一圈一圈,像真的能听见嗡嗡声。画姐姐们分粥,大丫掌勺,二丫端碗,三丫喂小的,四丫在旁边等着,一碗稀粥,大家匀着喝。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画上都照得见。</p><p class="ql-block">每个人她都认识,每件事她都记得。</p><p class="ql-block">村里人来串门,看见墙上的画,啧啧称奇。有人说,这娃有灵气。有人说,这娃可惜了。有人说,画画能当饭吃?程木有不搭理他们。他把那些画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闺女画的不是画,是心里的话。那些话他说不出来,闺女替他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王老师来家访了。</p><p class="ql-block">他是来找四丫的,四丫那篇作文得了奖,他要来跟程木有说说。可他进了院子,就站在那儿不动了。他把那面墙从头看到尾,从牛看到鸡,从鸡看到狗,从狗看到人。看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烟都抽完了,他还站在那儿。</p><p class="ql-block">“这是谁画的?”他问程木有,眼睛还盯着墙。</p><p class="ql-block">“七丫。”程木有指了指蹲在墙角的女儿。</p><p class="ql-block">七丫正用炭条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有人叫她,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又沾了黑道道,两道黑的,一道灰的,像小花猫。她手里还攥着炭条,攥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王老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七丫低着头,不敢看他。王老师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过了好一会儿,七丫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p><p class="ql-block">王老师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不像大人,像个大孩子。他的眼镜腿上缠着胶布,一圈一圈的,旧旧的。可他看着七丫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p><p class="ql-block">“你画的?”王老师问。</p><p class="ql-block">七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画得真好。”王老师说,“你教教我,咋画的?”</p><p class="ql-block">七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见过这样的大人,不骂她,不笑她,还让她教他。她想了想,拿起炭条,在墙上画了一只鸟。</p><p class="ql-block">鸟很小,翅膀展开着,像是要飞。鸟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看什么,在找什么。王老师盯着那只鸟看了半天,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你教我了。”他说,“我学会了。”</p><p class="ql-block">七丫愣了愣,然后笑了。她没有声音,可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月牙弯弯的,像真的月亮。</p><p class="ql-block">王老师站起来,对程木有说:</p><p class="ql-block">“这娃心里有光。得让她学画画。”</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学画画?跟谁学?”</p><p class="ql-block">“跟我学。”王老师说,“我虽然不是画家,可教个基础还是行的。我念师范的时候学过美术,教小孩子够用了。她这天赋,不培养可惜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王老师,又看看七丫。七丫正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画得很认真,一点一点的,像是在画一只蚂蚁。那只蚂蚁慢慢成形,有头,有身子,有六条腿。</p><p class="ql-block">他心里一热,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那就麻烦王老师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王老师送来一盒水彩笔。</p><p class="ql-block">笔是学生捐的,旧的,只剩三支——一支红,一支黄,一支蓝。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的白木头,可笔头还好好的,还能画。王老师用一块旧布把笔包着,一层一层地包,包得严严实实。</p><p class="ql-block">他郑重其事地把布包递给七丫。</p><p class="ql-block">“这是你的了。”他说,“好好用。”</p><p class="ql-block">七丫接过那个布包,手都在抖。她一层一层打开,看见那三支笔,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笔,红的像火,黄的像太阳,蓝的像天。那火是灶膛里的火,那太阳是晌午的太阳,那天是秋天的天。</p><p class="ql-block">她把笔从盒子里拿出来,一支一支摆在地上,数了一遍。三支,没错,三支。</p><p class="ql-block">她数了三遍。第一遍是看看都在不在,第二遍是看看谁最漂亮,第三遍是舍不得数,可又想数。数完了,又摆回去,再拿出来,再数一遍。</p><p class="ql-block">她把笔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那宝贝硌得慌,可她舍不得撒手。</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她把笔藏在枕头底下。睡一会儿,摸摸,还在;再睡一会儿,再摸摸,还在。一晚上摸了十几回,天亮的时候,眼睛都熬红了,红得像那支红笔。</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见了,又好笑又心疼。</p><p class="ql-block">“傻丫头,笔又不会跑。”</p><p class="ql-block">七丫摇摇头,还是把笔抱在怀里。吃饭的时候抱着,上厕所的时候抱着,就连睡觉的时候,手还伸在枕头底下,攥着那支最红的。</p><p class="ql-block">她用那些笔画画。</p><p class="ql-block">红笔画太阳,黄笔画麦子,蓝笔画天。颜色不够,她就混着用。红加黄变成橙,像晚霞;黄加蓝变成绿,像麦苗;红加蓝变成紫,像茄子。她不知道这叫调色,只是觉得好玩。她把颜料混在一起,看着它们变成新的颜色,高兴得眼睛发亮,亮得发光。</p><p class="ql-block">她画春天,麦苗绿油油的,槐树冒新芽,燕子从南方飞回来。那燕子画得小小的,可翅膀是张开的,像真在飞。她画夏天,玉米蹿得比人高,蝉趴在树上叫,太阳晒得人冒汗。那汗珠画得一颗一颗的,从脸上往下淌。她画秋天,玉米棒子掰下来,堆成小山,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那叶子飘在空中,打着旋儿。她画冬天,雪盖住房顶,盖住院子,盖住板车,一家人在屋里围着灶台烤火。那火画得红红的,一闪一闪的,看得见热。</p><p class="ql-block">每一幅画都不大,巴掌大小,可里面装的东西多着呢。王老师看了,说:</p><p class="ql-block">“你画的不是画,是程家洼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七丫不懂“日子”是啥,可她觉得王老师说得对。她画的都是她看见的,她记住的,她心里想着的。那些东西,就是日子。有苦日子,有甜日子,都是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丫跟着王老师学画,学了三年。</p><p class="ql-block">每个周末,王老师都来,或者把她叫到学校去。王老师教她构图,教她配色,教她怎么把远处的东西画小,近处的东西画大。七丫学得很快,一教就会,一会就通。王老师说她是天才,她不懂天才啥意思,可她知道自己画得比以前好了。</p><p class="ql-block">王老师教她画素描,用铅笔在纸上画。七丫第一次用铅笔,觉得比炭条好使多了。炭条粗,画不出细线;铅笔细,能画出头发丝。铅笔能画出阴影,能把东西画得和真的一样。她画了一只碗,画得跟真碗一样圆,一样深,王老师看了,高兴得眼镜都歪了,差点掉下来。</p><p class="ql-block">王老师还教她画水彩。三支笔,红黄蓝,能变出好多颜色。七丫学会了调色,学会了渲染,学会了留白。她画了一幅晚霞,红的紫的橙的,一层一层的,好看得不行。王老师把那幅画贴在学校墙上,全校学生都来看,围着那幅画叽叽喳喳。</p><p class="ql-block">可她最喜欢的,还是画程家洼。</p><p class="ql-block">她画爹拉板车,爹的背弓着,肩上套着绳子,绳子勒进肉里,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那汗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看得见咸味。她画娘纺线,娘坐在纺车前,纺轮转着,线从指缝里流出来,缠在轴上,一圈一圈,密密麻麻。那线看得见,像真的在动。她画姐姐们分粥,大丫掌勺,二丫端碗,三丫喂小的,四丫在旁边等着,一碗稀粥,大家匀着喝。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画上也照得见,照见她们的脸。</p><p class="ql-block">她画的最多的,是姐姐们。</p><p class="ql-block">大丫在杂货铺里拨算盘,手指头动得飞快,算珠噼里啪啦响。那响是听不见的,可看得见,从她手指头上飞出来。大丫的算盘是爹用竹片做的,珠子磨得油光发亮,拨起来比买的还顺手。二丫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正在给人量血压。二丫的听诊器是自己攒钱买的,宝贝得不行,每次用完都擦得干干净净,画上也擦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三丫在田里弯腰插秧,裤腿卷到膝盖,脚踩在泥里,手在水里划。三丫的手上有道疤,红红的,是电子厂里留下的,可她从不说疼。那疤画得真真的,像一道闪电。四丫在灶台边写字,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黄黄的,暖暖的。那光是画出来的,可看着就暖和。四丫的字越写越好,作文还得了奖,奖状就贴在墙上。</p><p class="ql-block">她还画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十丫。画他们笑,画他们哭,画他们睡觉,画他们吃饭。画他们挤在一张炕上,翻个身都怕压着谁。炕很小,人很多,可他们挤在一起,暖暖的,谁也不嫌弃谁。那暖意画得出来,从画里往外冒。</p><p class="ql-block">王老师每次看见她的画,都要看好久。看完,他就说一句话:</p><p class="ql-block">“七丫,你把咱们的日子,都留住了。”</p><p class="ql-block">七丫听了,心里就高兴。高兴得想画更多,把什么都留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丫学会了一个词,叫“记忆”。</p><p class="ql-block">王老师说,画画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记住。你把一个东西画下来,它就永远不会丢了。就算以后看不见了,也能在画里看见。</p><p class="ql-block">七丫记住了。</p><p class="ql-block">她画了很多很多画,把她看见的、记住的都画下来。她把画藏在枕头底下,藏在炕洞里,藏在墙缝里。她舍不得给人看,怕弄脏了,怕弄坏了。</p><p class="ql-block">可有一次,四丫翻到了她的画。</p><p class="ql-block">那是三丫在南方厂里的一张画。三丫站在流水线前,手里拿着电烙铁,眼睛盯着电路板。她的脸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她的手上画了一道疤,红红的,是那次被机器割的。</p><p class="ql-block">四丫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七丫吓坏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拉着四丫的袖子,想问她怎么了,可她说不出话。她急得直跺脚,嘴一张一张的,可就是发不出声。</p><p class="ql-block">四丫把她抱在怀里。</p><p class="ql-block">“七丫,”她说,声音颤颤的,“你把三丫画活了。你把她画活了。”</p><p class="ql-block">七丫不明白什么叫“画活了”,可她觉得四丫高兴,就跟着笑了。笑着笑着,自己也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想哭。</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〇一年秋天,七丫病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她正在院子里画画,画的是老槐树。树干画了一半,叶子画了一半,正画着,突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画笔甩出去,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她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p><p class="ql-block">“七丫!七丫!”</p><p class="ql-block">七丫睁不开眼,可她的手还在动,还在比划着什么。韦豆花看懂了,那是“画”的手势——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握着笔,在空气中划拉着,一下一下的。</p><p class="ql-block">“别画了,别画了!”韦豆花抱着她,眼泪往下淌,“等你好起来,再画,娘给你买好多好多笔。”</p><p class="ql-block">七丫被送到镇卫生院。量体温,三十九度八。医生说,烧得太厉害,得住院。</p><p class="ql-block">住院的日子里,七丫一直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看天花板,看看输液瓶,又闭上了。可她的手还在动,还在比划。她在空中划拉着,画着什么。有时画得慢,有时画得快,有时停下来,像是在想。</p><p class="ql-block">王老师来看她,带了一沓白纸和那三支水彩笔。他把纸和笔放在她枕头边,轻声说:</p><p class="ql-block">“七丫,老师把笔带来了,你快点好起来,好起来接着画。”</p><p class="ql-block">七丫没睁眼,可她的手不动了,像是听懂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守在床边,一步都没离开。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着七丫的脸。那张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可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很浅,可一直在。韦豆花看着那张笑,想起她小时候,想起她画的第一头牛,想起她抱着笔睡觉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几岁,现在都这么大了。</p><p class="ql-block">她拉着七丫的手,一遍一遍地说:</p><p class="ql-block">“七丫,娘在这儿,娘陪着你。等你好了,娘给你买新笔,买好多好多新笔。你想画啥就画啥,画啥都行。”</p><p class="ql-block">烧了五天,终于退了。</p><p class="ql-block">第七天早上,七丫睁开眼睛。她第一件事就是扭头找那三支笔。王老师把它们放在枕头边,用一块布盖着。她掀开布,看见笔还在,笑了。那笑淡淡的,可眼睛亮亮的。</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抱着她,哭了。</p><p class="ql-block">“傻丫头,笔又不会跑。”她哭着说,眼泪滴在七丫脸上。</p><p class="ql-block">七丫指了指纸,又指了指自己。韦豆花懂了,把纸和笔递给她。</p><p class="ql-block">七丫靠在床头,拿着那支最红的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她画得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画一笔,都要歇一下,喘口气。画几笔,手就抖,她就停下来,等手不抖了再画。</p><p class="ql-block">画完了,她把纸递给娘。</p><p class="ql-block">纸上画着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拉着一个小孩的手。女人的脸上流着眼泪,可嘴角笑着。小孩闭着眼睛,嘴角也笑着。两人挨得很近,脸贴着脸。</p><p class="ql-block">旁边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娘,俺好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那张画,哭得更厉害了。可这回是高兴的哭。她抱着七丫,哭着笑着,笑着哭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丫病好后的第一幅大画,画的是老槐树。</p><p class="ql-block">那棵老槐树她画过很多次,可这次不一样。树上挂着十条红布条,每条上面都写着名字。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十丫。十个名字,十条命。</p><p class="ql-block">红布条在风里飘着,飘得很高很高,像是要飞到天上去。每条布条飘的方向都不一样,可都飘着,都在动。</p><p class="ql-block">树下站着一家人。程木有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烟袋锅,仰着头看着树。烟袋锅里还有火星,一明一灭的,烟冒出来,细细的,往上飘。韦豆花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纺车,纺轮还转着,嗡嗡嗡,线从指缝里流出来。姐姐们围成一圈,有的手里拿着碗,有的手里端着粥,有的抱着小的。每个人都在动,都在活。</p><p class="ql-block">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鸡蛋。最小的那块在七丫自己手里,她正在往嘴边送。鸡蛋白白的,圆圆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看着就嫩。</p><p class="ql-block">蛋壳埋在树下,一圈一圈的,像给老槐树围了条项链。蛋壳上画着小花,五颜六色的,是七丫用那三支笔画的。红的、黄的、蓝的,虽然颜色少,可画出来的花照样好看。有的开了,花瓣张着;有的还是花苞,鼓鼓的;有的正在凋谢,花瓣往下落。</p><p class="ql-block">画角写着一行小字:</p><p class="ql-block">“谢谢神爷,也谢谢俺们自己。”</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见那幅画,蹲在院子里抽了半袋烟。抽完,他把烟袋锅磕了磕,走进屋里,对七丫说:</p><p class="ql-block">“闺女,把这画留着,传下去。”</p><p class="ql-block">七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她把那幅画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三支水彩笔放在一起。</p><p class="ql-block">那三支笔已经很短了,比手指头还短,笔头也磨秃了,有的都分叉了。可她舍不得扔。那是她第一次拥有的笔,是王老师送给她的,陪她画了这么多年。笔杆上的漆早磨没了,露出白木头,白木头也磨得发亮了。可她还是觉得它们最漂亮。</p><p class="ql-block">她摸着那三支笔,摸着那幅画,嘴角往上翘了翘。</p><p class="ql-block">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啥。七丫听着那声音,想起小时候,她蹲在墙根,用炭条画画。那时候她不知道啥叫画画,只知道把看见的东西画下来,就能一直看着它们。画下来了,它们就不会跑了。</p><p class="ql-block">现在她知道,她画的不是画,是心里的话。</p><p class="ql-block">那些话,她说不出,可画得出。</p><p class="ql-block">她画了爹娘,画了姐姐们,画了弟弟妹妹,画了老槐树,画了程家洼的每一天。</p><p class="ql-block">她把他们都留在了画里,永远都不会丢。丢不了,跑不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一章:七丫的病,全家的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〇一年秋,雨来得邪乎。</p><p class="ql-block">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到半夜的时候,已经成了瓢泼大雨。雨点子砸在屋顶的茅草上,“啪啪”响,像无数只手在拍门,拍得人心慌。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丫刮在墙上,“嘎吱嘎吱”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像有人在挠墙。</p><p class="ql-block">七丫就是这天夜里病的。</p><p class="ql-block">起初只是脸蛋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韦豆花摸她的额头,有点烫,以为是白天淋了雨,发了汗就好。她把七丫裹在被子里,又灌了一碗姜汤,说:“睡一觉就好了。”</p><p class="ql-block">七丫点点头,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到了后半夜,她突然浑身抽搐起来。韦豆花被惊醒,点灯一看,七丫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皮,一层一层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说着胡话。</p><p class="ql-block">“槐树叶落了……画笔找不着了……哥的图纸被雨泡了……”</p><p class="ql-block">那声音尖细,断断续续,像风穿过老槐树的裂缝,呜呜的。</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像火炭一样。她的手心全是汗,心里的汗比额头还多。她翻出灶膛深处的黑土——那是攒了三年的灶心土,用红布包着,藏在砖缝里。豫东人说这土经了千把火,能“压惊退烧”。</p><p class="ql-block">她捏出一大把,拌着新打的井水搅匀,用小勺撬开七丫紧闭的嘴,灌进去。</p><p class="ql-block">七丫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韦豆花刚松一口气,七丫突然“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吐得满炕都是,炕上的旧棉絮湿漉漉的,带着股酸馊味。韦豆花的衣襟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冰凉。</p><p class="ql-block">“他娘,咋样了?”程木有披着衣服冲进来,光着脚,鞋都没顾上穿。</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摇摇头,眼眶红了,不说话。</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蹲在炕边,伸手摸了摸七丫的额头,烫得他手一缩。他看着七丫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在昏迷中还紧皱的眉头,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死死的。</p><p class="ql-block">“我去请周医生。”他站起来,套上蓑衣就往外冲。</p><p class="ql-block">“这么大雨……”韦豆花喊。</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回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太大了,像天上有人往下泼水。程木有跑出院子,一脚踩进水坑里,水没过脚踝,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顾不上,继续跑。土路已经成了泥汤,一脚下去陷到小腿,拔都拔不出来。他索性不拔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泥水溅得满脸都是。</p><p class="ql-block">周医生住在村西头,三里地。平时走二十分钟,这雨夜走了一个钟头。</p><p class="ql-block">周医生被砸门声惊醒,披着衣服出来开门。看见程木有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嘴唇冻得发紫,手还在抖,他吓了一跳。</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出啥事了?”</p><p class="ql-block">“周医生,俺闺女,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求您去看看。”程木有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那雨中的树叶。</p><p class="ql-block">周医生二话不说,背上药箱就跟程木有走。药箱是木头的老式药箱,背在背上,一走一晃。</p><p class="ql-block">到了家,他给七丫量体温,三十九度八。他翻了翻七丫的眼皮,眼皮翻出来,眼白都是红的。又听了听心跳,心跳快得吓人,像打鼓一样。他的脸色沉下来,沉得像外面的天。</p><p class="ql-block">“这烧邪乎,怕是肺炎。我这药压不住,得去镇卫生院。”</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住了。</p><p class="ql-block">镇卫生院,三十里地。这么大的雨,咋去?</p><p class="ql-block">“我借辆拖拉机。”他说。</p><p class="ql-block">“来不及。”周医生说,“得赶紧,再晚就烧坏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炕上的七丫,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他想起她画的那些画,想起她抱着笔睡觉的样子,想起她每次看见他,眼睛亮亮的,笑得弯弯的,像月牙。</p><p class="ql-block">他把心一横,背起七丫就往外冲。</p><p class="ql-block">“木有!”韦豆花追出来,“这么大的雨……”</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回头,只是扔下一句话:“在家等着。”</p><p class="ql-block">他背着七丫,一步一步往前走。雨打在身上,冷得刺骨,可他顾不上。七丫趴在他背上,滚烫的脸贴着他的脖子,嘴里还在说胡话。</p><p class="ql-block">“爹……画……笔……”</p><p class="ql-block">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飘走。</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听着,眼眶发热。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走了三里地,雨小了,可路更难走了。全是泥,一脚下去拔不出来。程木有的腿早就麻了,可他不肯停。他想起爷爷咬着车辕爬回来的事,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七丫。</p><p class="ql-block">走到天亮,终于到了镇卫生院。</p><p class="ql-block">七丫被送进急诊室。程木有蹲在走廊里,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泥水还往下滴。他摸出烟袋锅,想抽一口,可烟叶早就湿透了,一捏,水就出来。他就那么叼着空烟袋,蹲在那儿,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过了好久,医生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再晚来半小时,肺就烧坏了。”医生说,“得住院,先交一百块押金。”</p><p class="ql-block">一百块。</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摸了摸口袋,只有昨天卖玉米换来的五块三毛钱,用手绢包了三层,贴身放着。他掏出来,摊在手心里,那点钱小得可怜,几毛几毛的,皱巴巴的。</p><p class="ql-block">“能赊不?”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柴火,“俺程木有说话算数,秋收了准还。”</p><p class="ql-block">医生摇摇头,叹口气。</p><p class="ql-block">“医院有规定,我也没办法。”</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在那儿,觉得天塌下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p><p class="ql-block">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袋又一袋烟。烟叶湿,不好点,点了半天才点着。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那张脸瘦削,沟壑纵横,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尊泥塑。</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陪着他。</p><p class="ql-block">“他爹,咱去借。”</p><p class="ql-block">“借?上哪儿借?”</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红布包。那红布包她一直压在箱子底,从没拿出来过。</p><p class="ql-block">“这是俺娘给的。”她说,“十条红布条,系命用的。先拿一条去当。”</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p><p class="ql-block">大丫站在门口,浑身是泥,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印子,有的地方被草划破了,渗着血。她是连夜从镇上跑回来的,三十里地,跑了一夜。</p><p class="ql-block">“爹!”她喊了一声,跑过来,跑得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她往程木有手里塞了个红布包,硬硬的,硌手。</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打开一看,是只银镯子。镯子扁扁的,上面刻着朵小槐花,花边磨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影。</p><p class="ql-block">“这是……”他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俺的。”大丫说,“过继那年,娘给俺的。当了五十块,够住院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捏着那镯子,手都在抖。他知道这镯子的来历——是大丫过继时,韦豆花用陪嫁的银锁融了打的。韦豆花亲手描的花样,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敲了好几天。大丫戴了十几年,从没摘下来过,洗澡都戴着,睡觉都戴着。</p><p class="ql-block">“你咋能……”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爹,先救七丫。”大丫打断他,眼眶红红的,可没哭,“镯子没了能再打,妹没了就啥都没了。”</p><p class="ql-block">她抹了把脸,泥和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p><p class="ql-block">“我问过当铺了,说等咱有钱了,还能赎回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攥着那镯子,攥得手心发疼。镯子上还有大丫的体温,温温的。</p><p class="ql-block">话没说完,院门又被推开了。</p><p class="ql-block">二丫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沾着泥,一块一块的。袖口也沾着泥,挽着的。鞋底磨穿了个洞,露出里面垫的麦秸,麦秸都湿了,黑黑的。她是跑着来的,从乡卫生院跑回来,十几里地,鞋都跑烂了。</p><p class="ql-block">“爹!”她喊了一声,跑过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个小布包。</p><p class="ql-block">“我跟护士长借了一百块,她说能欠着,等我发工资扣。”她把钱塞进程木有手里,钱上有汗,有泥,湿湿的。又把那个小布包打开,“这是我攒的青霉素,镇卫生院肯定用得上,不用花钱。”</p><p class="ql-block">青霉素是针剂,一盒一盒的,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她攒了一年多的,从药房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有时候病人开了药没用完,她就央求人家把剩下的给她,攒着。</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些药,看着二丫那张被雨淋得发白的脸,看着她鞋底那个大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脚趾头都磨破了,渗着血,红红的。</p><p class="ql-block">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在旁边,眼泪早就下来了。她把二丫搂进怀里,摸着她的头。二丫的头发湿了,贴在头皮上,冰凉。</p><p class="ql-block">“傻闺女,傻闺女……”</p><p class="ql-block">二丫抬起头,冲她笑。那笑很累,可还是笑。</p><p class="ql-block">“娘,不傻。七丫是俺妹,俺不能不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全中从县城赶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穿着件工装,工装上是水泥灰,灰白的,一层一层的。头发也结了块,硬邦邦的。眼睛熬得通红,红得像兔子眼,全是血丝。他在县城复读,听说七丫病了,找工头预支了工资,扛了一夜水泥,天亮就往镇里跑。</p><p class="ql-block">“爹!”他跑进院子,气喘吁吁的,跑得直不起腰。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钱,攥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这是俺加班扛水泥挣的,多扛一袋就多两毛,够八十了!”</p><p class="ql-block">他把钱塞进程木有手里,手心磨出的血泡破了,混着水泥,在钱上印下暗红的印子。那印子一块一块的,像地图。</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数了数,八十二块。加上大丫的五十,二丫的一百,够住院了。</p><p class="ql-block">他看着全中那双红肿的手,看着那血印子,心像被刀剜了一块。</p><p class="ql-block">“全中,你……你这手……”</p><p class="ql-block">“没事,爹。”全中把手藏到背后,不让他看,“俺跟工头说,俺妹等着救命,他让俺多扛了四十袋,给加了八块,够了够了。”</p><p class="ql-block">他说着,喘着气,还没从奔跑中缓过来。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他,忽然想起全中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全中刚出生,他抱着他,对韦豆花说“咱程家有后了”。那时候全中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轻飘飘的。现在,这个“后”长大了,能扛事了,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p><p class="ql-block">他把钱收好,站起来。</p><p class="ql-block">“走,去卫生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丫住院了。</p><p class="ql-block">病房很小,四张床,挤挤挨挨的,床和床之间只有一胳膊宽。七丫在最里面那张,靠着窗户。她躺在床上,瘦瘦小小的,盖着白被子,被子下瘪瘪的,像没人一样。脸色还是白得吓人,白得像纸。</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守在床边,一步都没离开。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着七丫的脸。她不敢睡,怕睡着了,七丫出啥事。眼皮打架了,她就掐自己大腿,掐得生疼。</p><p class="ql-block">护士来换药,对她说:</p><p class="ql-block">“再晚来半小时,肺就烧坏了。你们家命大。”</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听了,眼泪又下来了。她拉着七丫的手,攥着,不敢松。</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蹲在走廊里,抽了一夜烟。走廊地上扔了一地烟头,一个一个的,数不清。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他不敢进去,怕看见七丫那样,心里受不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七丫画的那些画,想起她画的爹拉板车,画得像真的一样,连他弯腰的弧度都画对了。想起她画的老槐树,树上挂着十条红布条,每条上面还写着名字。想起她画的那幅《程家洼的四季》,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季一季,清清楚楚,连树上的叶子都数得清。</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她病倒那天,还在院子里画老槐树。画着画着,就倒了。</p><p class="ql-block">他使劲抽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p><p class="ql-block">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大丫端着个保温桶走过来,是她在镇上买的,用围巾包着,还冒着热气。围巾是她自己的,红色的,平时舍不得戴。</p><p class="ql-block">“爹,喝点粥。”她把保温桶递过来,“俺熬的,红薯粥,加了两块红糖。”</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甜丝丝的,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一点。红薯煮得烂,一抿就化。</p><p class="ql-block">“大丫,你回去吧,杂货铺不能老关门。”</p><p class="ql-block">“没事。”大丫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俺让隔壁王婶帮忙看着。七丫没好,俺不回去。”</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没说话。</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二丫也来了。她穿着那件白大褂,白大褂皱巴巴的,手里拎着个布包。布包鼓鼓的,不知道装的啥。</p><p class="ql-block">“爹,俺跟护士长请了假。这几天俺在这儿陪着,有啥事俺懂。”</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全中也来了,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不说话。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尊雕像。</p><p class="ql-block">四个人守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p><p class="ql-block">窗外,天亮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医生说,七丫得补营养,最好每天能吃个鸡蛋。</p><p class="ql-block">鸡蛋在程家是金贵物。平时只有过年才能分着吃,还得是最小的先挑。一个人能分半个,剩下的留着待客。</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算了算,一天一个,住一星期就是七个。他摸遍口袋,只有几毛钱,不够买两个。</p><p class="ql-block">他蹲在走廊里,又抽起烟来。</p><p class="ql-block">下午,大丫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布包鼓鼓的,她小心翼翼地捧着。</p><p class="ql-block">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六个鸡蛋,用麦秸垫着,一个没破。鸡蛋还带着温度,热热的。</p><p class="ql-block">“俺跟邻居王大娘借的。”她说,“她家鸡下的,还热乎呢。她说等七丫好了,她家娃要学画画,让七丫教教。”</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那些鸡蛋,一个一个数。六个,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黄黄的,亮亮的。</p><p class="ql-block">二丫也来了,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两个鸡蛋,上面还沾着她的体温,温温的。</p><p class="ql-block">“俺科室护士长给的。”她说,“她孙子跟七丫一般大,听说了,非让俺带来。”</p><p class="ql-block">八个鸡蛋放在一起,堆在床头柜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鸡蛋上,黄黄的,亮亮的,像一堆小小的月亮。</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那些鸡蛋,眼眶又红了。她想起七丫小时候,吃不饱,瘦得像根火柴棍,胳膊腿细得跟柴火一样。她那时候就想,啥时候能让娃吃够鸡蛋就好了。等娃吃够了鸡蛋,就能长胖了。</p><p class="ql-block">现在,八个鸡蛋堆在她面前。</p><p class="ql-block">可七丫还躺着,还那么瘦。</p><p class="ql-block">她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攥了攥,温的。她剥开壳,壳一片一片地掉,露出白白的蛋清。她把蛋清蛋黄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的,喂进七丫嘴里。</p><p class="ql-block">七丫闭着眼,咽下去了。喉咙动了一下,又一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七天,七丫退烧了。</p><p class="ql-block">她睁开眼睛,眼睛还有点迷,眨了眨。第一件事就是扭头找那三支笔。王老师来看她的时候,把笔带来了,放在枕头边,用一块布盖着。</p><p class="ql-block">她摸到笔,手指头碰到笔杆,嘴角往上翘了翘。</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抱着她,哭了。眼泪滴在七丫脸上,热热的。</p><p class="ql-block">“傻丫头,笔又不会跑。”</p><p class="ql-block">七丫抬起手,给她擦眼泪。小手凉凉的,软软的。</p><p class="ql-block">第十天,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p><p class="ql-block">出院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程木有借了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新麦秸,麦秸金黄金黄的,软软的。把七丫裹得严严实实的,裹得像个粽子,往家走。</p><p class="ql-block">路过老槐树时,七丫让停下。</p><p class="ql-block">“爹,俺想在树下坐一会儿。”</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车停下来,把她抱下来,放在树下的石凳上。石凳凉凉的,她坐上去,也不嫌凉。</p><p class="ql-block">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在风里轻轻飘。有的飘得高,有的飘得低,打着旋儿。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晃一晃的,像一幅画。</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从篮子里拿出那八个鸡蛋。她早就煮好了,一直带着,怕凉了,揣在怀里。她把鸡蛋剥开,切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的,用槐树叶垫着,摆在石凳上。槐树叶绿绿的,衬着鸡蛋,好看。</p><p class="ql-block">大丫、二丫、全中也都来了。四丫、五丫、六丫、八丫、十丫也来了。连最小的九丫都来了,被三丫抱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那些鸡蛋,嘴一嘬一嘬的。</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把鸡蛋分给大家。一人一小块,不多不少,刚刚好。最小的那块给了七丫,让她先吃。</p><p class="ql-block">七丫接过来,没吃,先看了大家一眼。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八丫、十丫、全中、九丫,还有爹娘,都看着她。十几双眼睛,都看着她。</p><p class="ql-block">她把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真香。蛋黄沙沙的,蛋白嫩嫩的。</p><p class="ql-block">然后她指着剩下的鸡蛋,意思是让大家都吃。</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笑了,把鸡蛋分给大家。大丫接了,二丫接了,三丫接了……一人一小块,细细地嚼,慢慢地咽,谁也不舍得一下子吃完。含在嘴里,慢慢抿。</p><p class="ql-block">最小的九丫拿了那块最小的,没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九丫,咋不吃?”大丫问她。</p><p class="ql-block">九丫摇摇头。</p><p class="ql-block">“俺留着,给七丫姐。她病了,得多吃。”</p><p class="ql-block">七丫听见了,把她拉过来,亲了亲她的脸。九丫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p><p class="ql-block">七丫吃完鸡蛋,把蛋壳收起来,一片一片,放进手里。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开始挖土。土有点硬,她用手指抠,抠得指甲里都是泥。</p><p class="ql-block">“七丫,你干啥?”韦豆花问。</p><p class="ql-block">七丫没说话,只是把蛋壳一片一片埋进土里。埋了一圈,把那些蛋壳围成一个圈,像给老槐树戴了条项链。埋好了,还用土拍了拍,拍实了。</p><p class="ql-block">埋完了,她站起来,对着树,深深鞠了一躬。</p><p class="ql-block">大丫看懂了,眼眶一热。她想起七丫画的那幅画,画上就是这样,老槐树下,一家人围着,蛋壳埋在土里,围成一圈。</p><p class="ql-block">“她是谢树呢。”大丫说,“她病的时候,总说树保佑她。说树在唱歌,唱‘快点好起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听着,没说话。他走到树下,也对着树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都弯成九十度了。</p><p class="ql-block">然后他转过身,对家里人说:</p><p class="ql-block">“都过来,鞠个躬。”</p><p class="ql-block">大丫过来了,二丫过来了,三丫过来了……一个一个,都对着老槐树鞠了一躬。小的够不着,大人抱着鞠。</p><p class="ql-block">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笑。</p><p class="ql-block">七丫站在树下,看着一家人,看着那片埋了蛋壳的土,嘴角往上翘了翘。</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己画的那些画,想起那幅《程家洼的四季》,想起画角那行小字:</p><p class="ql-block">“谢谢神爷,也谢谢俺们自己。”</p><p class="ql-block">现在她知道,神爷是谁了。</p><p class="ql-block">神爷是老槐树,是爹娘,是姐姐们,是弟弟妹妹,是这个家。</p><p class="ql-block">她把那幅画画完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二章:八丫的火车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丫从小就爱拆东西。</p><p class="ql-block">她三岁那年,把家里唯一的手电筒拆了。电池滚到床底下,滚得没影了;灯泡碎了一地,渣子亮晶晶的;弹簧不知道蹦到哪儿去了,找半天找不着。程木有回来一看,气得拎起扫帚就要打。八丫吓得躲在韦豆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却还盯着地上那堆零件,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你这丫头,手咋这么欠?”程木有举着扫帚,舍不得落下,“那是咱家照明的,你拆了,晚上摸黑?”</p><p class="ql-block">八丫没吭声,只是蹲下来,把那堆零件一点一点捡起来。电池、弹簧、灯座,一样一样摆好,摆得整整齐齐。程木有看着她,又气又好笑。</p><p class="ql-block">过了几天,八丫把那手电筒装回去了。虽然装得歪歪扭扭的,可它亮了,一按开关,光就出来了。程木有拿着那个手电筒,对着墙照了照,又照了照,愣了半天。</p><p class="ql-block">“你装的?”</p><p class="ql-block">八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八丫拆的东西越来越多。闹钟、收音机、手电筒、门锁、马灯,只要是她能够着的,都难逃一劫。拆完了装,装完了再拆,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有时候装不回去,就剩一堆零件堆在那儿,程木有回来看着,也不骂,只是叹口气,帮她一起装。</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追着她打了好几回,可每回都打不重。不是不想打,是舍不得。每次举着扫帚,看着闺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落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八丫十岁那年,把家里那台破收音机拆了。那收音机是程木有从废品站捡回来的,修了修还能响,是家里唯一的“电器”。每天傍晚,程木有干活回来,就蹲在院子里听它。听新闻,听天气预报,听戏。那收音机滋滋啦啦的,声音不清,可他听得入迷。</p><p class="ql-block">八丫拆的时候,手一抖,把一根线扯断了,收音机彻底哑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回来,看着那堆零件,脸色铁青。</p><p class="ql-block">“这回你装不回去了吧?”</p><p class="ql-block">八丫低着头,不说话。她知道这回闯祸了,那收音机是爹的宝贝。</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举着扫帚,在她面前站了很久。扫帚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他把扫帚一扔,转身出了门。</p><p class="ql-block">八丫以为他再也不会理她了。</p><p class="ql-block">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正想着,门开了,程木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p><p class="ql-block">“给你的。”他把书塞进她枕头底下,转身就走。</p><p class="ql-block">八丫摸出那本书,凑到油灯下一看,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电子基础入门》。她翻开,里面全是电路图,全是她看不懂的字和符号。可她的心一下子就热了,热得发烫。</p><p class="ql-block">她追出去,程木有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p><p class="ql-block">“爹,这书哪来的?”</p><p class="ql-block">“李老师给的。”程木有没回头,“他说你手巧,有天赋,让我给你买本书看看。我去镇上找了一圈,没有,又托人从县城捎的。”</p><p class="ql-block">八丫抱着那本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p><p class="ql-block">“爹,俺把收音机弄坏了,你咋不生气?”</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抽了口烟,半晌才说:</p><p class="ql-block">“生气有啥用?它又不会自己好。你拆了能装上,就是本事。”</p><p class="ql-block">八丫抱着书,站在院子里,看了他很久。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可她心里热。</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她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虽然好多字不认得,好多图看不懂,可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p><p class="ql-block">原来外面还有这么大的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〇八年夏天,八丫十八岁了。</p><p class="ql-block">那年她参加高考。考完那天,她一个人跑到老槐树下,蹲在那儿,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她画电路图,画那些熟悉的符号,画那个她想去的地方。她画得入迷,连太阳落山了都不知道。</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p><p class="ql-block">“考得咋样?”</p><p class="ql-block">八丫想了想,说:“不知道。”</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再问,只是陪她蹲着,看着老槐树发呆。老槐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一摇一摇的。</p><p class="ql-block">那半个月,八丫天天做梦。梦见自己考上大学了,梦见自己在教室里上课,梦见自己站在很高的楼上,看很远的地方。有时候梦见自己没考上,醒来时枕头都湿了,湿了一大片。</p><p class="ql-block">七月二十五号那天,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进村了。</p><p class="ql-block">八丫正在院子里喂猪,手里拿着猪食瓢,一勺一勺往槽里舀。那猪哼哼唧唧的,吃得欢实,嘴巴拱来拱去。八丫心不在焉,想着通知书啥时候到,猪食都舀到外面去了。</p><p class="ql-block">“程八丫!程八丫在家吗?”</p><p class="ql-block">八丫听见喊声,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进粪水里,溅了她一裤腿泥,泥点子黑黑的。可她顾不上擦,撒腿就往院外跑。猪在身后哼哼着,叫得更大声了。</p><p class="ql-block">邮递员骑着车停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信封。那信封白白的,厚厚的,看着就不一样。</p><p class="ql-block">“程八丫?签个字。”</p><p class="ql-block">八丫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抖得字都签不成。她看见信封上印着几个大红字——XX理工大学。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咚咚咚的,像打鼓。</p><p class="ql-block">她哆哆嗦嗦把信封撕开,抽出那张通知书。撕的时候手抖,撕得歪歪扭扭的。</p><p class="ql-block">“程八丫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p><p class="ql-block">后面的字她看不清了,因为眼泪已经糊住了眼睛。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张纸,哭了起来。哭得呜呜的,像个小孩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蹲在那儿,吓了一跳。他扛着锄头跑过来,锄头差点掉地上。</p><p class="ql-block">“八丫?咋了?”</p><p class="ql-block">八丫抬起头,满脸是泪,泪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脸。可她笑了。</p><p class="ql-block">“爹,俺考上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他把八丫拉起来,抱了抱,又松开,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手搓得通红。</p><p class="ql-block">“考上了好,考上了好……”他念叨着,眼眶也红了。</p><p class="ql-block">八丫把通知书递给他看。程木有不识字,可那几个大红字他认得,那个红彤彤的印章他认得。他把通知书看了又看,手指头在上面摸了又摸,好像那是啥金贵玩意儿。</p><p class="ql-block">“走,回家跟你娘说。”他拉着八丫就往家走。</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正在灶房做饭,看见爷俩进来,一个脸上全是笑,一个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p><p class="ql-block">“咋了?”</p><p class="ql-block">“娘,俺考上了!”八丫把通知书举到她面前。</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通知书,凑到眼前看。她也不识字,可她知道那几个大红字是啥意思。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流得满脸都是。</p><p class="ql-block">“好,好……”她拉着八丫的手,“俺闺女出息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消息很快传遍了程家洼。</p><p class="ql-block">八丫考上大学了,考的还是啥理工大学,听说在省城,好几百里地。村里人议论纷纷,有替她高兴的,有酸溜溜的,也有说风凉话的。吃晚饭的时候,村里到处都在说这事。</p><p class="ql-block">张奶奶就是第三个。</p><p class="ql-block">张奶奶是韦豆花的表姨,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白得像雪,拄着根乌黑的拐杖,拐杖上雕着个龙头。她在程家洼住了几十年,以“程家洼规矩”自居。谁家闺女要读书,她要管;谁家闺女要嫁人,她要管;谁家闺女要出门打工,她也要管。她那张嘴,厉害得很。</p><p class="ql-block">她听说八丫考上大学,当天下午就拄着拐杖来了。拐杖敲在地上,咚咚咚的,响得很。</p><p class="ql-block">“八丫呢?叫她出来!”</p><p class="ql-block">韦豆花赶紧迎出去,陪着笑:“姨,您咋来了?”</p><p class="ql-block">“咋来了?我来看看那个要翻天的丫头!”</p><p class="ql-block">八丫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她手里还攥着那张通知书,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p><p class="ql-block">张奶奶看着她,哼了一声。那声哼,拖得老长。</p><p class="ql-block">“考上大学了?”</p><p class="ql-block">八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啥大学?”</p><p class="ql-block">“理工大学。”</p><p class="ql-block">“理工?”张奶奶撇撇嘴,嘴撇得能挂油瓶,“那是什么玩意儿?学那个干啥?能当饭吃?”</p><p class="ql-block">八丫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张奶奶拄着拐杖,往她面前走了一步。拐杖戳在地上,咚的一声。</p><p class="ql-block">“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你以为读了大学就能上天?还不是要嫁人生娃?我告诉你,你三婶子给你找了个好人家,邻村开超市的,家里有钱,彩礼能给八万。八万!够你全家吃好几年了。”</p><p class="ql-block">八丫愣了一下。