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

燕.凌云

文：燕.凌云

　　和往常一样，早上起床后做饭喂鸡鸭洗洗涮涮打扫卫生。从收完谷子开始就接连下雨，晴不了多一会儿又开始下，这不从昨晚后半夜又下个不停一直到早上八九点钟，一般下雨天我是懒得早起的，而下完雨又会平添许多家务，所以这一系列下来一早上基本没了。

刚忙完，忽听隔壁邻居在跟谁说起彩霞：“现在都不知道做饭了，牙齿都掉了好几颗了… …唉！”我不由得一怔，于是仔细听起来：“就一个女儿，现在啥活都没法干了，不骂人了见人就是傻笑啥也不说… …”

彩霞是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她跟我同岁，只是我正月她六月，而且又是一个队的，家离的也近，由于她家住在我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所以我早上喜欢叫上她一起上学。那时候家里没有闹钟，起床全凭感觉，那时候我上学是积极分子，早上根本不用大人叫早早就起床了，经常是天没亮就出门了走的时候大人还睡的呼呼的。我跑去叫彩霞，她爸开了门说太早了让我们再等会儿，于是她们一家三口在一个床上继续睡，我就摸黑在她们床前静静等着。我在黑暗中四处巡视，一个坛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坛子是个普通的坛子，只是坛身两边各有一个把手就像是两条肉乎乎的虫子趴在上面。这对于从小就怕虫子想象力丰富的我不由得想起那种黏糊糊走哪都留一条白线的虫子特别恶心。浑身很不自在，怕，但又不得不紧盯着，好像不死死盯着它就会突然跑到我身上似的。在这样的煎熬中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她爸让她起床了，我终于可以远离那两条“虫子”了。虽然我怕她家那个坛子把手，但也还是天天叫她一起上学，因为比起“虫子”，上学路边的一大片坟墓和竹林以及两个水塘更可怕。农村上学早尤其冬天天还麻麻亮就开始早操了，所以基本都是摸黑上学。要是没个伴真不敢一个人走。每次上学都要从坟地里经过这是我最难忍受的但也没办法。可是她上了没两年就辍学回家了，她在我的生活中也慢慢淡却了。

本来以我的个性彼此没有交集的人是不会让我为之纠结的，可是因为一个梦也因为她的此后的经历，让我心里时常会浮现出她的影子，偶尔听到她的故事，经常思考一些事情。

她爸妈重男轻女，没多久又给她生了个弟弟后，一家人都围着她弟弟转了。她性格内向很少说话也很少窜门，我忙着上学兴趣和重心都在学校和同学，此后好多年基本没看到过她。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村上办了一个包装材料厂，解决村上部分人就业问题。父亲在里面负责会计和厂里的一些事务，从建厂开始就一心扑在厂里，根本无暇顾及家里和我的学习。那时家里条件一直差，两个姐姐也陆续辍学回家跟父亲在一个厂里上班。彩霞和村上好几个男孩女孩也都在里面上班。这时就会偶尔从姐姐嘴里听到一些关于彩霞的事。

彩霞暗