她知道三婶子在给她说媒,可没想到彩礼有八万。八万块,堆起来能堆一摞。</p><p class="ql-block">“俺不去。”她说。</p><p class="ql-block">“不去?”张奶奶眼睛瞪起来,瞪得老大,“你知道八万是啥概念?你弟弟全中盖房还差五万,你去了,那钱就凑齐了。你爹你娘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他们?”</p><p class="ql-block">八丫攥着通知书,手指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p><p class="ql-block">“俺要读书。”她说。</p><p class="ql-block">“读书读书读书!”张奶奶用拐杖戳着地,戳得咚咚响,“你读了书能咋?能当官?能发财?女娃读再多书,最后还不是人家的!”</p><p class="ql-block">她说着,突然伸手,一把抢过八丫手里的通知书。八丫没防备,被抢了个正着。</p><p class="ql-block">“奶!您干啥!”</p><p class="ql-block">“我倒要看看,这破纸有啥稀罕!”</p><p class="ql-block">张奶奶举着通知书,转身就往灶房走。她走得飞快,一点都不像八十多岁的人。</p><p class="ql-block">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苗一蹿一蹿的,舔着锅底。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p><p class="ql-block">张奶奶一把将通知书塞了进去。</p><p class="ql-block">“不——!”</p><p class="ql-block">八丫尖叫着扑过去,那叫声尖得刺耳。她徒手往火里抓。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那张纸,也舔着她的手。烫,钻心的烫,皮肉滋滋响。可她顾不上,她只知道那张纸不能烧,那是她十几年的心血,那是她爹从县城给她捎的书,那是她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日子。那些夜里,油灯熬干了多少回,她数不清。</p><p class="ql-block">她把那张纸从火里抓出来,攥在手里。纸边已经焦黑,还冒着烟,烟熏得她眼睛疼。可上面的字还在。她的录取通知书,还在。</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心烫出了几个燎泡,红红的,亮亮的,像透明的玻璃珠。疼得她眼泪都下来了,可她顾不上疼,只是看着那张通知书,看着那几个焦黑的字。</p><p class="ql-block">张奶奶被她吓住了,退了两步,拐杖都掉了,在地上滚了两滚。</p><p class="ql-block">“疯了,这丫头疯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冲进来,看见八丫手里的纸,看见她手心上的泡,愣住了。他愣在那儿,像根木头。</p><p class="ql-block">八丫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很亮。</p><p class="ql-block">“爹,俺的录取通知书还在。”</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疼,有委屈,可更多的是倔强。他想起她小时候拆收音机的样子,想起她抱着那本《电子基础入门》睡觉的样子,想起她每次考试回来,眼睛亮亮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他突然举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p><p class="ql-block">那一声脆响,把屋里的人都震住了。张奶奶吓得一哆嗦。</p><p class="ql-block">“她姨奶!”他转过身,对着张奶奶,声音大得像打雷,“让丫头上学吧!学习才有出路,现在凭啥拦?全中盖房的钱我去挣,拉砖、扛水泥,我这条老命还能换几个钱!”</p><p class="ql-block">张奶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的嘴一张一合的,可没声音。</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p><p class="ql-block">“她是我程家的娃,不是丫头片子。”</p><p class="ql-block">张奶奶愣在那儿,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弯腰捡起拐杖,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背影佝偻着,拐杖敲在地上,咚咚咚,越来越远。</p><p class="ql-block">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八丫还站在那儿,还攥着那张烧焦的通知书。她的手在抖,可她的眼睛亮得很。</p><p class="ql-block">张奶奶没再说话,拄着拐杖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程木有把八丫叫到院子里。</p><p class="ql-block">月亮很亮,又大又圆,照在老槐树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影子。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水里的倒影。八丫站在那儿,手心的燎泡已经用獾油抹过了,可还疼。獾油凉凉的,抹上去舒服点,可还是疼。</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蹲在板车旁,抽着烟。抽完了,他把烟袋锅磕了磕,站起来。</p><p class="ql-block">“八丫,学费的事你别操心。爹去挣。”</p><p class="ql-block">“爹……”</p><p class="ql-block">“全中盖房的钱,爹再想办法。你只管去读书。”</p><p class="ql-block">八丫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硬得像石头。她想起他偷偷塞进她枕头底下的那本书,想起他追着她打可从来舍不得真打,想起他刚才给了自己那一巴掌。</p><p class="ql-block">“爹……”她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重,拍得她肩膀疼,可她没躲。</p><p class="ql-block">“哭啥?考上了是好事。”</p><p class="ql-block">八丫点点头,把眼泪擦了。擦完了,又流下来。擦了流,流了擦。</p><p class="ql-block">“爹,俺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好多好多烟。”</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p><p class="ql-block">“好,爹等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发那天,天气很好。</p><p class="ql-block">太阳照着,不冷不热的。程木有拉着板车送八丫去火车站。板车上铺着新麦秸,软软的,香香的,闻着有股太阳味儿。八丫坐在上面,怀里抱着那个烧焦一角的通知书,旁边放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那本翻烂了的《电子基础入门》。书页都卷了边,可她还带着。</p><p class="ql-block">路过村里那条土路时,八丫听见身后传来喊声。</p><p class="ql-block">“八丫姐!八丫姐!”</p><p class="ql-block">她回头一看,愣住了。</p><p class="ql-block">村里的丫头们都追出来了,有背着书包的,有挎着篮子的,有光着脚的,脚丫子上都是泥。她们手里举着歪歪扭扭的字条,有的写“俺也要读书”,有的写“八丫姐加油”,有的写“考大学”。字写得大大小小的,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p><p class="ql-block">领头的是程春燕的妹妹,才九岁,跑得辫子都散了,头发披着。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她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是她刚学的:</p><p class="ql-block">“俺也要考大学。”</p><p class="ql-block">那几个字写得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可看得清楚。</p><p class="ql-block">八丫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从板车上站起来,对着她们挥手。手挥得高高的。</p><p class="ql-block">“你们好好读书!俺在外面等你们!”</p><p class="ql-block">丫头们追着板车跑,跑得气喘吁吁,可谁也不肯停下。跑得慢的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跑得快的已经跑到板车旁边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板车停下来,看着那群追着车跑的丫头。他忽然对八丫说:</p><p class="ql-block">“看见了不?你走的这条路,不光是你自己的。”</p><p class="ql-block">八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张奶奶枕头下那个烧焦的纸角。那天她去给张奶奶磕头,张奶奶让她看了。那个纸角就压在枕头底下,红红的,焦焦的。那是张奶奶偷偷藏起来的。</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三婶子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又酸又硬。三婶子的嘴撇着,眼睛斜着,看人都不正眼看。</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二妮在电子厂里站了十年,手被机器割破也不敢歇,就为多挣两块钱加班费。二妮的手上全是疤,新疤盖旧疤。</p><p class="ql-block">那些丫头们,都是二妮,都是她。</p><p class="ql-block">她要把她们的那份也一起走出去。</p><p class="ql-block">路过三婶子家门口时,二妮突然跑出来,拦住板车。</p><p class="ql-block">她拉着八丫的手,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布包热热的,是捂在怀里的。</p><p class="ql-block">“八丫,拿着。”</p><p class="ql-block">八丫打开一看,是五百块钱,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一张的。</p><p class="ql-block">“二妮姐,这……”</p><p class="ql-block">“八丫,好好学,替姐看看大学是啥样的。”二妮说,眼睛红红的,可她笑着,“姐这辈子没机会了,你有机会,替姐去看看。”</p><p class="ql-block">八丫知道,二妮在电子厂站了十年,手被机器割破也不敢歇,就为多挣两块钱加班费。这五百块,是她不知道攒了多久的。可能是从牙缝里一分一分省下来的。</p><p class="ql-block">“二妮姐,俺会好好学的。”八丫说,“等俺毕业了,回来给你讲,大学是啥样的。”</p><p class="ql-block">二妮点点头,退后一步,看着她走。</p><p class="ql-block">板车继续往前走。八丫回头看去,二妮还站在那儿,还在挥手。手挥得很慢,一下一下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火车站到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板车停在门口,帮八丫把行李拿下来。他站在那里,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手搓得发红。</p><p class="ql-block">“八丫,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钱不够花就给家里写信,爹给你寄。”</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读书累,得吃好点。”</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八丫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眼里那份舍不得。那眼神,她从来没见过。</p><p class="ql-block">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追着她打的样子。她拆了东西,他举着扫帚追,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可每次都追不上,每次都是她赢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他给她塞书的样子。那本书,他塞进她枕头底下,一句话都没说。</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他给自己一巴掌的样子。那一声脆响,她现在还记得。</p><p class="ql-block">她走过去,抱了抱他。</p><p class="ql-block">“爹,俺走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半晌,他才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拍得很轻,怕拍疼了她。</p><p class="ql-block">“走吧,火车不等人的。”</p><p class="ql-block">八丫点点头,转身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程木有还站在那儿,还看着她。板车就在他身边,车辕上那九道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p><p class="ql-block">她冲他挥挥手,然后走进站里。</p><p class="ql-block">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一块一块的,绿的黄的。程家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那个小点,一会儿就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八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烧焦一角的通知书。她摸了摸被烫伤的手心,疼,可那疼让她清醒。那疼提醒着她,她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张奶奶枕头下那个烧焦的纸角。她想起张奶奶转身走时的背影,佝偻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家走。她不知道张奶奶在想什么,可她觉得,张奶奶心里,也许有一点点后悔。那后悔,藏在那个纸角里。</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丫头们追着板车跑的样子,想起她们举着的那些字条,“俺也要读书”“考大学”。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是认真的。那些字条,比什么都重。</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二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可笑着。二妮在电子厂站了十年,手被机器割破也不敢歇,就为多挣两块钱。二妮这辈子没机会了,可她把机会给了她。</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爹站在火车站门口的样子,板车就在他身边,他还在看着她。他鬓角的白发,他晒得黝黑的脸,他眼里那份舍不得。那份舍不得,比什么都沉。</p><p class="ql-block">她把那张烧焦一角的通知书贴在胸口。纸上还有焦味,焦焦的,苦苦的。</p><p class="ql-block">原来那些老规矩,那些“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还不如嫁人换彩礼”,那些话,就像灶膛里的火,想烧掉她的通知书,想烧掉她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可火能烧掉纸,烧不掉一颗想往上长的心。</p><p class="ql-block">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山,河,高楼,桥梁,都是她没见过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八丫看着窗外,忽然笑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小时候拆掉的那个收音机。她拆了它,又把它装好了,它还能响。那收音机滋滋啦啦的,可它响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那本《电子基础入门》,那是她爹从县城给她捎的,花了五块钱,够一家人吃好几天。那本书,她翻了无数遍,翻烂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通知书被塞进灶膛的那一刻,火苗舔着纸边的样子。那火苗红红的,一蹿一蹿的。</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己徒手往火里抓时,那股钻心的疼。那疼,她一辈子都忘不了。</p><p class="ql-block">可那张纸还在,她的通知书还在,她的大学还在。</p><p class="ql-block">她把通知书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p><p class="ql-block">火车带着她,往那个她只在书上见过的地方开。</p><p class="ql-block">那里有高楼,有大路,有她从来没见过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可她不怕。</p><p class="ql-block">她是程家洼的八丫。她有一双被火烫过的手,有一颗想往上长的心。</p><p class="ql-block">她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三章:十丫的笔记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三年腊月,十丫出生了。</p><p class="ql-block">那年的冬天格外冷。程木有家的土坯房里,四处漏风,墙缝用麦秸塞着,可风还是钻进来,呜呜的。炕上的棉被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硬邦邦的,一点也不暖和。</p><p class="ql-block">韦豆花躺在炕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脸色白得像窗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着柴火。柴火是湿的,刚从雨里捡回来的,烧起来一股烟,呛得他直咳嗽。可他不敢停,炕得烧热,产妇不能受凉。灶膛里的火一明一灭的,照着他那张黑瘦的脸。</p><p class="ql-block">“又是个闺女。”他娘站在门口,脸在黑影里,看不清表情。</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说话,只是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烟更大了,呛得他眼睛发酸。</p><p class="ql-block">“八个闺女了,还生?”他娘叹了口气,“木有,你这是要生一板车闺女啊。”</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她闭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和前面的八个一模一样。他把手指伸过去,她攥住了,攥得紧紧的。那小手软软的,热热的,攥得他心都化了。</p><p class="ql-block">“闺女咋了?”他说,“闺女也是程家的娃。”</p><p class="ql-block">他娘摇摇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响到院子里,很快就没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他,眼眶红红的。</p><p class="ql-block">“他爹,咱这日子……”</p><p class="ql-block">“别说了。”程木有打断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好好养着,把娃养大再说。”</p><p class="ql-block">他转身又去添柴了。</p><p class="ql-block">程全中那年五岁,趴在炕边,看着这个新来的妹妹。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软软的,嫩嫩的,像豆腐,像刚出锅的豆腐。</p><p class="ql-block">“娘,她叫啥?”</p><p class="ql-block">“还没起呢。”韦豆花说,“你爹说,叫十丫。”</p><p class="ql-block">“十丫。”程全中念了一遍,“十丫,十丫,比俺小。”</p><p class="ql-block">他笑了,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亲完,又用手摸了摸,好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p><p class="ql-block">十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一眼很短,可程全中记住了,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八个姐姐挤在另一张炕上,挤得像一窝小猪。大丫十二岁,二丫十一岁,三丫九岁,四丫七岁,五丫五岁,六丫三岁,七丫两岁,八丫刚会走。她们都挤在一起,盖着一床被子,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翻个身都得喊半天。被子不够长,盖了头就盖不住脚,八丫的脚露在外面,冻得通红。</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她们,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养不活。这么多张嘴,一天三顿,光粥就得煮一大锅。锅里的粥越来越稀,稀得能照见人影。</p><p class="ql-block">可家里就那几亩薄地,就那几口猪,就那一辆板车。板车辕上已经刻了八道痕,现在要刻第九道了。</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咋过。</p><p class="ql-block">可她知道,这闺女既然来了,就得养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丫是穿着姐姐们的旧衣服长大的。</p><p class="ql-block">那件蓝布褂子,是大丫穿过的,二丫穿过的,三丫也穿过。传到十丫手里的时候,已经补丁摞补丁了,袖口磨得发毛,领子洗得发白,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左一个补丁,右一个补丁,有蓝的,有灰的,有黑的,像一块拼起来的布。</p><p class="ql-block">可十丫从没抱怨过。</p><p class="ql-block">她穿上那件褂子,对着破镜子照了照。镜子有一条裂纹,把她分成两半。她左看看,右看看,笑了。</p><p class="ql-block">“娘,这衣服有香味。”</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愣了一下。“啥香味?”</p><p class="ql-block">“姐姐们的香味。”十丫说,“大丫姐穿过的,有二丫姐穿过的,有三丫姐穿过的,都在这件衣服里。俺穿着,就像姐姐们都在俺身边。”</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她,眼眶有点热。</p><p class="ql-block">这丫头,心细。</p><p class="ql-block">十丫有个习惯,把姐姐们穿小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大丫的,二丫的,三丫的,四丫的,五丫的,六丫的,七丫的,八丫的,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叠的时候还要用手把褶子抹平,抹了一遍又一遍。</p><p class="ql-block">有时候睡不着,她就摸那些衣服,摸一件,想一个姐姐。</p><p class="ql-block">这件是大丫姐的,大丫姐在杂货铺干活,手上老有算盘珠子磨出的茧。她摸着袖口,好像能摸到大丫姐的手。</p><p class="ql-block">这件是二丫姐的,二丫姐在卫生院打杂,衣服上有淡淡的药味,苦的,涩的。她把衣服凑到鼻子边闻,闻那股药味。</p><p class="ql-block">这件是三丫姐的,三丫姐去南方打工了,这衣服上还有她临走时沾的泪。那泪印子早干了,可十丫觉得还在。</p><p class="ql-block">她摸着那些衣服,就像摸到了姐姐们。摸着摸着,就不想家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一次看见了,问她:</p><p class="ql-block">“你攒这些破衣服干啥?”</p><p class="ql-block">十丫说:“不破。这是姐姐们穿过的,是俺的念想。”</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愣,没说话。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半袋烟,抽完,进屋把那件旧棉袄叠好,也塞到她枕头底下。</p><p class="ql-block">“这是你娘的。”他说,“年轻时候穿的,留了二十年了。”</p><p class="ql-block">十丫摸着那件棉袄,棉袄里子已经磨破了,可外面还整整齐齐的。她凑上去闻了闻,闻见一股淡淡的棉花味,还有娘的汗味,还有陈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她把棉袄也叠好,放在最下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丫从八岁开始攒钱。</p><p class="ql-block">那年过年,大丫给了她两毛压岁钱,是杂货铺里卖货攒的,一毛一毛的,皱巴巴的。二丫给了她一毛,是从牙缝里省下的。三丫从南方寄回来五块钱,信里说“给妹妹们买糖吃”。韦豆花把那五块钱分了,十丫分到一块。</p><p class="ql-block">十丫把那些钱都收起来,藏在一个铁盒子里。</p><p class="ql-block">盒子是捡的,锈迹斑斑的,盖子上还印着“工农牌牙膏”几个字,红漆都掉了,只剩一点红。她把钱一张一张叠好,压在盒子最底下。钱不多,可压得实实的。</p><p class="ql-block">“你攒钱干啥?”程木有看见了,问。</p><p class="ql-block">十丫想了想,说:“俺要上大学。”</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上大学?程家祖祖辈辈,还没出过一个大学生。大丫上过几年学,后来不上了;二丫也上过,也不上了。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没上过多少学。上大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p><p class="ql-block">“你一个丫头,上啥大学?”</p><p class="ql-block">十丫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点了灯。</p><p class="ql-block">“爹,八丫姐都能考上,俺也能。”</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八丫那张烧焦一角的录取通知书,想起她徒手从火里抢出那张纸的样子,想起她手心烫出的燎泡。八丫真的考上了,真的去上大学了。</p><p class="ql-block">他把烟袋锅磕了磕,磕出一堆烟灰。</p><p class="ql-block">“那你就攒着吧。攒够了,爹供你。”</p><p class="ql-block">十丫点点头,在盒子上贴了一张纸条,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p><p class="ql-block">“给俺上大学用。”</p><p class="ql-block">那几个字写得大大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都划破了。</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她攒得更起劲了。过年压岁钱,攒着;卖鸡蛋的钱,攒着;捡废品卖的钱,攒着。一分一分,一毛一毛,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放进去之前,还要数一遍,对着太阳照一照。</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攒了很久,才攒了一块钱。她就把那一块钱拿出来,对着太阳照一照,看着上面的花纹,看着上面的数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还要用手压一压,压平了。</p><p class="ql-block">她算过,上大学要好多好多钱,她得攒好多年。可她不怕,她有耐心。</p><p class="ql-block">她慢慢攒,总有一天能攒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丫是看着姐姐们一个个长大的。</p><p class="ql-block">大丫姐去了镇上,开了杂货铺,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一次,带点糖果,给妹妹们分一分,又匆匆走了。她走的时候,十丫站在门口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p><p class="ql-block">二丫姐去了乡卫生院,当护士,穿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她回来的时候,会给妹妹们量血压,听听心跳,说“都挺好的”。那听诊器凉凉的,贴在胸口上,痒痒的。</p><p class="ql-block">三丫姐去了南方,好几年才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人瘦了,黑了,可眼睛亮亮的,给妹妹们讲南方的事。说那里有高楼,有大海,有好多好多工厂。十丫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p><p class="ql-block">四丫姐考上了师范,回村当了老师,天天在学校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五丫姐去了电子厂,后来回来办了个加工厂。六丫姐在村里当医生,谁家有人病了都找她。七丫姐会画画,画得可像了,把程家洼的四季都画了下来。八丫姐更厉害,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p><p class="ql-block">十丫看着姐姐们一个个离家,一个个有了自己的事做,心里又羡慕又舍不得。</p><p class="ql-block">羡慕的是她们能出去,能见识外面的世界。舍不得的是,她们走了,家里就空了许多。</p><p class="ql-block">夜里,她躺在炕上,数着那些姐姐们留下的衣服。大丫的,二丫的,三丫的,四丫的……一件一件摸过去,像数着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眼泪就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高兴?舍不得?还是都有?</p><p class="ql-block">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偷偷哭,不敢出声。</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两个核桃。韦豆花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睡好”。</p><p class="ql-block">她没告诉娘,她夜里想姐姐们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六岁那年,十丫第一次出去打工。</p><p class="ql-block">她去县城,在一家餐馆洗碗。餐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洗碗间在后院,一间小黑屋,只有一个灯泡,昏黄昏黄的,像快灭了一样。</p><p class="ql-block">十丫每天要洗几百个碗。从早上七点洗到晚上九点,手一直泡在水里,泡得发白,泡得起皱,皱得像老树皮。冬天水凉,冻得手都僵了,可还得洗,不洗就没钱。手伸进水里,像伸进冰窖里。</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很快就裂了,一道道口子,深的能看见红肉,碰水就疼,像针扎一样。可她不敢歇,一歇老板就骂。</p><p class="ql-block">“快点!磨蹭啥?客人等着用碗呢!”</p><p class="ql-block">老板是个胖女人,腮帮子鼓鼓的,骂起人来唾沫星子乱飞。</p><p class="ql-block">十丫咬着牙,继续洗。洗着洗着,眼泪就掉进洗碗水里了,她也顾不上擦。</p><p class="ql-block">第一个月发工资,老板给了她一百五十块。她攥着那些钱,手都在抖。一百五十块,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钱是新的,嘎嘎响。</p><p class="ql-block">她跑去供销社,给娘买了件新棉袄。棉袄是枣红色的,厚厚的,暖洋洋的,摸着就舒服。她抱着那件棉袄,走一路笑一路,路上的人都看她。</p><p class="ql-block">回到家,她把棉袄递给韦豆花。</p><p class="ql-block">“娘,给你的。”</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愣住了。她看着那件新棉袄,摸着那厚厚的棉絮,眼眶红了。</p><p class="ql-block">“你这丫头,自己挣的钱,咋不给自己买点啥?”</p><p class="ql-block">十丫笑了。</p><p class="ql-block">“俺有衣服穿。娘你冬天老咳嗽,穿暖和点就不咳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把那件棉袄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显得年轻了好几岁。她转过来转过去,看了又看,舍不得脱。</p><p class="ql-block">“好看不?”她问程木有。</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好看。”</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十丫走过去,抱住她。</p><p class="ql-block">“娘,等俺再挣了钱,给你买更多好东西。”</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拍着她的背,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丫有一个笔记本。</p><p class="ql-block">本子的封面是姐姐们用过的旧课本。她把那些课本的封面拆下来,拼在一起,用麻线订成一本。封面有“语文”“数学”“自然”几个字,还有大丫、二丫、三丫她们歪歪扭扭写的名字。有的名字用钢笔写的,有的用铅笔写的,颜色都不一样。</p><p class="ql-block">本子里记着每个姐姐的地址和电话。</p><p class="ql-block">大丫的:程家洼杂货铺,电话没有,有事托人带信。</p><p class="ql-block">二丫的:乡卫生院,电话没有,找护士长转告。</p><p class="ql-block">三丫的:南方电子厂,地址一长串,是信上抄的。她抄了三遍才抄对。</p><p class="ql-block">四丫的:程家洼小学,电话没有,放学后在。</p><p class="ql-block">五丫的:电子元件厂,电话没有,可以寄信。</p><p class="ql-block">六丫的:村诊所,电话没有,直接去找就行。</p><p class="ql-block">七丫的:省城美术学院,地址也是信上抄的。</p><p class="ql-block">八丫的:理工大学,宿舍电话她写在后面,数字密密麻麻的。</p><p class="ql-block">没事的时候,十丫就翻那个笔记本。翻到大丫那页,就想想大丫拨算盘的样子,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翻到二丫那页,就想想二丫穿白大褂的样子,白大褂干干净净的。翻到三丫那页,就想想三丫给她讲南方的事,讲那些高楼和大海。</p><p class="ql-block">翻着翻着,眼泪就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她想她们。</p><p class="ql-block">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姐姐们。本子不厚,可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因为那里面装着一大家子人。一家子人,都在那本子里。</p><p class="ql-block">有一次,韦豆花看见她在翻本子,走过来,坐在她旁边。</p><p class="ql-block">“想她们了?”</p><p class="ql-block">十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也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娘也想。”</p><p class="ql-block">娘俩坐在那儿,翻着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三丫那页,韦豆花说,三丫小时候最皮,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膝盖,哭了一夜。那哭声,现在还记得。看到四丫那页,韦豆花说,四丫小时候最爱写字,没钱买纸,就在地上划,划得满院子都是字。那字,现在还留在院子里呢。</p><p class="ql-block">十丫听着,笑着,也哭着。</p><p class="ql-block">她把那些话都记在心里,等见到姐姐们的时候,要告诉她们。</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〇八年夏天,八丫考上大学的消息传回了程家洼。</p><p class="ql-block">十丫正在县城餐馆里洗碗,听见旁边桌的客人在议论,说谁谁家的闺女考上大学了,了不起。她耳朵一下子竖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p><p class="ql-block">她问老板借了电话,打回村里。</p><p class="ql-block">是大丫接的。</p><p class="ql-block">“姐,八丫姐真的考上了?”</p><p class="ql-block">“考上了!”大丫的声音高兴得发抖,抖得电话里都听得见,“录取通知书都来了,理工大学的!”</p><p class="ql-block">十丫挂了电话,站在那儿,愣了半天。</p><p class="ql-block">然后她笑了。</p><p class="ql-block">八丫姐考上了,八丫姐真的考上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八丫小时候的样子,那么瘦小,可眼睛亮亮的,总是盯着家里的收音机看,拆了装,装了拆。她想起八丫那本《电子基础入门》,翻得书页都起毛了,边角都卷了。她想起八丫说,“俺以后要考大学,学电子,修大机器”。</p><p class="ql-block">现在,八丫真的考上了。</p><p class="ql-block">十丫当天就请了假,赶回程家洼。</p><p class="ql-block">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八丫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月牙弯弯的,像真月亮。</p><p class="ql-block">“八丫姐!”</p><p class="ql-block">十丫跑过去,一把抱住她。</p><p class="ql-block">八丫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p><p class="ql-block">“十丫,你咋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回来看你!”十丫松开她,看着那张通知书。边角有点黑,像是被烧过,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的,“八丫姐,你真厉害!”</p><p class="ql-block">八丫笑了。</p><p class="ql-block">“你呢?你咋样?”</p><p class="ql-block">十丫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叠的毛票,一毛两毛的,还有几张新崭崭的钞票,十块的。钱压得实实的,硬硬的。</p><p class="ql-block">“俺攒的。”她说,“给俺上大学用的。”</p><p class="ql-block">八丫看着那些钱,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眼眶热了。铁盒子上那几个字,“工农牌牙膏”,都快看不清了。</p><p class="ql-block">“十丫……”</p><p class="ql-block">十丫把那叠钱塞进她手里。钱有体温,温温的。</p><p class="ql-block">“姐,俺攒了五年,一共五百块。你拿去用。”</p><p class="ql-block">八丫愣住了。</p><p class="ql-block">“这……这是你的学费……”</p><p class="ql-block">“俺还小,不急。”十丫说,“你先用。你读好了,将来回来教俺。”</p><p class="ql-block">八丫看着手里的钱,看着十丫那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手上还有裂开的口子,红的白的,看着就疼。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十丫……”</p><p class="ql-block">“哭啥?”十丫笑了,给她擦眼泪,手粗粗的,擦得脸疼,“咱程家的丫头,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你考上大学,俺脸上也有光。”</p><p class="ql-block">八丫抱着她,哭了。</p><p class="ql-block">晚上,十丫把那个笔记本拿出来,翻到八丫那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p><p class="ql-block">“2008年,八丫姐考上理工大学,俺给了她五百块。俺也高兴。”</p><p class="ql-block">写完了,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躺下来。</p><p class="ql-block">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给她加油。</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八丫拿着录取通知书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的光。她想起三丫在南方,想起四丫在学校,想起五丫的厂子,想起六丫的诊所,想起七丫的画,想起大丫的杂货铺,想起二丫的卫生院。</p><p class="ql-block">她们都好好的,都在往前走。</p><p class="ql-block">她也要往前走。</p><p class="ql-block">她虽然最小,可她也有一双手,也有一颗心。她也能挣钱,也能攒钱,也能像姐姐们一样,给家里长脸。</p><p class="ql-block">她闭上眼睛,睡着了。</p><p class="ql-block">梦里,她也考上大学了,也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老槐树下。姐姐们都回来了,围着她,笑着,说着什么。大丫姐摸着她的头,二丫姐拉着她的手,三丫姐给她讲大学的事。</p><p class="ql-block">她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可她知道,那是高兴的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十丫回县城了。</p><p class="ql-block">临走前,她又去了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跟她说再见。</p><p class="ql-block">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p><p class="ql-block">“我虽然最小,但我也要像姐姐们一样,给咱家长脸。”</p><p class="ql-block">写完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笔记本硌得慌,可她觉得踏实。</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转身,往村口走去。</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在那儿,等着送她。</p><p class="ql-block">“爹,俺走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在外头小心点,别太累。”</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十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程木有还站在那儿,看着她。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他还在那儿站着,站得直直的。</p><p class="ql-block">她冲他挥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走到村口,她回头再看一眼。程家洼还在那儿,老槐树还在那儿,土坯房还在那儿,爹娘还在那儿。</p><p class="ql-block">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p><p class="ql-block">她不怕。</p><p class="ql-block">她知道,不管走多远,那个地方,那些人,都在那儿等着她。</p><p class="ql-block">等着她回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四章:三丫的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〇九年春,三丫决定回乡了。</p><p class="ql-block">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很久。转了一年,两年,三年。每年过年打电话回家,娘都说“地荒了,没人种”。每年听见这句话,她心里就一紧,像有人攥住了什么,攥得生疼。</p><p class="ql-block">在南方十年,三丫已经习惯了城市的节奏。</p><p class="ql-block">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进车间,十二点吃饭,一点继续干,晚上九点下班。流水线永远在转,嗡嗡嗡的,像一群马蜂。电路板一块接一块过来,她的手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拿起元件,插进去,焊上,放下。一天插几千个,一个月插十几万个,一年插上百万个。她的手早就不是手了,是机器的一部分。有时候下班了,手还在抖,停不下来,像还在插元件。</p><p class="ql-block">可每到夜里,躺在那张窄窄的硬板床上,她就会想起程家洼。</p><p class="ql-block">想起爹蹲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黑瘦的脸。想起娘坐在纺车前,纺车嗡嗡嗡地转着,把日子纺成一根根线,那线又细又长,扯不断。想起老槐树,想起板车上的九道痕,想起小时候蹲在田埂上记“田野笔记”的日子。</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十年了。</p><p class="ql-block">她翻出那个烟盒本,本子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卷得像枯叶。可里面的字还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画还在。她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旁边写着“苗”。那是她第一次跟爹下地时画的,那时候她才几岁,蹲在地里,看那些麦苗,一看就是半天。</p><p class="ql-block">她翻到第二页,画着一丛草,叶子长长的,旁边写着“坏草,抢饭吃”。那是她看见野草缠着麦苗时记的。那些野草真坏,把麦苗缠得透不过气。</p><p class="ql-block">她翻到第三页,画着一个小虫子,圆滚滚的,旁边写着“地老虎,吃苗根”。那是爹告诉她地老虎是害虫时记的。爹说,这虫子最坏,专吃苗根,咬断了,苗就死了。</p><p class="ql-block">一页一页翻过去,十年、二十年,都在这本子里。每一页都是一个日子,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p><p class="ql-block">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姑娘,蹲在地里,手里拿着个本子。旁边写着:“俺”。</p><p class="ql-block">那是王老师让她画的。王老师说,你画的不是画,是程家洼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日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丫辞工那天,小翠送她到厂门口。</p><p class="ql-block">“三丫,你真走啊?”</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回去干啥?”</p><p class="ql-block">“回家种地。”</p><p class="ql-block">小翠笑了。那笑容里有三丫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笑话她,又像是羡慕她。小翠的嘴咧着,可眼睛里没什么笑。</p><p class="ql-block">“种地能有出息?咱出来不就是为的不种地吗?”</p><p class="ql-block">三丫没回答。她知道小翠不懂。小翠是从四川山里出来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弟弟妹妹还等着她寄钱回去。小翠的愿望是挣够钱,回家开个小卖部,卖零食,卖汽水,自己想咋吃就咋吃。她说过好多回,说得眼睛发亮。</p><p class="ql-block">可三丫的愿望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小时候蹲在田埂上记“田野笔记”的日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那些麦苗好看,那些野草讨厌,那些虫子咬麦子就得除掉。她把它们画下来,记下来,没想到将来会有啥用。</p><p class="ql-block">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日子,那些地,那些麦苗,早就长在她心里了。不管她走多远,漂多久,它们都在那儿,等着她回来。</p><p class="ql-block">“小翠,你以后有啥打算?”</p><p class="ql-block">小翠摇摇头。</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先干着呗,干到干不动为止。”</p><p class="ql-block">三丫看着她,心里有点酸。小翠比她小三岁,可看起来比她老多了。脸上有了皱纹,眼角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鬓角白了一片;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流水线上的日子,把人都熬干了。</p><p class="ql-block">“你以后要是想种地,来找俺。”三丫说,“俺给你留块地。”</p><p class="ql-block">小翠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眼泪冲开脸上的灰,留下两道白印子。</p><p class="ql-block">“三丫,你这话俺记住了。”</p><p class="ql-block">火车开了。窗外的高楼慢慢变成田野,田野又慢慢变成平原。三丫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坐火车南下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跟着春花婶,浑浑噩噩地走。春花婶手上戴着金戒指,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说“南方遍地是钱,去了就能发财”。那戒指真亮,晃得人眼晕。</p><p class="ql-block">可她没发财。她只是把十年的时间,换成了手上那道疤,和枕头底下那点积蓄。疤是红的,钱是少的。</p><p class="ql-block">现在十年过去了,她又回来了。</p><p class="ql-block">还是那条路,还是那趟车,可人已经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村那天,三丫先去了地里。</p><p class="ql-block">地真的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一丛一丛的,把原来的田埂都盖住了。狗尾巴草、灰灰菜、马齿苋,什么都有,挤挤挨挨的,像一群没人管的孩子。风吹过来,草叶子哗哗响,像是在笑她。</p><p class="ql-block">三丫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荒芜,心里一阵一阵地疼。疼得她蹲下来,捂着胸口。</p><p class="ql-block">这是她小时候蹲过的地。这是她画过麦苗的地。这是爹教她“疏苗”的地。</p><p class="ql-block">现在,它成了荒地。</p><p class="ql-block">她蹲下来,用手扒开草丛。草叶子割手,划出一道道白印子。她扒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小片土。土是黄褐色的,干干的,裂着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抓了一把,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那股熟悉的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腥腥的,涩涩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p><p class="ql-block">“回来啦?”</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看啥呢?”</p><p class="ql-block">“看地。”</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也抓了一把土。他攥了攥,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簌簌的,落在草丛里。</p><p class="ql-block">“地没变。”他说,“就是没人种了。”</p><p class="ql-block">三丫看着他。他老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背也驼了,驼得像座桥。可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甲缝里还是嵌着洗不掉的泥,黑黑的。</p><p class="ql-block">“爹,您这把年纪了,还下地?”</p><p class="ql-block">“不下地干啥?”程木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拍不掉,还在手上,“闲着也是闲着。你那几个姐姐,有本事的都出去了,没本事的也都有自己的事。就剩俺跟你娘,守着这几间破屋。”</p><p class="ql-block">三丫听着,心里不是滋味。那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像没熟的柿子。</p><p class="ql-block">“爹,俺想包地。”</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包地?包多少?”</p><p class="ql-block">“能包多少包多少。咱村那些闲地,荒地,都包下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疑惑,有担心,还有一点点亮光。那亮光很弱,可三丫看见了。</p><p class="ql-block">“你想干啥?”</p><p class="ql-block">“种地。”三丫说,“种麦子,种玉米,种粮食。”</p><p class="ql-block">“种粮食?”程木有的眉头皱起来,皱成个疙瘩,“粮食不值钱,一亩地挣不了几个。”</p><p class="ql-block">“值不值钱都得种。”三丫说,“地不能荒着。”</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p><p class="ql-block">“你大了,自个儿拿主意。”</p><p class="ql-block">三丫知道,爹这是同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事情没那么容易。</p><p class="ql-block">三丫挨家挨户跑,想把村里的闲地都包下来。她跑了一家又一家,腿都跑细了。可没人信她。一个在外头打了十年工的丫头片子,回来就想包地种粮食?能行?</p><p class="ql-block">“三丫,不是俺不信你,是这事没听说过。”程老五叼着烟袋,眯着眼看她,烟熏得他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地是祖宗传下来的,哪能随便包给别人?”</p><p class="ql-block">“五叔,不是包给别人,是包给俺。俺也是程家洼的人。”</p><p class="ql-block">“俺知道你是程家洼的人。”程老五吐了口烟,烟喷在她脸上,“可你一没机器,二没本钱,拿啥种?拿啥收?”</p><p class="ql-block">“俺有人。”三丫说,“俺有手,有力气,有这些年在外面学的本事。”</p><p class="ql-block">“外面学的本事?”程老五笑了,笑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外面学的本事能种地?你那些电子元件、电路板,能当肥料使?”</p><p class="ql-block">三丫不说话了。她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程老五摇摇头,背着手走了。</p><p class="ql-block">三丫又去找程四爷。四爷是村里最年长的,八十多了,说话有分量。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眯着,像睡着了。见三丫来了,他睁开眼,眯着眼看她。</p><p class="ql-block">“四爷,俺想包地。”</p><p class="ql-block">“包地?”程四爷的耳朵有点背,凑过来,耳朵都快贴她嘴上了,“包啥?”</p><p class="ql-block">“地。闲地,荒地,都包下来。”</p><p class="ql-block">程四爷听明白了,点点头,又摇摇头。</p><p class="ql-block">“丫头,种地不是闹着玩的。你看俺这把年纪,种了一辈子地,也没种出个名堂。你一个丫头,能行?”</p><p class="ql-block">“四爷,俺在外头十年,啥苦没吃过?种地再苦,能有流水线苦?流水线一站就是十二个钟头,手不停,脚不停,眼睛不敢眨。”</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看着她,没说话。</p><p class="ql-block">过了好一会儿,他说:</p><p class="ql-block">“你爹咋说?”</p><p class="ql-block">“俺爹说,让俺自个儿拿主意。”</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那你拿主意吧。俺的地,你想包就包。”</p><p class="ql-block">三丫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四爷,您信俺?”</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那牙床红红的,软软的。</p><p class="ql-block">“俺不信你,俺信你爹。你爹拉板车的时候,俺就认识他了。他那个人,硬气,不糊弄人。你是他闺女,差不了。”</p><p class="ql-block">三丫心里一热,给程四爷鞠了个躬。鞠得很深,腰都弯下去了。</p><p class="ql-block">有了程四爷带头,其他人家慢慢也松了口。程老五最后还是把地包给了三丫,走的时候说:“丫头,好好种,别给咱程家洼丢脸。”</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点得很用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地包下来了,可怎么种,三丫心里没底。</p><p class="ql-block">她去找全中。全中在县城搞建材,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可好歹是个老板。他听了三丫的话,想了想,说:</p><p class="ql-block">“姐,你想干,俺支持你。”</p><p class="ql-block">“怎么支持?”</p><p class="ql-block">“俺给你规划。”全中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是图纸,画的啥三丫看不懂,全是线条和数字,“包地、种啥、收成、销路,都得算清楚。俺帮你算。”</p><p class="ql-block">三丫看着他,心里一热。</p><p class="ql-block">“全中,你不愧是咱家的儿子。”</p><p class="ql-block">全中笑了。</p><p class="ql-block">“姐,你也是咱家的闺女。”</p><p class="ql-block">那几个月,全中天天往村里跑。</p><p class="ql-block">他带着图纸,带着计算器,带着一肚子主意。他给三丫算成本,算收成,算利润。一亩地能产多少麦子,一斤麦子能卖多少钱,除去种子、化肥、人工,能剩下多少。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些数字他写在纸上,一排一排的。</p><p class="ql-block">他还帮三丫联系销路。县城有面粉厂,镇上有个体户收粮,省城还有大公司。他一个一个打电话,一家一家问价钱。电话打了无数个,问到耳朵都疼。</p><p class="ql-block">“姐,你放心,销路俺给你找好,你只管种。”</p><p class="ql-block">三丫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全中那时候还小,跟在姐姐们后面跑,什么活都抢着干。有一回,他帮三丫挑水,桶太大,他挑不动,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血顺腿流下来,流到鞋里。可他没哭,爬起来继续挑。</p><p class="ql-block">现在他长大了,能帮姐姐们撑腰了。</p><p class="ql-block">“全中,你生意咋样?”</p><p class="ql-block">“还行。”全中笑了笑,“建材这行,起起伏伏的,可饿不死。”</p><p class="ql-block">“你那个厂子,不是出过事吗?”</p><p class="ql-block">全中愣了一下,笑容淡了。</p><p class="ql-block">“是出过事。赔了不少钱,差点把家底都赔进去。”</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后来俺爹来了。”全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蹲在俺厂门口,抽了一夜烟。烟头扔了一地,一大堆。第二天早上,他把板车上的木头卸下来,刻了个‘稳’字,递给俺。说,‘以后做事,稳着点’。”</p><p class="ql-block">三丫听着,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姐,俺现在知道了,做啥事都得稳。种地也一样,不能急,不能贪,得一步一步来。”</p><p class="ql-block">三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姐,你在南方那么多年,咋想回来种地?”</p><p class="ql-block">三丫想了想,说:</p><p class="ql-block">“地不会骗人。”</p><p class="ql-block">全中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俺在外面打工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的骗你,有的坑你,有的嘴上说得好听,背后捅刀子。可地不会。你给它多少力气,它还你多少粮食。它不骗人。”</p><p class="ql-block">全中听着,没说话。</p><p class="ql-block">过了好一会儿,他说:</p><p class="ql-block">“姐,你这想法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一〇年秋,合作社的麦子丰收了。</p><p class="ql-block">三丫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金黄的麦浪。风吹过来,一浪一浪的,像海,像金色的海。她的眼睛被麦芒刺得发痒,可她舍不得眨眼。这是她种的麦子,这是她的地,这是她的收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麦田。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站在地头的样子,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眼神。</p><p class="ql-block">“爹,您看,这麦子咋样?”</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眯着眼,看了半天。</p><p class="ql-block">“好。”他说,“比俺当年种的还好。”</p><p class="ql-block">三丫笑了。</p><p class="ql-block">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眼泪流过脸颊,流进嘴里,咸的。</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小时候蹲在田埂上记“田野笔记”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那些麦苗好看,那些野草讨厌。她想起在南方流水线上的日子,手被机器割破,血滴在电路板上,疼得钻心可还得干。她想起那些夜里,趴在床上给四丫写信,写“厂里的月光没有咱村亮”。写完了,把信纸贴在胸口,像抱着家。</p><p class="ql-block">现在她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地也种成了。</p><p class="ql-block">可心里为什么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她知道,那空着的地方,是十年打工留下的疤。那十年,她在流水线上流汗,在宿舍里想家,在夜里偷偷哭。那些日子不会回来,那些疤也不会消失。</p><p class="ql-block">可地会。</p><p class="ql-block">她把眼泪擦了,走进麦田里。麦子齐腰深,金灿灿的,摸上去有点扎手,可她知道,那是粮食,是希望,是往后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全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p><p class="ql-block">“姐,想啥呢?”</p><p class="ql-block">三丫摇摇头。</p><p class="ql-block">“没想啥。就是想,这麦子真好看。”</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合作社第一次分红那天,村里人都来了。</p><p class="ql-block">大丫从镇上赶回来,二丫从卫生院请了假,四丫放了学生半天假,五丫把厂子交给工人看着,六丫让人捎话“晚点来”,七丫从省城寄回来一幅画,画的是麦田丰收的样子,金灿灿的一片。八丫在学校上课来不了,可打了电话回来,电话里声音大大的。全中当然在,十丫也从县城赶回来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和韦豆花坐在最前面,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p><p class="ql-block">全中拿着账本,一项一项念。总收入多少,除去成本多少,剩下利润多少,每户能分多少。念完了,底下响起一片掌声。那掌声响得很,拍得手都红了。</p><p class="ql-block">程老五站起来,说:</p><p class="ql-block">“三丫,俺当初还不信你,现在俺服了。你种的地,比俺们这些老把式还强。”</p><p class="ql-block">程四爷也点头。</p><p class="ql-block">“这丫头,有出息。”</p><p class="ql-block">三丫站起来,看着大家。看着那些熟悉的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p><p class="ql-block">“五叔,四爷,俺也是程家洼的人。俺种的,也是咱程家洼的地。地不会骗人,你给它多少力气,它还你多少粮食。俺在外头十年,学了一件事——人要信地,地就信你。”</p><p class="ql-block">底下又响起掌声。</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一沓钱递给她。钱是新的,嘎嘎响。</p><p class="ql-block">“这是你那份。”</p><p class="ql-block">三丫看着那沓钱,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块钱都得掰成两半花。现在,她手里攥着这么多钱,够买好多好多东西。</p><p class="ql-block">可她没高兴起来。</p><p class="ql-block">她想起那些还在外面的姐妹们,想起那些还在打工的乡亲们。她们也像她一样,在流水线上流汗,在宿舍里想家,在夜里偷偷哭。</p><p class="ql-block">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p><p class="ql-block">她们也能种地吗?</p><p class="ql-block">她把钱收好,抬起头,看着那片麦田。</p><p class="ql-block">麦田静静的,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三丫一个人站在麦田里。</p><p class="ql-block">麦子已经割完了,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齐整整的,像一排排小兵。风吹过来,麦茬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说话。</p><p class="ql-block">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麦茬。</p><p class="ql-block">扎手,可她不躲。</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小时候,爹教她“疏苗”的时候说的话。爹说,苗儿挤一块,根扎不深,叶子抢阳光,最后都长不壮。得把它们拔掉一些,剩下的才能长好。</p><p class="ql-block">现在她懂了。</p><p class="ql-block">那些年在外头打工的日子,就是被拔掉的苗。她离开了程家洼,离开了土地,离开了根。可她没死,她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等挣够钱,我回家种地”。</p><p class="ql-block">现在她挣够钱了,地也种成了,她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可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还是空着。</p><p class="ql-block">她知道那是为什么。</p><p class="ql-block">那是十年打工留下的疤。那是被机器割破的手指,那是被组长骂的眼泪,那是夜里睡不着想家的日子。那些日子不会回来,那些疤也不会消失。</p><p class="ql-block">可它们不重要了。</p><p class="ql-block">地重要。</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抹红,红得像火,像那年她被机器割破时流的血。老槐树在远处静静地站着,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她。</p><p class="ql-block">她往家走。</p><p class="ql-block">走过麦田,走过田埂,走过那条她小时候跑过无数遍的土路。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土还是那个土,黄褐色的。可走在上面的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丫头了。</p><p class="ql-block">她长大了,老了,有疤了。</p><p class="ql-block">可她也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她推开门,屋里灯亮着,一家人都在。韦豆花在灶台边忙着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程木有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姐姐们叽叽喳喳说着话,弟弟妹妹们闹成一团。</p><p class="ql-block">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p><p class="ql-block">“吃饭了。”韦豆花喊。</p><p class="ql-block">她走进去,坐到桌边。</p><p class="ql-block">桌上摆着馒头、咸菜、红薯粥,都是她小时候吃的东西。她夹起一块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有点硬,有点糙,可她嚼得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这是家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是她想了十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她,眼眶有点红。</p><p class="ql-block">“三丫,在外头吃苦了。”</p><p class="ql-block">三丫摇摇头。</p><p class="ql-block">“娘,不苦。”</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可三丫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爹蹲在她厂门口抽了一夜烟的那个晚上,想起他给全中刻的那个“稳”字。那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可深得很。她想起爹拉板车的样子,想起他肩上那道深深的印子,想起他说的“车辕压过的肩膀,以后啥都能扛”。</p><p class="ql-block">她现在知道了,她也能扛。</p><p class="ql-block">扛得住苦,扛得住累,扛得住那些十年打工留下的疤。</p><p class="ql-block">因为她是程家洼的闺女。</p><p class="ql-block">因为她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五章:四丫的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一〇年夏,四丫师范毕业了。</p><p class="ql-block">毕业典礼那天,同学们都在讨论去哪儿。有的要去县城,有的要去市里,有的要改行不教书了。只有四丫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手里的分配表发呆。分配表上写着几个地方,县城、市里、乡镇,都是她可以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四丫,你去哪儿?”同桌问她。</p><p class="ql-block">“回村。”</p><p class="ql-block">同桌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回村?你疯啦?咱师范生,好不容易考出来,不就是为了离开农村吗?你倒好,还往回跑。”</p><p class="ql-block">四丫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墙根偷听课的情景。那时候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她就蹲在教室外面,窗户底下,听王老师讲课。冬天冷,她缩成一团,耳朵冻得通红,可还是蹲在那儿听。王老师发现了她,没有赶她走,反而让她进来坐着听。后来还送她本子,送她书,鼓励她参加作文比赛。</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王老师说的那句话:“你是程家洼的苗,得在程家洼长。”</p><p class="ql-block">现在她长大了,该回去了。</p><p class="ql-block">县城教育局的人劝她:“程四丫,你成绩这么好,留在县城多好。条件好,待遇高,将来还能往市里调。”</p><p class="ql-block">四丫摇摇头。</p><p class="ql-block">“谢谢您,俺想回村。”</p><p class="ql-block">“回村?”那人皱起眉头,“村里小学,就几间破教室,十几个学生,老师都没几个。你去那儿,能有什么出息?”</p><p class="ql-block">四丫笑了笑。</p><p class="ql-block">“俺就是从那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月末,四丫背着行李,走在回程家洼的小路上。</p><p class="ql-block">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儿有个坑,哪儿有块石头,她都记得。小时候上学走,放学走,赶集走,走亲戚走。后来去县城念师范,每个周末回来,也是走这条路。路边的每一棵树她都认识,哪棵是槐树,哪棵是榆树,哪棵是柳树。每一块田她都记得是谁家的,东边是程老五家的,西边是程四爷家的。</p><p class="ql-block">走到村口,她停下来。</p><p class="ql-block">老槐树还在那儿,枝繁叶茂的,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树干粗得很,两三个人都抱不过来。她想起小时候,夏天放学回来,总要在树下坐一会儿,等汗落了再回家。有时候三丫也在,姐妹俩就靠着树干,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三丫说地里的事,她说学校的事。</p><p class="ql-block">现在老槐树还在,可三丫已经去了南方。</p><p class="ql-block">她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树干上那道雷劈的疤还在,黑黑的,凹进去一大块。可疤边上已经长出了新枝,绿绿的,嫩嫩的,迎着风长。</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爹说的话:“疤越硬,长得越直。”</p><p class="ql-block">她也是程家洼的树,也得在这儿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报到那天,四丫起了个大早。</p><p class="ql-block">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照着镜子看了又看。镜子是破的,有一条裂纹,把她分成两半。</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p><p class="ql-block">“四丫,咱家总算出个老师了。”</p><p class="ql-block">四丫笑了笑。</p><p class="ql-block">“娘,俺就是回来教书的,您哭啥?”</p><p class="ql-block">“娘高兴。”韦豆花擦擦眼角,手背上有老茧,“你小时候趴在墙根偷听课,娘那时候就想,啥时候俺闺女能坐在教室里听课就好了。现在你不仅坐在教室里,还能站在讲台上,娘能不高兴吗?”</p><p class="ql-block">四丫心里一热,走过去抱了抱她。娘身上有股烟火气,暖暖的。</p><p class="ql-block">村小学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操场,几棵歪脖子柳树。操场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柳树的皮都剥落了,露出白花花的木头。</p><p class="ql-block">四丫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几间破旧的教室,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这里上课的情景。</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教室更破,窗户没玻璃,冬天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塑料布一鼓一鼓的。课桌是长条的,一条能坐三四个人,挤得胳膊碰胳膊。黑板是木板涂的黑漆,掉漆的地方露出白木茬,写字的时候粉笔老是打滑,一滑就一道白印子。</p><p class="ql-block">现在还是那几间教室,还是那些课桌,还是那块黑板。</p><p class="ql-block">什么都没变。</p><p class="ql-block">可她要变了。</p><p class="ql-block">她从学生变成老师了。</p><p class="ql-block">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老花镜的腿用胶布缠着,缠了好几圈。他看见四丫,眼睛亮了。</p><p class="ql-block">“程四丫?你可算来了!我早就听王老师说,你是个好苗子。”</p><p class="ql-block">四丫有点不好意思。</p><p class="ql-block">“刘校长,俺啥也不会,您多教教俺。”</p><p class="ql-block">“你会。”刘校长说,“你从小就会。王老师说,你写的作文,比城里孩子还好。你教孩子认字,肯定行。”</p><p class="ql-block">四丫想起王老师。王老师已经退休了,回县城儿子家养老去了。临走的时候,他特意来找四丫,说:</p><p class="ql-block">“四丫,老师教不了你了。往后你自个儿教自己,也教教那些孩子。记住,教孩子认字,不是让他们会念会写,是让他们知道,字里有东西。”</p><p class="ql-block">四丫一直记得这句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堂课,四丫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二十多个孩子。</p><p class="ql-block">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挤挤挨挨的。有的穿着新衣裳,新得发亮;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补丁一块一块的。有的眼睛亮亮的,盯着她看;有的低着头,抠着桌子角,桌子角被抠出一个洞;有的在偷偷说话,被她看了一眼,赶紧闭上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p><p class="ql-block">四丫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她也坐在下面,也是这么看着台上的老师。那时候她总想,老师真厉害,什么都知道。现在她站在台上,才知道老师不是什么都懂,只是比学生多走了几步。</p><p class="ql-block">她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p><p class="ql-block">“家”。</p><p class="ql-block">写完了,她转过身,看着孩子们。</p><p class="ql-block">“这个字念啥?”</p><p class="ql-block">“家——”底下齐声回答,声音大得很。</p><p class="ql-block">“对了,念‘家’。”四丫指着黑板上的字,“这个字,你们都会写吗?”</p><p class="ql-block">孩子们摇摇头。</p><p class="ql-block">“那俺教你们写。”四丫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地写,“上面是个宝盖头,像不像咱家的房顶?”</p><p class="ql-block">孩子们看着那个宝盖头,有的点头,有的摇头。一个男孩说:“像草棚。”</p><p class="ql-block">四丫笑了。</p><p class="ql-block">“像草棚也对。反正就是盖在上面的东西。你们看,宝盖头下面,是个‘豕’字。‘豕’是啥?是猪。咱家房顶下面有猪,说明啥?”</p><p class="ql-block">孩子们愣了愣,有个胆大的男孩举手。</p><p class="ql-block">“说明咱家养猪?”</p><p class="ql-block">四丫笑了。</p><p class="ql-block">“对了!咱家养猪。可不止养猪,还养鸡,养鸭,养羊。这些,都是咱家的。所以‘家’字,就是房顶下面有东西,有咱养的东西,有咱在乎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孩子们听着,眼睛亮起来。</p><p class="ql-block">一个女孩举手。</p><p class="ql-block">“老师,那俺家的‘家’字咋写?俺家没养猪,只有一只狗。”</p><p class="ql-block">四丫笑了。</p><p class="ql-block">“一样的。不管你家有啥,‘家’字都这么写。你把它写下来,就是你家。”</p><p class="ql-block">女孩点点头,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地写起来。写完了,举起来给她看。</p><p class="ql-block">四丫看了看,摸摸她的头。</p><p class="ql-block">“写得好。”</p><p class="ql-block">女孩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丫教书有自己的一套。</p><p class="ql-block">她不用课本上的那些例子,那些“北京”“天安门”“长城”,孩子们没见过,听不懂。她用程家洼的东西教。</p><p class="ql-block">教“田”字,她就带孩子们去地里看。田埂,田垄,田里的麦子,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的,和“田”字一模一样。她让孩子们蹲下来,用手摸那些田垄。</p><p class="ql-block">教“水”字,她就带孩子们去河边看。河水哗哗地流,弯弯曲曲的,用手一掬,能看见自己的脸。她让孩子们掬一捧水,看看水里自己的影子。</p><p class="ql-block">教“树”字,她就指着老槐树。树干,树枝,树叶,一清二楚的,比书上画的还清楚。她让孩子们去摸树皮,糙糙的,剌手。</p><p class="ql-block">孩子们学得津津有味,下课了还追着她问。</p><p class="ql-block">“老师,这个字咋写?”</p><p class="ql-block">“老师,那个字啥意思?”</p><p class="ql-block">“老师,俺家的麦子长高了,能不能写个‘麦’字?”</p><p class="ql-block">四丫一个一个教,一个一个写。有时候教到天黑,孩子们还不肯走,她就坐在教室里,借着油灯的光,一个一个讲。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孩子们脸上,一张一张的。</p><p class="ql-block">刘校长看见了,说:</p><p class="ql-block">“四丫,你这样教,太累了。”</p><p class="ql-block">四丫摇摇头。</p><p class="ql-block">“不累。俺小时候也这样,逮着人就问。王老师从来不嫌俺烦,现在俺也不能嫌他们烦。”</p><p class="ql-block">刘校长看着她,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你是好老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教着教着,四丫发现了一件事。</p><p class="ql-block">每个孩子背后,都有一个故事。</p><p class="ql-block">有的父母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过年回来几天,又走了。有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午饭就啃个窝头,窝头硬邦邦的,啃得费劲。有的爹妈离婚了,跟着爷爷奶奶过,爷爷奶奶老了,腿脚不便。有的身体不好,天天吃药,药苦,他们皱着眉咽下去。</p><p class="ql-block">这些孩子,就像当年的自己。</p><p class="ql-block">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姐妹多,吃不饱穿不暖。可她有爹娘疼,有姐姐们护着,还有王老师教她认字。她熬过来了,考上了师范,当了老师。</p><p class="ql-block">可这些孩子,不一定有她这么幸运。</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四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王老师说的话:“教孩子认字,不是让他们会念会写,是让他们知道,字里有东西。”</p><p class="ql-block">她想让这些孩子知道,字里有东西,有故事,有希望。</p><p class="ql-block">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p><p class="ql-block">她要写一本书。</p><p class="ql-block">把程家十个孩子的故事写下来。</p><p class="ql-block">让这些孩子看看,那些和他们一样的娃,是怎么熬过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丫开始打电话。</p><p class="ql-block">先打给大丫。</p><p class="ql-block">“大丫姐,俺想写本书,写咱家的事。你小时候那些事,还记得不?”</p><p class="ql-block">大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记得。咋不记得?俺过继给大伯那天,娘给俺塞灶心土,俺到现在还留着。”</p><p class="ql-block">“真的?”</p><p class="ql-block">“真的。在俺枕头底下压着呢。这些年搬了几次家,都没舍得扔。”</p><p class="ql-block">四丫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大丫姐,你给俺讲讲。”</p><p class="ql-block">大丫就讲。讲过继那天,娘塞灶心土,爹指着板车上的痕给她看。讲在大伯家的第一个夜晚,大伯虽然看不见,却摸索着给她掖被角。大伯的手摸到她脸上,糙糙的,可暖得很。讲在学校里被人笑话“没人要的”,她攥着灶心土,告诉自己“俺是程家的闺女”。</p><p class="ql-block">四丫一边听一边记,记了满满几页纸。</p><p class="ql-block">挂电话的时候,她说:</p><p class="ql-block">“大丫姐,谢谢你。”</p><p class="ql-block">大丫笑了。</p><p class="ql-block">“谢啥?你写书,俺脸上也有光。”</p><p class="ql-block">又打给二丫。</p><p class="ql-block">二丫在卫生院值班,忙里偷闲接电话。</p><p class="ql-block">“二丫姐,你小时候那些事,还记得不?”</p><p class="ql-block">二丫沉默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记得。俺被二伯娘打的那回,手背青了一大块,肿得老高,疼得晚上睡不着。可俺没哭,咬着牙挺过来了。”</p><p class="ql-block">“为啥不哭?”</p><p class="ql-block">“哭了有啥用?”二丫说,“哭又不能让她不打。俺就想,等俺长大了,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后来俺当护士了,还真离开那儿了。”二丫笑了笑,“可俺还是回来了。程家洼的人要看病,俺不能不管。”</p><p class="ql-block">四丫听着,心里酸酸的。</p><p class="ql-block">二丫接着说:“俺最记得的,是那回俺把小米粥倒给七丫喝。七丫那时候小,瘦得皮包骨头,俺看着心疼。俺自己饿着没事,不能让她饿着。”</p><p class="ql-block">四丫想起七丫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却亮得很。她拿起笔,把二丫的话记下来。</p><p class="ql-block">还有三丫。</p><p class="ql-block">三丫在合作社的地里,忙得不可开交。可听说四丫要写书,她放下手里的活,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讲。</p><p class="ql-block">讲在南方打工的十年,流水线上的日子。讲手指被机器割破,血滴在电路板上,鲜红鲜红的。讲组长骂她“笨手笨脚”,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讲小翠给她创可贴,说“忍忍,挣够钱就回家”。讲夜里睡不着,趴在床上给四丫写信,写“厂里的月光没有咱村亮”。</p><p class="ql-block">四丫听着,眼泪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三丫姐,你受苦了。”</p><p class="ql-block">三丫笑了。</p><p class="ql-block">“苦啥?不苦。俺现在不是回来了吗?种着地,养着家,挺好的。”</p><p class="ql-block">四丫把眼泪擦了,继续记。</p><p class="ql-block">还有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十丫。</p><p class="ql-block">一个一个打,一个一个记。</p><p class="ql-block">五丫讲在电子厂被机器烫出的疤,讲回来办加工厂,讲带着村里妇女们在家门口挣钱。</p><p class="ql-block">六丫讲小时候学扎针,手上全是针眼,娘心疼得偷偷抹泪。讲攒了三年钱买听诊器,买到的那天抱着哭了。讲第一次独立看病,手抖得厉害,孩子说“姐,我不疼,你扎吧”。</p><p class="ql-block">七丫不会说话,可她会画。她寄来一沓画,画的都是小时候的事。画大丫分粥,画二丫被烧火棍打,画三丫去南方,画四丫趴在灶台上写作文。四丫看着那些画,眼泪又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八丫在学校上课,抽空给四丫写了封长信。讲小时候拆收音机被爹追着打,讲录取通知书被张奶奶塞进灶膛,讲她徒手从火里抢出来,手心烫出燎泡。讲二妮塞给她五百块钱,说“替姐看看大学是啥样的”。</p><p class="ql-block">全中讲建材厂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蹲在厂门口抽烟抽了一夜。讲爹来了,把板车上的木头刻了个“稳”字递给他。讲他重新站起来,把“稳”字埋在工厂地基里。</p><p class="ql-block">十丫在县城打工,接到电话就哭了。她说她最小,可她也最想家。她有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每个姐姐的地址和电话,想她们了就翻出来看。她说她攒钱,也要像姐姐们一样,给家里长脸。</p><p class="ql-block">四丫把她们的话都记下来,一页一页,整整齐齐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书的日子,四丫常常写到深夜。</p><p class="ql-block">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坐在灶台边,手里握着笔,一页一页地写。</p><p class="ql-block">写大丫过继后的坚强,写她被笑话“没人要的”时攥着灶心土,告诉自己“俺是程家的闺女”。</p><p class="ql-block">写二丫被烧火棍打也不哭,偷偷把小米粥倒给妹妹喝,手背青了一大块,可她咬着牙挺过来了。</p><p class="ql-block">写三丫在南方流水线上的血汗,手指被机器割破,血滴在电路板上,夜里睡不着想家,写信说“厂里的月光没有咱村亮”。</p><p class="ql-block">写四丫自己,趴在墙根偷听课,被王老师发现,送她本子送她书,鼓励她参加作文比赛。</p><p class="ql-block">写五丫被机器烫出的疤,回来办加工厂,带着村里妇女们在家门口挣钱。</p><p class="ql-block">写六丫学扎针手上全是针眼,攒三年钱买听诊器,第一次独立看病手抖得厉害。</p><p class="ql-block">写七丫不会说话,可她会画,把程家洼的四季都画下来,把姐姐们的日子都留下来。</p><p class="ql-block">写八丫徒手从火里抢录取通知书,手心烫出燎泡,可她笑了,因为她考上大学了。</p><p class="ql-block">写全中失败后蹲在厂门口抽烟抽了一夜,爹来了,递给他一个刻着“稳”字的木头。</p><p class="ql-block">写十丫最小,可她也最想家,她有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每个姐姐的地址和电话。</p><p class="ql-block">写着写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眼泪滴在纸上,把字洇花了。她就停一停,等眼泪干了,再接着写。</p><p class="ql-block">可她没有停笔。</p><p class="ql-block">她知道,这些故事,不只是她们的故事,也是程家洼的故事。是那些和她一样在土里长大的孩子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她要把它们写下来,让那些孩子看见,读书能改变命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书写了半年,终于写完了。</p><p class="ql-block">四丫拿着稿子去找刘校长。刘校长翻了翻,眼睛亮了。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翻得很慢。</p><p class="ql-block">“四丫,你这是……这是咱村的历史啊。”</p><p class="ql-block">四丫有点不好意思。</p><p class="ql-block">“刘校长,俺想把它印出来,给孩子们看。可俺没钱……”</p><p class="ql-block">“钱的事你别管。”刘校长说,“学校有油印机,俺帮你印。”</p><p class="ql-block">油印机是旧的,墨滚子都不太好使,印出来的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地方还糊成一团。可四丫不在乎,她一张一张印,一张一张晾,印了整整三天。手上沾满了油墨,黑黑的,洗都洗不掉。</p><p class="ql-block">印完了一数,一百本。</p><p class="ql-block">书很简陋,封面是牛皮纸,黄黄的,里面是油印的字,有的地方字迹淡得看不清。边角毛毛糙糙的,还带着一股油墨味,刺鼻得很。可四丫捧着那本书,像捧着命。</p><p class="ql-block">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字:</p><p class="ql-block">“送给程家洼的孩子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书发下去那天,孩子们都疯了。</p><p class="ql-block">他们抱着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有的孩子不识字,就指着上面的画问老师这是啥。有的孩子认识几个字,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磕磕巴巴的,可念得很认真。</p><p class="ql-block">“程……程大丫……过继……”</p><p class="ql-block">有个孩子抬起头,问四丫:</p><p class="ql-block">“老师,这个程大丫,是你姐姐吗?”</p><p class="ql-block">四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她小时候也被送走过?”</p><p class="ql-block">四丫又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孩子低下头,又看了看书。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p><p class="ql-block">“老师,俺爹也出去打工了,俺娘也走了,俺跟奶奶过。俺……俺是不是也能像你姐姐一样?”</p><p class="ql-block">四丫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p><p class="ql-block">“能。”她说,“你也能。”</p><p class="ql-block">孩子笑了。</p><p class="ql-block">四丫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她知道,这本书写对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放学后,孩子们围着她,让她讲故事。</p><p class="ql-block">“老师,讲讲你大丫姐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老师,讲讲你二丫姐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老师,讲讲你自己。”</p><p class="ql-block">四丫笑了。</p><p class="ql-block">她翻开书,翻到大丫那页,开始讲。</p><p class="ql-block">讲大丫过继那天,娘塞给她灶心土,说“揣着这个,走到哪都算程家洼的人”。讲大伯虽然看不见,却摸索着给她掖被角,手碰到她脸上,糙糙的。讲她在学校被人笑话“没人要的”,她攥着灶心土,告诉自己“俺是程家的闺女”。</p><p class="ql-block">孩子们听着,眼睛亮亮的。</p><p class="ql-block">讲完了,一个女孩举手。</p><p class="ql-block">“老师,灶心土是啥?”</p><p class="ql-block">四丫想了想,说:</p><p class="ql-block">“就是咱家灶膛里的土。天天烧火,天天熏,那土里有咱家的烟火气。揣着它,就像揣着家。”</p><p class="ql-block">女孩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俺也想要一块灶心土。”</p><p class="ql-block">四丫笑了。</p><p class="ql-block">“放学后,俺带你去俺家,你娘给你一块。”</p><p class="ql-block">女孩高兴得跳起来。</p><p class="ql-block">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教室里,黄黄的,暖暖的。照在孩子们脸上,照在书上,照在黑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上。</p><p class="ql-block">四丫坐在孩子们中间,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王老师说的话:“你画的不是画,是程家洼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现在她也一样,写的不是书,是程家洼的日子。</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那些故事,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人,都在她的书里。</p><p class="ql-block">她要把它们传给这些孩子,让他们也记住,也长出来。</p><p class="ql-block">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p><p class="ql-block">四丫抬起头,看着窗外。</p><p class="ql-block">老槐树还在,土坯房还在,板车还在,纺车还在。</p><p class="ql-block">家还在。</p><p class="ql-block">她低下头,继续讲故事。</p><p class="ql-block">孩子们围着她,听得入迷。</p><p class="ql-block">夕阳一点一点往下落,可教室里的光,还亮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六章:掌心的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一五年清明,程家洼的春天来得正好。</p><p class="ql-block">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晃得人心里痒痒的。树下那几丛指甲花也开了,红红粉粉的,挤挤挨挨的,像给老树系了条花围裙。</p><p class="ql-block">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晃一晃的,像谁在筛金子,筛得满地都是。</p><p class="ql-block">大丫的杂货铺就开在老槐树斜对面。</p><p class="ql-block">铺子不大,一间门面,里头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烟酒糖茶。</p><p class="ql-block">柜台是老榆木的,被胳膊肘磨了几十年,油光发亮,滑溜溜的,像抹了油。边角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头茬子,茬子上还有裂纹。</p><p class="ql-block">柜台后面是一排货架,木头做的,漆都掉光了,一块一块的,可擦得干干净净的,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一眼就能看见。</p><p class="ql-block">这间杂货铺,是程家洼的“信息枢纽”。</p><p class="ql-block">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病重了,谁家要盖房了,谁家闺女要嫁人了,都在这里传开。</p><p class="ql-block">大丫是这间铺子的“掌柜”,也是姐妹们的“定心丸”。谁有啥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她打电话。大丫接了电话,不慌不忙,该咋办咋办。她在镇上开了十几年铺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再大的事,到了她这儿,都能理出个头绪来。</p><p class="ql-block">柜台最底层,摆着一排“稀罕物”。</p><p class="ql-block">有五个玻璃罐子,是五丫从电子厂寄来的,里面装着红的绿的黄的电容电阻,五颜六色的,像糖豆,在罐子里滚来滚去。</p><p class="ql-block">有八丫淘汰的课本,封面上印着《集成电路原理》,边角被翻得卷了毛,毛毛的,书脊处还用胶带粘了三层,一圈一圈的。还有七丫画的素描本,里面夹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清晰,一根一根的,是她病好那年捡的,说“要让画里永远有程家洼的秋天”。</p><p class="ql-block">这些东西,大丫不卖。有人问起来,她就说:</p><p class="ql-block">“这是俺妹子们的东西,放着看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天早上,大丫刚把门板卸下来,二丫就骑着电动车来了。</p><p class="ql-block">二丫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沾着泥,一块一块的。袖口也沾着泥,挽着的。车筐里装着个医药箱,绿色的,十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p><p class="ql-block">她在卫生院干了十几年,方圆几十里的人没有不认识她的。谁家孩子发烧了,谁家老人头疼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二丫。二丫骑着她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走村串户,风雨无阻。</p><p class="ql-block">“姐,俺带张医生去程老五家看看。”二丫从车上跳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背上都是泥印子,“他娘的关节炎又犯了,夜里疼得直哼哼,一夜没睡。”</p><p class="ql-block">她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眼镜片厚厚的,一圈一圈的。穿着皮鞋,锃亮锃亮的,像刚擦过。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皮的,亮亮的。他站在杂货铺门口,四下打量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p><p class="ql-block">“二丫,这是……”</p><p class="ql-block">“张医生,城里来的专家。”二丫介绍,声音低低的,怕人听见,“俺们卫生院请的,来给村里的老人义诊。他脾气有点倔,等会儿要是说啥不好听的,姐你多担待。”</p><p class="ql-block">张医生看了一眼杂货铺,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老槐树,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看铺子的门,门板旧旧的,漆都掉了。又看了看树,树皮糙糙的,裂着口子。</p><p class="ql-block">“这路也太颠簸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嫌弃,拖得长长的,“从镇上过来,一路坑坑洼洼的,我这车都差点陷进去。颠得我骨头架子都快散了。”</p><p class="ql-block">大丫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了笑。</p><p class="ql-block">“张医生,您辛苦了。咱村这路是差点,可这几年也修过。前年铺了砂石,去年又垫了土,比以前好走多了。以前下雨,脚都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张医生没接话,目光落在货架上的玻璃罐上。那些罐子里装着晒干的蒲公英、金银花、艾草,标签是四丫写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的。</p><p class="ql-block">“这些是……”</p><p class="ql-block">“自己晒的草药。”大丫拿起一罐蒲公英,罐子是吃完的罐头瓶改的,盖子边沿还留着锈迹,“消炎败火比西药管用。前阵子程春燕在电子厂加班上火,嘴角起了泡,就靠这泡水喝好的,喝了三天就好了。”</p><p class="ql-block">她掀开盖子,一股清苦的香气飘出来,带着阳光的味道,苦苦的,香香的。</p><p class="ql-block">张医生愣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鼻子动了动,又闻了闻。</p><p class="ql-block">“这……真是自己采的?”</p><p class="ql-block">“咱村坡上多的是。”大丫说,“春天采蒲公英,夏天采金银花,秋天采野菊花。晒干了收起来,谁家有人上火、咳嗽,就拿去泡水喝。比您开的抗生素便宜多了,还没副作用,不伤胃。”</p><p class="ql-block">张医生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动,没再说啥。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又看了看那罐蒲公英。</p><p class="ql-block">二丫赶紧打圆场。</p><p class="ql-block">“张医生,咱先去程老五家吧。他娘还等着呢,老人家盼着您来,昨儿就让程老五去镇上买了斤红糖,说给您泡水喝。红糖用红纸包着,包得整整齐齐的。”</p><p class="ql-block">两人刚走,四丫就来了。</p><p class="ql-block">四丫穿着件素净的衣裳,蓝布的,洗得发白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乱发都没有。手里拎着个蓝布包,布是老花布,上面绣着朵小槐花,是韦豆花年轻时候的衣裳改的,绣得歪歪扭扭的。</p><p class="ql-block">“姐!”她跑进铺子,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点了灯。</p><p class="ql-block">“咋了?”大丫问。</p><p class="ql-block">四丫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一本获奖证书,红绸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亮闪闪的。证书厚厚的,压手。</p><p class="ql-block">“姐,俺那篇《槐树下的课堂》得了奖,奖金正好五千!”她把证书举起来,证书上的字烫金的,一闪一闪的。</p><p class="ql-block">大丫拿起证书,看了看。烫金的字,鲜红的章,方方正正的,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好!”她笑了,“俺妹子出息了。”</p><p class="ql-block">四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红红的。</p><p class="ql-block">“姐,俺想把这钱给七丫寄去。她的画笔该换了。上次视频,俺看见她那支水彩笔都秃了,笔头分叉了,还舍不得扔。”</p><p class="ql-block">七丫前年去了省城学画画,学费贵得吓人,一年好几千。颜料更是消耗品,用得快。每次打电话回来,她都说“够用”“够用”,可四丫知道,她总把钱省下来买最便宜的素描纸,画笔磨秃了就自己削,削得笔尖歪歪扭扭的,一边粗一边细。</p><p class="ql-block">“你给她寄,她肯定不要。”大丫说,“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倔得很,跟她爹一样。”</p><p class="ql-block">“俺知道。”四丫说,“可俺有办法。俺就说是合作社分的红利,她准信。她最信合作社的事。”</p><p class="ql-block">大丫看着她,心里一热。</p><p class="ql-block">“四丫,你从小就这样,啥事都替别人想。小时候分粥,你把自己的红薯让给妹妹,自己喝清水。”</p><p class="ql-block">四丫笑了笑。</p><p class="ql-block">“姐,俺小时候,要不是你们帮俺,俺能有今天?俺记得你给俺编辫子,记得二丫给俺熬药,记得三丫给俺买本子。”</p><p class="ql-block">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相册,递给大丫。相册厚厚的,沉沉的。</p><p class="ql-block">大丫接过来,翻开。相册是自制的,用牛皮纸订的,封面都磨掉了皮,毛毛的。里面夹着一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小时候写的作文。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姐姐们》。字迹被眼泪泡得发皱,皱皱的,可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每一笔都用力。</p><p class="ql-block">“俺娘留的。”四丫说,“俺都不知道她啥时候藏的。可能是在俺睡着的时候。”</p><p class="ql-block">大丫看着那篇作文,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作文里写着:</p><p class="ql-block">“大丫姐的手最巧,会给我编麻花辫。每天早上她都起得最早,把俺叫起来,一边梳头一边念叨‘快点快点,要迟到了’。她的手摸着俺的头,暖暖的,软软的,俺一点都不疼。”</p><p class="ql-block">“二丫姐的药最苦,却能治好我的咳嗽。俺咳嗽的时候,她就把那些草药熬成汤,逼着俺喝。俺不想喝,她就说‘喝了就不咳了,不喝夜里睡不好’。俺喝了,真的就不咳了。那汤苦苦的,可喝了就不咳了。”</p><p class="ql-block">“三丫姐最爱种地,俺跟着她去地里,她教俺认麦苗,认野草。她说‘地不会骗人,你给它多少力气,它还你多少粮食’。俺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地真的不骗人。”</p><p class="ql-block">“四丫姐最爱写作文,趴在灶台边一写就是半夜。俺问她写啥,她说写咱家,写咱村,写老槐树。俺说有啥好写的,她说‘有,多着呢’。写不完,一辈子都写不完。”</p><p class="ql-block">大丫把相册合上,递给四丫。</p><p class="ql-block">“好好收着。这是咱娘的心血。她缝的,藏的,留的。”</p><p class="ql-block">四丫点点头,眼眶也红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说着,五丫骑着三轮车来了。</p><p class="ql-block">三轮车是电动的,突突突的响。车斗里装着个纸箱子,上面印着“来料加工”的字样,字大大的,红红的。五丫把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道疤痕。疤痕有的深,有的浅,一道一道的,像蚯蚓爬过的地。</p><p class="ql-block">“姐,俺把零件拉来了。”她说着,把纸箱子搬进铺子,箱子沉沉的,她搬得吃力,“下午让妇女们来领,教她们插件。咱的手能纳鞋底,能摘棉花,就能捏零件,保准比城里姑娘做得好。城里的姑娘手指头细,可没咱有劲。”</p><p class="ql-block">大丫看着那些细小的元件,比绣花针还小,密密麻麻的,一堆一堆的,不由得笑了。</p><p class="ql-block">“五丫,你当年偷着去南方打工,爹拿着扁担追了你二里地,骂你‘疯了’。那扁担举得高高的,可一直没落下来。现在倒好,你成了咱村的‘女老板’。”</p><p class="ql-block">五丫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p><p class="ql-block">“姐,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外面的月亮圆,总想出去看看。现在知道了,能在家门口挣钱,比啥都强。不用撇家舍业的。”</p><p class="ql-block">她拿起一个电阻,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元件,在柜台上投下小小的光斑,亮亮的,圆圆的。</p><p class="ql-block">“你看程春燕,上个月领了工资,给她哑巴爹买了台收音机。收音机是新的,亮亮的。老头整天抱着听,走到哪带到哪,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指着收音机比划,意思是‘我闺女买的’。俺看了,心里比挣了钱还高兴。”</p><p class="ql-block">大丫点点头。</p><p class="ql-block">“这才是正经过日子。挣钱为啥?不就为这个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丫是下午来的。</p><p class="ql-block">她背着个双肩包,包上挂着个小槐树叶挂坠,是七丫给她画的,绿绿的,叶脉都画出来了。她刚从县城回来,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红晕,汗津津的。</p><p class="ql-block">“姐!”她跑进铺子,把包往柜台上一放,掏出本《现代农业传感器应用》,书厚厚的,封面亮亮的,“俺跟三丫姐商量好了,想在合作社装套智能灌溉系统,用手机就能控制浇水,省人力还节水。手机一点,水就来了。”</p><p class="ql-block">大丫接过书,翻了翻。里面全是电路图、数据表,她看不懂,密密麻麻的,像天书。</p><p class="ql-block">“能行不?”</p><p class="ql-block">“能行!”八丫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俺在学校学过这个,原理简单,就是成本有点高。得找全中哥帮忙看看,他懂建材,说不定能省点钱。他门路多。”</p><p class="ql-block">正说着,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嘀嘀的,响得很。</p><p class="ql-block">全中从一辆皮卡车上跳下来,工装裤上沾着水泥点子,灰灰的,一块一块的。脸上带着汗,亮亮的。</p><p class="ql-block">“姐们都在呢?”他走进铺子,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夹子黑黑的,“俺在镇上听说你们都回来了,特意赶回来的。”</p><p class="ql-block">八丫一把拉住他。</p><p class="ql-block">“哥,你来得正好!俺正想找你呢。”</p><p class="ql-block">她把那本书翻开,指着上面的电路图,叽叽喳喳讲起来。全中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记完了,又看,又点头。</p><p class="ql-block">讲完了,全中说:</p><p class="ql-block">“可行。但得请专家来指导,咱村没人懂这高科技。得找个懂的。”</p><p class="ql-block">大丫在旁边插了一句:</p><p class="ql-block">“专家不如咱娘懂麦子脾气。”</p><p class="ql-block">全中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大丫接着说:</p><p class="ql-block">“当年你爹拉板车时总说,‘机器再灵,也不如人的心细’。三丫种了十年地,哪块地墒情好,哪块地怕涝,她闭着眼都知道。专家来了还得问她呢。她用手一抓土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全中笑了。</p><p class="ql-block">“姐,你这思想,比俺还先进。人脑比电脑强。”</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说着,三丫挎着篮子进来了。</p><p class="ql-block">篮子是竹编的,旧旧的。篮子里是刚摘的新蒜,紫皮白肉,透着新鲜,还沾着湿土,土湿湿的。她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一股辛辣的清香散开,呛鼻子。</p><p class="ql-block">“姐们都在呢?正好,俺正想跟你们商量。”</p><p class="ql-block">她把蒜放下,从篮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合作社的地图,圈圈点点的,画得乱七八糟。</p><p class="ql-block">“合作社想扩种有机蔬菜,可不知道该种啥品种。你们给出出主意。全中说要种反季菜,俺觉得还是种咱本地的老品种靠谱。老品种抗造。”</p><p class="ql-block">五丫第一个开口:</p><p class="ql-block">“种辣椒!能做辣椒酱,卖给电子厂当福利。厂里的工人都爱吃辣,俺知道。一顿不吃辣,心里痒痒。”</p><p class="ql-block">八丫接着说:</p><p class="ql-block">“种圣女果!用智能系统控制产量,能卖高价。城里超市收这个,俺同学在省城做农产品销售,她能帮忙。她说城里人就好这口。”</p><p class="ql-block">四丫也凑过来:</p><p class="ql-block">“种向日葵!既能观赏又能榨油。俺可以写篇报道宣传宣传,吸引城里人来拍照。现在不是流行乡村旅游嘛,咱村这风景,不比城里差。向日葵一开,金灿灿的,多好看。”</p><p class="ql-block">二丫从程老五家回来,刚进铺子就听见这话,也凑过来:</p><p class="ql-block">“种点艾草吧。能做艾灸,张医生说城里可火了,说咱这土坡上到处都是,不用特意种,省事儿。艾草好活,不用管。”</p><p class="ql-block">三丫听着,哭笑不得。</p><p class="ql-block">“你们说的都对,可俺只能种一样啊。地就那么多,种不过来。”</p><p class="ql-block">五丫说:</p><p class="ql-block">“种辣椒!”</p><p class="ql-block">八丫说:</p><p class="ql-block">“种圣女果!”</p><p class="ql-block">四丫说:</p><p class="ql-block">“种向日葵!”</p><p class="ql-block">二丫说:</p><p class="ql-block">“种艾草!”</p><p class="ql-block">吵了半天没个结果,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p><p class="ql-block">大丫从柜台下摸出个竹筒,筒里装着几根竹签,上面写着姐妹们的名字。竹筒旧旧的,油光发亮的。</p><p class="ql-block">“抓阄吧,老规矩。”</p><p class="ql-block">她晃了晃竹筒,竹签在里面“哗啦啦”响,像小时候姐妹们抢糖吃时的笑声。</p><p class="ql-block">“跟小时候抢窝头一样,谁抓着算谁的,抓着了不许耍赖。”</p><p class="ql-block">竹筒递到每个人手里,大家都笑着抽了一根。抽的时候,眼睛都盯着竹签。</p><p class="ql-block">摊开手一看,三丫的竹签上写着个“准”字。</p><p class="ql-block">那是程木有当年刻的,用刀刻的,说“三丫跟土地亲,她选啥都错不了”。字歪歪扭扭的,可认得出来。</p><p class="ql-block">姐妹们都笑了。</p><p class="ql-block">五丫捶了三丫一下:</p><p class="ql-block">“算你运气好。等卖了钱,可得请咱吃新麦馒头。新麦磨的面,香得很。”</p><p class="ql-block">三丫红着脸挠挠头。</p><p class="ql-block">“其实俺早就想好了。”</p><p class="ql-block">姐妹们愣住了。</p><p class="ql-block">“想好了?想好了还让俺们抓阄?”</p><p class="ql-block">三丫笑着说:</p><p class="ql-block">“俺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说的,俺都记着呢。都想种,俺知道。”</p><p class="ql-block">她从篮子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合作社的规划图,比刚才那张清楚多了。</p><p class="ql-block">“辣椒可以种,在旁边那块地。圣女果也可以种,搭大棚。向日葵种在地头,当风景。艾草种在坡上,不用管。都种上,一样不落。”</p><p class="ql-block">姐妹们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p><p class="ql-block">“三丫,你心眼真多。跟你爹一样。”</p><p class="ql-block">三丫不好意思地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丫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小时候,姐妹们挤在一张炕上,翻个身都怕压着谁。冬天冷,挤在一起暖和。夏天热,挤在一起扇扇子。想起分粥的时候,大丫掌勺,二丫端碗,三丫喂小的,四丫在旁边等着。一碗稀粥,一人一口,轮着喝。想起那些年,她们一起熬过的苦,一起吃过的亏,一起流过的泪。</p><p class="ql-block">现在她们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本事。</p><p class="ql-block">五丫会办厂,八丫会高科技,四丫会写书,二丫会看病,三丫会种地。</p><p class="ql-block">她呢?</p><p class="ql-block">她就守着这间杂货铺,给她们当“信息枢纽”。大事小情,都从她这儿过。</p><p class="ql-block">可她不羡慕,也不嫉妒。</p><p class="ql-block">她知道,她们走得再远,根还在这儿。还在这程家洼,还在这老槐树下。</p><p class="ql-block">“把手伸出来。”她忽然说。</p><p class="ql-block">姐妹们愣了愣,都伸出手。</p><p class="ql-block">大丫先伸。手心粗糙,全是硬茧,厚厚的一层。指关节有道疤,弯弯的,是当年卸货时被酱油瓶划伤留下的,好了之后留下这道印子。</p><p class="ql-block">五丫伸出来。手心有被电子元件硌出的伤痕,一道道,像电路板上的纹路。虎口处有块老茧,硬硬的,是常年握电烙铁磨出来的,握了十几年了。</p><p class="ql-block">八丫伸出来。手指细长,指腹上有握铅笔磨出的印记,深深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没一点泥。</p><p class="ql-block">二丫伸出来。手心有被酒精消毒水浸出的白印,一块一块的,洗不掉。指甲缝里留着洗不掉的药渍,黄黄的。手背上有道旧疤,是当年被二伯娘用烧火棍打的,好了之后留了疤。</p><p class="ql-block">四丫伸出来。手指上有墨水印,黑黑的,洗不掉。中指第一节有个老茧,厚厚的,是写字磨出来的,写了多少年就磨了多少年。</p><p class="ql-block">三丫伸出来。手心粗糙,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黑黑的。指甲盖翻了好几个,是干活干的,掰玉米掰的,摘棉花摘的。</p><p class="ql-block">姐妹们把手叠在一起,一只压一只,粗糙的掌心贴着粗糙的掌心。手叠手,厚厚的一摞。</p><p class="ql-block">大丫看着那些手,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你们看,”她说,声音有点抖,“咱这手,看似不一样,其实都长在程家洼的土里,都带着咱娘纺线的劲。她的手能把棉花纺成线,咱的手就能把日子纺成花。线能纺成布,布能做成衣,衣能穿在身上暖人。”</p><p class="ql-block">姐妹们没说话,可眼睛里都有东西在闪。亮亮的,像泪,又不像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是全中的车。嘀嘀的,催人。</p><p class="ql-block">该走了。</p><p class="ql-block">姐妹们一个一个走出铺子,大丫站在门口送她们。</p><p class="ql-block">五丫的三轮车先走,车斗里装着那箱电子元件,突突突的,走远了。八丫坐上全中的皮卡,怀里抱着那本书,书露在外面。二丫骑上电动车,白大褂在风里飘,飘得高高的。四丫拎着蓝布包,里面装着获奖证书和那本旧相册,包沉沉的。三丫挎着篮子,篮子里是新蒜,还有那张画满圈圈的规划图。</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发动车子,准备走了。</p><p class="ql-block">八丫突然喊:</p><p class="ql-block">“等会儿!”</p><p class="ql-block">她跳下车,跑向老槐树。跑得飞快,辫子一甩一甩的。</p><p class="ql-block">跑到树下,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个小铲子,开始挖土。挖得很快,土飞起来。</p><p class="ql-block">挖了几下,她捧起一捧土,装进带来的小袋子里。那袋子是七丫画的,上面印着每个人的名字,字用彩笔写的,红红绿绿的。</p><p class="ql-block">她又挖了七捧,装了七袋。一袋一袋,装得满满的。</p><p class="ql-block">然后她跑回车旁,把袋子一个一个分给姐妹们。分得很快,一边分一边念名字。</p><p class="ql-block">“走到哪,根在这。”</p><p class="ql-block">她把最后一袋塞进自己包里,攥着那捧土,看着姐妹们。土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点一点的。</p><p class="ql-block">五丫攥着土,看着袋子上的名字,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p><p class="ql-block">二丫攥着土,闻了闻,说:“是咱村的味。土腥味,和咱娘纺的线一个味。”</p><p class="ql-block">四丫攥着土,眼眶红了。红红的,像要哭。</p><p class="ql-block">三丫攥着土,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袋子贴在胸口,贴着心口。</p><p class="ql-block">大丫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娘说的那句话:</p><p class="ql-block">“十个娃,一棵树,都是念想。”</p><p class="ql-block">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p><p class="ql-block">“都在呢,都好好的呢。”</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发动车子,皮卡慢慢开走了。三轮车跟在后面,电动车跟在后面。一辆一辆,慢慢消失在村路尽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p><p class="ql-block">大丫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抬头看了看树,树上的新芽绿绿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晃,晃得人心里软软的。</p><p class="ql-block">她转身走回铺子。</p><p class="ql-block">柜台最底层,那排“稀罕物”旁边,多了一个小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刚才八丫挖的土,土里还掺着几片槐树叶,叶子干干的,脆脆的。</p><p class="ql-block">罐子旁边插着一张纸条,是九丫写的,字已经很工整了,还带着孩子气的认真,一笔一划的:</p><p class="ql-block">“此土,能生万物。”</p><p class="ql-block">大丫看着那张纸条,笑了。</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娘的话,想起爹的话,想起那些年一起熬过的日子。那些年,苦是苦,可苦里也有甜。</p><p class="ql-block">穷根,富苗,都不重要。</p><p class="ql-block">重要的是,根还在。</p><p class="ql-block">根在,人就在。</p><p class="ql-block">人在一起,日子就能过下去。</p><p class="ql-block">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继续等下一个客人。</p><p class="ql-block">铺子里静静的,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响。</p><p class="ql-block">那声音传进来,像首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七章:断枝发新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一二年秋,程全中的建材厂垮了。</p><p class="ql-block">消息来得没有一点预兆。那天下午,他正在工地上检查新进的一批钢筋,阳光照在那些银灰色的螺纹钢上,闪着刺眼的光。他用卡尺量了量直径,又看了看合格证,一切正常。这批货是给县城一家建筑公司的,合同签了,定金付了,就等着交货收钱。</p><p class="ql-block">手机突然响了。</p><p class="ql-block">他掏出来一看,是法院的号码。他愣了一下,接起来。</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吗?你被起诉了。有人举报你的建材不合格,导致建筑质量事故。法院决定查封你的厂子,明天执行。”</p><p class="ql-block">他愣在那儿,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钢筋上,“哐当”一声响。那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工地上显得特别刺耳。</p><p class="ql-block">不合格?质量事故?他想起那批货,那是半年前进的,图便宜买了小厂的钢筋。当时合伙人和他说,没事,差不了多少,能省好几万。他犹豫过,可最后还是点了头。他记得自己签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可还是签了。</p><p class="ql-block">他蹲在厂门口,抽了一夜烟。</p><p class="ql-block">烟是两块钱一包的散花,他平时舍不得抽,只在应酬的时候递给别人。现在他一包接一包地拆,一根接一根地点,抽得嘴里发苦,嗓子发干,可停不下来。烟头扔了一地,他用脚碾灭一个,又点上一个,机械地重复着。那些烟头像小小的坟包,堆在他脚边。</p><p class="ql-block">厂里的灯还亮着,工人早就下班了。那些机器静静地立在那儿,他花了几十万买的,贷款还没还完。库房里堆着水泥、沙子、钢筋,都是赊账进的,等着卖了钱给人家结。办公桌上还摊着图纸,是他画的,下一批活的设计图。画了一半,还没画完。</p><p class="ql-block">墙角放着一盆绿萝,是开业那天八丫送的,说“哥,你这厂子要像这绿萝一样,越活越旺”。他每天浇水,长得挺好,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看着就喜人。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叶子还是那么绿,可他觉得那绿刺眼。</p><p class="ql-block">都完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合伙人临走时说的话。那人跑了,带着厂里最后的流动资金,留了一条语音消息:“全中,我对不起你,但我得跑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p><p class="ql-block">他听过那条消息,听了三遍。第一遍没反应过来,第二遍愣住了,第三遍听完,把手机摔在墙上。屏幕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屏幕。可消息还在,那人的声音还在,一遍一遍地在他脑子里转。</p><p class="ql-block">他没跑,他没地方跑。</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打给谁?爹?娘?姐姐们?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啥?说儿子没出息,把厂子弄没了?说你们这些年供我读书、供我创业,全白费了?</p><p class="ql-block">他不敢。</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爹送他上大学那天,把板车上的九道痕指给他看,说:“这是你,程全中。咱程家就你一个儿子,你要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可声音很稳。</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娘塞给他的那包灶心土,说“揣着这个,走到哪都算程家洼的人”。他一直揣着,走到哪带到哪,厂子开起来那天,他把那包土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那土块硬硬的,有股烟火气,像娘的手。</p><p class="ql-block">现在厂子没了,他怎么回去?</p><p class="ql-block">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蹲在那儿,看太阳落下去,看月亮升起来,看月亮落下去,看太阳又升起来。他就那么蹲着,像一尊泥塑。</p><p class="ql-block">烟头堆了一地,像座小山。他数了数,二十三个。二十三个烟头,二十三个小时,他蹲在这儿,一动不动。腿麻了,他换个姿势;肚子饿了,他感觉不到。</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上午,法院的人来了。贴封条,清点资产,拍照,登记。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把他的厂子一点点封起来,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掏空。封条是白色的,上面盖着红印,刺眼的红。</p><p class="ql-block">工人们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有埋怨。他欠了他们两个月工资,还没发。</p><p class="ql-block">“程老板,工资啥时候发?”有人问。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刚结婚不久。</p><p class="ql-block">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p><p class="ql-block">旁边的人拉了拉那个问话的,小声说:“别问了,厂子都封了,拿啥发?”</p><p class="ql-block">那几个工人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他心上。</p><p class="ql-block">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厂房,看着那盆绿萝还放在墙角,绿油油的叶子还是那么旺。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叶子滑滑的,凉凉的。</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把那盆绿萝抱起来,放进车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全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p><p class="ql-block">他开着那辆二手的比亚迪,一路往程家洼走。车是他开厂那年买的,跑了七八万公里,发动机有点抖,空调也不太好使。可平时开着还行,能遮风挡雨,能把他从这个工地拉到那个工地。</p><p class="ql-block">现在这辆车载着他,往家的方向走。</p><p class="ql-block">开到村口,他停下来了。</p><p class="ql-block">老槐树还在那儿。</p><p class="ql-block">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个样子,枝丫伸向天空,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树下那条土路,他走了几十年,从光屁股小孩走到现在。小时候他在这条路上跑着玩,夏天光着脚,踩在晒得发烫的土上,烫得直蹦。冬天穿着娘做的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脚印。那时候的脚印,现在早没了。</p><p class="ql-block">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树下,坐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树根旁有块石头,被屁股磨得光溜溜的,是村里人歇脚的地方。他坐上去,靠着树干,看着村口那条路。路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p><p class="ql-block">天越来越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可他没动,就那么坐着,靠着树干,看着。</p><p class="ql-block">路上有人走过。程老五扛着锄头下地,看见他,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全中?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p><p class="ql-block">程老五看了看他,没再问,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他没看懂。是同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又有几个人走过,都是村里认识的。有的打个招呼,有的点点头,有的看都不看。他不在乎,他只是坐着,看着,等着。</p><p class="ql-block">等什么?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头皮发烫。他把外套脱了,垫在屁股底下,继续坐着。外套是工装,上面沾着水泥点子,硬邦邦的。</p><p class="ql-block">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肩上,腿上。他不拍,就那么让它们落着。有一片落在他的手背上,黄黄的,叶脉清晰,像人的掌纹。他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叶脉分叉,再分叉,像一条条路。</p><p class="ql-block">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p><p class="ql-block">他没回头,他知道是谁。</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p><p class="ql-block">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从怀里掏出烟袋锅,装了袋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飘到树顶上,散了。烟雾灰灰的,和晨雾混在一起。</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看着他爹。他老了,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又深又密。背也驼了,驼得像座桥。可他还是那个样子,抽着烟,蹲着,看着远方。</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小时候,爹就是这么蹲着,在院子里,在地头,在老槐树下。一蹲能蹲半天,不说话,就那么蹲着,抽着烟,看着什么。那时候他不明白爹在看什么,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爹看的是地,是庄稼,是日子。</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也没开口。</p><p class="ql-block">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偏。树影子慢慢移动,从他们脚底下挪到背后。影子长长的,歪歪扭扭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抽了三袋烟,程全中一根没抽。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把落叶拖进洞里。那些蚂蚁小小的,黑黑的,排成一列,扛着比自己大几倍的落叶,一步一步往洞里挪。有一只蚂蚁摔倒了,落叶压在它身上,它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扛着走。落叶比它大好几倍,可它不松口。</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爹说的那句话:“蚂蚁搬山,不是靠力气,是靠认路。”</p><p class="ql-block">过了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久到太阳都快落山了,程全中忽然站起来。</p><p class="ql-block">他走到老槐树跟前,扬起拳头,狠狠地捶在树干上。</p><p class="ql-block">一下,两下,三下。</p><p class="ql-block">拳头砸在树皮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树叶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身。他不躲,继续捶,捶得手都麻了,还是不停。</p><p class="ql-block">“为啥!”</p><p class="ql-block">他吼着,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p><p class="ql-block">“为啥俺这么拼命还是不行!”</p><p class="ql-block">“俺没日没夜地干,没日没夜地熬,为啥!”</p><p class="ql-block">“俺对得起谁了?俺对不起谁了?”</p><p class="ql-block">“爹!娘!姐姐们!俺对不起你们!”</p><p class="ql-block">他捶着,吼着,眼泪流下来,糊了满脸。他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就是想哭,想把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天的东西哭出来。那东西堵在心口,堵得他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拳头砸出血了,树皮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举着拳头,一下一下砸。血顺着手背流下来,滴在地上,渗进土里。</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在旁边,看着儿子,没动。</p><p class="ql-block">等他累了,等他停下来,等他把头抵在树干上,呜呜地哭出声来。</p><p class="ql-block">那哭声像野兽,又像孩子。</p><p class="ql-block">然后程木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烟袋锅磕了磕,开口了。</p><p class="ql-block">“树被雷劈过,还能长新枝。”</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鼻涕也流下来,糊了一脸。他像个小孩子,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p><p class="ql-block">“你怕啥?”</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指着树干上一道老疤。那道疤很深,凹进去一大块,黑乎乎的,边缘长满了新树皮,把旧疤裹在里面。疤是黑色的,新树皮是褐色的,一层一层裹上去,像给伤口穿了件衣服。</p><p class="ql-block">“这树,俺爹小时候就在这儿了。俺小时候也在这儿。你小时候也在这儿。它被劈过,被砍过,被虫蛀过。可它还在。年年发新芽,年年长新枝。”</p><p class="ql-block">他抽了口烟,接着说:</p><p class="ql-block">“俺小时候,有一年大旱,几个月没下雨。这树的叶子全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眼看着要死了。你爷爷天天给它浇水,从河里挑,一担一担地挑,挑了半个月。那河离这儿二里地,他一趟一趟地跑,肩膀都磨破了。后来下雨了,树又活了。你爷爷说,树跟人一样,得靠人守着。”</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听着,不说话。他盯着那道疤,盯了很久。</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又抽了口烟。</p><p class="ql-block">“那年俺拉板车摔断腿,躺在炕上三个月,动不了。俺也想过,完了,这辈子完了。可三个月后,俺又爬起来了。腿没好利索,走路还瘸,可俺起来了。”</p><p class="ql-block">他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睛浑浊,可亮。</p><p class="ql-block">“你知道俺是怎么爬起来的?”</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摇摇头。</p><p class="ql-block">“俺想到你。想到你娘,想到你们姐弟几个。俺要是躺下了,你们咋办?谁供你们吃饭?谁供你们念书?”</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烟袋锅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那些火星子闪了一下,就没了。</p><p class="ql-block">“人跟树一样。”他说,“枝断了,根还在。根在,就能长。”</p><p class="ql-block">程全中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来,就那么抖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拍掉了,可手上还有。</p><p class="ql-block">“走吧,回家。你娘等着呢。”</p><p class="ql-block">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p><p class="ql-block">“你娘蒸了红薯,说等你回来吃。还加了红糖,甜的。”</p><p class="ql-block">程全中跟着爹回家。</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在灶台边忙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薯粥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皱纹都柔和了。她老了,可还是那个样子,围着灶台转。</p><p class="ql-block">看见儿子进来,她没说话,只是把碗端到桌上,添了两勺粥。碗是粗瓷的,豁了口,豁了好几年了,可洗得干干净净的。粥是红薯粥,稠稠的,红薯块黄黄的。</p><p class="ql-block">“喝吧。”她说。</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嘴,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停,一口一口喝完,把碗底舔干净。红薯块软软的,甜甜的,在嘴里化开,咽下去,胃里暖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又给他添了一碗。</p><p class="ql-block">他喝了三碗,才停下来,把碗放下。</p><p class="ql-block">“娘,俺……”</p><p class="ql-block">“别说了。”韦豆花打断他,“吃饭。”</p><p class="ql-block">他就没再说。</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可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她只是看着他,像小时候看他吃饭一样。那时候他小,端着碗,吃得满脸都是,她就用手巾给他擦。</p><p class="ql-block">程全中低下头,不敢看她。</p><p class="ql-block">吃完饭,程木有把他叫到院子里。</p><p class="ql-block">月光很亮,照在老槐树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谁在筛什么东西。筛过来,筛过去,筛得人心也跟着晃。</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在板车旁,抽着烟,看着那辆旧板车。</p><p class="ql-block">板车很旧了,车辕上的九道痕在月光下一清二楚。大丫、二丫、三丫……一个一个的名字,都刻在那儿。还有爷爷的牙印,深深的,凹进去一大块,月光照进去,泛着幽幽的光。那牙印几十年了,还在。</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伸出手,摸了摸那九道痕。摸完一道,嘴里念一个名字。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念完九个名字,他停下来,把手放在最后那道痕上。</p><p class="ql-block">那道痕是程全中的,刻了三十多年了。</p><p class="ql-block">他从板车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程全中。</p><p class="ql-block">是一根木头。磨得发亮的木头,上面刻着一个字。</p><p class="ql-block">“稳”。</p><p class="ql-block">木头不长,一尺多,茶杯口那么粗。被手摩挲了几十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那个“稳”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能摸出来。禾字旁,急字底,合起来就是稳。</p><p class="ql-block">“这是俺当年拉板车时刻的。”程木有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俺拉车拉累了,就停下来摸摸这个字。摸一下,心里就稳了。”</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接过那根木头,攥在手里。木头被爹的手摩挲了几十年,滑溜溜的,带着体温。他握紧,感觉那温度从手心传进心里。</p><p class="ql-block">“那年俺去县城拉煤,路上翻了车,摔断腿,在沟里躺了一夜。俺摸着这根木头,摸着这个‘稳’字,对自己说,稳着点,别慌。后来俺就爬出来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抽了口烟,烟雾在月光里飘散。灰白的,一缕一缕的。</p><p class="ql-block">“送给你。”他说,“以后做事,稳着点。”</p> <p class="ql-block">程全中攥着那根木头,攥得手心发疼。木头硌手,可他不想松开。</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爹说的那些话,想起爹摔断腿还爬起来的那些年,想起爹拉着板车走南闯北的日子。爹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可他从没倒下过。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p><p class="ql-block">他有什么资格倒下?</p><p class="ql-block">“爹,俺记住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重,拍得他肩膀疼,可那疼让他清醒。</p><p class="ql-block">“睡吧。明天开始,重新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程全中一夜没睡。</p><p class="ql-block">他躺在炕上,把那根木头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稳”字上,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他用手指描着那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得手指头都疼了,还在描。</p><p class="ql-block">他想了很多。</p><p class="ql-block">想起小时候,爹拉板车去县城,他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往后跑。玉米、高粱、大豆,一茬一茬的,一年一年的。想起考上大学那天,爹把板车上的九道痕指给他看,说“这是你,程全中”。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p><p class="ql-block">想起办厂的时候,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烟,第二天把家里的存款都给他。那是爹娘攒了一辈子的钱,用布包着,里三层外三层的。</p><p class="ql-block">想起爹说的那句话:“车辕压过的肩膀,以后啥都能扛。”</p><p class="ql-block">他现在知道了,啥叫“扛”。</p><p class="ql-block">扛不是硬撑,是知道自己会倒,可还是站着。是知道会疼,可还是忍着。是知道会输,可还是敢再来。</p><p class="ql-block">他把那根木头攥紧,闭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天亮的时候,他从炕上爬起来,从包里翻出一沓纸。那是老先生给他的建筑图纸,他一直留着,舍不得扔。图纸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他翻了翻,找到一张空白的,铺在桌上。</p><p class="ql-block">他坐在桌前,开始画。</p><p class="ql-block">画厂房,画仓库,画办公室。用从老先生那里学来的知识,规划用村里的黏土烧砖,用合作社的麦秸秆做添加剂。成本低,环保,还结实。画一笔,想一想;再画一笔,再想一想。</p><p class="ql-block">他画了一整天,画了厚厚一沓。</p><p class="ql-block">中午的时候,韦豆花进来给他送饭。看他趴在桌上画,没打扰,把饭放在旁边,悄悄退出去。饭是红薯粥,还有两个窝头。他顾不上吃,等想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凉了。</p><p class="ql-block">晚上的时候,程木有进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翻完了,他把图纸放下,点点头。</p><p class="ql-block">“行。”他说,“你想干,就干。”</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爹,你不怕俺再失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摇摇头。</p><p class="ql-block">“怕啥?失败了再来。”他说,“你爷爷当年咬着车辕爬回来,不是也活下来了?俺摔断腿躺了三个月,不是也爬起来了?咱程家的人,不怕失败。”</p><p class="ql-block">他把那根木头又递给程全中。</p><p class="ql-block">“这个,你拿着。什么时候觉得不稳了,就看看。”</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接过来,点点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程全中去找程老五。</p><p class="ql-block">程老五正在地里干活,锄头起起落落的,在土里刨出一道道沟。他穿着件旧褂子,背上汗湿了一大片,在太阳下冒着热气。那褂子补丁摞补丁,可洗得干净。</p><p class="ql-block">看见程全中来了,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锄头慢下来。</p><p class="ql-block">程全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p><p class="ql-block">“五叔,俺想跟您说个事。”</p><p class="ql-block">程老五没说话,继续锄地。锄头落在土里,“噗噗”响,一锄一锄的,不紧不慢。土翻起来,黑黑的,湿湿的。</p><p class="ql-block">“俺想在村里办个建材厂,用咱村的黏土烧砖。您有经验,俺想请您帮忙。”</p><p class="ql-block">程老五停下来,看着他。</p><p class="ql-block">“你小子,厂子不是垮了?”</p><p class="ql-block">“垮了。”程全中说,“可俺还想干。”</p><p class="ql-block">程老五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p><p class="ql-block">“行。你小子有种。”</p><p class="ql-block">他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拍不掉,还在手上。</p><p class="ql-block">“以前五叔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俺那是嘴贱,心里不是那意思。”</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摇摇头。</p><p class="ql-block">“五叔,俺知道。”</p><p class="ql-block">程老五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那俺就跟你干。”</p><p class="ql-block">他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p><p class="ql-block">“晚上来俺家吃饭,让你五婶给你炖鸡。”</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五叔……”</p><p class="ql-block">“别废话。”程老五摆摆手,手还在摆,“俺那老母鸡,养了两年了,肥得很。你吃了,有力气干活。”</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站在地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晚上,他真的去了。程老五家的小院里,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瓶白酒。鸡是那只老母鸡,炖得烂烂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鸡肉黄黄的,油汪汪的。</p><p class="ql-block">程老五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p><p class="ql-block">“喝。”他说。</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端起来,一口干了。酒辣,辣得他嗓子发烫,可他不怕,又喝了一杯。辣过之后,有股热劲,从胃里往上涌。</p><p class="ql-block">那晚他喝了很多,说了很多。说厂子怎么垮的,说合伙人怎么跑的,说那些欠账怎么还。说着说着,又哭了。</p><p class="ql-block">程老五拍着他的肩膀,说:</p><p class="ql-block">“哭啥?俺年轻时候也哭过。哭完了,爬起来接着干。”</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五叔,俺记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厂开工那天,程全中把那根木头拿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刻着“稳”字的木头,看着眼前这块地。地是他包下来的,以前是荒地,长满了野草,推土机推了三天才推平。现在整整齐齐的,用石灰画好了线,等着挖地基。石灰线白白的,一道道。</p><p class="ql-block">工人们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也来了,站在人群里,抽着烟,不说话。他穿着那件旧褂子,袖口磨得发毛,可洗得干干净净的。褂子旧,可人精神。</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她的腿不太好,走不动远路,可今天非要来。她让程木有用板车把她拉来的,坐在板车上,一路颠过来,颠得骨头疼,可她笑着。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姐姐们也来了。大丫从镇上赶回来,杂货铺今天关门一天。二丫请了假,卫生院的人问她去哪,她说“俺弟开工”。三丫把合作社的事交给别人,从地里直接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四丫放了学生半天假,学生们问她去哪,她说“看俺弟盖厂子”。</p><p class="ql-block">五丫从厂里抽空回来,骑着她那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箱电子元件,说要送给新厂当贺礼。六丫让人捎话“晚点来”,诊所里还有病人,看完就过来。七丫寄回来一幅画,画的是新厂的样子,厂房整整齐齐的,门口站着好多人,每个人都画得清清楚楚。连程全中站在最前面,她都画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八丫在学校上课来不了,可打了电话回来。电话里她喊着:“哥,俺支持你!你行的!”十丫也从县城赶回来了,骑着她那辆电动车,车筐里装着给哥买的烟,两块钱一包的散花,她知道哥喜欢抽这个。</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看着他们,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挖了个坑。坑不大,刚好能放下那根木头。土是新翻的,松软软的,带着一股腥味。他用手把土扒开,扒了一个拳头深的坑。土里有蚯蚓,被他挖出来,蠕动着钻进旁边的土里。</p><p class="ql-block">他把那根木头放进去,用手把土培上,拍实了。拍了一下,两下,三下,拍得实实的。</p><p class="ql-block">站起来,他说:</p><p class="ql-block">“这回扎稳了,再也倒不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p><p class="ql-block">“倒不了就好。”他说,“记住了,稳着点。”</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发麻。烟雾里,他看见爹笑了,娘笑了,姐姐们笑了,程老五也笑了。</p><p class="ql-block">他也笑了。</p><p class="ql-block">老槐树在远处静静地站着,枝丫伸向天空。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可他知道,明年春天,还会发新芽。</p><p class="ql-block">就像他一样。</p><p class="ql-block">他抬头看着那棵树,想起爹说的话:“树被雷劈过,还能长新枝。”</p><p class="ql-block">他的枝断了,可根还在。</p><p class="ql-block">根在程家洼,在这片土里,在这个家里。</p><p class="ql-block">他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地。那根木头就埋在那儿,刻着“稳”字的木头。</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又摸了摸那块地。土还是热的,带着鞭炮的硝烟味。那味道呛鼻子,可他觉得好闻。</p><p class="ql-block">“稳了。”他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八章:麦秸垛上的账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一六年春分,程家洼的田埂刚化冻。</p><p class="ql-block">黑土翻着潮气,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板能感受到泥土深处那股温软的弹性,像踩在刚出锅的发面上。地里的麦苗返青了,绿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晃,一片连着一片,像绿色的海。晨雾还没散尽,湿漉漉地裹着田垄,远远看去,那些麦苗像浮在云里,浮浮沉沉的。</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站在地头,裤腿卷到小腿,沾着泥点。他手里攥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是县农业局刚发来的天气预报:未来三天无雨,适宜播种。</p><p class="ql-block">他抬头望天。</p><p class="ql-block">崭新的无人机在低空盘旋,银白色的机身,四个螺旋桨嗡嗡地转着,搅起的气流吹得地头几株早开的蒲公英东倒西歪。机身下悬挂的播种器均匀撒下麦种,那些褐色的颗粒在阳光下划出细密的弧线,落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声,像下雨。</p><p class="ql-block">这是八丫从省城带回来的新玩意儿。她说这叫“智能播种无人机”,能根据土壤湿度自动调整播种密度,一天能播五十亩,顶二十个人干。程全中听了半信半疑,可八丫把数据一项一项摆在他面前,他看不懂那些曲线和数据,可他觉得八丫不会骗他。她从小就聪明,考上大学,学的就是这个。</p><p class="ql-block">程四爷蹲在地头,吧嗒着旱烟,眯着眼看那无人机。</p><p class="ql-block">他今年七十八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他种了一辈子地,从十六岁开始扶犁,到现在六十多年。他见过土改,见过合作社,见过分田到户,见过打工潮,见过地荒了又种,种了又荒。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见过了,可没见过这玩意儿。</p><p class="ql-block">无人机在他头顶转来转去,嗡嗡嗡的,像只大苍蝇,又像一群马蜂。他听着那声音,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p><p class="ql-block">“全中,这铁疙瘩能中用?”</p><p class="ql-block">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p><p class="ql-block">程全中走过来,蹲在他旁边。</p><p class="ql-block">“四爷,八丫说这机器准得很,能根据墒情自动调播种量。”</p><p class="ql-block">“墒情?”程四爷哼了一声,鼻子喷出两股烟,“它能知道哪块地土薄?哪块地低洼?哪块地去年种过玉米,今年得换茬?”</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站起来,指着那片地,手指头颤颤巍巍的,指头上有老茧,厚厚的一层。</p><p class="ql-block">“咱祖祖辈辈种地,讲究‘三犁三耙’,牛蹄子得踩实了,种子才肯扎根。这玩意儿悬在天上撒,能长结实?风一吹,种都飘了。”</p><p class="ql-block">他身边围着七八个老汉,都是合作社的老成员,手里攥着锄头,眼神里满是怀疑。他们都是种了几十年地的人,见惯了犁耙锄头,见惯了牛马驴骡,没见过这东西。那无人机在他们头顶嗡嗡嗡的,像挑衅。</p><p class="ql-block">最年长的程老六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砸在土上,砸出个小坑。他声音沉得像砸进土里:</p><p class="ql-block">“就是!机器轰轰响,吓着庄稼苗咋办?去年三丫种的那批荷兰豆,不就是被收割机震得提前落了荚?豆子还没熟,落了一地,白忙活!俺捡了三天,腰都快断了。”</p><p class="ql-block">程老六是程四爷的堂弟,今年七十五,耳背,可嗓门大。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都点头,脑袋点得像鸡啄米。</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知道他们说的事。去年合作社用收割机收荷兰豆,那机器是新买的,开收割机的人是雇来的,不熟地里的情况。开到地头的时候,机器震动太大,豆荚提前裂了,落了一地。程老六心疼得蹲在地里捡了三天,捡回来半袋子,还不够工钱。那几天他逢人就说,机器不行,还是得靠手。</p><p class="ql-block">“那是操作不当!”八丫从地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胳膊。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甩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朝气蓬勃的。</p><p class="ql-block">她跑到程四爷跟前,把平板往他面前一递。屏幕上是卫星云图,绿的红的黄的,一块一块的,像小孩子画的画。程四爷看不懂,眯着眼凑近看,也看不懂。</p><p class="ql-block">“四爷,您看这数据。”八丫指着屏幕上的曲线,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无人机播种能根据土壤湿度调整密度,比人工撒种均匀三成,出苗率至少提高一成。再说了,现在村里壮劳力少,靠老黄牛换工,一天能种几亩?这机器一天能种五十亩!”</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眯着眼看了看屏幕,又抬起头看了看无人机。那机器还在转,嗡嗡嗡的,在他头顶转来转去。他看不懂那屏幕上的花花绿绿,可他知道那机器在天上飞,不沾土,不接地气。机器是机器,地是地,两码事。</p><p class="ql-block">“数据?”他又哼了一声,把平板推开,推得八丫一个趔趄,“数据能当饭吃?你四爷我种地的时候,还没这些玩意儿呢。”</p><p class="ql-block">八丫愣住了,脸涨得通红,红到耳根。</p><p class="ql-block">“四爷,您……”</p><p class="ql-block">“你四爷种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程老六在旁边帮腔,嗓门大得震耳朵,“种地得闻土味,得用手摸,得看老天爷的脸色!你那卫星图能看出麦根扎多深不?能知道夜里下了几滴露水不?俺种了一辈子地,还用你教?”</p><p class="ql-block">八丫被噎得说不出话,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忽然看见程木有从地头走过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背着个竹篓,篓里装着刚割的野荠菜,绿油油的沾着泥,还带着晨露的清香。他没看无人机,也没看八丫,只是走到地头,蹲下来,抓起一把土。</p><p class="ql-block">他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碎了细看,土粒在指缝间簌簌落下。他闻了很久,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看着他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小时候,爹就是这么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闻一闻,捻一捻,就知道这块地该种啥,该施多少肥。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几十年的经验,是土地教会他的。教不会,也学不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起来,把竹篓放在地上。他从篓里掏出个东西,皱巴巴的,是个烟盒。烟盒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可还完整。</p><p class="ql-block">“全中,过来。”</p><p class="ql-block">程全中走过去。</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那个烟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发黄的,边角卷起的,大大小小的,有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还有从烟盒里拆出来的。每一张纸上都用铅笔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清楚得很。有的纸已经脆了,一碰就响。</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接过来,一页一页翻。</p><p class="ql-block">第一页:“程老五帮咱家犁了三分地,欠两个工。”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很重,纸都划破了。</p><p class="ql-block">第二页:“程四爷帮着撒了半亩麦种,欠一个工。”</p><p class="ql-block">第三页:“程春燕她爹修了灌溉渠,记三个工。”旁边还画了个圈。</p><p class="ql-block">第四页:“程老六帮咱家收玉米,干了两天,欠两个工。”字迹潦草,像是急急忙忙记下的。</p><p class="ql-block">一页一页翻下去,足足有几十页。每一页都记着谁帮了程家什么忙,程家欠了多少工。最早的一页,是程木有他爹记的,字迹颤颤巍巍的,可还能看清:“王老三借给俺五斤红薯干,等秋后还。”那纸已经发黑了,一碰就要碎。</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看着那些账本,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他知道这些账。这是程家的“人情账”,记了几十年。谁帮了程家一把,程家欠谁一个人情,都记在这上面。有些账早就还了,可程木有还留着,说“记着,别忘了人家的好”。他爹不识字,就用画圈、画杠来记,可他记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从程全中手里拿过账本,递给程四爷。</p><p class="ql-block">“四爷,您看看。”</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老花镜的腿用胶布缠着,一圈一圈的。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看了半天。</p><p class="ql-block">那一页上记着:“程四爷帮咱家撒了半亩麦种,欠一个工。”</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抬起头,看着程木有。眼睛里有东西在闪。</p><p class="ql-block">“木有,你还留着这个?”</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留着。欠您的工,俺一直记着。”</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没说话,又低下头翻。翻到后面,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还有程老五的,程老六的,程春燕她爹的。有些事他自己都忘了,可这账本上还记着。那些年,他帮这家犁地,帮那家收麦,都是随手的事,过了就忘了。可程木有都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翻完了,他把账本还给程木有。</p><p class="ql-block">“木有,你这账本,比咱村的土地还厚实。”</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笑,把账本揣回怀里。揣得很小心,怕压坏了。</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老汉,看着程全中,看着八丫。</p><p class="ql-block">“无人机撒种是快,但得有人盯着。”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机器分不清哪块地土薄,哪块地低洼,哪块地去年种过啥。这些,得靠你们这些老把式。”</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愣住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着说:</p><p class="ql-block">“不如这样。机器撒种,老少爷们跟着补苗、踩实。机器算‘大工’,人算‘小工’,最后按工分分红。”</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又说:</p><p class="ql-block">“老规矩,新法子,掺着来。”</p><p class="ql-block">程四爷听着,手里的烟袋锅停了。他看着程木有,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露出几颗剩牙。</p><p class="ql-block">“木有,你这脑子,比俺们好使。”</p><p class="ql-block">程老六也凑过来,脑袋伸得老长。</p><p class="ql-block">“这……这倒也行。但说好了,要是苗出得不好,还得按老法子补种!可不能把地糟蹋了。”</p><p class="ql-block">八丫眼睛一亮,赶紧在平板上记下来。手指点得飞快。</p><p class="ql-block">“没问题!俺在地里埋了传感器,能实时监测出苗情况,出问题咱马上改!一天测三次,早上中午晚上。”</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看着爹,看着他怀里那个皱巴巴的烟盒账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那热流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涌到眼眶。</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小时候,爹总是蹲在院子里,在那个烟盒上记着什么。他问爹记啥,爹说“记日子”。他不懂,现在他懂了。</p><p class="ql-block">爹记的不是日子,是人情,是土地,是根。那些人情,那些土地,那些根,都在这个烟盒里。烟盒小,可装的东西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程全中把程四爷、程老五、程老六都请到家里,商量合作社的事。</p><p class="ql-block">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几条长凳。韦豆花端上来一盆红薯,刚蒸好的,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都是。她又在桌上放了几碗红薯粥,稀稀的,可里面加了红糖,甜丝丝的。红糖是她藏着的,平时舍不得吃。</p><p class="ql-block">程四爷坐在上首,手里攥着烟袋锅。他抽一口,停一会儿,再抽一口。烟雾在暮色里飘散,和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p><p class="ql-block">程老五坐在他对面,不停地搓着手。他是个急性子,坐不住,老想站起来。程老六在旁边拍了他一巴掌,他才老实下来,可脚还在桌子底下抖。</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站在桌边,把八丫画的规划图铺开。图纸大大的,上面画满了圈圈线线。</p><p class="ql-block">“四爷,五叔,六叔,俺想把合作社的活分一下。机器能干的事让机器干,机器干不了的,还得靠你们。”</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你说。”</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指着图上的地块。</p><p class="ql-block">“这块地土厚,适合机器撒种。这块地低洼,机器容易陷进去,得人工撒。这块地去年种过玉米,今年得换茬,八丫说用卫星能测出来,咱按她说的种。”</p><p class="ql-block">程四爷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他盯着图纸,看了半天。</p><p class="ql-block">“这丫头的卫星,还真有用?”</p><p class="ql-block">八丫在旁边笑了。</p><p class="ql-block">“四爷,卫星不光能看地,还能看天。天气预报、墒情监测、病虫害预警,都能提前知道。天上飞的,地上长的,都能看见。”</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病虫害也能提前知道?”</p><p class="ql-block">“能。”八丫把平板递给他看,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您看,这是咱村的卫星图,绿色的地方是墒情好的,黄色的要浇水,红色的得赶紧处理。要是哪块地有虫害,卫星能看出来,一块地一块地的,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盯着那屏幕,看了半天。他还是看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图,可他信八丫。这丫头从小就聪明,考上大学,学的就是这个,不信她信谁?</p><p class="ql-block">“行。”他说,“那就按你说的办。”</p><p class="ql-block">程老五在旁边插嘴:</p><p class="ql-block">“那俺干啥?”</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笑了。</p><p class="ql-block">“五叔,您有经验,您负责盯着机器。机器撒完种,您带着人补苗、踩实。您说咋干就咋干。”</p><p class="ql-block">程老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p><p class="ql-block">“中!这活俺干得!俺别的不行,种地还行。”</p><p class="ql-block">程老六也凑过来。</p><p class="ql-block">“俺呢?俺干啥?”</p><p class="ql-block">“六叔,您负责看着水。”程全中说,“咱合作社要装智能灌溉系统,八丫说能自动浇水。可您有经验,哪块地该浇多少水,您心里有数。机器浇水,您看着,该多就多,该少就少。”</p><p class="ql-block">程老六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中。这活俺也干得。俺种了一辈子地,地渴不渴,俺一眼就能看出来。”</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p><p class="ql-block">“都别说了,先吃饭!再不吃红薯就凉了。”</p><p class="ql-block">一群人围到桌边,端起碗,呼噜呼噜喝粥。红薯粥甜丝丝的,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红薯是自家种的,又甜又面。</p><p class="ql-block">程四爷喝了一碗,又添了一碗。他喝着喝着,忽然说:</p><p class="ql-block">“木有,你那账本,还在不?”</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从怀里掏出那个烟盒,递给他。</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接过来,又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页,他指着上面一行字,笑了。</p><p class="ql-block">“你看,这上面还记着,俺帮你家撒了半亩麦种,欠一个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记着呢。一直没还。”</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摇摇头。</p><p class="ql-block">“还啥?那半亩麦种,是你爹当年给俺的。俺那时候穷,买不起种子,你爹给了俺半亩地的麦种,说‘种下去,收了还’。俺收了,还了,可你爹不记那个,他记的是俺帮他撒种。”</p><p class="ql-block">他把账本还给程木有。</p><p class="ql-block">“木有,你这账本,比银行存折还金贵。银行存折上记的是钱,你这账本上记的是人心。”</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笑。</p><p class="ql-block">“四爷,俺不认字,可俺认得人。谁对俺好,俺都记着。记在心里,也记在账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分过后,合作社的麦子一天天长起来。</p><p class="ql-block">八丫的无人机天天在天上转,一圈一圈,不厌其烦。她站在地头,手里拿着平板,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程四爷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p><p class="ql-block">“丫头,这玩意儿真能看出麦子长多高?”</p><p class="ql-block">八丫把屏幕凑到他跟前。</p><p class="ql-block">“四爷,您看,这片地麦子长得最好,这片差点,这片有虫害。绿色的好,黄色的要浇水,红色的有虫。”</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眯着眼看,还是看不懂。</p><p class="ql-block">“你能看出来,俺看不出来。这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俺眼晕。”</p><p class="ql-block">八丫笑了。</p><p class="ql-block">“四爷,您不用看。您信俺就行。俺替您看。”</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俺信你。你比你爹强,你爹那时候可没这本事。”</p><p class="ql-block">程老五也天天在地里转。他穿着件旧褂子,肩上搭着条毛巾,手里拎着把锄头。机器撒完种,他就带着人补苗、踩实。他干得认真,每棵苗都要按一按,怕它们没扎稳。按一下,看看,再按一下。</p><p class="ql-block">“五叔,您累不累?”程全中问他。</p><p class="ql-block">程老五摇摇头。</p><p class="ql-block">“不累。俺种了一辈子地,就今年最舒坦。不用弯腰撒种,就干这点轻省活。”</p><p class="ql-block">“为啥?”</p><p class="ql-block">程老五指着天上那架无人机。</p><p class="ql-block">“有它帮着,俺不用弯腰撒种了。俺就干点轻省活,还能挣工分。这工分挣得值。”</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笑了。</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过去,麦子一天天长高。从嫩绿到深绿,从膝盖高到齐腰深。风吹过来,一浪一浪的,像绿色的海,翻着波浪。程全中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麦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年厂子垮了,他蹲在老槐树下,用拳头捶树。拳头砸出血,树皮上留下血印子。他想起爹给他的那根木头,上面刻着“稳”字。他想起程老五给他炖的老母鸡,想起程四爷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期盼。</p><p class="ql-block">现在合作社办起来了,麦子长起来了。</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还是那股味道,腥腥的,湿湿的,一攥就成团。他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明白爹为什么总喜欢抓土闻。</p><p class="ql-block">那是地的味道,是根的味道。闻着这股味,心里就踏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麦收那天,天刚蒙蒙亮,程全中就起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穿上那件旧工装,套上胶鞋,扛着镰刀往地里走。走到地头,他愣住了。</p><p class="ql-block">程四爷已经在那儿了。他蹲在地头,抽着烟,看着那片金黄的麦浪。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p><p class="ql-block">“四爷,您咋这么早?”</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没回头。</p><p class="ql-block">“睡不着。盼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麦子。想早点来看看。”</p><p class="ql-block">程全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p><p class="ql-block">“四爷,这是咱合作社的麦子。”</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俺知道。俺种的。俺也看着它长的。”</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掐了一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麦粒掉出来,金黄黄的,饱满,沉甸甸的。他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p><p class="ql-block">“好麦。”他说,“比俺年轻时种的还好。那时候种地,哪有这收成。”</p><p class="ql-block">收割机开进地里,“突突突”地响着,一排排麦子倒下去,麦粒流进车斗里,麦秸从后面吐出来,码得整整齐齐。阳光照在收割机上,照在麦田上,照在程四爷的脸上。</p><p class="ql-block">他站在那儿,看着收割机一路往前开,眼睛眯着,嘴角往上翘。翘得高高的。</p><p class="ql-block">程老五也来了。他站在程四爷旁边,手里攥着那把镰刀。镰刀是他年轻时用的,磨得锃亮,可已经好几年没用过了。</p><p class="ql-block">“四爷,咱还用镰刀不?”</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摇摇头。</p><p class="ql-block">“用不着了。让机器干吧。咱这把老镰刀,该退休了。”</p><p class="ql-block">程老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中。那俺就看着。看着机器干。”</p><p class="ql-block">收割机开了整整一天。到傍晚的时候,五百亩麦子收完了。麦粒堆在地头,金灿灿的,像座小山。那座山比人还高,泛着光。</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站在那堆麦子旁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晚霞红红的,照在麦粒上,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站着的人身上。</p><p class="ql-block">程四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p><p class="ql-block">“全中,这麦子,比你爹那年收的还好。你爹要是看见,该多高兴。”</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四爷,这是咱合作社的麦子。大家的麦子。”</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程全中睡得很沉。</p><p class="ql-block">他梦见自己在麦田里走,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他回头一看,是爹。</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在地头,手里拿着那个烟盒。</p><p class="ql-block">“全中,过来。”</p><p class="ql-block">他走过去。</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烟盒打开,指着最后一页。</p><p class="ql-block">“你看。”</p><p class="ql-block">他低头一看,那一页上写着:</p><p class="ql-block">“2016年麦收,合作社丰收,五百亩麦子,亩产八百斤。老天爷帮忙,人也争气。”</p><p class="ql-block">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程全中写的:</p><p class="ql-block">“这年,俺们赢了。”</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想跟爹说话,可爹已经不见了。只有麦田,金灿灿的,一望无际。</p><p class="ql-block">他醒了。</p><p class="ql-block">窗外,月光照进来,白白的,亮亮的。他躺在那儿,看着屋顶,想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那行字,是他写的。那声“赢了”,是他喊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程全中去了程四爷家。</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那个烟袋锅。看见程全中来了,他笑了笑。</p><p class="ql-block">“全中,咋来了?”</p><p class="ql-block">程全中从怀里掏出那个烟盒,递给他。</p><p class="ql-block">程四爷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p><p class="ql-block">他看了很久。看了又看,看了又看。</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全中。</p><p class="ql-block">“全中,这是你写的?”</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点点头。</p><p class="ql-block">程四爷又低下头,看着那行字。</p><p class="ql-block">“‘这年,俺们赢了’……好,写得好。赢了好,赢了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他把烟盒还给程全中。</p><p class="ql-block">“全中,这账本,比咱村的土地还厚实。土地能种庄稼,这账本能种人心。”</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接过烟盒,揣进怀里。</p><p class="ql-block">他转身要走,程四爷忽然叫住他。</p><p class="ql-block">“全中。”</p><p class="ql-block">他回头。</p><p class="ql-block">程四爷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像年轻时候的光。</p><p class="ql-block">“明年,咱还这么种。”</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笑了。</p><p class="ql-block">“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十九章:老屋的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一八年春,程家洼的风带着股新劲。</p><p class="ql-block">村口墙上刷了鲜红的标语:“乡村振兴,旧貌换新颜”,那几个字红得刺眼,像是刚流出来的血。</p><p class="ql-block">推土机的轰鸣声从早到晚响着,震得地里的土坷垃都发颤,震得老槐树的根也跟着抖,抖得树叶簌簌往下掉。</p><p class="ql-block">村里要统一规划,拆一批老房,盖整齐的新楼,水泥地要铺到每家每户门口,路灯要亮到天明。</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家的土坯房恰在规划红线里。</p><p class="ql-block">那天上午,他正坐在门槛上编筐。竹条在手里“噼啪”作响,是去年冬天砍的毛竹,泡了一冬的水,韧得像牛筋,弯成啥样都不折。他编到收尾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而有些变形,指节粗大,像树疙瘩。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他也不洗。可那双手依旧灵活,编起筐来一上一下,像两只老钳子。</p><p class="ql-block">村支书王长贵带着测绘员来了。测绘员扛着个三脚架,架子上有个仪器,黑乎乎的,不知道干啥用的。</p><p class="ql-block">“叔,编筐呢?”王长贵蹲下来,递过来一张宣传单。宣传单是铜版纸的,滑溜溜的,上面印着新楼的图片,亮堂堂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接,手里的竹条继续“噼啪”响。他低着头,看着筐底,好像那里面有什么要紧的东西。筐底已经编好了,圆圆的,匀匀的,一点不歪。</p><p class="ql-block">“叔,这房得拆。”王长贵把宣传单放在他膝盖上,纸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乡村振兴,统一规划。您看这新楼,有卫生间,有阳台,冬天有暖气,比您这土坯房舒坦多了。卫生间里能洗澡,不用烧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宣传单。新楼画得亮堂,瓷砖墙面亮得反光,阳台上摆着花盆,窗户是双层玻璃,门是防盗门,铁皮的。他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编筐。竹条在他手里翻飞,一下一下的。</p><p class="ql-block">“拆不得。”</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不高,可三个字清清楚楚,像钉子砸进木头里,拔不出来。</p><p class="ql-block">王长贵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叔,政策下来了,全村都拆,您一家不拆,影响大局。”他蹲下来,语气软了些,带着点央求的意思,“再说了,您和婶子年纪也大了,土坯房冬天冷,夏天潮,漏雨不说,万一哪天塌了……”</p><p class="ql-block">“塌不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终于放下手里的竹条,站起来。他拄着那根枣木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戳出个小坑。枣木拐杖跟了他十几年,磨得滑溜溜的,中间细两头粗。</p><p class="ql-block">“这房梁是1985年拉回来的,杉木,没虫蛀,没裂缝。墙是黄土掺麦秸夯的,结实着呢。我在这房里住了四十年,它比我还硬朗。我还没塌,它能塌?”</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那声音苍老,可不破,像老人的咳嗽,听着让人心里踏实。几十年了,这声音没变过。</p><p class="ql-block">他走进去,站在堂屋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他看了四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它们会落在哪儿。早晨在东墙,中午在灶台,傍晚在西墙。</p><p class="ql-block">王长贵跟进来,站在门口。测绘员也跟过来,探着脑袋往里看。</p><p class="ql-block">“叔,我知道您舍不得。可这……”</p><p class="ql-block">“长贵,你过来。”程木有打断他。</p><p class="ql-block">王长贵走过去。</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指着门框。那根老榆木的门框,被几十年的手摸得油光发亮,中间磨得凹进去一道。上面刻着一排密密麻麻的痕迹,深深浅浅的,有的深得能塞进小拇指,有的浅得刚划破皮。像树的年轮,像人的掌纹。</p><p class="ql-block">王长贵凑近了看,才看清那是一道道刻痕,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字写得大,有的字写得小,有的用铅笔写的,有的用钉子刻的。</p><p class="ql-block">最上面一道快到门楣了,旁边写着:“全中,32岁。”</p><p class="ql-block">下面是一串:“大丫,5岁”“二丫,4岁”“三丫,3岁”“四丫,2岁”“五丫,1岁”……再往下,是“六丫,0岁”“七丫,1岁”“八丫,1岁”“全中,1岁”,还有一道刻痕,旁边写着“十丫,1岁”。</p><p class="ql-block">王长贵看愣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伸出手,摸着那些刻痕。从最上面那道开始,一道一道往下摸。摸一道,嘴里念一个名字。他的手糙,可摸得很轻,像摸刚出生的娃。</p><p class="ql-block">“全中,32岁。去年回来过年,非要给自己刻一道,说‘爹,俺也刻一个,比俺姐们高’。刻完还量了量,真是最高的。”</p><p class="ql-block">“大丫,5岁。那会儿她刚会走路,拿着钉子自己刻的,刻歪了,哭了一下午。她娘哄了半天,说歪的好看。”</p><p class="ql-block">“二丫,4岁。刻完问她娘,‘娘,俺啥时候能长到姐姐那么高’。她娘说,快了快了。”</p><p class="ql-block">“三丫,3岁。刻完就跑了,追都追不上。跑得飞快,像兔子。”</p><p class="ql-block">“四丫,2岁。那会儿还不会写字,是俺帮她刻的。她指着那个道道说‘这是俺,这是俺’。”</p><p class="ql-block">“五丫,1岁。刻完就睡着了,在俺怀里。睡得呼呼的,口水流了我一袖子。”</p><p class="ql-block">“六丫,0岁。刚满月,她娘抱着她刻的。她娘说,‘这么小就刻上,长大了看’。”</p><p class="ql-block">“七丫,1岁。刻完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笑得咯咯的,可好听。”</p><p class="ql-block">“八丫,1岁。刻完她伸手抓那个字,抓了一手灰,往嘴里塞。”</p><p class="ql-block">“全中,1岁。那会儿还不会站,俺抱着他刻的。他尿了俺一身,热乎乎的。”</p><p class="ql-block">“十丫,1岁。最小的,刻完她娘哭了。不知道哭啥,就是哭了。”</p><p class="ql-block">他摸完最后一道,手停在那个“十”字上。那个“十”字刻得浅,歪歪的,可还认得出来。</p><p class="ql-block">“长贵,你说,拆了房,这些痕放哪儿?放新楼的钢筋上?”</p><p class="ql-block">王长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转过身,指着墙上。</p><p class="ql-block">墙上的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有的发黄了,有的还新。最上面那张是1987年的《河南日报》,头版印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面推行”。那几个大字黑黑的,还清清楚楚。报纸边角卷起来,卷得像干树皮。</p><p class="ql-block">“那年分田到户,俺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去镇上买报纸,就这张,回来贴在墙上。一贴贴了三十年。那会儿大丫才十几岁,全中还没生。”</p><p class="ql-block">他又指着墙角的一条裂缝。裂缝细细的,从墙根往上爬,爬到半腰就停了。</p><p class="ql-block">“这缝里,有全中小时候藏的玻璃弹珠。他拿钉子抠进去,说‘藏在这儿,谁也找不到’。后来忘了,现在还在里面。摇了摇,还能听见响。”</p><p class="ql-block">他又指着窗台的豁口。豁口不大,拇指大小,边上的泥都磨平了。</p><p class="ql-block">“这是二丫爬窗掏鸟窝磕的。那会儿她才六岁,非要去掏鸟窝,踩着凳子爬上去,脚一滑,磕在这儿,磕了道豁口,脑门上起了个包。她娘骂了她三天,说破相了,嫁不出去。现在嫁得挺好。”</p><p class="ql-block">他又指着灶台边的一块黑印。黑印圆圆的,像巴掌那么大,被烟熏得黑亮黑亮的。</p><p class="ql-block">“这是七丫小时候画画留的。她用炭条在墙上画,画得到处都是。她娘骂她,她也不听,低着头继续画。后来画多了,就留下这个印子。擦都擦不掉。”</p><p class="ql-block">他又指着房梁上挂着的一个旧竹篮。竹篮黑乎乎的,落了厚厚一层灰,可还结实,没散架。</p><p class="ql-block">“那里面,有东西。”</p><p class="ql-block">他踮起脚,费了好大劲才把竹篮取下来。竹篮晃了晃,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他把竹篮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半把玉米粒。</p><p class="ql-block">粒粒金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金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抓起一把,让玉米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脆脆的,像雨点打在干土上。</p><p class="ql-block">“1984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俺拉着板车走了八十里,去县里换粮。换了一斤半玉米,揣在怀里,走了八十里回来。一粒都没舍得吃,全带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他把玉米粒放回篮子里,捻起一粒。那粒玉米小小的,可饱满。</p><p class="ql-block">“这一粒,够一个人吃一天。那时候,一粒玉米就是一条命。你爹你娘,你们这些娃,就靠这些玉米活下来的。”</p><p class="ql-block">他看着王长贵。</p><p class="ql-block">“长贵,你说,拆了房,这些东西放哪儿?扔了?”</p><p class="ql-block">王长贵低下头,没说话。他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p><p class="ql-block">测绘员站在门口,举着仪器,不知道该不该进来。他看看屋里,又看看王长贵,又看看程木有。</p><p class="ql-block">过了好一会儿,王长贵抬起头。</p><p class="ql-block">“叔,我懂了。我跟上面说,您这房……我尽量争取。”</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摇摇头。</p><p class="ql-block">“不用争取。你该咋办咋办。俺就一个要求——让俺自己收拾。收拾完了,你们爱咋拆咋拆。”</p><p class="ql-block">王长贵点点头。</p><p class="ql-block">“行。叔,您收拾。等您收拾好了,咱们再说。”</p><p class="ql-block">他转身走了。测绘员跟在后面,三脚架一晃一晃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是第二天赶回来的。</p><p class="ql-block">他开着那辆二手的比亚迪,一路从县城开回来。接到大丫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搬砖,听说爹不让拆房,扔下手里的活就回来了。工地的活耽误一天扣一天钱,可他顾不上。</p><p class="ql-block">他把车停在村口,走到老屋前。</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还坐在门槛上,还在编筐。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一根一根的,白得刺眼。他编得很慢,一根一根竹条,仔仔细细地编,比昨天还慢。</p><p class="ql-block">“爹。”</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有抬头。</p><p class="ql-block">“回来了?”</p><p class="ql-block">程全中蹲下来,蹲在他旁边。</p><p class="ql-block">“爹,我听说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说话,继续编。竹条在手里“噼啪”响,一根一根的。</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看着他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编筐磨进去的,洗不掉。可那双手编出来的筐,结实,匀称,一个能用好几年。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程木有编的筐,最结实。</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小时候,爹就是坐在这儿,一根一根编筐。编好了,拉到镇上卖,换回几块钱,给他们买铅笔,买本子,买红糖。那时候一块钱能买十个本子,能用一学期。</p><p class="ql-block">现在爹老了,可还在编。</p><p class="ql-block">“爹,这房不拆。咱修。”</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手里的竹条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儿子。</p><p class="ql-block">“修?”</p><p class="ql-block">“嗯。修。我找文物局的朋友来看看。他们说这房子是‘活态记忆’,得留着。”</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啥是‘活态记忆’?”</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想了想。</p><p class="ql-block">“就是……能说话的东西。会说话的老物件。”</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能说话的东西……好。好。”</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站起来,走进屋里。他蹲下来,手指抚过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那是小时候画的,用炭条画的,画得不成样子,脑袋画得特别大,身子画得特别小。可每一笔都是回忆。</p><p class="ql-block">他看见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全中”。那是他五岁的时候画的,画的是他自己。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这样,大头小身子。</p><p class="ql-block">他又看见旁边画了一只狗,四条腿,一条尾巴,脑袋画得特别大,舌头伸得老长。那是他家养的那条黄狗,早就不在了。死了十几年了,埋在老槐树下。</p><p class="ql-block">他又看见墙上有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姐姐”“妹妹”“弟弟”。那是姐姐们教他写的,写了好多遍才写成。每个字都写得大大的,占了半边墙。</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走到门框前,看着那些刻痕。</p><p class="ql-block">最上面那道是他去年刻的,“全中,32岁”。刻的时候,他想着自己终于比姐姐们都高了,心里还有点得意。现在看着这道痕,他心里不是滋味。这道痕刻在这儿,能留多久?</p><p class="ql-block">“爹,我懂您的意思。”</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对着门外。</p><p class="ql-block">“我找文物局的朋友来看看。他们说这房子是‘活态记忆’,得留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物局的朋友第三天就来了。</p><p class="ql-block">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李,瘦瘦的,戴着个鸭舌帽,说是专门研究乡土建筑的。他在老屋里转了三圈,看了又看,拍了又拍。门框上的刻痕,墙上的报纸,灶台上的黑印,窗台的豁口,房梁上的竹篮,炕沿上的磨痕,他都拍了。蹲着拍,站着拍,趴着拍。</p><p class="ql-block">拍完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程木有。</p><p class="ql-block">“大叔,这房子虽不算古迹,却保留着豫东传统民居‘一明两暗’的格局。土墙、木梁、麦秸顶,都是老手艺。尤其这些生活痕迹——门框上的身高刻痕、灶台上的油渍、炕席上的磨痕,都是乡村生活的活档案。”</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词,什么格局,什么档案。可他听懂了“活档案”。</p><p class="ql-block">李工接着说:</p><p class="ql-block">“我建议申报‘乡村记忆保护点’。政府有专项补贴,可以修缮,可以改造,可以改成小型博物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愣。</p><p class="ql-block">“博物馆?”</p><p class="ql-block">“对。把您家的老物件都留下来,摆出来,让后人看看过去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说话,可他眼睛亮了。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收拾老屋那天,全家人都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大丫从镇上赶回来,杂货铺关了门,门上贴了张纸“家有喜事,歇业一天”。</p><p class="ql-block">二丫请了假,卫生院的人问她去哪,她说“俺弟家有事”。</p><p class="ql-block">三丫把合作社的事交给别人,从地里直接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p><p class="ql-block">四丫放了学生半天假,学生们问她去哪,她说“回家看姥姥”。</p><p class="ql-block">五丫从厂里抽空回来,骑着她那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盒点心。</p><p class="ql-block">六丫让人捎话“晚点来”,诊所里还有病人,看完就过来。</p><p class="ql-block">七丫从省城寄回来一幅画,画的是老屋的样子,连门框上的刻痕都画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八丫在学校上课来不了,可打了电话回来,说“全中,替姐多看看,把俺那些奖状找出来”。</p><p class="ql-block">十丫也从县城赶回来了,骑着她那辆电动车,车筐里装着给爹买的烟。</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站在院子里,看着姐妹们一个个进来。大丫拎着个布包,布包鼓鼓的。二丫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还有药渍。三丫裤腿上沾着泥,泥还没干。四丫抱着个本子,本子厚厚的。五丫骑着三轮车,车链子哗啦啦响。六丫背着药箱,药箱绿绿的。七丫的画被程木有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八丫的电话免提开着,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十丫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p><p class="ql-block">他突然觉得,这个家,真好。</p><p class="ql-block">大丫一进门就往柜顶上爬。她踩着凳子,探着身子,够到最里面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上面的漆都掉了,一块一块的,可还结实。她拿下来的时候,盒子晃了晃,里面哗啦啦响。</p><p class="ql-block">她把盒子拿下来,放在桌上。</p><p class="ql-block">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一包的东西,用红纸包着,上面写着字。红纸已经褪色了,可字还在。</p><p class="ql-block">大丫拿起一包,打开。里面是一缕胎发,细细的,软软的,用红绳系着。胎发还带着点黄,像刚出生时的颜色。纸上写着:“大丫,1968年秋。”</p><p class="ql-block">她又拿起一包,打开。又是一缕胎发,写着:“二丫,1969年夏。”</p><p class="ql-block">一包一包打开,全是胎发。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十丫。十个孩子的胎发,一个不少。</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的字迹从娟秀到颤抖,记了整整二十年。最早的娟秀,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最后的颤抖,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地。</p><p class="ql-block">大丫的手抖了,眼泪滴在红纸上,晕开了墨迹。</p><p class="ql-block">“娘,您连这都留着。”</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坐在炕沿上,没说话。她中风后右边身子不利索,左手却还能动。她颤巍巍地解开自己的衣领,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根褪色的红头绳。红头绳已经发白了,可还系着。</p><p class="ql-block">“这是你满月时戴的。”她声音含混,却字字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时候穷,买不起金锁,就用红头绳系在你脚脖子上,说‘红绳拴住命,别让穷勾走’。”</p><p class="ql-block">大丫走过去,抱住她。</p><p class="ql-block">娘俩抱在一起,哭了。</p><p class="ql-block">二丫在炕洞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布都糟了,轻轻一碰就碎,碎成一片一片的。里面是件打了补丁的小棉袄,棉花都板结了,硬邦邦的,领口磨得发亮,亮得像镜子。</p><p class="ql-block">“这是俺小时候穿的。”二丫说,“那时候穷,一件棉袄轮着穿,全中穿完小的穿。大丫穿了二丫穿,二丫穿了三丫穿,传到俺手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了。”</p><p class="ql-block">她摸着棉袄上的补丁,那是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的,有蓝的,有灰的,有黑的。补丁叠补丁,厚厚一层。</p><p class="ql-block">“这补丁是大丫缝的。那时候她才七岁,针脚歪得像虫子爬,可缝得结实,穿了三年都没掉。三年啊,天天穿。”</p><p class="ql-block">大丫走过来,看了看那件棉袄,笑了。</p><p class="ql-block">“俺还记得。那时候俺刚学会缝补,笨手笨脚的,扎了好几下手指,血都出来了。可俺想,这是给妹妹和弟弟穿的,得缝结实。扎破了手也得缝。”</p><p class="ql-block">三丫在灶房发现那架老纺车。</p><p class="ql-block">纺车已经很旧了,纺轮上的辐条换过好几根,新木头旧木头掺在一起,颜色深深浅浅的,深一块浅一块。可纺车上那根轴,被娘的手摩挲了几十年,滑溜溜的,油光发亮,像抹了油。纺轮上还缠着半截没纺完的线,线是深蓝色的,带着霉味,一碰就断。</p><p class="ql-block">三丫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纺轮。</p><p class="ql-block">纺轮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小时候每天晚上都听着这个声音睡觉。嗡嗡嗡,嗡嗡嗡,像蜜蜂,像催眠曲。娘就坐在那儿,摇着纺车,把棉花纺成线,把线织成布,把布缝成衣。</p><p class="ql-block">“娘,您当年就靠这纺车,给我们换课本钱。”</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冬天夜里冷,你爹睡了,俺就坐在这儿纺线。纺到半夜,手冻僵了,就停下来搓搓。搓热了,再接着纺。纺一斤线能换五毛钱,够买一个本子。”</p><p class="ql-block">三丫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有回俺起夜,看见您冻得搓手,手都裂了,却还在纺线。俺说‘娘,睡吧’,您说‘再纺半斤,就能给你买本新本子’。那本子俺一直留着。”</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在板车斗里找到了个铁盒子。</p><p class="ql-block">盒子是他小时候装弹珠用的,锈得厉害,盖子上还印着“工农牌牙膏”几个字,红漆都掉了,只剩一点红。他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盒糖果纸。</p><p class="ql-block">有水果糖的玻璃纸,红的绿的黄的,被太阳晒得发脆,一碰就响。有奶糖的锡箔纸,还能反光,一闪一闪的。有块巧克力的金箔纸,边角都卷了,可还亮闪闪的,像金子。</p><p class="ql-block">他一张一张翻看。</p><p class="ql-block">这张是橘子味的,玻璃纸是橙色的,上面印着橘子。那张是薄荷味的,绿色的,印着薄荷叶。这张是奶糖,上面印着大白兔,兔子耳朵长长的。那张是硬糖,透明塑料纸,皱巴巴的,什么图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这是爹给我们攒的。”程全中拿起一张印着孙悟空的糖纸,那是他十岁时生病,爹跑了十里地去供销社买的水果糖。糖吃了,纸留着。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威风凛凛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糖纸。</p><p class="ql-block">“你们小时候,一年吃不上几块糖。买一块糖,你们姐弟几个分着吃。一人咬一小口,舍不得咽。糖纸舍不得扔,俺就攒着。攒了十几年,攒了这么一盒。”</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看着那些糖纸,想起小时候,娘分糖的情景。一块糖,切成好几小块,大的小的,一人一小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让它慢慢化。糖纸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也不舍得扔。</p><p class="ql-block">电话里传来八丫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全中,俺那摞奖状还在不?帮俺找找,俺记得在阁楼上。俺走的时候没带走。”</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笑了。</p><p class="ql-block">“八姐,你等着,俺这就去找。”</p><p class="ql-block">他爬上阁楼。阁楼黑乎乎的,积了厚厚一层灰,一踩一个脚印。他翻了好半天,翻出一摞奖状。是八丫从小学到高中的,一张都没丢。有的边角卷了,有的被虫蛀了小洞,可都在。</p><p class="ql-block">最上面那张是县三好学生,边角卷得厉害,背面还贴着张小纸条,是韦豆花写的:</p><p class="ql-block">“全中,娘认不得字,但知道这是好东西,得留着。”</p><p class="ql-block">程全中拿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娘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认识。</p><p class="ql-block">他把奖状一张张抚平,贴在墙上。一张一张,从小学到高中,整整十张。贴着贴着,他想起八丫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可眼睛亮得很。她蹲在地上拆收音机,拆了一地零件,然后一个个装回去。</p><p class="ql-block">电话里,八丫的声音又传来:</p><p class="ql-block">“找到没?”</p><p class="ql-block">“找到了。十张,一张没少。”</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全中,替姐谢谢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屋改造成博物馆,用了三个月。</p><p class="ql-block">门楣上挂了一块木匾,是四丫写的“根”字。那字写得很用力,笔锋里带着股韧劲,墨汁都渗进了木头纹理里,渗得深深的。阳光照在匾上,那个“根”字亮堂堂的,老远就能看见。站在村口就能看见。</p><p class="ql-block">屋里的陈列简单,可实在。</p><p class="ql-block">东墙挂着韦豆花的纺车。纺车旁边摆着她当年记工分的烟盒账本,红道蓝道画得整整齐齐,哪天干了啥活,换了多少分,一目了然。账本旁还放着一卷粗布,是她最后织的一匹,布面不平,有几处断线——那是她中风前织的,织到一半,手突然不听使唤了,线就断了。</p><p class="ql-block">西墙立着程木有的板车。板车很旧了,车辕上的九道痕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大丫、二丫、三丫……一个一个名字,都刻在那儿。还有爷爷的牙印,深深的,凹进去一大块,能塞进手指头。旁边贴着张老照片,是全中小时候坐在车斗里,手里举着根糖葫芦,笑得缺了牙。车斗里还放着个破旧的搪瓷缸,缸底积着层茶垢,黑黑的,是程木有当年喝水用的。</p><p class="ql-block">屋中央的长桌上,摆着子女们的旧课本。</p><p class="ql-block">大丫的扫盲课本缺了页,封面上还粘着块干了的红薯渣。二丫的《赤脚医生手册》翻得书页起毛,边角都用胶布粘着,一圈一圈的。三丫的烟盒本,里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麦苗、野草、地老虎。四丫的作文本,那篇《我的爹娘》被老师用红笔圈了好多波浪线,红红的,一道一道的。五丫的电子元件说明书,上面有她画的电路图,弯弯曲曲的。六丫的针灸图,画着密密麻麻的穴位,一个点一个点的。七丫的画本,里面夹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一根一根的。八丫的《集成电路原理》,扉页上写着“程家洼八丫”。全中的《建筑识图入门》,书脊断了,用麻绳捆着,一圈一圈的。十丫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给俺上大学用”的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拄着拐杖,当起了讲解员。</p><p class="ql-block">他指着板车,说:</p><p class="ql-block">“这车拉过三回棺材,都是村里孤寡老人的,没要一分钱。拉的时候,就在车斗里铺层新麦秸,说‘老人走了,得让他舒坦点’。新麦秸软软的,香香的。”</p><p class="ql-block">他指着纺车,说:</p><p class="ql-block">“这车拉过五回嫁妆。大丫的、二丫的、三丫的……每回都在车斗里摆盆月季花,说‘嫁过去要像花儿一样旺’。月季花开得红红的,香香的。”</p><p class="ql-block">他指着门框上的刻痕,说:</p><p class="ql-block">“这上面刻着十个娃的个子。每年过年,她们就站在这儿,让俺刻一道。刻着刻着,就长大了。有的长高了,有的不长了,可痕都在。”</p><p class="ql-block">孙辈们跟在他后面,像小尾巴似的,五六个人,高的矮的,都跟着他转。时不时伸手想摸那些东西,被大人轻轻拍开。</p><p class="ql-block">有城里来的游客问:</p><p class="ql-block">“大爷,您守着这些旧东西,不嫌寒酸?人家都住新楼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指了指窗外的新楼。</p><p class="ql-block">新楼是村里新盖的,二层小楼,白墙红瓦,整整齐齐地排成排。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刺眼。</p><p class="ql-block">“寒酸才得记着。”他说,“就像麦种,得知道去年的收成,才能种好今年的地。不知道收成,种不好地。”</p><p class="ql-block">他拍了拍身边的纺车。</p><p class="ql-block">“这纺车当年纺线换钱,给娃们买铅笔。现在不转了,可娃们知道了苦,才更惜福不是?不知道苦,就不知道甜。”</p><p class="ql-block">他从怀里掏出那盒糖果纸,分给围观的孩子。</p><p class="ql-block">“甜的记忆得留着,苦日子才熬得有盼头。”</p><p class="ql-block">孩子们接过糖果纸,好奇地看着。那是三十年前的糖纸,早就买不到那样的糖了。有的孩子不认识,问这是啥。有的孩子认识,说是糖纸。</p><p class="ql-block">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问:</p><p class="ql-block">“爷爷,这糖纸能换糖吗?”</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p><p class="ql-block">“能。能换一辈子的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十章:程哑巴的树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哑巴不姓程。</p><p class="ql-block">他叫什么,没人记得了。村里人都叫他程哑巴,因为他在程家洼住了五十多年,从没开口说过一句话。</p><p class="ql-block">也有人叫他“老闷”,他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笑笑,用手指指自己的喉咙,再摆摆手。摆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说:没事,就这样。</p><p class="ql-block">他住村东头一间破屋里。说是屋,其实就是三面墙塌了,剩下一面撑着,用秫秸和泥巴糊了糊,勉强能挡风。秫秸是黄的,泥巴是黑的,糊得一道一道的,像老头的皱纹。</p><p class="ql-block">屋里一张炕,炕上铺着麦秸,一年一换,软软的,香香的。一张桌,四条腿都不一样长,他用瓦片垫着,垫得平平的。一把椅子,是他自己打的,歪歪扭扭的,可结实,坐上去不晃。</p><p class="ql-block">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老槐树下。</p><p class="ql-block">这习惯,保持了四十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哑巴不是天生哑的。</p><p class="ql-block">他娘说,他小时候会说话,比谁都能说,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四岁那年冬天,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他娘抱着他去镇上找郎中,走了三十里路,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摔了好几跤。雪把裤腿冻硬了,一走哗啦哗啦响。到了镇上,郎中用手指撑开他眼皮看看,又摸摸他额头,说:“烧太久了,嗓子烧坏了。”</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说过话。</p><p class="ql-block">可他耳朵特别灵。村里人都说,程哑巴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蹲在田埂上,能听见麦子拔节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骨头在长。他坐在老槐树下,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那声音在他听来,不是沙沙响,是一首歌。</p><p class="ql-block">什么歌?他不知道。可他听得入迷,一听就是半天。有时候听着听着,眼睛就闭上了,嘴角往上翘,像在笑。</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小时候问他:“哑巴叔,你听啥呢?”</p><p class="ql-block">程哑巴指了指老槐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闭上眼睛,一脸陶醉。那样子像是在说:你听,多好听。</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不懂,可他觉得哑巴叔不傻,哑巴叔听得见他们听不见的东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哑巴二十岁那年,干了一件让他后悔一辈子的事。</p><p class="ql-block">那天他去老槐树下掏鸟窝。树上有窝斑鸠,叫了好几天,咕咕咕的,吵得他睡不着。他想,把窝掏了,它们就飞走了。</p><p class="ql-block">他拿了把斧头,爬到树上。那棵老槐树又高又大,他爬了半天才爬到树杈上。树皮糙得很,硌手,可他一辈子爬树,不怕。</p><p class="ql-block">鸟窝就在头顶,伸手够不着。他踩着树杈,往上够,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掉。</p><p class="ql-block">他手忙脚乱地乱抓,抓住了斧头,可斧头砍在了树干上。</p><p class="ql-block">“噗”的一声闷响,斧头砍进去好深。</p><p class="ql-block">他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半天爬不起来。等他缓过劲来,抬头一看,愣住了。</p><p class="ql-block">树干上被砍出一道深深的痕,白花花的木茬子露出来,像人的骨头。树汁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眼泪。</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爬起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道痕。</p><p class="ql-block">凉的,湿的,滑溜溜的。</p><p class="ql-block">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p><p class="ql-block">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哭得很伤心,哭得他的心都揪起来了。他捂住心口,可那声音还在,还在哭。</p><p class="ql-block">他看着那道痕,看着那些树汁,忽然明白了。</p><p class="ql-block">树在哭。</p><p class="ql-block">他砍伤了它,它在哭。</p><p class="ql-block">程哑巴跪下来,对着老槐树,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上,砰砰响,磕出一个坑。他用手在树干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得很认真:</p><p class="ql-block">“对不起,不疼了。”</p><p class="ql-block">写完了,他又摸了摸那道痕。痕很深,摸起来硌手。他心里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蹲在那儿,看着那道痕,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他天天来给树浇水。</p><p class="ql-block">早上来,傍晚来,刮风来,下雨来。他用破桶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提到树下,慢慢地浇在树根上。浇完了,他蹲下来,用手摸摸那道痕,再用手在树干上写字:</p><p class="ql-block">“不疼了,长好了。”</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笑他傻。</p><p class="ql-block">“程哑巴,树又不是人,你浇它干啥?树喝水能听见?”</p><p class="ql-block">“程哑巴,你天天来,树也不认识你。你图啥?”</p><p class="ql-block">“程哑巴,你是不是魔怔了?一棵树,值当吗?”</p><p class="ql-block">他不理,继续浇。浇完了,就蹲在那儿,靠着树干,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那声音在他听来,不再是歌了,是树在跟他说话。</p><p class="ql-block">说啥?他不知道,可他听得入迷。树说的,他都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有一尺厚。</p><p class="ql-block">程哑巴还是天天来,踩着雪,一步一步挪到树下。雪没过脚踝,没过小腿,他走一步拔一步。他用破桶打水,水在半路上就结冰了。他就用雪堆在树根上,用手拍实,嘴里念叨着“喝水”,虽然发不出声。</p><p class="ql-block">村里人路过,看见他蹲在那儿拍雪,冻得满脸通红,手都裂了,摇摇头,走了。</p><p class="ql-block">程哑巴不在乎。他只知道,树渴了,得喝水。他渴过,知道渴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春天来了,雪化了。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绿绿的,嫩嫩的,比往年都多。芽尖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看着那些新芽,笑了。他笑起来没有声音,可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都是笑。</p><p class="ql-block">他用手摸着树干,心里说:“你好了。”</p><p class="ql-block">树干上那道痕还在,可边上长出了新皮。新皮是浅褐色的,嫩嫩的,和旧皮不一样,可它长出来了,把那道疤裹在里面。疤还在,可新皮把它包住了。</p><p class="ql-block">程哑巴摸着那道新皮,心里踏实了。</p><p class="ql-block">他知道,树原谅他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哑巴三十岁那年,程木有的父亲来找他。</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程哑巴正在树下坐着,靠着树干,听树叶沙沙响。程木有的父亲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他抽着旱烟,抽了好一会儿,烟雾飘到程哑巴脸上,他也不躲。</p><p class="ql-block">“哑巴,我有个事求你。”</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看着他。</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的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旧课本。课本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边角卷起来,可还整整齐齐的。程哑巴认不得字,可他知道这是好东西。那纸虽然黄了,可看着就金贵。</p><p class="ql-block">“这是我小时候念的书。”程木有的父亲说,声音低低的,“俺爹留下来的。他说书不能丢,丢了书就丢了盼头。”</p><p class="ql-block">他把课本递给程哑巴。</p><p class="ql-block">程哑巴接过来,翻开一本。里面的字他不认识,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p><p class="ql-block">可他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分量。书页发黄了,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是用心写上去的。有的地方还有用铅笔写的笔记,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写着“人”,写着“口”,写着“手”。</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的父亲指着老槐树,说:</p><p class="ql-block">“我想把它们藏在树洞里。你替我守着。”</p><p class="ql-block">程哑巴愣了愣,然后点点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的父亲站起来,走到老槐树跟前。树干上有个洞,不大,能伸进一只手。他把那几本课本用油布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去。塞进去,又伸手进去按了按,确认塞严实了。他的手在树洞里摸来摸去,摸了半天。</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看着程哑巴。</p><p class="ql-block">“哑巴,这事就交给你了。我走了以后,你帮我守着。等有一天,有人来找,你把它拿出来。”</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点点头。点得很用力。</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的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p><p class="ql-block">走了几步,又回头说:</p><p class="ql-block">“哑巴,你是个好人。”</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看着他走远,又回过头,看着那个树洞。洞口不大,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东西,藏着程家的盼头。那些书,那些字,那些念想,都在里头。</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树底下睡着了。</p><p class="ql-block">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树上,一片银白。他梦见那些书在树洞里发光,光从树洞里透出来,照得满树亮堂堂的。那些光从树缝里钻出来,一缕一缕的,像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程哑巴更离不开这棵树了。</p><p class="ql-block">他每天来浇水,每天来坐一会儿,每天用手摸摸那道痕,摸摸那个树洞。树洞里的课本,他从来没拿出来看过。可他心里知道,它们在那儿,好好的。有时候他用手摸着树洞,能感觉到那些书,硬硬的,鼓鼓的。</p><p class="ql-block">有时候他用手摸着树洞,会想:那些书里写的啥?那些字是啥意思?他不知道,可他觉着,那些字一定很重要。要不然,程木有的爹不会那么郑重地交给他。要不然,他不会说“丢了盼头”。</p><p class="ql-block">一年一年过去,树的伤口慢慢愈合了。新的树皮长出来,把那道疤裹在里面。疤还在,可不再流血了。树还是那棵树,叶子年年发,枝丫年年长。每年春天,程哑巴都要看看那道疤,看新皮又长出来多少。</p><p class="ql-block">程哑巴老了,头发白了,白得像雪。背也驼了,驼得像座桥。可他还在天天来。</p><p class="ql-block">村里的小孩换了一茬又一茬,都认识他。他们叫他“哑巴爷爷”,他也不应,只是笑笑,用手指指树,再指指自己的心。</p><p class="ql-block">那意思是:树在这儿,心在这儿。</p><p class="ql-block">小孩们不懂,跑开了。</p><p class="ql-block">程哑巴也不在意,继续靠在那儿,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那声音他听了几十年,每一片叶子的声音都不一样。春天的叶子嫩,声音软软的,像小娃娃的笑。夏天的叶子厚,声音闷闷的,像大人的咳嗽。秋天的叶子干,声音脆脆的,像老人的叹息。冬天的叶子没了,只剩下枝丫,风一吹,呜呜的响,像在唱歌。</p><p class="ql-block">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树是他的伴儿,他也是树的伴儿。他们俩,谁也离不开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年里,程家洼发生了好多事。</p><p class="ql-block">包产到户了,分田了,分牛了。有人出去打工了,有人回来盖楼了。程哑巴不管那些,他只管他的树。</p><p class="ql-block">每年春天,树发芽,他高兴。每天来看,看芽长多大了。每年秋天,树落叶,他难过。看叶子一片一片掉,他心疼。每年冬天,树光秃秃的,他就天天盼着春天来。盼啊盼,盼到雪化了,盼到地开了,盼到树冒芽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大旱,几个月没下雨。地里干得裂口子,裂得能塞进手指头。玉米都枯死了,一捏就碎。程哑巴急了,天天挑水浇树。他从井里一桶一桶打水,走一步歇一步,一里地要走半个时辰。井水越来越浅,打上来的水越来越少。浇完一桶,再回去挑第二桶。挑了一天,只浇了半边树根。</p><p class="ql-block">第二天继续。</p><p class="ql-block">第三天继续。</p><p class="ql-block">整整挑了半个月,井水都快挑干了。井底只剩一点泥汤,他都舀出来,提到树下。可树活了,叶子虽然发黄,可没死。那些黄叶子在风里摇,摇得他心疼,可它们没掉。</p><p class="ql-block">程哑巴蹲在树下,用手摸着树干,眼泪流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他知道,树知道他在救它。树也挺着,没死。</p><p class="ql-block">还有一年下暴雨,连下三天三夜,河水都涨了,漫到路上。老槐树在水里泡着,根都露出来了,白花花的,像骨头。</p><p class="ql-block">程哑巴冒着雨去,用石头把树根压住,用土培上。雨淋得他睁不开眼,可他不敢停,怕树倒了。他用手扒土,指甲都翻了,血和泥混在一起。</p><p class="ql-block">雨停了,树还在。</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病了三天,发高烧,起不来床。可他心里高兴,树没倒。</p><p class="ql-block">村里人去看他,给他送吃的。他不要,只是比划着问树咋样。人家说树好着呢,叶子更绿了,他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一八年春天,村里来了开发商。</p><p class="ql-block">那个人开着黑色的小轿车,车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穿着锃亮的皮鞋,裤线笔直。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皮的。他站在老槐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半天,说:</p><p class="ql-block">“这树不错,品相好,冠幅大,移栽到城里别墅区,能卖个好价钱。”</p><p class="ql-block">程哑巴那天正好在树下坐着。他听见这句话,愣住了。</p><p class="ql-block">移走?移哪儿去?</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走到那人跟前,用手比划着。他指指树,指指地,再摇摇手。摇得很快,很用力。意思是:这树不能移,它在这儿长了几百年了。</p><p class="ql-block">那人看了他一眼,皱皱眉头。</p><p class="ql-block">“老头,这树我们买了,给二十万。你管得着吗?”</p><p class="ql-block">二十万是多少,程哑巴不知道。可他知道树不能移。他张开胳膊,挡在树前,用力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p><p class="ql-block">那人懒得理他,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响。</p><p class="ql-block">程哑巴蹲在那儿,心怦怦跳。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这么害怕过。他怕树被移走,怕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怕那个树洞里的东西被人发现。那些书,那些字,那些念想,都在里面。</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就坐在树下。</p><p class="ql-block">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树上,照在他身上。风一吹,树叶沙沙响。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慢慢安静下来。那些声音像是在说:不怕,不怕。</p><p class="ql-block">他用手摸着树干,摸那道疤,摸那个树洞。树洞里的东西还在,他摸得到。他对着树,用手比划着:</p><p class="ql-block">“不怕,我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推土机开进村里了。</p><p class="ql-block">程哑巴远远就听见那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都发抖。他跑过去,看见那些铁家伙正往这边开,履带碾过麦田,麦苗被压扁了。他急了,冲到树下,抱住树干,死也不松手。脸贴着树皮,手抱着树身,两条腿也盘在树上。</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带着人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p><p class="ql-block">程哑巴抱着树,像抱着命。他的脸贴在树干上,眼睛闭着,嘴里说不出话,可那样子谁看了都心疼。浑身都在抖,树在抖,他也在抖。</p><p class="ql-block">“哑巴叔!”程全中跑过去。</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睁开眼,看着他。他松开一只手,用手比划着。他指指树,指指自己的心,又指指程全中。那意思是:这树是我的命,也是你们的命。</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看懂了。</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握着程哑巴的手。那手冰凉,糙得像树皮,全是老茧。</p><p class="ql-block">“哑巴叔,您放心,这树不走了。程家洼的人,一个都不会让它走。”</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看着他,眼里慢慢有了光。</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村里人都来了。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十丫,能回来的都回来了。程木有拄着拐杖,站在树下,一言不发。</p><p class="ql-block">程哑巴还抱着树,不肯松手。手指头都抠进树皮里了。</p><p class="ql-block">八丫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用手机给他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卫星拍的,程家洼的全景,老槐树就在中间,绿油油的,像一颗心。</p><p class="ql-block">“哑巴爷爷,您看,这树在卫星上都看得见。它是咱程家洼的锚,谁也移不走。”</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看不懂卫星图,可他听懂了“锚”。锚是啥?是船停的时候扔下去的,扔下去,船就不跑了。锚在,船就在。</p><p class="ql-block">树就是程家洼的锚。</p><p class="ql-block">他松开手,蹲下来,用手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得很用力:</p><p class="ql-block">“树在,人在。”</p><p class="ql-block">八丫看着那几个字,眼眶热了。那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认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程哑巴做了一个梦。</p><p class="ql-block">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那棵树,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很深。他能感觉到土里的水,一点一点被根吸上去。他能感觉到阳光,一点一点被叶子接住。他能感觉到风,从身边吹过,带着各种声音。</p><p class="ql-block">那些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有小孩子的笑声,有女人的纺车声,有男人的板车声,有鸡叫,有狗吠,有麦浪翻滚的沙沙声。所有程家洼的声音,都在他耳朵里响着。</p><p class="ql-block">他听见有人喊他:</p><p class="ql-block">“哑巴,哑巴……”</p><p class="ql-block">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p><p class="ql-block">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还靠在树上,那棵树还在。他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他摸了摸那道疤,疤还在,可边上长出了新皮。新皮滑溜溜的,比旧皮嫩。</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树洞前。</p><p class="ql-block">树洞还是那个树洞,黑黢黢的。他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个油布包还在。他把油布包掏出来,一层一层打开。油布已经发脆了,一碰就裂。</p><p class="ql-block">里面是几本旧课本,纸都黄了,边角都卷了,可还整整齐齐的。他翻开一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他不认识,可他认得那是书。书页脆脆的,一翻沙沙响。</p><p class="ql-block">他把书捧在手里,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p><p class="ql-block">“哑巴,这是……”</p><p class="ql-block">程哑巴转过身,把书递给他。</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来,看了看封面,愣住了。那上面写着:“程木有,一年级。”是他的名字,是他爹写的。字用毛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p><p class="ql-block">他翻开一页,里面是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他认得。那是他小时候写的,“人”“口”“手”“大”“小”。那些字趴在纸上,一笔一划都认识。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他的笔迹。</p><p class="ql-block">他又翻开第二本,是算术本,上面写着“1+1=2”“2+2=4”,也是他写的。数字写得大大的,占满格子。</p><p class="ql-block">第三本是语文课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爹写的:</p><p class="ql-block">“书不能丢,丢了书就丢了盼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行字,手抖了。那字迹他认得,是他爹的。他爹写得一手好字,村里红白喜事都找他写字。</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爹临死前说的话。爹拉着他的手,说:“木有,我把几本书藏起来了,等将来有用。你要记住,书不能丢,丢了书就丢了盼头。”爹说完这句话,手就松了。</p><p class="ql-block">他找了那些书找了几十年,以为早就不在了。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哪儿都找了,没有。</p><p class="ql-block">原来它们在这儿,在树洞里,在这棵老槐树里。藏了四十年,等着他。</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抱着那些书,突然哭了。</p><p class="ql-block">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书页上,把那些旧字晕开。晕成一片一片的。可他顾不得擦,只是抱着书,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来。</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站在旁边,看着他。他伸出手,拍了拍程木有的肩膀。拍得很轻,一下一下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抬起头,看着他。</p><p class="ql-block">“哑巴,谢谢你。”</p><p class="ql-block">程哑巴摇摇头,用手指了指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树在,心在。</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懂了。他是说,树替他守着,他也替树守着。四十年,他替树守着,也替那些书守着。</p><p class="ql-block">两个老人,一棵树,站在那儿。</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唱歌。唱的是什么,只有他们听得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开发商最后没把那棵树移走。</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说,那棵树有灵性,动不得。也有人说,是程哑巴守了它四十年,守出了感情。还有人说,是树洞里那几本书,让树成了程家的根。</p><p class="ql-block">程哑巴还是天天来,来了就坐在树下,靠着树干,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那声音他听了几十年,可还是听不够。每天听,每天都能听出点新东西。</p><p class="ql-block">有时候程木有也来,坐在他旁边,两个老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麦田,看着天上的云。偶尔对视一眼,笑笑,又继续看远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p><p class="ql-block">那几本书被放在程家博物馆里,用玻璃罩着,谁都能来看。玻璃罩亮亮的,照得见人影。可程哑巴不看,他只看树。</p><p class="ql-block">他用手摸着树干,摸着那道疤,摸着那个树洞。树洞还在,可里面空了。空了好,空了说明那些书有了去处,有了用处。那些字,那些话,会有人替他读出来。</p><p class="ql-block">他不识字,可他知道,那些书里的话,会有人替他读出来。一代一代读下去。</p><p class="ql-block">有一天,程念槐跑过来,蹲在他旁边。</p><p class="ql-block">“哑巴爷爷,您在这儿干啥呢?”</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看着她,笑了笑,用手指指树,又指指自己的耳朵。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歪着头,听了听。</p><p class="ql-block">“爷爷,您听见啥了?”</p><p class="ql-block">程哑巴闭上眼睛,一脸陶醉。他的手在树干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敲得很慢,很轻。</p><p class="ql-block">程念槐学着他也闭上眼睛,听了听。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了好久。</p><p class="ql-block">“俺听见树叶响,沙沙沙的。还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还有……”她睁开眼睛,“还有啥?俺听不见。”</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睁开眼睛,看着她,用手比划着。他指指她的心,又指指树。心在这儿,树在这儿,用心听。</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想了想。</p><p class="ql-block">“您是说,用心听?”</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点点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全是褶子。</p><p class="ql-block">程念槐又闭上眼睛,这回把小手放在树干上。她听了很久,久到太阳都落山了。阳光从金色变成红色,又变成灰色。</p><p class="ql-block">“爷爷,俺好像听见了。”</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看着她。</p><p class="ql-block">“俺听见咱家在说话。”</p><p class="ql-block">程哑巴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又指了指树。树在,根就在。根在,家就在。</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也笑了。她拉着程哑巴的手,一起看着那棵树。</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一章:老槐树下的守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二四年谷雨,程家洼的老槐树已经枝繁叶茂。</p><p class="ql-block">树冠如云,层层叠叠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哗啦哗啦的,像在说话。阳光穿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泥地上、石凳上、老人的草帽上,也落在程木有那双布满裂口的手背上。树底下的泥土总带着股湿润的凉气,即使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往树根旁一坐,立马能消去满身暑气。那凉气从屁股底下往上钻,钻到腰里,钻到背上,整个人都舒坦了。</p><p class="ql-block">这天上午,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进了程家洼。</p><p class="ql-block">车是崭新的,漆面锃亮,能照见人影。在土路上颠得蹦蹦跳跳,底盘刮了好几下,刮得吱吱响。开到村口老槐树下,车停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皮鞋锃亮,裤线笔直,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脖子仰酸了,又低下头揉揉,再仰起来看。</p><p class="ql-block">村支书王长贵从后面赶上来,小跑着,额头上沁着汗。汗珠子亮晶晶的,顺着脸往下淌。</p><p class="ql-block">“李总,您慢点,这路不好走。”他喘着气说。</p><p class="ql-block">那男人没回头,还在看树。</p><p class="ql-block">“这树,有年头了。”他说,声音不高,可听得清楚。</p><p class="ql-block">“有有有。”王长贵陪着笑,腰微微弯着,“听村里老人说,有三百年了,明朝时候就长在这儿。那时候还没咱村呢。”</p><p class="ql-block">男人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个文件夹,翻了翻。纸张哗哗响。</p><p class="ql-block">“三百一十二年。县志上有记载。”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树,“这树值钱。”</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朝程木有家走去。皮鞋踩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响,鞋面上很快落了一层土。</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正在门槛上编筐。他坐在那张老竹椅上,竹条在手里“噼啪”作响,一根一根的,编得仔细。编到收尾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而有些变形,指节粗大,像树疙瘩。可那双手依旧灵活,竹条在指缝里穿来穿去,一上一下的。</p><p class="ql-block">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一根一根的,白得刺眼。</p><p class="ql-block">“程大爷,这位是李总,城里来的开发商。”王长贵上前介绍,手指着那男人。</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男人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挤得眼睛都小了。他从包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名片白白的,上面印着金字。</p><p class="ql-block">“程大爷,久仰久仰。”男人说,声音油滑滑的,“我看您这棵老槐树品相极佳,枝繁叶茂,有灵气,想移栽到我们开发的别墅区,给十倍补偿,您看怎么样?”</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的蒲扇停在半空,竹篾“咔哒”响了一声。</p><p class="ql-block">他低下头,继续编筐。竹条又响起来,噼啪噼啪的。</p><p class="ql-block">“移栽?往哪移?”</p><p class="ql-block">“市区的‘香樟园’别墅,都是高档小区,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李总拿出手机,点开照片,把屏幕凑到他跟前。屏幕上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绿油油的,中央有个喷泉,水柱喷得老高,“您看,这环境,配您这树正好。我们给树配个玻璃罩,恒温恒湿,比在这儿风吹日晒强多了。玻璃罩亮亮的,还能反光。”</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看照片。他放下手里的竹条,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老槐树下。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咚的。</p><p class="ql-block">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树干上的裂痕。</p><p class="ql-block">那道裂痕很深,从树根一直裂到树腰,像一道长疤。疤边上的树皮翻起来,黑黑的。他摸着那道疤,像摸着一个人的伤口。</p><p class="ql-block">“1998年洪水,这水漫到这儿。”他指着树腰上的痕迹,那痕迹深深的,一道印子,“当时全村人围着树堆沙袋,堆了一天一夜。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水一直涨,一直涨,涨到这儿。程老五扛沙袋摔了跤,从堤上滚下去,胳膊上留了道疤,现在阴雨天还发痒。一到阴天他就挠,挠得血淋淋的。”</p><p class="ql-block">他又指着另一道裂痕。那道裂痕细一些,从树杈那儿劈下来。</p><p class="ql-block">“这道是2003年雷劈的。那时候全中刚考上大学,来树下磕头,说‘树保佑俺考上大学,俺以后好好报答你’。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红了。刚磕完,咔嚓一声雷,把这树枝劈了。可树没事,还活着。”</p><p class="ql-block">他又指着树干上一块鼓起的树瘤。树瘤圆圆的,像个大疙瘩。</p><p class="ql-block">“这块瘤子,是程哑巴爬树掏鸟窝时砍的。他那时候二十岁,年轻,不懂事,拿着斧头爬上去,砍伤了树。后来他天天来浇水,一浇就是四十年。他在树皮上写字,‘对不起,不疼了’。用手比划,没人懂,可他懂。树也懂。”</p><p class="ql-block">李总听着,脸上的笑慢慢僵了。那笑挂在脸上,可不自然了。</p><p class="ql-block">“程大爷,这……”</p><p class="ql-block">“您买的,是这棵树。”程木有转过身,看着他,“可您知道这树上,有多少道疤吗?”</p><p class="ql-block">李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又指着树枝上挂着的红绸带。那些红绸带一条一条的,有新的有旧的,新的红得发亮,旧的已经发白了。</p><p class="ql-block">“这些红布条,是俺们村的人系的。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病好了,谁家娶了新媳妇,都来系一条。您数数,有多少条?数不清。那些念想,您买得走吗?”</p><p class="ql-block">李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那笑没了,脸就板着,干巴巴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树后。</p><p class="ql-block">她手里拿着那个卫星监测仪,银灰色的外壳上沾着点麦芒,刚从合作社的田里回来。她往前迈了一步,监测仪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得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可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发光。</p><p class="ql-block">“李总,您买过月亮吗?”</p><p class="ql-block">李总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什么?”</p><p class="ql-block">八丫指着老槐树。</p><p class="ql-block">“这树就是咱村的月亮。挂在天上才亮,摘走了,全村都黑了。您给再多钱,能把月亮摘下来卖吗?”</p><p class="ql-block">李总皱起眉头,眉头拧成个疙瘩。</p><p class="ql-block">“小姑娘说话别这么冲。树就是树,木质、年轮、冠幅,都能估价,明码标价的东西,别扯什么月亮不月亮的。”</p><p class="ql-block">八丫笑了。那笑有点冷。</p><p class="ql-block">“那您知道这树有多少圈年轮吗?”</p><p class="ql-block">李总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八丫把监测仪的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圈一圈的图像。一圈一圈的,像树的横切面。</p><p class="ql-block">“这是用声波探测仪测的,三百一十二年。每一圈年轮里,都记着程家洼的旱涝、丰收、灾荒。1978年那年圈特别宽,那年风调雨顺,麦子大丰收,收成比往年多三成。1984年那年圈特别窄,窄得都快看不见了,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玉米秆都干了,一碰就碎。您买得走树,买得走这些吗?”</p><p class="ql-block">李总盯着那屏幕,半天没说话。屏幕上的光圈一圈一圈的,像眼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丫从程老五家赶回来,白大褂上还沾着泥。泥一块一块的,有的干了,有的还湿着。她跑到树前,指着树干上那块鼓起的树瘤。</p><p class="ql-block">“这块瘤子,是程哑巴砍的。”她说,声音有点喘,“他那时候二十岁,爬树掏鸟窝,不小心砍伤了树。后来他天天来浇水,一浇就是四十年。他在树皮上写字,‘对不起,不疼了’。那字他写了多少遍,数不清。他用手语和树说话,说‘树疼了也会哭’。没人见过树哭,可他见过。”</p><p class="ql-block">她转过身,看着李总。</p><p class="ql-block">“这些故事,您的别墅装得下吗?您的二十倍补偿,买得起这些念想吗?”</p><p class="ql-block">李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颜色从脖子往上涌,涌到脸上,涌到额头。</p><p class="ql-block">“我给二十倍补偿!”他提高了嗓门,声音大得震人,震得槐树叶落下来几片,“谁同意,钱直接打他卡上!不用跟这老顽固商量!”</p><p class="ql-block">人群里有几个年轻村民动了心,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嗡嗡:</p><p class="ql-block">“二十倍呢,够在镇上盖栋两层小楼了……”</p><p class="ql-block">“就是,树移走了,咱不还照样过日子?又不耽误啥。”</p><p class="ql-block">“听说‘香樟园’的玻璃罩老高级了,能调温度,说不定比在这儿强……”</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噌”地站起来,藤椅被带得翻了个跟头。竹椅在地上滚了两滚,散了架。</p><p class="ql-block">他走到树前,张开胳膊抱住树干。树皮的粗糙硌得他胳膊生疼,可他抱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白得发青。</p><p class="ql-block">“要挪树,先挪我这把老骨头。”</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发颤,可字字清楚,带着股狠劲。唾沫星子溅在树干上,溅得树干上湿了一点一点的。</p><p class="ql-block">“我程木有活了七十岁,啥都能让,就这树不能让!它是咱程家洼的根,断了根,咱村就散了!”</p><p class="ql-block">人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p><p class="ql-block">那些动了心的年轻村民低下头,不说话了。有的看着自己的脚尖,有的看着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p><p class="ql-block">她中风后走路不利索,每一步都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她走到树旁,往树下一坐,背靠着树干。</p><p class="ql-block">没说话。</p><p class="ql-block">可她坐在那儿,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动树,先踏过她的身子。她那瘦小的身子,挡在树前,像一道墙。</p><p class="ql-block">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柔和。皱纹一道一道的,可看着不凶,看着暖。她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像靠在一个人身上,靠在自己男人身上。</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豆花……”</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p><p class="ql-block">那一眼,程木有懂。那是说:我在这儿,树就在这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夜里,老槐树下搭起了一个棚子。</p><p class="ql-block">棚子是程全中用合作社仓库里的旧帆布搭的,帆布灰扑扑的,上面还有字。里面铺着新麦秸,软乎乎的,一踩一个坑。他在树上挂了盏马灯,马灯一晃一晃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得树下亮堂堂的,可也不刺眼。</p><p class="ql-block">“今晚开始,轮班守树。”他给村民们分着红袖章,红布是八丫从厂里匀的,上面印着“护树队”三个黄字,是四丫用金漆写的,一笔一划的,“谁也不能让机器碰着树一根枝桠。”</p><p class="ql-block">程老五扛着铺盖卷来了。铺盖卷用绳子捆着,背在背上。帆布包上还印着“劳动模范”的字样,那是他年轻时得的,字都褪色了,可还认得出来。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掀开盖子抿了一口,酒气混着汗味飘过来。</p><p class="ql-block">“全中,算我一个。当年你爹帮我犁地,说‘树得有人护,人得有树靠’,这话我记一辈子。记在心里,忘不了。”</p><p class="ql-block">程老六也来了,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蒸的红薯,还冒着热气,白气往上飘。红薯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黄黄的瓤。</p><p class="ql-block">“都饿了吧?先吃点垫垫。刚出锅的,烫嘴。”</p><p class="ql-block">程春燕带着厂里的年轻人来了,二十多个姑娘小伙,每人手里拿着车间里截的钢筋,磨得锃亮,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p><p class="ql-block">“谁敢动树,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家伙!这钢筋可硬。”</p><p class="ql-block">程哑巴也来了,搬着个小马扎,坐在树底下。他用手比划着,一遍一遍,那意思谁都能看懂:</p><p class="ql-block">“树在人在。”</p><p class="ql-block">他比划得很慢,很用力。</p><p class="ql-block">棚子里很快挤满了人,程家洼的老老少少来了大半。有人带来了干粮,自家烙的玉米面饼,硬邦邦的,掰开费劲,嚼起来却香。有人烧起了篝火,火光映着一张张激动的脸,红红的,亮亮的。</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给爹递了床棉被。棉被厚厚的,软软的。</p><p class="ql-block">“爹,您年纪大,去棚里歇着,我守第一班。”</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摇摇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柴是干的,一添进去就烧起来,火星子“噼啪”往上窜,窜得老高,映得他满脸通红。</p><p class="ql-block">“我在这儿陪着它。当年它快枯死的时候,我爹守了它三天三夜,给它浇米汤,说‘树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好好长’。那米汤是稀的,一点一点浇。现在该我守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也跑来了,钻进程木有怀里。她穿着红棉袄,像团火。</p><p class="ql-block">“太爷爷,俺也守。”</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摸着她的头,笑了。</p><p class="ql-block">“好,你陪太爷爷一起守。”</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月亮又大又圆,白白的,亮亮的。</p><p class="ql-block">月光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些人脸上,照在那盏晃晃悠悠的马灯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唱歌。唱的啥,没人听得懂,可好听。</p><p class="ql-block">韦豆花还坐在树下,靠着树干。程木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坐下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冷不冷?”</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摇摇头。</p><p class="ql-block">她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布包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打开来,里面是十条红布条。每条上面绣着孩子的名字,用黑线绣的,一笔一划的。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十丫。</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些红布条,愣住了。</p><p class="ql-block">“这是……”</p><p class="ql-block">“俺娘给的。”韦豆花说,声音含混,可字字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俺嫁过来的时候,俺娘给了十条红布条,说‘以后生十个娃,一人一条,系住命’。”</p><p class="ql-block">她拿起一条,上面绣着“大丫”。那字绣得端端正正的。</p><p class="ql-block">“大丫出生那天,俺给她系上。那时候俺想,这娃命苦,刚出生就得跟着俺吃苦。可俺系上了,系得紧紧的,她就跑不掉了。系的时候,她还在哭,一哭一哭的。”</p><p class="ql-block">她又拿起一条,“二丫”。</p><p class="ql-block">“二丫出生那天,俺也系了。后来她过继给二伯家,俺偷偷去看她,那条红布条还系在她脚脖子上,都磨毛了,可还在。毛了也在。”</p><p class="ql-block">一条一条拿起来,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念到“全中”的时候,她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全中出生那天,俺高兴得哭了。俺想,程家有后了。俺给他系上红布条,系了三道,怕松了。系得紧紧的,勒出印子了。”</p><p class="ql-block">念到“十丫”的时候,她眼眶红了。</p><p class="ql-block">“最小的。俺生她的时候,年纪大了,差点没挺过来。流了好多血,炕上都是。可俺挺过来了,她也活下来了。俺给她系上最后一条红布条,十条,一个不少。”</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些红布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酸酸的,热热的。</p><p class="ql-block">“十个娃……一棵树……”韦豆花说,“都是念想。”</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树下。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她踮起脚,把那十条红布条系在树枝上。够不着,就再踮高一点,身子一晃一晃的。</p><p class="ql-block">一条一条,系得很慢,可很认真。系好了,还用手抻一抻,怕掉下来。</p><p class="ql-block">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着那些红布条在风里飘。月光照在那些红布条上,红彤彤的,亮闪闪的,像十颗心,扑通扑通的。</p><p class="ql-block">程全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p><p class="ql-block">“娘,这是……”</p><p class="ql-block">“你们的命。”韦豆花说,“系在树上,树替你们守着。树在,命就在。”</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看着那些红布条,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三辆挖掘机轰隆隆开到了村口。</p><p class="ql-block">履带压过麦田,留下深深的辙痕,一道一道的。嫩绿色的麦苗被碾得趴在地上,有的断了,有的歪了,看着让人心疼。汁液都碾出来了,绿绿的。</p><p class="ql-block">李总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合同,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换了身衣服,还是西装,还是锃亮的皮鞋。</p><p class="ql-block">“程全中,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签了字,钱马上到账;不签,我让机器直接挖!”</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站在老槐树下,身后是黑压压的村民。老人拄着拐杖,年轻人攥着拳头,连孩子们都举着小旗子,上面画着老槐树。旗子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p><p class="ql-block">他朝合作社的方向挥了挥手,三丫带着人推着小车来了。车上装的是刚收割的麦子,金灿灿的,还带着麦香,装了满满二十车。麦粒堆得冒尖,一晃一晃的。</p><p class="ql-block">“把麦子倒在树下,堆成墙!”程全中喊道,声音大得震耳朵,“用咱种的粮食,护咱的根!”</p><p class="ql-block">村民们纷纷动手。麦粒从车上倾泻而下,“哗啦”一声,像下雨一样。在树周围堆起一道半人高的“金墙”。墙弯弯的,把树围在中间。</p><p class="ql-block">阳光照在那些麦粒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麦粒的清香混着泥土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那香味浓浓的,闻着就踏实。</p><p class="ql-block">李总站在“金墙”外,看着那道金灿灿的麦浪,看着树上飘的红布条,看着村民们眼里的执拗——那不是蛮不讲理的固执,是种沉甸甸的东西,像老槐树的根,在土里盘了三百年,盘成了谁也扯不断的网。那网看不见,可摸得着。</p><p class="ql-block">他突然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那叹气声很轻,可大家都听见了。轻得像风吹过,可就是听见了。</p><p class="ql-block">“这树的根太深,挪不动。”</p><p class="ql-block">他挥了挥手,挖掘机掉头开走了。履带碾过的辙痕里,很快钻出几棵嫩绿的麦芽,沾着露水,在风里轻轻晃。那些麦芽细细的,嫩嫩的,可立得住。</p><p class="ql-block">李总走到程木有跟前,从包里掏出张名片,递给他。名片白白的,上面有字。</p><p class="ql-block">“程大爷,这名片您留着。以后村里有啥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这树……我服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名片,看了看,揣进怀里。揣的时候,手还在抖。</p><p class="ql-block">“李总,留下来吃顿饭再走?俺家有红薯,刚蒸的。”</p><p class="ql-block">李总摇摇头,笑了笑。那笑有点苦。</p><p class="ql-block">“不了。我得回去跟我们老板说,这趟买卖,做不成。”</p><p class="ql-block">他上了车,黑色小轿车颠颠簸簸地开走了,消失在村路尽头。扬起的灰尘慢慢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麦苗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程全中在老槐树下立了块青石碑。</p><p class="ql-block">石碑是青石打的,不大,半人高,上面刻着四丫写的字。字是用凿子刻的,一笔一划,深深的:</p><p class="ql-block">“老槐树,是程家洼的根。守树,就是守家;护根,就是护未来。”</p><p class="ql-block">村民们排着队在石碑上签名。每个人的手指都沾着泥土,签出来的名字带着土黄色的印子,像给石碑盖了个章。一个印子一个印子的,密密麻麻。</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第一个签。他手抖得厉害,可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墨汁里混着点土渣,反倒更有分量。写完名字,他又看了看,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用左手按了个红手印。她中风后右手使不上劲,可左手还有力气。她把大拇指按在红印泥里,按了按,然后使劲按在石碑上。那红手印圆圆的,像颗心。</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签完,站在旁边看着。一个一个名字签上去,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十丫,还有那些村民们的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一双手,每双手都沾着程家洼的土。</p><p class="ql-block">程哑巴走过来,也按了个手印。他按完,又用手比划了几下。手在碑上比划着,一下一下的。</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看懂了。他说:“树在,人在。”</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哑巴叔,树在,咱都在。”</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人们慢慢散去。太阳红红的,挂在西边。</p><p class="ql-block">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那儿,枝丫伸向天空,树叶沙沙响。那十条红布条在风里飘着,红彤彤的,像十颗心,也像十只眼睛,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些人。</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还站在树下,韦豆花站在他旁边。</p><p class="ql-block">程念槐跑过来,拉着他们的手。小手热乎乎的。</p><p class="ql-block">“太爷爷,太奶奶,回家吃饭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低头看着她,笑了。</p><p class="ql-block">“好,回家。”</p><p class="ql-block">三个人慢慢往家走。走了几步,程木有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老槐树还在那儿。那些红布条还在飘。飘得高高的。</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根在,家就在。”</p><p class="ql-block">现在他信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二章:年轮里的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二四年冬,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p><p class="ql-block">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等着什么。冬日的阳光斜照在树皮上,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裂纹,被照得清清楚楚,像刻在上面的字。有的裂纹深得能塞进手指头,有的浅得刚划破皮。风一吹,树枝轻轻晃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p><p class="ql-block">程念槐蹲在树根下,手里攥着一根旧铅笔头。</p><p class="ql-block">她今年五岁了,是程全中的闺女。圆脸蛋,大眼睛,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用红头绳系着,是她太奶奶给系的。那红头绳褪色了,可她还系着。她穿着一件红棉袄,是太奶奶用旧棉袄改的,厚厚实实的,在雪地里像一团火,红得耀眼。</p><p class="ql-block">她蹲在那儿,用小铲子挖土。小铲子是铁皮的,边上都卷了。挖几下,停下来看看,再挖几下。挖了半天,啥也没挖着。她撅着嘴,有点不高兴。嘴撅得能挂油瓶。</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下面有宝贝吗?”</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本《程家洼村志》。那书是四丫编的,厚厚的,封面上印着老槐树的照片,泛着柔光。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翻得很慢。听见重孙女喊他,抬起头来。</p><p class="ql-block">“啥宝贝?”</p><p class="ql-block">“俺不知道。可俺觉着,下面肯定有东西。”</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把书放下,拄着拐杖走过来。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他在程念槐旁边蹲下,看着她挖的那个小坑。坑不大,碗口那么粗,可挖得不浅。</p><p class="ql-block">“你咋知道有东西?”</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歪着头想了想。</p><p class="ql-block">“俺梦见的有。”</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p><p class="ql-block">“那你就挖挖看。”</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继续挖。挖着挖着,小铲子碰到个硬东西。铲子“当”的一声响。她眼睛一亮,亮得发光。扔下铲子,用手去扒。小手冻得通红,可她不怕冷,使劲扒。扒了几下,扒出来一根旧铅笔头。</p><p class="ql-block">铅笔头很短,只有小拇指那么长,比小拇指还细。笔杆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全是牙印。上面的漆都磨掉了,露出白木头,木头也磨得发亮。顶端刻着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可还能认出来。是个“中”字。</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举着铅笔头,对着阳光照了照。阳光穿过铅笔头,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影子。</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是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他把铅笔头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p><p class="ql-block">“这是你爹的笔。”</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俺爹的?”</p><p class="ql-block">“嗯。”程木有点点头,“他小时候藏的。那时候他总爱把铅笔藏在这儿,怕被姐姐们拿去用。藏一截,用一截,藏了十几年,藏了满满一盒。那一盒铅笔头,比你这个还多。”</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盯着那根铅笔头,看了很久。她想象着爹小时候蹲在这儿藏铅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p><p class="ql-block">“俺爹小时候也调皮?”</p><p class="ql-block">“调皮得很。”程木有说,“有一回他藏铅笔,被你八姑发现了,追着他满院子跑,跑丢了一只鞋。那只鞋后来在柴火堆里找到的。”</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身子都弯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后来他鞋找着了,可铅笔被你八姑没收了。他哭了一下午,你太奶奶心疼,又给他买了一支新的。新的那支他舍不得用,又藏起来。”</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把那根铅笔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那铅笔头硌手,可她不松。她想起爹现在的样子,总是很忙,很少笑,可每次看见她都会笑,笑得眼睛眯起来。她不知道爹小时候还哭过。</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铅笔头还能写字不?”</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来,看了看笔尖。笔尖早就磨秃了,平平的,可还能用。他在手心里画了一道,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灰印淡淡的,可看得见。</p><p class="ql-block">“能。就是得使劲。”</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接过铅笔头,在地上画起来。地是湿的,有点软。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再画一个圈。一圈一圈,越画越大,把地上的雪都划开了,露出下面的黑土。雪下面有几根枯草,被她画断了,草叶散落一地。草叶干干的,一碰就碎。</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蹲在旁边,看着她画。膝盖咔吧响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念槐,你画的啥?”</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抬起头,指着那些圈。</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像不像板车的轮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住了。他看着那些圈,一圈一圈,还真像。大的套小的,一圈套一圈。他想起那辆老板车,想起车辕上的九道痕,想起那些年拉着板车走南闯北的日子。那时候他年轻,腿脚利索,拉一车煤走三十里不带歇的。从早上走到晚上,走一天都不累。</p><p class="ql-block">现在老了,走几步都得歇半天。走几步,喘一喘。</p><p class="ql-block">“像。”他说,“真像。”</p><p class="ql-block">程念槐又指着石凳上的刻痕。那些刻痕横一道竖一道,深深浅浅的,有的长有的短,像一幅画。有的刻得深,能摸出凹槽;有的刻得浅,刚划破皮。程念槐早就注意到这些刻痕了,一直想问。</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又是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摸了摸那些刻痕。这是他四十年来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每天一道痕,刻着日出日落,刻着刮风下雨,刻着那些平凡的日子。摸着那些痕,就像摸着四十年的光阴。那些光阴看不见摸不着,可刻在这儿,就看得见了。</p><p class="ql-block">“这是太爷爷在给日子记账呢。”</p><p class="ql-block">“记账?”</p><p class="ql-block">“嗯。”程木有点点头,“每天一道痕。天晴了,刻一道;下雨了,刻一道;饿了肚子,刻一道;吃饱了,也刻一道。刻着刻着,几十年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盯着那些刻痕,数了数。数了半天,数乱了。那些痕密密麻麻的,像老槐树的年轮,怎么也数不清。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p><p class="ql-block">“太多了,俺数不清。”</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p><p class="ql-block">“数不清就对了。日子太多了,谁也数不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拉着程木有的手,往博物馆走。她的手小,握不住他的手,就握着他的手指头。</p><p class="ql-block">博物馆就是原来的老屋,现在改成了程家博物馆。门楣上挂着那块木匾,“根”字在阳光下亮堂堂的。那字刻得深,漆涂得亮。程念槐每次来都要看那个字,用手指描一遍。今天她又描了一遍,描得很认真。手指头顺着笔画走,一笔一划。</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字念啥?”</p><p class="ql-block">“根。”</p><p class="ql-block">“根是啥?”</p><p class="ql-block">“根就是……”程木有想了想,指着老槐树,“就是咱家这棵老槐树。它长在这儿三百年了,根扎在土里,扎得深深的。不管刮风下雨,它都不倒。风刮它,它摇一摇,可根不动。雨淋它,它湿了,可根还在。这就是根。”</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点点头,好像懂了。她又指着那块匾。</p><p class="ql-block">“那这个字是谁写的?”</p><p class="ql-block">“是你四姑写的。”程木有说,“她写字最好,教了好多年书,写的字能印成书。你四姑的字,方方正正的,看着就结实。”</p><p class="ql-block">“俺四姑好厉害。”</p><p class="ql-block">“厉害。”程木有笑了,“你几个姑都厉害。以后你也会厉害。”</p><p class="ql-block">进了博物馆,程木有指着那辆老板车,给她讲故事。</p><p class="ql-block">板车很旧了,车辕上的九道痕清清楚楚。那九道痕一道一道的,深浅浅浅。旁边贴着老照片,是程全中小时候坐在车斗里,手里举着根糖葫芦,笑得缺了牙。那两颗门牙掉了,豁着口。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可那笑容还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p><p class="ql-block">“爹小时候真丑。”</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也笑了。</p><p class="ql-block">“你爹小时候可不丑,就是牙掉了。那会儿他最爱吃糖葫芦,你太奶奶一年给他买一回,一回买一串,他能高兴一个月。吃完糖葫芦,棍儿舍不得扔,攒了一大把。那一把棍儿,现在还留着。”</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摸着那辆板车,车辕光滑滑的,凉丝丝的。她摸着那九道痕,一道一道数过去。数到第三道,忘了,又从头数。数了好几遍,终于数清了。九道,没错。</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是啥?”</p><p class="ql-block">“这是你爹和你姑们的痕。”程木有指着最上面那道,“这是你爹的,32岁刻的。下面这些,是你大姑、二姑、三姑她们的。每个孩子一道痕,谁也别多,谁也别少。”</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摸着那些痕,摸得很慢。每摸一道,她就问一句:</p><p class="ql-block">“这是大姑的?”</p><p class="ql-block">“对。”</p><p class="ql-block">“这是二姑的?”</p><p class="ql-block">“对。”</p><p class="ql-block">摸到最后一道,她停下来。那道痕最浅,刻得最晚。</p><p class="ql-block">“这是谁的?”</p><p class="ql-block">“是你十姑的。最小的那个。”</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点点头,把那道痕也摸了摸。她想起十姑,在县城上班,偶尔回来,会给她带好吃的。上次带了一大包糖,花花绿绿的。十姑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太奶奶年轻时一样。</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指着板车斗里的搪瓷缸,说:</p><p class="ql-block">“这是太爷爷当年喝水用的。缸底积着茶垢,几十年了,洗都洗不掉。”</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拿起那个搪瓷缸,凑到眼前看。缸是白的,边上的漆都掉了。缸底黑黑的,真有一层厚厚的垢,像锅巴一样。她闻了闻,有一股茶味,涩涩的;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汗味,又像是烟味。</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缸还能用吗?”</p><p class="ql-block">“能用。”程木有说,“你太奶奶一直舍不得扔,说‘这缸跟了你一辈子,留着’。留着,就是个念想。”</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把缸放回去,又去看别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东墙上挂着纺车,是韦豆花那架。纺车旧旧的,木头发黑。纺轮上还缠着半截线,灰扑扑的,带着霉味。程念槐伸手摸了摸,纺轮动了动,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博物馆里,听得清清楚楚。嗡嗡嗡的,像蜜蜂叫。</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车还会转?”</p><p class="ql-block">“会。”程木有说,“你太奶奶当年天天转这个,一转就是几十年。夏天热,冬天冷,她都不停。手都磨出茧子了,磨得硬硬的,还是转。”</p><p class="ql-block">“转它干啥?”</p><p class="ql-block">“纺线。纺了线,卖了钱,给你们买铅笔买本子。那时候一支铅笔一分钱,一本本子三分钱。纺一斤线能换五毛钱,够买好多。”</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看着那架纺车,想象着太奶奶坐在那儿纺线的样子。那时候太奶奶还很年轻,头发还是黑的,手还是利索的。她坐在油灯下,纺车嗡嗡嗡地转着,把黑夜纺成白天,把苦日子纺成甜日子。纺着纺着,头发就白了。</p><p class="ql-block">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根铅笔头。</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铅笔头,就是用纺车换的钱买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对。就是用纺车换的钱买的。你太奶奶纺一年线,能换几块钱,够买几支铅笔。你爹他们姐弟十个,一人一支,轮着用。这支笔,说不定就是你太奶奶纺出来的线换的。”</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把那根铅笔头攥紧,觉得它比刚才更沉了。沉甸甸的,压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家的路上,程念槐忽然停下脚步。</p><p class="ql-block">“太爷爷,你听。”</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停下来,侧着耳朵听。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不急不缓,一阵一阵的,像在唱歌。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长,有时候短。</p><p class="ql-block">程念槐闭上眼睛,听得很认真。小脸仰着,眼睛闭着。</p><p class="ql-block">“太爷爷,树在唱歌呢!”</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p><p class="ql-block">“唱的啥?”</p><p class="ql-block">程念槐又听了一会儿。她竖起耳朵,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声音上。风声里有沙沙声,有呜呜声,还有细细的嗡鸣声,像有很多东西混在一起。一会儿像纺车,一会儿像板车,一会儿像人说话。</p><p class="ql-block">“俺听不懂,可俺觉得好听。”</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也在听。那风声里,好像真有什么声音。仔细听,能辨出纺车的“嗡嗡”声,板车的“咯吱”声,还有孩子们的笑声、读书声、哭声、喊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风里飘过来,飘得远远的。飘过麦田,飘过小河,飘过老槐树。</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爱听这风声。那时候他蹲在树下,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一整天都不腻。听着听着,太阳就落山了。他爹问他听啥,他说“听树说话”。他爹笑了,说“树哪会说话”。可他就是能听见。现在他知道了,树真的会说话,只是大人听不懂。</p><p class="ql-block">现在他老了,可风声还是那个风声,树还是那棵树。树在,风就在。风在,声音就在。</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睁开眼睛。</p><p class="ql-block">“太爷爷,俺好像听见了。”</p><p class="ql-block">“听见啥了?”</p><p class="ql-block">“听见咱家在说话。”</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愣,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好,好。”</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老槐树。树还在那儿,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朝他们挥手。风一吹,树枝摇啊摇。</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到老槐树下,程念槐停下来,指着树干上一道凹痕。</p><p class="ql-block">那道凹痕很深,凹进去一大块,黑乎乎的。边缘长出了新树皮,把旧疤裹在里面。新皮是浅褐色的,嫩嫩的,和旧皮不一样。可它长出来了,把那道疤裹得严严实实的,像给伤口穿了件衣裳。</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是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去,摸了摸那道痕。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那道凹痕摸起来更硌手。他想起那年的事,心里还有点疼。疼了几十年了,还在疼。</p><p class="ql-block">“这是你爹捶的。”</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俺爹?”</p><p class="ql-block">“嗯。”程木有点点头,“那年你爹创业失败,厂子垮了,欠了一屁股债。他不敢回家,在树下坐了一夜。后来他站起来,用拳头捶树,捶得手都出血了。血顺着手流下来,流到树皮上。”</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看着那道痕,看了很久。她想象着爹站在这里,用拳头一下一下捶树的样子。爹那时候一定很疼,疼得脸都白了。可他不吭声,只是捶,把所有的憋屈都捶进树里。捶一下,喊一声;捶一下,喊一声。</p><p class="ql-block">“俺爹为啥捶树?”</p><p class="ql-block">“他觉得天塌了。”程木有说,“可树没塌,它还在。你爹捶完了,哭了,哭完了,又站起来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痕。痕很深,摸起来硌手。她想起爹现在的样子,总是笑着,从来没见她哭过。她不知道爹还哭过。爹那么大人,还会哭?</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后来你爹重新开始。”程木有指着远处,“看见那儿没?那个厂子,就是你爹后来盖的。用咱村的黏土烧砖,用合作社的麦秸秆做添加剂,越干越大。现在方圆几十里都买他的砖。砖拉出去一车一车的。”</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看着那个厂子,又看看那道痕。厂子灰灰的,烟囱冒着烟。那道痕黑黑的,凹在树里。</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树咋长的?有疤还能长?”</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摸了摸树干。</p><p class="ql-block">“树跟人一样。受了伤,会留疤。可只要根还在,就能接着长。疤越硬,长得越直。你看这树,有疤的地方,反而更结实。”</p><p class="ql-block">他指着树干上另一道疤。</p><p class="ql-block">“你看这道,是那年雷劈的。劈成那样,一道口子从树顶劈下来,大家都说它活不了了。可第二年春天,它又发了新芽。现在这疤还在,可树比从前还壮。那新芽长得比别的枝还快。”</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俺记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程念槐做了一个梦。</p><p class="ql-block">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很深。她能感觉到土里的水,一点一点被根吸上去,凉凉的,甜甜的。她能感觉到阳光,一点一点被叶子接住,暖暖的,痒痒的。她能感觉到风,从身边吹过,带着各种声音。</p><p class="ql-block">那些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有小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有女人的纺车声,嗡嗡嗡的;有男人的板车声,咯吱咯吱的;有鸡叫,喔喔喔的;有狗吠,汪汪汪的;有麦浪翻滚的沙沙声,一浪一浪的。所有程家洼的声音,都在她耳朵里响着。响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是哪个。</p><p class="ql-block">她听见有人喊她:</p><p class="ql-block">“念槐,念槐……”</p><p class="ql-block">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p><p class="ql-block">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根铅笔头还在。硬硬的,硌手。</p><p class="ql-block">她笑了。</p><p class="ql-block">爬起来,穿好衣服,她跑到院子里。</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已经在老槐树下坐着了,还是那个石凳,还是那个姿势。他手里捧着那本《程家洼村志》,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韦豆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棉袄。那棉袄红红的,和她身上穿的一样。</p><p class="ql-block">程念槐跑过去,钻进程木有怀里。怀里暖烘烘的,有股烟味,还有股太阳味。</p><p class="ql-block">“太爷爷,俺做了一个梦。”</p><p class="ql-block">“梦见啥了?”</p><p class="ql-block">“梦见俺变成了一棵树。”</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愣,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变成树好。树有根,不会倒。”</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在旁边插嘴:“那俺也变成一棵树,挨着你,省得你一个人站着孤单。咱俩挨着,根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看看太爷爷,又看看太奶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p><p class="ql-block">她从兜里掏出那根铅笔头。</p><p class="ql-block">“太爷爷,俺想用它画画。”</p><p class="ql-block">“画啥?”</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想了想。</p><p class="ql-block">“画咱家。画老槐树,画板车,画纺车,画你,画太奶奶,画爹,画姑姑们。画好多好多。画满这一地。”</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好。你画。”</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拿着那根铅笔头,在地上画起来。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再画一个圈。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画着画着,圆圈变成了树,树旁边多了个小人。</p><p class="ql-block">她一边画一边说:</p><p class="ql-block">“这是太爷爷,这是太奶奶,这是爹,这是俺。”</p><p class="ql-block">画完,她又添了几笔。添了一道弯弯的线,说是板车;添了几个圈圈,说是纺车。</p><p class="ql-block">“这是老槐树。这是板车。这是纺车。”</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幅画,虽然画得歪歪扭扭,可什么都认得出。那个弯腰站着的是他,背驼驼的;那个坐着的是韦豆花,手里拿着针线;那个扎辫子的是她自个儿,辫子翘翘的。还有那棵树,画得最大,树干粗粗的,枝丫伸向四面八方。</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抬起头,听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太爷爷,树又在唱歌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唱吧,唱吧。它唱了三百多年了,还得唱下去。你听,它唱的啥?”</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低下头,继续画。</p><p class="ql-block">她画了很大很大一幅画,把整个院子都画满了。从东头画到西头,从南头画到北头。画完了,她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看了半天,又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太爷爷,好看不?”</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满地的画,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个代表自己的小人,笑了。</p><p class="ql-block">“好看。比啥都好看。”</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p><p class="ql-block">远处,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满地的画上,照在祖孙俩身上。暖洋洋的,像春天的风。</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听着风声,看着重孙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p><p class="ql-block">他想,这日子,真好。</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三章:根脉上的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二四年冬,程家洼的雪化得差不多了。</p><p class="ql-block">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点残雪,白白的,像撒了层糖霜。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睛疼。树下那条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踩久了,脚底板都疼。路边的麦田里,麦苗已经冒出嫩绿的芽,怯生生的,可透着股钻劲儿,一丛一丛的,绿得发亮。</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坐在博物馆门口,晒着太阳。</p><p class="ql-block">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是韦豆花年轻时候给他做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也磨得发毛,可还暖和。棉袄上有个补丁,是大丫前年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过的地,可缝得结实,扯都扯不掉。他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村里人,外乡人,还有城里来的游客,一拨一拨的,都往博物馆里钻。有的背着包,有的拿着手机,有的带着孩子。</p><p class="ql-block">博物馆就是原来的老屋,现在改成了程家博物馆。门楣上那块“根”字匾,被太阳照得亮堂堂的。匾是四丫写的,那字写得很用力,笔锋里带着股韧劲,墨汁都渗进了木头纹理里,渗得深深的。阳光照在上面,那个“根”字像活了似的,往外透着光,一闪一闪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手里捧着一个本子,是博物馆的留言本。本子挺厚的,都快写满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他一页一页翻着,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p><p class="ql-block">第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这土坯房真破。”下面有人回了一句:“破是破,可里面有故事。”再下面又有人写:“什么故事?”没人回了。再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用圆珠笔写的:“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问什么问。”</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笑,继续翻。</p><p class="ql-block">翻到第五页,看见一个城里孩子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奶奶说她小时候也住这样的房子,我不信。现在看见了,我信了。”旁边画着个小房子,房顶上还有个烟囱,烟囱里冒着烟,用红笔画的。</p><p class="ql-block">翻到第八页,有人写:“那辆板车真旧,可看着就想哭。”下面有人回复:“我也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了心里酸酸的。”</p><p class="ql-block">翻到第十二页,有人写了一首诗,题目叫《根》,用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p><p class="ql-block">“土坯墙上的报纸,</p><p class="ql-block">记载着三十年前的新闻。</p><p class="ql-block">板车上的牙印,</p><p class="ql-block">咬着三代人的疼。</p><p class="ql-block">纺车上的磨痕,</p><p class="ql-block">磨出了十个娃的命。</p><p class="ql-block">老槐树下的红布条,</p><p class="ql-block">系着十个娃的名。”</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不认字,可他让四丫念给他听过。四丫念完,眼眶红了,红了好一会儿。他听了,心里也酸酸的,像吃了生柿子。</p><p class="ql-block">翻到中间,看见一页画着个小人,举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里冒出颗星星,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一直连到老槐树的枝桠上。那星星黄黄的,亮亮的。旁边用彩笔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很认真:</p><p class="ql-block">“原来这土坯房会笑!”</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愣,看了半天。</p><p class="ql-block">“会笑”这俩字,让他想起四丫。四丫小时候写作文,写的就是“我家的土坯房会笑”。那时候四丫还小,趴在灶台上写,写完了拿给他看。他不识字,可他觉得那题目好。后来四丫的作文得了奖,还上了报纸,报纸上还印着她的名字。</p><p class="ql-block">现在有人在留言本上也写这个。</p><p class="ql-block">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折得整整齐齐的。</p><p class="ql-block">继续往后翻。</p><p class="ql-block">翻到后面,看见一行颤巍巍的字,是程四爷写的。程四爷今年八十多了,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认得出来:</p><p class="ql-block">“咱程家洼穷过,但没孬过。穷日子能过出骨气,才是真本事。”</p><p class="ql-block">下面压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用透明胶带粘着。叶脉清晰,一根一根的,像老人的手背上的青筋。程木有摸了摸那片叶子,脆脆的,一碰就碎。他把手缩回来,不敢再碰。</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程四爷。程四爷年轻时候是种粮能手,一亩地比别人多打两斗粮。后来老了,种不动了,可还天天往地里跑,拄着拐杖也要去。他总说,地不能荒,荒了就没根了。去年程四爷病了一场,躺在炕上起不来,还念叨着“地该浇水了”“玉米该收了”。</p><p class="ql-block">他把这一页也折了个角。</p><p class="ql-block">再往后翻,有八丫写的一段话,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很秀气:</p><p class="ql-block">“卫星在天上转,总要看一眼程家洼的老槐树。它的影子落在我画的设计图上,像给所有数据加了个锚——飞得再高,也知道锚在哪。”</p><p class="ql-block">旁边粘着一颗老槐树的种子,用透明胶带粘着,种子壳上还沾着点程家洼的土。土是黄褐色的,干干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锚”字,可他知道那是啥意思。锚就是船停的时候扔下去的东西,又大又重,扔下去,船就不跑了。树就是程家洼的锚。船跑远了,还能看见锚。人走远了,还能看见树。</p><p class="ql-block">他又翻了几页,看见大丫写的,字写得大大的:</p><p class="ql-block">“俺在杂货铺卖了二十年货,卖出去的东西数不清,可卖不出去的,是俺对程家洼的念想。”</p><p class="ql-block">下面有人回复:“念想是什么?”大丫自己又写了一行:“念想就是想回来,可又不敢回来。怕看见老槐树,心里难受。”</p><p class="ql-block">二丫写的,字有点潦草:</p><p class="ql-block">“听诊器听了二十年心跳,最想听的,还是老槐树的心跳。那心跳咚咚咚的,和人的一样。”</p><p class="ql-block">三丫写的,字一笔一划的:</p><p class="ql-block">“合作社的麦子一年比一年好,可最好的,还是小时候蹲在田埂上记‘田野笔记’的那块地。那块地现在还在,三丫每年都去那里种一垄麦子,自己收,自己打,谁也不让碰。那块地的麦子,最香。”</p><p class="ql-block">四丫写的,字很工整:</p><p class="ql-block">“教了十几年书,教出去的学生一茬一茬,可最想教的,还是程家洼的孩子。每次放假,都有学生回来看她,有的还带着自己的孩子。那些孩子叫她‘四丫老师’,叫得她心里热热的。”</p><p class="ql-block">五丫写的,字有点挤:</p><p class="ql-block">“厂子越办越大,工人越来越多,可最想干的,还是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听娘纺线。现在她厂里也纺线,可那声音不一样。厂里的线是机器纺的,嗡嗡嗡的,没感情。”</p><p class="ql-block">六丫写的,字细细的:</p><p class="ql-block">“当医生二十年,救过的人数不清,可最想救的,还是程家洼的人。每次回村,都有老人拉着她的手说‘六丫,你回来了,俺心里就踏实了’。那手糙糙的,可暖得很。”</p><p class="ql-block">七丫画的画,画的是老槐树,树上挂着十条红布条,树下一家人围坐着。画旁边写着:“这就是俺家。”那画挂在家里墙上,每次有人来都要看半天,看着看着就点头。</p><p class="ql-block">十丫写的,字有点孩子气:</p><p class="ql-block">“俺最小,可俺也最想家。每次回来,都要去老槐树下坐一会儿。不坐,心里不踏实。俺在县城买了房,可那不算家,这儿才算。这儿有老槐树,有爹娘,有姐姐们。”</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一页一页翻着,翻着翻着,眼眶热了。那热气往上涌,涌到眼睛里,糊住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这留言本,比那老屋还沉。老屋是木头和土垒的,这留言本是字和心垒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轰隆隆的,震得地都发抖。</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抬起头,看见八丫带着几个人在地里忙活。他们围着个高高的铁架子,架子是银白色的,细长细长的。架子上有太阳能板,亮闪闪的,在太阳下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旁边还停着辆皮卡车,白色的,车斗里装着各种仪器设备,有圆的,有方的,有线。</p><p class="ql-block">程念槐跑过来,拉他的手。小手热乎乎的。</p><p class="ql-block">“太爷爷,快去看,八姑在装大天线!”</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被她拉着,一步一步走到地里。脚底下有点滑,他走得小心,可程念槐跑得快,他只能跟着。走几步,喘一喘;走几步,再喘一喘。</p><p class="ql-block">八丫看见他们来了,放下手里的工具,跑过来。她穿着件工装,蓝灰蓝灰的,头上戴着安全帽。</p><p class="ql-block">“爷,您来了。这是卫星信号塔,能收到全国各地的信号。”</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仰着头看那个塔,脖子都酸了,酸得咔咔响。塔很高,比老槐树还高,顶端有个圆球,白白的,球上竖着几根天线,细细的,像手指头。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一闪一闪的。</p><p class="ql-block">“这东西,能干啥?”</p><p class="ql-block">“能上网,能打电话,能看新闻,还能……”八丫指着塔顶的太阳能板,那板子蓝蓝的,亮亮的,“还能给咱村发电。以后咱村也能用上免费的电。这塔用的就是太阳能,白天发电,晚上也能用。电用不完,还能存着。”</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不懂这些,什么太阳能,什么发电,可他听懂了“免费的电”。</p><p class="ql-block">“那敢情好。咱村啥时候能通?”</p><p class="ql-block">“快了。”八丫说,“调试完就能用。到时候您坐在家里就能跟大姑她们视频,不用打电话了。视频能看见人,能说话,还能看见她们笑。”</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不知道视频是啥,可他听懂了“跟大姑她们”。</p><p class="ql-block">“那敢情好。那敢情好。”</p><p class="ql-block">八丫指着塔的影子。太阳照在塔上,把塔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和老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两个影子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塔,哪是树。影子黑黑的,在地上移动。</p><p class="ql-block">“爷,您看。这塔的影子,和咱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块儿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低头看,还真是。老槐树的影子很粗,很壮;塔的影子很细,很直。可它们叠在一起,像在拥抱,抱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八丫说:“这塔能收到全国的信号,可第一个要接的,是咱程家洼的声音。”</p><p class="ql-block">程念槐在旁边问:“八姑,咱村的声音是啥?”</p><p class="ql-block">八丫想了想。</p><p class="ql-block">“就是老槐树的声音。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那就是咱村的声音。”</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点点头,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她听得很认真,小脸仰着。</p><p class="ql-block">“俺听见了。”</p><p class="ql-block">八丫笑了。</p><p class="ql-block">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p><p class="ql-block">“八姐,数据调好了,可以试机了。”</p><p class="ql-block">八丫接过平板,按了几下。塔顶的圆球慢慢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可听得清清楚楚,嗡嗡嗡的,像蜜蜂叫。</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仰着头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p><p class="ql-block">“八姑,它咋会转?”</p><p class="ql-block">“它在找卫星。”八丫说,“找到卫星,就能收到信号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不懂卫星是啥,可她觉得这东西真神奇。她的眼睛跟着那圆球转,转来转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到家,程念槐看见堂屋里摆着那架老纺车。</p><p class="ql-block">纺车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上面缠着新的彩线,红的黄的蓝的,绕在一起,像一道彩虹。程全中的媳妇正蹲在旁边,整理那些线。线是从集市上买来的,五块钱一把,她买了好几把,一把一把的。</p><p class="ql-block">“娘,这车咋又拿出来了?”</p><p class="ql-block">程全中的媳妇抬起头,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韦豆花年轻时一样。</p><p class="ql-block">“你太奶奶说,这车得天天转一转,不然木头会锈。这几天太阳好,拿出来晒晒。晒一晒,木头就不容易坏。”</p><p class="ql-block">程念槐跑过去,踮着脚,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纺轮。</p><p class="ql-block">纺轮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嗡嗡嗡的,像老蜜蜂在飞。她想起小时候,太奶奶就坐在这儿,一摇就是一天。从早摇到晚,从春摇到冬。那时候她不觉得这声音好听,现在听着,真好听。听着听着,心里就安静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又拨了一下,纺轮又转起来,嗡嗡嗡的,像在唱歌。唱着过去的歌,唱着现在的歌。</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车为什么一直转?”</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来,摸了摸纺车。纺车上的木头被他摸了几十年,滑溜溜的,温温的,像人的皮肤。</p><p class="ql-block">“因为它把苦日子纺成了甜的。”</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不懂。</p><p class="ql-block">“苦日子还能纺成甜的?”</p><p class="ql-block">“能。”程木有点点头,指着那些线,“你看那些线,以前是白的,灰的,黑乎乎的。现在缠上彩线,不就变成彩色的了?苦日子也是一样,纺着纺着,就甜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看着那些彩线,红的黄的蓝的,真好看。红的像火,黄的像太阳,蓝的像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线轴上,那些线闪闪发光,像彩虹落在地上,一段一段的。</p><p class="ql-block">“那以前纺的线是啥色的?”</p><p class="ql-block">“以前?”程木有想了想,“以前是棉花的本色,灰扑扑的,不好看。可纺出来的布,做成衣裳,穿着暖。你太奶奶纺的那些线,织成布,给你们爹和姑们做衣裳,一件能穿好几年。破了补,补了再穿。”</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太奶奶纺线的样子,坐在那儿,腰板直直的。想起那些灰扑扑的线,一根一根的。想起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块一块的。那些衣裳不好看,可穿在身上,暖在心里。她小时候也穿过那些衣裳,是大姑改的,补丁叠补丁,可舒服。穿着它们,就像被姐姐们抱着。</p><p class="ql-block">她又拨了一下纺轮,纺轮嗡嗡嗡地转着。</p><p class="ql-block">她觉着,这声音真好听。比城里的音乐还好听。</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她在玩纺车,笑了。她的笑很浅,可眼睛亮亮的。</p><p class="ql-block">“念槐,想学不?”</p><p class="ql-block">“想!”</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坐下来,把她抱在怀里,把着她的手,教她摇纺车。韦豆花的身子瘦瘦的,可怀抱着,暖暖的。左手捏着棉花捻子,右手摇纺轮,线就从指缝里流出来,缠在线轴上。一圈一圈,细细密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第一次纺线,手忙脚乱的,纺出来的线疙疙瘩瘩的,有粗有细,可她还是高兴。</p><p class="ql-block">“太奶奶,俺纺的线能织布不?”</p><p class="ql-block">“能。”韦豆花说,“等纺够了,给你织条围巾。红的黄的蓝的,都给你织上。”</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笑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一动不动的。</p><p class="ql-block">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头发还没全白。韦豆花坐在他旁边,笑着,露出那几颗牙。十个子女围在身后,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十丫,一个不少。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靠着的。</p><p class="ql-block">每个人都笑着。</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些笑,一个个认过去。大丫的笑,和二丫的不一样;三丫的笑,和四丫的不一样。可都是真心的,藏不住的。大丫笑得稳重,像当大姐的;二丫笑得倔强,像不服输的;三丫笑得踏实,像种地的;四丫笑得文静,像教书的;五丫笑得爽朗,像办厂的;六丫笑得温和,像看病的;七丫笑得安静,像画画的;八丫笑得灿烂,像大学生;全中笑得憨厚,像当儿子的;十丫笑得天真,像最小的。</p><p class="ql-block">照片已经泛黄了,黄黄的,边角微微卷起。程木有伸出手,抚了抚那些卷起的角,把它们抚平。可一松手,又卷起来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她仰着头,看着那些不认识的脸。</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是谁?”</p><p class="ql-block">“这是你大姑。”</p><p class="ql-block">“这个大姑呢?”</p><p class="ql-block">“你二姑。”</p><p class="ql-block">“这个呢?”</p><p class="ql-block">“你三姑。”</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一个一个问过去,程木有一个一个答过去。问到最后,程念槐指着照片上最小的那个。</p><p class="ql-block">“这是谁?”</p><p class="ql-block">“你十姑。最小的那个。”</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点点头。她想起十姑回来的时候,总会给她带好吃的。糖啊,饼干啊,果冻啊。十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照片上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太爷爷,俺以后也能上这照片不?”</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p><p class="ql-block">“能。等你长大了,咱再照一张。到时候你太奶奶还在,你太爷爷也在,你爹你娘也在,你姑们也在,咱再照一张大的。把你也照进去。”</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笑了。</p><p class="ql-block">“那俺要站中间。”</p><p class="ql-block">“好,你站中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午的时候,大丫从镇上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她骑着那辆电动车,电动车是旧的,跑起来吱吱响。车筐里装着各种东西,满满一筐。有给程木有买的烟叶,黄黄的;有给韦豆花买的药,一盒一盒的;有给程念槐买的零食,花花绿绿的;还有给全中媳妇买的布料,一卷一卷的。</p><p class="ql-block">她把东西放下,坐到程木有旁边。石凳凉凉的,她垫了块布。</p><p class="ql-block">“爹,杂货铺今天没啥人,俺早点回来看看。”</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铺子咋样?”</p><p class="ql-block">“挺好的。”大丫说,“现在村里人少了,可过路的游客多了。他们喜欢买咱这儿的土特产,红薯干、花生、芝麻叶,都卖得挺好。红薯干一块钱一袋,他们一买就是好几袋。”</p><p class="ql-block">“那就好。”</p><p class="ql-block">大丫从包里掏出一个账本,翻给程木有看。账本旧旧的,纸都发黄了。</p><p class="ql-block">“爹您看,上个月挣了八百多。”</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也不认识,密密麻麻的,可他听懂了“八百多”。</p><p class="ql-block">“好,好。”</p><p class="ql-block">二丫也回来了。她穿着那件白大褂,白大褂上袖口沾着点泥,刚从程老五家出来。她的脸红红的,被风吹的。</p><p class="ql-block">“爹,俺给五叔他娘看了,关节炎又犯了,开了点药。疼得厉害,得吃几天药才能好。”</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辛苦你了。”</p><p class="ql-block">“不辛苦。”二丫坐下来,“现在村里老人多,三天两头得去看看。不过习惯了,不去还惦记着。去了,他们就高兴。”</p><p class="ql-block">三丫也来了,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蔬菜。有青菜,有萝卜,有葱,绿油油的,水灵灵的,还带着泥。</p><p class="ql-block">“爹,合作社的菜下来了,给您送点。自己种的,没打药。”</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些菜,绿油油的,水灵灵的。</p><p class="ql-block">“合作社咋样?”</p><p class="ql-block">“好着呢。”三丫说,“今年又扩了五十亩,种了新品种,价钱比普通的高一倍。城里人都认咱这儿的菜,说‘程家洼的,放心’。一听是咱这儿的,就买。”</p><p class="ql-block">四丫也来了,手里拿着本新书,是刚出版的《程家洼的孩子们》。书厚厚的,封面是彩色的,印着老槐树。</p><p class="ql-block">“爹,书印出来了,给您一本。”</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那本书,翻了几页。里面有照片,有文章,有孩子们画的画。他看见了老槐树,看见了板车,看见了纺车,看见了那些熟悉的脸。大丫、二丫、三丫……都在书里。</p><p class="ql-block">“好,好。”</p><p class="ql-block">五丫也来了,骑着那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箱电子元件,箱子摞得高高的。</p><p class="ql-block">“爹,厂里的事忙,俺待一会儿就走。订单太多,催得紧。”</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厂子咋样?”</p><p class="ql-block">“好。”五丫说,“订单排到明年了。现在厂里有三十多个人,都是咱村的妇女。她们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不用出去打工了。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比出去强。”</p><p class="ql-block">六丫也来了,背着药箱,刚从诊所出来。药箱旧旧的,背带都磨白了。</p><p class="ql-block">“爹,诊所今天没啥人,俺来看看您。”</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她,笑了。</p><p class="ql-block">“你天天跑,不累啊?”</p><p class="ql-block">“不累。”六丫说,“给人看病,心里踏实。看着他们好了,俺就高兴。”</p><p class="ql-block">七丫也从省城回来了,带着一沓画。画用报纸包着,一层一层的。</p><p class="ql-block">“爹,这是俺最近画的,给您看看。”</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那些画,一张一张翻。有画老槐树的,有画板车的,有画纺车的,有画全家的。画得真像,比照片还像。老槐树上的裂纹都画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好,好。”</p><p class="ql-block">八丫调试完卫星信号塔,也赶回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的。</p><p class="ql-block">“爹,塔装好了,明天就能用了。到时候咱村也有信号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十丫从县城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袋子都勒红了手。</p><p class="ql-block">“爹,俺给您买了件新棉袄,试试。还有给娘的,给念槐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穿上那件新棉袄,挺合身,暖洋洋的。棉袄是深蓝色的,厚厚的。</p><p class="ql-block">“好,好。”</p><p class="ql-block">全中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黑色的。</p><p class="ql-block">“爹,厂里的账目,您看看。这个月的盈利,比上个月多了两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看不懂,那些数字像蝌蚪。可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从灶房探出头来。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p><p class="ql-block">“都回来了?今晚就在这儿吃饭,俺做。熬一锅红薯粥,蒸一笼窝头,再炒几个菜。”</p><p class="ql-block">程念槐跑过来,拉着程木有的手。小手热乎乎的。</p><p class="ql-block">“太爷爷,俺姑们都回来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好,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时候,程念槐又跑到老槐树下。</p><p class="ql-block">她蹲在那儿,用那根旧铅笔头在地上画画。画了一棵树,画了一个小人,画了一座房子,画了一架纺车。画完了,她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看了一会儿,又蹲下去添几笔。</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p><p class="ql-block">“画的啥?”</p><p class="ql-block">“画咱家。”</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棵树,那个小人,那座房子,那架纺车。他认得出,那棵树是老槐树,那个小人是程念槐自个儿。房子是土坯房,纺车是老纺车。</p><p class="ql-block">“好看。”</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笑了。</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抬起头,听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太爷爷,树又唱歌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唱吧,唱吧。它唱了几百年了,还得唱下去。”</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低下头,继续画。她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把刚才画的东西都圈在里面。圈画得圆圆的,大大的。</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是啥?”</p><p class="ql-block">“这是年轮。”</p><p class="ql-block">“年轮是啥?”</p><p class="ql-block">“就是树的年纪。”程木有指着老槐树,“你看这树,一年长一圈,一圈就是一年。咱家的日子,也一年一圈,一圈一圈,不知不觉就厚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看着那个大圈,又看看老槐树。她想起爹捶出的那道疤,想起太爷爷刻的那些痕,想起纺车的嗡嗡声,想起全家福上那些笑。</p><p class="ql-block">她忽然觉得,这个圈,真大。</p><p class="ql-block">“太爷爷,咱家的年轮,有多少圈?”</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想了想。</p><p class="ql-block">“咱家在这儿住了四十年,就是四十圈。你太奶奶嫁过来那年是第一圈,你爹出生那年是第八圈,你出生那年是第三十九圈。”</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数了数,数不清。手指头不够用。</p><p class="ql-block">“太多了。”</p><p class="ql-block">“多才好。”程木有说,“越多,根越深。根深了,树才不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夕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那红色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像染布。</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坐在门槛上,看着那轮落日。程念槐靠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铅笔头。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像苹果。嘴角微微往上翘,像在做梦。梦里有老槐树,有板车,有纺车,有太爷爷太奶奶。</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小棉袄盖在程念槐身上。那棉袄是她新做的,红红的。</p><p class="ql-block">“睡着了?”</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在旁边坐下,也看着那轮落日。</p><p class="ql-block">“这日子,过得真快。”</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快。一眨眼,念槐都这么大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再过几年,俺们就该走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她的手干干的,凉凉的,可握着,心里就踏实。</p><p class="ql-block">两人不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落日慢慢沉下去。太阳一点点往下落,红彤彤的,像一个熟透的柿子。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天边还留着一抹红,像谁的画笔没擦干净。</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汪汪汪的,很快又安静了。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晚安。</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低头看着怀里的重孙女,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呼——吸——呼——吸——。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暖又涩,像刚出锅的红薯,烫嘴,可舍不得放下。</p><p class="ql-block">他想,这日子,就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不知不觉就厚了。等念槐长大了,她也会有自己的年轮。那些年轮里,有她爹她娘,有她姑们,有他,有这棵老槐树。</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p><p class="ql-block">树还在那儿,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等着明天,等着明年,等着念槐长大。</p><p class="ql-block">他知道,它在等明天。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明天日子还会继续过,明天念槐还会来树下画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十四章:程木有的账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二四年冬末,天冷得出奇。</p><p class="ql-block">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白花花的,像撒了层细盐。风一吹,枝丫轻轻晃动,霜末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化成一滩水。太阳倒是挺好,明晃晃地照着,可没什么热乎气,照在身上也是凉的。那光是白的,不是黄的,照在人脸上,显得人更老。</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一个人坐在老屋里。</p><p class="ql-block">博物馆今天闭馆,没有游客。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呼——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块一块的,像谁撒的金子,金灿灿的。那些老物件还摆在那儿,纺车、板车、旧课本、奖状,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像等着检阅的兵。</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坐在桌子前,面前摆着一摞账本。</p><p class="ql-block">账本是用各种纸订成的。有烟盒纸,有大丫小时候用过的作业本,有化肥袋撕下来的牛皮纸,有旧报纸裁成的纸条。大大小小,厚厚薄薄,叠在一起,像一摞发黄的记忆。最下面那本最旧,纸都脆了,边角都卷起来,轻轻一碰就响,沙沙沙的。最上面那本最新,是八丫从县城买回来的,封面上印着老槐树的照片,绿油油的。</p><p class="ql-block">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下面那本。</p><p class="ql-block">那是四十年前开始记的账本。</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分田到户,日子刚刚有点盼头。他想着得把日子记下来,就找了张烟盒纸,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第一笔账。后来越记越多,烟盒纸不够用了,就换作业本,作业本不够用了,就换化肥袋。一本一本,攒了四十本。四十本账本,四十年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他轻轻翻开最下面那本,第一页上写着:</p><p class="ql-block">“1978年,腊月初五。”</p><p class="ql-block">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写的:</p><p class="ql-block">“全中出生,大喜,但更穷了。”</p><p class="ql-block">旁边画着个小人,小得可怜,脑袋圆圆的,身子细细的,手和脚像四根火柴棍。那是韦豆花画的,她不会写字,就用画代替。画完了,她指着那个小人说:“这是咱儿子。”说这话的时候,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摸着那行字,摸着那个小人,眼前浮现出那个冬天的夜晚。</p><p class="ql-block">那时候韦豆花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窗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蹲在柴火垛旁,听着屋里的喊声,心揪成一团,揪得生疼。那喊声一阵一阵的,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他数着数,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八个女儿了。他在心里喊:“老天爷,给我个儿子吧,不然程家就绝后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听见“哇”的一声哭,他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石子,生疼,可他顾不上。接生婆冲出来喊:“生了!儿子!”他爬起来冲进屋,看见韦豆花惨白的脸,看见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那眼泪是热的,流到脸上,烫得慌。</p><p class="ql-block">“儿子,是儿子!”他喊着,抱着那个小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小东西软软的,热热的,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小嘴一嘬一嘬的,像在梦里吃奶。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满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看着他笑,笑得没力气,可笑得真好看。她说:“他爹,咱有后了。”声音轻轻的,像蚊子哼。</p><p class="ql-block">他记得那个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辆板车上。月光白白的,亮亮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板车上有八道痕,是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他蹲下来,掏出钉子,刻了第九道痕。</p><p class="ql-block">刻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不是怕疼,是觉得这一刀刻下去,就再也抹不掉了。九个娃,九道痕,这辆老板车上,已经有他程木有九道记号了。那些痕刻在木头上,也刻在心里。</p><p class="ql-block">他摸着那些痕,对自己说:“九道痕了,九个娃,以后的路还长着呢。”</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他不知道,路真的还长着。</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后来还会有十丫,不知道这些娃会长大,会离家,会回来,会有自己的娃。他不知道这辆板车会拉过课本,拉过砖,拉过嫁妆,拉过棺材,最后拉进博物馆。他不知道这九道痕,以后还会添上第十道。</p><p class="ql-block">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心里又满又沉。满了,是因为终于盼来了儿子;沉了,是因为知道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九个娃,九张嘴,九条命,都压在他身上。</p><p class="ql-block">他把那道痕摸了又摸,站起来,回屋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已经睡着了,全中躺在她旁边,小脸皱巴巴的,睡得正香。他蹲在炕边,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眶又热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翻到第二本账本。</p><p class="ql-block">这一本是用化肥袋撕下来的牛皮纸订成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了,灰扑扑的。他翻了翻,找到那一页:</p><p class="ql-block">“1986年,大丫学费,五块。”</p><p class="ql-block">下面密密麻麻记着很多小字:</p><p class="ql-block">“二丫摸螺蛳,二毛三。”</p><p class="ql-block">“大哥给烟袋锅,换了三块。”</p><p class="ql-block">“他娘卖血,三十块。”</p><p class="ql-block">“全中扛水泥,八毛。”</p><p class="ql-block">“拉板车,六毛二。”</p><p class="ql-block">每一笔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有的是一道杠,有的是一颗星,有的是一个圈。只有他自己能看懂。那些记号,是他自己的暗语。</p><p class="ql-block">他摸着那些字,眼前浮现出大丫举着录取通知书跑进家的样子。</p><p class="ql-block">那天他正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泥都干了。大丫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得像点了灯。她举着那张纸,手都在抖,纸也跟着抖。</p><p class="ql-block">“爹!爹!我考上了!镇中学!”</p><p class="ql-block">那张纸皱巴巴的,可“录取通知书”五个字清清楚楚,红彤彤的印章盖在上面,方方正正的,看着就气派。那几个字他不认识,可他知道那是好东西。</p><p class="ql-block">他接过来看了半天,不认识几个字,可他知道这是好事。他笑了,露出两排被旱烟熏黄的牙。</p><p class="ql-block">“咱大丫出息了!”</p><p class="ql-block">可韦豆花的手猛地一顿,纺车的线“啪”地断了。她抬起头,眼里先是一亮,像灶膛里的火被吹了一下,随即暗下去,暗得很快。</p><p class="ql-block">五块钱,去哪儿找?</p><p class="ql-block">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一夜。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二丫从灶房出来,倒出一堆螺蛳壳,哗啦啦响,说“卖了二毛三,给姐凑学费”。二丫的手又红又肿,肿得像馒头,指甲翻了好几个,翻起来的指甲盖翘着,血珠子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他看着那双手,心里像被针扎了。</p><p class="ql-block">“傻娃,这水多凉啊。”</p><p class="ql-block">二丫摇摇头,“不冷。”她说不冷,可嘴唇都冻紫了。</p><p class="ql-block">他记得后来去大哥家借钱,不好意思开口。在大哥家门口站了半天,手抬起来又放下。大哥看不见,可耳朵灵,听见他的脚步声,就说:“是为大丫的学费吧?”他从炕席下摸出个红布包,红布都磨白了,里面是爹传下来的铜烟袋锅。</p><p class="ql-block">“拿去换钱。大丫是咱程家第一个考上中学的娃,不能耽误了。”</p><p class="ql-block">他攥着那个烟袋锅,手都在抖。那是爹留下的唯一的念想,大哥自己都舍不得用,藏了十几年。</p><p class="ql-block">他记得韦豆花去卫生院卖血回来,攥着三十块钱,钱上还有她的体温。她没舍得买药,却给大丫买了本《新华字典》。那本字典,红红的封面,现在还摆在博物馆里,翻开第一页,还有韦豆花按的手印。</p><p class="ql-block">他记得自己去县城拉板车,一天挣了六毛二。回来路上遇大雨,连人带车摔进沟里,腿断了,昏迷前还攥着那六毛二,喊“别湿了钱”。那声音他自己都听不见,可他知道自己在喊。</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那些事,都在这几行字里。几个数字,几个记号,就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大丫后来抱着那本字典,第一次知道“书”有多沉。她哭了,说“爹,俺不上学了,俺把学费退回去”。他瞪了她一眼,说“胡说,你爹我命硬,摔一下没事”。说这话的时候,他腿还疼着,可他不吭声。</p><p class="ql-block">那些事,现在想起来,还跟昨天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继续往下翻。</p><p class="ql-block">第三本账本,是用大丫小时候用过的作业本订成的。封面写着“语文”,下面有个名字“程大妮”,是大丫的笔迹,一笔一划的。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p><p class="ql-block">“2001年,七丫病,住院。”</p><p class="ql-block">下面又是一串小字:</p><p class="ql-block">“大丫当镯子,五十块。”</p><p class="ql-block">“二丫借工资,一百块。”</p><p class="ql-block">“全中扛水泥,八十二块。”</p><p class="ql-block">“八个鸡蛋。”</p><p class="ql-block">旁边画着个小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那是七丫画的。七丫不会说话,可她会画。她画完这张画,递给韦豆花,韦豆花看了,哭了。那眼泪滴在画上,把墨迹洇花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摸着那个小人,想起那个雨夜。</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雨下得邪乎,像天上有人往下泼水,哗哗哗的。七丫烧得满脸通红,通红通红的,嘴唇干裂,裂得一道一道的,说着胡话。韦豆花用灶心土灌她,她吐了,吐得满炕都是。他套上蓑衣往外冲,去请赤脚医生。蓑衣是旧的,不挡雨,一会儿就湿透了。</p><p class="ql-block">路上摔了好几跤,浑身是泥。到了周医生家,人家已经睡了。他砸开门,周医生看他那样,吓了一跳,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走。药箱是木头的,边角都磨圆了。</p><p class="ql-block">到了家,周医生看了,说:“再晚来半小时,肺就烧坏了。得住院。”</p><p class="ql-block">可家里没钱。</p><p class="ql-block">他记得自己跑到土地庙,跪在泥地里磕头。额头磕出血,混着泥,他说:“神爷,换!用我的老骨头换七丫平安!”</p><p class="ql-block">磕到第三下,额头上的血滴下来,落在泥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渗进去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大丫回来了。她连夜从镇上跑回来,三十里地,跑了一夜。她塞给他一个红布包,里面是那只银镯子。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p><p class="ql-block">“爹,俺的银镯子,当了五十块。镯子没了能再打,妹没了就啥都没了。”</p><p class="ql-block">那镯子是韦豆花给的,大丫戴了十几年,从没摘下来过。洗澡都戴着,睡觉都戴着。他捏着那只镯子,说不出话。喉咙像被堵住了。</p><p class="ql-block">二丫也回来了。她从卫生院跑回来,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的脚趾头,脚趾头都磨破了,渗着血,红红的。她跟护士长借了一百块,还带了攒的青霉素。青霉素是针剂,一盒一盒的,码得整整齐齐。</p><p class="ql-block">“爹,俺借了一百块,先垫上。”</p><p class="ql-block">全中也回来了。他在县城复读,听说七丫病了,找工头预支工资,扛了一夜水泥。手心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在钱上印下暗红的印子。那印子像花,又不像花。</p><p class="ql-block">他把那些钱塞进程木有手里,说:“爹,俺扛了一夜,挣了八十二块。”</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些钱,看着那些带血印子的钱,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后来七丫住了十天院,终于好了。出院那天,韦豆花煮了八个鸡蛋,一家人围在老槐树下吃。最小的九丫舔了舔舍不得吃,说要给七丫留着。她舔一下,看看鸡蛋;再舔一下,再看看鸡蛋。</p><p class="ql-block">七丫把蛋壳一片一片埋进树坑里,说:“这样树就知道咱谢它了。”</p><p class="ql-block">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四本账本,是用旧报纸订成的。报纸都发黄了,黄得发脆,上面的字有的还看得清,有的已经模糊,一碰就掉渣。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p><p class="ql-block">“2008年,八丫考上大学。”</p><p class="ql-block">下面有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纸都划破了,破了一道口子:</p><p class="ql-block">“录取通知书被烧一角,娃徒手抢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旁边还画着一只手,手心有几个黑点,那是烫出的燎泡。是八丫自己画的,画完给他看,说:“爹,俺不疼。”她说不疼,可那几个燎泡亮晶晶的,像透明的珠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摸着那几个黑点,手心好像也烫了一下。那种疼,他懂。</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天的事。</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八丫正在院子里喂猪,手里拿着猪食瓢,一勺一勺往槽里舀。那猪哼哼唧唧的,吃得欢实。八丫心不在焉,想着通知书啥时候到,猪食都舀到外面去了。听见邮递员喊“程八丫”,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进粪水里,溅了她一裤腿泥,黑黑的。她顾不上擦,跑过去接过那个信封,手抖得像筛糠。</p><p class="ql-block">“爹!俺考上了!”</p><p class="ql-block">她举着那张通知书,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p><p class="ql-block">后来张奶奶来了。张奶奶是韦豆花的表姨,八十多岁了,拄着根拐杖,拐杖咚咚响。她听说八丫考上大学,拄着拐杖来骂。</p><p class="ql-block">“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还不如嫁人换彩礼!”</p><p class="ql-block">八丫不吭声,只是把通知书攥得紧紧的。攥得手指都白了。</p><p class="ql-block">张奶奶一把抢过去,就往灶膛里塞。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苗一蹿一蹿的,舔着锅底。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舔着那张纸。八丫尖叫着扑过去,徒手往火里抓。</p><p class="ql-block">等他把那张纸抢出来,边角已经焦黑,黑黑的,还冒着烟。八丫的手心烫出了几个燎泡,红红的,亮亮的,看着就疼。</p><p class="ql-block">“爹,俺的录取通知书还在。”</p><p class="ql-block">她举着那张纸,冲他笑。手心烫成那样,她还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后来他去找张奶奶,说:“她是我程家的娃,不是丫头片子。全中盖房的钱我去挣,拉砖、扛水泥,我这条老命还能换几个钱。”</p><p class="ql-block">张奶奶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八丫去火车站那天,他拉着板车送她。板车上铺着新麦秸,软软的,香香的,黄黄的。八丫坐在上面,怀里抱着那张烧焦一角的通知书。那通知书焦黄焦黄的,可上面的字还看得见。</p><p class="ql-block">村里的丫头们都追出来了,举着“俺也要读书”的字条,追着板车跑。有光着脚的,有穿着露脚趾的鞋的,跑得辫子都散了。八丫站在板车上挥手,眼泪掉在胸前的通知书上。一滴一滴的。</p><p class="ql-block">路过三婶子家门口时,二妮偷偷塞给八丫五百块钱。五百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用报纸包着。二妮说:“八丫,好好学,替姐看看大学是啥样的。”</p><p class="ql-block">二妮在电子厂站了十年,手被机器割破也不敢歇。她的手上全是疤,新的旧的,一道一道的。</p><p class="ql-block">八丫走了。他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那辆火车越开越远,直到看不见。火车冒的烟,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他那时候想,这丫头,能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五本账本,是用化肥袋撕下来的牛皮纸订成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灰蒙蒙的。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p><p class="ql-block">“2018年,老屋改成博物馆。”</p><p class="ql-block">旁边贴着张照片,是博物馆开馆那天拍的。照片里,他站在板车前,手里拿着那根烟袋锅,正在给一群孩子讲故事。孩子们围着他,仰着头听,眼睛亮亮的,像星星。</p><p class="ql-block">他记得那天的事。</p><p class="ql-block">村支书带着测绘员来量尺寸,说这房得拆。他不让拆,指着门框上的刻痕说:“拆了房,这些痕放哪儿?总不能刻到新楼的钢筋上吧?钢筋上能刻吗?”</p><p class="ql-block">门框上那些刻痕,是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十丫的个子。从5岁刻到32岁,刻了三十年。最上面那道是全中的,“全中,32岁”。最下面那道是十丫的,“十丫,1岁”。那些痕,深的浅的,宽的窄的,都是日子。</p><p class="ql-block">他指着墙上的报纸,说:“1987年的《河南日报》,头版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那张报纸贴了三十年,都发黄了,边角都卷了,可那几个大字还清清楚楚。印着字的地方,还看得见。</p><p class="ql-block">他指着墙角里的裂缝,说:“全中小时候藏的玻璃弹珠,还在里面。”他摇了摇墙,能听见弹珠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p><p class="ql-block">他指着窗台的豁口,说:“这是二丫爬窗掏鸟窝磕的。”那豁口还在,摸上去糙糙的。</p><p class="ql-block">他指着房梁上的旧竹篮,说:“里面有1984年大旱时换的玉米粒。那年拉着板车走了八十里,换了一斤半玉米。一粒玉米就是一条命。”</p><p class="ql-block">那些都是证据,证明这个家在这儿住了四十年。四十年,不是四十天。</p><p class="ql-block">后来全中回来了,说找文物局的朋友来看看。朋友来了,戴个眼镜,瘦瘦的,在老屋里转了三圈,看了又看,拍了又拍。拍完了,他说这房子是“活态记忆”,得留着。</p><p class="ql-block">再后来,老屋就改成了博物馆。</p><p class="ql-block">开馆那天,他当讲解员,指着板车说:“这车拉过三回棺材,都是村里孤寡老人的,没要一分钱。”又指着纺车说:“这车纺了几十年线,换了钱给娃们买铅笔买本子。”</p><p class="ql-block">有城里孩子问:“大爷,您守着这些旧东西,不嫌寒酸?”</p><p class="ql-block">他指了指窗外的新楼,说:“寒酸才得记着。就像麦种,得知道去年的收成,才能种好今年的地。不知道收成,就种不好地。”</p><p class="ql-block">那孩子点点头,好像懂了。</p><p class="ql-block">他从怀里掏出那盒糖果纸,分给孩子们。那是攒了三十年的糖纸,一张一张,各种颜色,红的绿的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p><p class="ql-block">“甜的记忆得留着,苦日子才熬得有盼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六本账本,是一本新本子。是八丫从县城买的,封面上印着老槐树的照片。他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p><p class="ql-block">“2024年,老槐树保住了。”</p><p class="ql-block">下面记着:</p><p class="ql-block">“全村人守了一夜。”</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拿出十条红布条,系在树上。”</p><p class="ql-block">“程哑巴从树洞里掏出俺爹藏的课本。”</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些事。</p><p class="ql-block">那个开发商要买老槐树,说给二十倍补偿。二十倍,那是多少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树不能卖。他没让。他指着树干上的裂痕说:“1998年洪水,这水漫到这儿。程老五扛沙袋摔了跤,胳膊上留了道疤,现在阴雨天还发痒。一到阴天,他就挠,挠得血淋淋的。”</p><p class="ql-block">八丫从树后站出来,说:“这树就是咱村的月亮。挂在天上才亮,摘走了,全村都黑了。”</p><p class="ql-block">二丫指着树干上的瘤子说:“这块瘤子,是程哑巴砍的。后来他天天来浇水,浇了四十年。他用手语比划‘树疼了也会哭’。这些故事,您的别墅装得吗?”</p><p class="ql-block">后来他抱住树,说:“要挪树,先挪我这把老骨头。它是咱程家洼的根,断了根,咱村就散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也坐到树下,背靠着树干,不说话。她就那么坐着,靠着树,像靠着一个人。</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全村人都来了。围着篝火守了一夜。程哑巴搬来小马扎,坐在树底下,手语比划“树在人在”。程老五带来了老母鸡,活的,咯咯叫;程老六带来了红薯,一篮子;程春燕带来了钢筋,一捆一捆的;程春燕的妹妹带来了她画的画,画的是老槐树。</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从怀里掏出那十条红布条,系在树枝上。每条上面绣着孩子的名字,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十丫。那字是她自己绣的,绣了好几年,针脚密密匝匝的。</p><p class="ql-block">她说:“十个娃,一棵树,都是念想。”</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三辆挖掘机开到村口,被村民们用麦子堆成的“金墙”挡住。麦子是合作社刚收的,金灿灿的,堆了二十车,像一座小山。李总站在墙外,看着树上的红布条,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最后他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这树的根太深,挪不动。”</p><p class="ql-block">他走了。</p><p class="ql-block">后来程哑巴从树洞里掏出个油布包,油布都破了,一层一层的。里面是他爹藏的课本。课本是《语文》《算术》,纸都黄了,边角都虫蛀了,可还能看清上面铅笔写的笔记。那笔记歪歪扭扭的,是他小时候写的。</p><p class="ql-block">他爹在扉页上写着:“书不能丢,丢了书就丢了盼头。”</p><p class="ql-block">他抱着那些课本,哭了。眼泪滴在书上,把那些旧字晕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p><p class="ql-block">新的一页,空白的。</p><p class="ql-block">他拿起笔,想了很久。</p><p class="ql-block">笔是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是八丫小时候用的,笔杆上还刻着个“八”字,刻得很深。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那笔杆滑溜溜的,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很多事。</p><p class="ql-block">想起第一次跟爹拉板车去县城,爹说:“板车是庄稼人的腿,没了它就走不出这穷窝。”那天他十五岁,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见县城。县城真大,房子真高,人真多。</p><p class="ql-block">想起爷爷咬着车辕爬回来的那道牙印,爹说:“这牙印就是咱家的记号。穷可以,怂不行。”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牙印还在,爷爷早没了。</p><p class="ql-block">想起相亲那天,韦豆花站在门口问他:“你是拉着板车来的?”他点点头。她走到板车前,摸了摸车辕上的牙印,说:“你爷爷是个硬人。你也是个硬人吧?”他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点点头。</p><p class="ql-block">想起成亲那天,爹把烟袋锅传给他,说:“穷没根,富没苗,日子是人过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想起大丫出生那天,他高兴得拉着板车跑了一圈,在车辕上刻下第一道痕。想起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刻,刻到第八道痕的时候,他有点不敢看那车辕。那些痕,密密麻麻的,像树年轮。</p><p class="ql-block">想起全中出生那天,他跪在地上哭了。第九道痕刻下去的时候,手都在抖。抖得厉害。</p><p class="ql-block">想起十丫出生那天,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他看着那个最小的女儿,心想,这辈子,就这么过了。</p><p class="ql-block">想起那些年,韦豆花坐在纺车前,纺车嗡嗡嗡地转着。她的手从不停歇,从黑发纺到白发,从年轻纺到年老。纺出来的线,换了钱给娃们买铅笔买本子。纺出来的布,做了衣裳给娃们穿。那些衣裳,大的穿了小的穿,破了补,补了再穿。</p><p class="ql-block">想起那些年,他拉着板车走南闯北。拉煤,拉粮,拉砖,拉年货。板车换了三副轱辘,车辕上的痕刻了一道又一道。那些痕,深的浅的,都是日子。</p><p class="ql-block">想起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全中、十丫。一个个出生,一个个长大,一个个离家,又一个个回来。回来的时候,都带着东西,带着钱,带着孩子。</p><p class="ql-block">想起老槐树,想起那些红布条,想起树洞里藏的课本,想起那些年守过的夜。那些夜里,星星很亮,风很大。</p><p class="ql-block">想起韦豆花现在坐在他旁边,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手不利索了,拿东西都抖。可还在,还在他身边。她在那儿,他心里就踏实。</p><p class="ql-block">他把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这一生,有十个娃,有一棵树,有一个家。值了。”</p><p class="ql-block">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那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一辈子的路。可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每一笔都是他的心。那些字,有的深,有的浅,可都是他的。</p><p class="ql-block">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怀里。纸贴在心口,热热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p><p class="ql-block">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老槐树上,把树影子拉得老长。那十条红布条还在树上飘着,红彤彤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招手。</p><p class="ql-block">他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跟他说话。</p><p class="ql-block">他从怀里掏出那一页账本,卷成一个卷,走到树洞前。</p><p class="ql-block">树洞还在那儿,黑黢黢的。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空的。他把那一页纸塞进去,塞得深深的,直到碰到底。树洞里凉凉的,湿湿的。</p><p class="ql-block">“替俺守着。”他说。</p><p class="ql-block">树洞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p><p class="ql-block">可他知道,它收到了。树会替他守着。守着他的账本,守着他的日子,守着他的念想。</p><p class="ql-block">他又站了一会儿,摸了摸树干上那道疤。那是全中当年捶的,现在已经被新皮裹住了,可还能摸出来,凸起的,硬硬的。他摸着那道疤,想起全中蹲在树下哭的样子,想起他说的“爹,俺对不住你们”。那哭声,他到现在还记得。</p><p class="ql-block">他又摸了摸那些红布条,一条一条摸过去。大丫的,二丫的,三丫的,四丫的,五丫的,六丫的,七丫的,八丫的,全中的,十丫的。十条红布条,十条命。每条都系得紧紧的,风吹不掉。</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韦豆花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她娘给了她十条红布条,说“以后生十个娃,一人一条,系住命”。那时候她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攥着那十条布条,攥得紧紧的。</p><p class="ql-block">现在,十条红布条都在这儿了。</p><p class="ql-block">他转过身,往回走。</p><p class="ql-block">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老槐树还在那儿,红布条还在飘。风又吹过来,树叶沙沙响。</p><p class="ql-block">他听懂了。它在说:“收到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p><p class="ql-block">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家走。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一辈子的路。</p><p class="ql-block">可他知道,那条路还没走完。</p><p class="ql-block">念槐还在等着他讲故事呢。</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还是那个声音,几十年没变。</p><p class="ql-block">屋里暖洋洋的,韦豆花坐在灶台边煮饭,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暖暖的。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程念槐趴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旧铅笔头,在纸上画着什么。她画得很认真,小嘴抿着。</p><p class="ql-block">“太爷爷回来了!”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太爷爷,俺画了您!”</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画着一个人,弯着腰,拄着拐杖,站在一棵大树下。那人画得歪歪扭扭的,可他知道,那是他。那棵树是老槐树,那人是他自己。</p><p class="ql-block">他笑了。</p><p class="ql-block">“好看。”</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也笑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从灶台边站起来,端着一碗红薯粥,递给他。</p><p class="ql-block">“趁热喝。”</p><p class="ql-block">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烫烫的,甜甜的,喝下去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红薯块软软的,在嘴里化开。</p><p class="ql-block">他看着韦豆花,看着程念槐,想起树洞里的账本,想起那些年走过的路。那些路,有平的,有洼的,有泥的,有干的。</p><p class="ql-block">他想,值了。</p><p class="ql-block">真的值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五章:根在,故事就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〇二五年春,老槐树抽出了新芽。</p><p class="ql-block">那些嫩芽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嫩得像能掐出水来。枝丫伸向天空,疏朗朗的,像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等待。风吹过来,新叶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p><p class="ql-block">程念槐蹲在树根下,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p><p class="ql-block">账本是太爷爷给她的,说是“给俺念槐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边角都卷起来,卷得像枯叶。可里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认得出来。她把账本抱在怀里,觉得沉甸甸的。那分量不是纸的分量,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p><p class="ql-block">“1978年,腊月初五,全中出生,大喜,但更穷了。”</p><p class="ql-block">旁边画着个小人,细细的,脑袋圆圆的,身子细细的,手和脚像四根火柴棍,歪歪扭扭的。她不认得那个小人,可她觉得有趣。</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小人是谁画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那本《程家洼村志》。那书是四丫编的,厚厚的,封面上印着老槐树的照片,泛着柔光。他戴着老花镜,老花镜的腿用胶布缠着,一圈一圈的。听见重孙女喊他,抬起头来。</p><p class="ql-block">“你太奶奶画的。”</p><p class="ql-block">“太奶奶会画画?”</p><p class="ql-block">“不会。”程木有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可她会画小人。生一个娃,画一个小人。十个娃,画了十个。她不认字,就用画记着。”</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点点头,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写着:</p><p class="ql-block">“1986年,大丫学费,五块。”</p><p class="ql-block">下面密密麻麻记着很多小字,还有画。画着一只手,手心有几个点,点黑黑的;画着一个圆圆的圈,像鸡蛋,圈边还有裂纹;画着一根棍子,像烟袋锅,锅是圆的。</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又是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凑过来看了看。他眯着眼,凑得很近。</p><p class="ql-block">“这是大姑的学费。那年她考上中学,五块钱学费,家里拿不出来。你二姑摸螺蛳卖了两毛三,你太奶奶卖血得了三十块,你大爷爷把烟袋锅给了俺,换了三块钱。俺拉板车摔断腿,挣了六毛二。”</p><p class="ql-block">程念槐听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圆得像那画上的鸡蛋。</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腿断过?”</p><p class="ql-block">“断过。”程木有摸了摸右腿,拍了两下,“那天下大雨,路滑,连人带车摔进沟里。昏迷前还攥着那六毛二,喊‘别湿了钱’。那钱湿了就不值钱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画,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字和画,是太爷爷太奶奶的血和汗,是他们的命。</p><p class="ql-block">她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写着:</p><p class="ql-block">“2001年,七丫病,住院。”</p><p class="ql-block">旁边画着一个小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画得厚厚的,小人的脸只露出一点点。那是七姑画的。七姑不会说话,可她会画。她把什么都画下来。</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摸着那个小人,问:</p><p class="ql-block">“太爷爷,七姑的病好了吗?”</p><p class="ql-block">“好了。”程木有点点头,“好了。那回差点没救过来,你大姑当了镯子,你二姑借了工资,你爹扛了一夜水泥。你太奶奶煮了八个鸡蛋,一家人围在树下吃。一人一小块,谁都不舍得一口吃完。”</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想起七姑现在好好的,每次回来都给她带好吃的,糖啊,饼干啊,果冻啊。她不知道七姑小时候还病过,不知道那些姐姐们还当过镯子、借过工资、扛过水泥。</p><p class="ql-block">她把账本抱得更紧了。抱着账本,就像抱着那些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p><p class="ql-block">“太爷爷,这一页咋没写字?”</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了看,笑了。</p><p class="ql-block">“那是给你留的。”</p><p class="ql-block">“给俺留的?”</p><p class="ql-block">“嗯。”程木有点点头,“你以后也可以往上写字。写你的事,写你看见的事。等你老了,再给你娃看。”</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那页白白的,什么都没有,等着她去写。</p><p class="ql-block">“俺写啥?”</p><p class="ql-block">“写你想写的。”程木有说,“写你画的画,写你看见的老槐树,写你拨过的纺车,写你用的那根铅笔头。写什么都行。”</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想了想。她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p><p class="ql-block">“那俺写,俺太爷爷是个硬人。”</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全是褶子。</p><p class="ql-block">“好,就写这个。”</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从兜里掏出那根旧铅笔头,在那页空白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很用力,纸都划破了。</p><p class="ql-block">“俺太爷爷是个硬人。”</p><p class="ql-block">写完了,她举起来给程木有看。</p><p class="ql-block">“太爷爷,俺写得好不好?”</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根他爹用过、他用过、全中用过的铅笔头,眼眶热了。那热气往上涌,涌到眼睛里。</p><p class="ql-block">“好,写得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最近在画一幅大画。</p><p class="ql-block">画的是程家洼的全景。老槐树在中间,枝丫伸向四面八方,伸得长长的。老槐树旁边是土坯房,土坯房旁边是新楼,新楼后面是合作社,合作社远处是高铁。远处还有麦田,一块一块的。</p><p class="ql-block">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画完了,她退后几步看,不满意,又添几笔。添完了,再看,再添。反反复复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p><p class="ql-block">“画的啥?”</p><p class="ql-block">“画咱家。”</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幅画。画得真大,比他还高。老槐树画得最高,枝丫伸得到处都是,有的向上,有的向两边。土坯房画得最仔细,门窗都画出来了,门口还画着一个人,弯着腰,在编筐。那人的背弯弯的,像他。</p><p class="ql-block">“这个人是俺?”</p><p class="ql-block">“对。”程念槐点点头,“太爷爷在编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又看。新楼画得方方正正的,墙上还画着窗户,窗户里画着人影,模模糊糊的。合作社画得整整齐齐的,门口画着几辆三轮车,车上装着麦子,麦子堆得冒尖。高铁画成一条线,从远处穿过,线上画着一节一节的车厢,一节一节的。</p><p class="ql-block">他忽然发现画的角落里,有一个小人,举着一本书。</p><p class="ql-block">“这是啥?”</p><p class="ql-block">程念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p><p class="ql-block">“那是太爷爷。”</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太爷爷在干啥?”</p><p class="ql-block">“在拉板车运书。”程念槐指着那个小人,手指在画上点着,“您不是说过吗?您拉着板车去县城运课本,翻进沟里,跪在泥里把课本往怀里揣。书湿了,您一件一件晾干。”</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个小人,看着那本书,眼眶热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腿脚利索,拉一车煤走三十里不带歇的。从早走到晚,走一天都不累。现在老了,走几步都得歇半天。走几步,喘一喘。</p><p class="ql-block">可那个小人还在画里,那本书还在画里。那书画得小小的,可看得见。</p><p class="ql-block">他摸了摸程念槐的头。手糙糙的,可摸得很轻。</p><p class="ql-block">“画得好。”</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笑了。</p><p class="ql-block">她又指着画的另一个角落。</p><p class="ql-block">“太爷爷,您看这儿。”</p><p class="ql-block">程木有凑过去看。画的角落里,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很细,像是用铅笔头写的。那字小小的,藏在角落里。</p><p class="ql-block">“这是啥字?”</p><p class="ql-block">“根。”程念槐说,“老师教的。老师说,咱程家洼的根。”</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个“根”字,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是认真的。起笔用力,收笔也用力,像把那个字刻进画里。刻得深深的。</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自己刻的那些痕,想起门框上的那些个子,想起板车上的九道痕。那些痕,也是这么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了四十年。</p><p class="ql-block">“好。”他说,“写得好。”</p><p class="ql-block">程念槐高兴了,拉着他的手。小手热乎乎的。</p><p class="ql-block">“太爷爷,俺把咱家都画进去了。老槐树、土坯房、新楼、合作社、高铁,还有您。”</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还有谁没画进去?”</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想了想。她一个一个想,想了好一会儿。</p><p class="ql-block">“还有太奶奶,还有爹,还有娘,还有大姑二姑三姑四姑五姑六姑七姑八姑十姑,还有俺自己。”</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p><p class="ql-block">“那你还得画。”</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俺慢慢画,一天画一点,总能画完。”</p><p class="ql-block">她从兜里掏出那根旧铅笔头,在画的空白处添了几笔。添了一个小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针线。那是太奶奶。针线细细的,看不太清,可她知道那是太奶奶。</p><p class="ql-block">添完了,她退后几步看。</p><p class="ql-block">真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时候,程木有坐在老槐树下。</p><p class="ql-block">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染成金红色。那红色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像染布。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躺在地上,像一条安静的河,弯弯曲曲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唱歌。</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棉袄。那是给程念槐做的,明年冬天穿。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仔仔细细。手有点抖,可针脚还是那么密,一针挨着一针。</p><p class="ql-block">“念槐呢?”程木有问。</p><p class="ql-block">“在屋里。”韦豆花说,“说要把画再改改。改了又改,改了好几回了。”</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听风声。那风声里,有纺车的嗡嗡声,有板车的咯吱声,有孩子们的笑声,有麦浪翻滚的沙沙声。所有程家洼的声音,都在那风声里。一阵一阵的,听得真真的。</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爱坐在这儿,听风。他爹说,这棵树长了三百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记得。你听风,就是在听树说话。树把什么都告诉风,风再把什么都告诉你。</p><p class="ql-block">他听了七十年,也不知道树说了啥。可他觉着,树一直在说。说了七十年,还在说。</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缝完一针,抬起头看他。</p><p class="ql-block">“想啥呢?”</p><p class="ql-block">“没想啥。”程木有说,“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p><p class="ql-block">韦豆花点点头。</p><p class="ql-block">“是挺好。”</p><p class="ql-block">程念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那幅画。她跑得飞快,辫子一甩一甩的。</p><p class="ql-block">“太爷爷,太奶奶,俺画完了!”</p><p class="ql-block">她跑到他们面前,把画展开。画很大,展开来呼啦一下。</p><p class="ql-block">画上,老槐树在中间,枝丫伸向四面八方。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太爷爷,一个是太奶奶。太爷爷手里拿着烟袋锅,太奶奶手里拿着针线。他们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人,是程念槐自己。小人的辫子翘翘的。</p><p class="ql-block">老槐树旁边是土坯房,土坯房旁边是新楼,新楼后面是合作社,合作社远处是高铁。高铁线上画着一节一节的车厢,车厢里画着人影,模模糊糊的。</p><p class="ql-block">画的角落里,有一个小人,举着一本书,那是太爷爷在拉板车运书。书的旁边,还有几个小人,是姑姑们和爹。画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根”字,写得大大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小人,看着那个“根”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酸酸的,热热的。</p><p class="ql-block">“好。”他说,“真好。”</p><p class="ql-block">韦豆花也看着,笑了。</p><p class="ql-block">“念槐,你画得太好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高兴得跳起来。跳了好几下。</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抬起头,听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太爷爷,树在唱歌呢。”</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点点头。</p><p class="ql-block">“唱吧,唱吧。它唱了几百年了,还得唱下去。你听,它唱的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太阳落下去,天慢慢黑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把画收起来,抱在怀里。她走到程木有面前,看着他。</p><p class="ql-block">“太爷爷,咱们家的故事讲完了吗?”</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讲完?还没讲完呢。”</p><p class="ql-block">“那啥时候讲完?”</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想了想,指着老槐树。</p><p class="ql-block">“等这棵树倒了,才算讲完。”</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看着那棵树。树那么高,那么大,枝丫伸向天空,怎么会倒?树干那么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p><p class="ql-block">“它不会倒。”她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p><p class="ql-block">“对,它不会倒。所以故事也讲不完。”</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点点头。</p><p class="ql-block">“那我讲啥?”</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轻轻的,像一片羽毛。</p><p class="ql-block">“你就讲,老槐树还在,板车还在,纺车还在,程家洼的人还在。”</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想了想。</p><p class="ql-block">“就讲这些?”</p><p class="ql-block">“就讲这些。”程木有说,“把这些讲清楚了,故事就讲完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俺记住了。”</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在旁边插嘴:</p><p class="ql-block">“记住了就好。等你长大了,讲给你娃听。”</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愣了愣。</p><p class="ql-block">“俺娃?”</p><p class="ql-block">“对。”韦豆花笑了,“你以后也有娃。你把这些讲给他听,他就知道咱家的事了。知道咱家的根在哪儿。”</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想象着以后自己也有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p><p class="ql-block">“那俺娃也得来老槐树下玩。”</p><p class="ql-block">“对。”</p><p class="ql-block">“也得拨纺车。”</p><p class="ql-block">“对。”</p><p class="ql-block">“也得用这根铅笔头。”</p><p class="ql-block">程木有笑了。</p><p class="ql-block">“那得看你能不能留到那时候。这铅笔头可短了,再用几次就没了。”</p><p class="ql-block">程念槐把那根铅笔头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笔杆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全是牙印,可那个“中”字还清清楚楚。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p><p class="ql-block">“俺能留到。”她说。说得很肯定。</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p><p class="ql-block">月光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土坯房上,照在新楼上,照在合作社上,照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上。整个程家洼都笼在月光里,白白的,亮亮的,像盖了一层霜。那霜薄薄的,轻轻的。</p><p class="ql-block">程木有还坐在树下,韦豆花还坐在他旁边。程念槐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旧铅笔头。她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是高铁经过。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嗡嗡嗡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p><p class="ql-block">程木有抬头看了看。</p><p class="ql-block">高铁的影子从老槐树的影子里穿过,留下一道银色的痕。那痕很快就散了,没了。可他知道,明天还有高铁经过,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天天都有。</p><p class="ql-block">风又吹过来,树叶沙沙响。</p><p class="ql-block">程木有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那风声里,有纺车的嗡嗡声,有板车的咯吱声,有孩子们的笑声,有麦浪翻滚的沙沙声。所有程家洼的声音,都在那风声里。一阵一阵的,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大丫小时候,趴在他背上,问“爹,这树多少年了”。他想起二丫被二伯娘打,蹲在树下哭,他蹲在旁边陪着。想起三丫在田埂上记田野笔记,他在旁边抽烟。想起四丫趴在灶台上写作文,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想起五丫去南方打工,他站在村口送她。想起六丫学扎针,手上全是针眼。想起七丫画画,画得满墙都是。想起八丫徒手从火里抢录取通知书,手心烫出燎泡。想起全中创业失败,蹲在树下捶树,捶得手出血。想起十丫最小,可也最想家。</p><p class="ql-block">那些事,都在风里。</p><p class="ql-block">他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程念槐。</p><p class="ql-block">她睡得很香,嘴角微微往上翘,像在做梦。梦里有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猜,梦里一定有老槐树。</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她问的那句话:</p><p class="ql-block">“太爷爷,咱们家的故事讲完了吗?”</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自己的回答:</p><p class="ql-block">“等这棵树倒了,才算讲完。”</p><p class="ql-block">树不会倒。</p><p class="ql-block">所以故事不会完。</p><p class="ql-block">他低下头,在程念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软软的,热热的。</p><p class="ql-block">“睡吧。”他说,“明天还要画画呢。”</p><p class="ql-block">韦豆花在旁边看着他,笑了。</p><p class="ql-block">“你呀,就会哄孩子。”</p><p class="ql-block">程木有也笑了。</p><p class="ql-block">“哄孩子不好吗?”</p><p class="ql-block">韦豆花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靠在他肩上,轻轻的。</p><p class="ql-block">月亮慢慢升高,月光越来越亮。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把整个程家洼都盖在里面。那些新楼、老屋、合作社、土坯房,都在那影子里。黑黑的,静静的。</p><p class="ql-block">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p><p class="ql-block">根还在长。</p><p class="ql-block">故事还在继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程念槐又跑到老槐树下。</p><p class="ql-block">她拿着那幅画,看了又看。看了一会儿,她拿出那根旧铅笔头,在画的空白处添了几笔。</p><p class="ql-block">添的是一个小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那是她自己。她把自己画得小小的,站在树旁边。</p><p class="ql-block">添完了,她退后几步看。</p><p class="ql-block">真好。</p><p class="ql-block">她把画收起来,抱在怀里。</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p><p class="ql-block">她抬起头,听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树爷爷,”她说,“俺的画,你也看看吧。”</p><p class="ql-block">树叶又响了一阵,沙沙沙的,像是在回答。</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笑了。</p><p class="ql-block">她转过身,往家跑。</p><p class="ql-block">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老槐树还在那儿,枝丫伸向天空,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那些叶子绿绿的,嫩嫩的,晃得好看。</p><p class="ql-block">她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树叶子也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笑了,跑得更快了。辫子一甩一甩的。</p><p class="ql-block">她要把画拿给太爷爷看,拿给太奶奶看,拿给爹看,拿给娘看,拿给姑们看。让他们都看看,她把程家洼画下来了。她把他们都画进去了。</p><p class="ql-block">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老槐树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那声音像是在说:</p><p class="ql-block">“去吧,去吧,你还会回来的。”</p><p class="ql-block">程念槐知道,她会的。</p><p class="ql-block">因为她根在这儿。</p><p class="ql-block">根在,人就在。</p><p class="ql-block">人在一起,日子就能过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全书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记:一把毛尖到一片麦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下“程木有”这三个字时,怀柔寺庙的银杏叶正落得簌簌作响,金黄的碎影飘在窗台上,像谁撒了把陈年的谷粒。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山间清冽的湿气,卷起稿纸上未干的墨迹。</p><p class="ql-block">桌上的建盏里泡着从潢川带来的信阳毛尖,水色从初沸时的黄绿,慢慢浸成清浅的琥珀色。茶面浮着几根细梗,随着热气轻轻打转,像程家洼田埂上那根被风吹弯又挺直的麦穗。那时我正用手机写别的东西,刚从潢川老家返回怀柔,行李堆在墙角,身上带着长途车的疲惫。车窗外的风景从低矮的瓦房、连片的稻田,渐次变成高架桥、玻璃幕墙,可我的脑子里,还回荡着老家灶台上的柴火噼啪声,和村口板车碾过土路的“咯吱”声。</p><p class="ql-block">杨姐在厨房炖排骨汤,砂锅咕嘟咕嘟地响。她忽然探出头来:“给你讲个真事吧,俺们邻村的,比戏文还扎实。”</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裹着抽油烟机的嗡鸣,却字字清晰,像老屋墙上挂着的那把算盘,一粒珠子一粒珠子地拨,清脆落地。</p><p class="ql-block">“那人穷得叮当响,想要个男娃,计划生育最严的年月,偏生了十个娃。旁人笑他疯了,他说‘多子多福’;他老婆更倔,说十个娃凑齐了,是‘十全十美’……”她把盛着排骨的海碗端上桌,白气腾起时,我看见她眼里的光,“可他有一样好,砸锅卖铁也要供娃读书,说‘土坷垃里长不出金疙瘩,书里能长出站得直的骨头’。”</p><p class="ql-block">心,忽然被什么攥住了。像被板车辕子硌了手心。</p><p class="ql-block">杨姐没读过书,讲起故事却带着泥土的糙劲儿。她说那男人棉袄上的补丁“像地里的南瓜花,东一朵西一朵,却把风挡得严严实实”;说那男人老婆纺车的线“细得能穿进针眼里,绕着锭子转啊转,像把日子纺成了长绳”;说那俩口子生的十个娃围着破碗分红薯粥时,“勺子碰碗沿的声响,脆得像过年放的小鞭”。</p><p class="ql-block">这些细节像麦种,落在记忆的墒土里,没几天就冒出了绿芽。</p><p class="ql-block">杨姐的故事断断续续讲了三个半天。她择着青菜讲大丫过继时的委屈,眼泪滴在菜篮子里;拖着地讲韦豆花卖血换字典的决绝,拖把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晾衣服时讲程全中复读三年的执拗,竹竿上的衬衫晃啊晃,像面不肯倒的旗。</p><p class="ql-block">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拼出一幅画:土坯房的烟囱冒着带麦香的烟,油灯下的纺车转着缠蓝线的锭子,田埂上的娃背着打补丁的布书包,板车辙里的水映着星星。</p><p class="ql-block">来北京几十年,早已习惯了高楼的玻璃反光、怀柔山里寺庙的钟声,却总在某个瞬间被老家的细节击中。比如杨姐做的潢川焖肉,油香里飘着柴火的油烟味,像极了韦豆花灶上的锅气;比如她纳鞋底时用的顶针,铜面磨得发亮,和那生了十个娃的女人的纺车木轴一样,藏着无数个夜晚的光——顶针顶过千层布,木轴转过万缕线,都是把苦日子往实里过的模样。</p><p class="ql-block">我给那个男人起了名字叫程木有,他老婆叫韦豆花,他们住的村子叫程家洼。</p><p class="ql-block">“程”是老家最常见的姓,“木有”是“没有”的谐音,可“木”又象征着根与韧,“有”是希望;“韦豆花”听着土气,却带着中原女人特有的泼辣与生命力。</p><p class="ql-block">动笔那天,我泡了一大杯信阳毛尖。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像程家洼的日子:有时沉入水底,有时借着劲儿往上冒,却总有股不肯沉的劲。</p><p class="ql-block">写程木有拉年货被富户关在门外,转身往贫农家走时,心里想的是高店街老人说的“苦处相怜,甜处才更甜”;写韦豆花把血换来的字典塞进大丫怀里,眼前晃过的是杨姐给儿子缝书包的样子——针脚歪歪扭扭,却密得连风雨都钻不进去。</p><p class="ql-block">有次写到程全中高考失利,程木有把他的书本扔到院里,吼着“复读三年也要上大学”,忽然顿住。</p><p class="ql-block">我想起老家那些在县城租房子陪读的人们:邻家大姐的儿子落榜那年,她在餐馆洗碗,凌晨三点就起来搓抹布,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却总往儿子书包里塞块热馒头;编过我瞎话的张婶,为了给孙子凑复读费,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说“镯子能赎回来,娃的前程赎不回来”。还有许多人说的“砸锅卖铁”,和程木有的吼声原是一个意思——不是蛮劲,是把心掏出来焐着日子的热。</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明白了,程木有不是个“疯子”,他是把穷根当种子埋的人。他知道,穷可以代代传,但也可以代代改。他生十个娃,不是迷信“多子多福”,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为命运多投几张牌——只要有一个娃能读书,能走出去,这根就活了。</p><p class="ql-block">初稿完成时,怀柔下了第一场雨。</p><p class="ql-block">雨点敲在窗上,像谁在轻轻叩门。杨姐冒雨回来,鬓角的水珠混着汗往下淌,进门就问:“写好了?”</p><p class="ql-block">我递过手机,她不识字,却伸出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摸完了,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盛着水光:“不用看也知道,你准写了这句:苦日子不是用来忘的,是用来垫脚的。”</p><p class="ql-block">我望着杨姐忙碌的背影,忽然有些发怔。一个没上过一天学的人,竟然能说出这样深刻的话。她正将晒好的萝卜干收进坛子里,动作和韦豆花腌咸菜时一模一样:一层萝卜一层盐,压得实实的,说“这样才出味”。</p><p class="ql-block">是啊,日子不也这样?得压实了,经住晒,才酿得出后来的鲜。</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树叶落了又长,像程家洼的麦苗,一茬接一茬,永远有新的绿芽在土里拱。</p><p class="ql-block">这才明白,我写的哪里是程家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是杨姐凌晨五点的灶台,是老家高店街无数个在土里刨生活的人,是把苦日子酿成蜜、把穷根长成林的每一个普通人。他们的故事里,藏着最结实的理:土坯房能孵出金凤凰,破纺车能纺出锦绣前程,只要那口气不泄,日子就总有奔头。</p><p class="ql-block">中午杨姐炖了老母鸡,香得人想家。她给我盛了一大碗,说:“你看这鸡,得养足一年才香;人也一样,得熬,得拼,日子才能像这汤,咕嘟咕嘟冒热气,挡都挡不住。”</p><p class="ql-block">望着碗里浮着的油花,忽然懂了写这个故事的意义。</p><p class="ql-block">不是为了讲一个“逆袭”的传奇,而是想告诉那些和程木有一样,在泥里挣扎过的人:你弯腰种下的每粒种子,都在结未来的果;你扛过的每道坎,都在给日子铺路。</p><p class="ql-block">就像那一小把信阳毛尖,先苦后甘,茶梗沉底时,水色恰好清明。</p><p class="ql-block">书写的过程,恰似耕耘一片麦田。从撒下第一粒种,到薅草施肥,再到看着麦浪翻涌,苦乐都在其中。而最终,它们都会像程家洼的老槐树,见过最寒的冬,也见过最暖的春,把所有的风雨,都长成年轮里的光。</p><p class="ql-block">我不过是那个弯腰拾光的人。</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把这本书送给了杨姐。她摩挲着封面,问:“这树,是程家洼那棵老槐树吧?”</p><p class="ql-block">我点头。</p><p class="ql-block">她笑了:“我就知道。那树底下,埋着多少人家的命啊。”</p><p class="ql-block">是的,那树底下,埋着程木有的板车辙,韦豆花的纺车线,程全中的铅笔头,八丫的卫星图纸,还有无数个在夜里咬牙读书的影子。</p><p class="ql-block">它不只是一棵树,是根的纪念碑,是穷根之上,长出的第一片富苗。</p><p class="ql-block">而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纪念苦难,而是为了证明:人可以被命运压弯,但只要脊梁不折,就能在贫瘠的土里,种出春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耿顺甫记于怀柔光织谷</p><p class="ql-block">二〇二五年素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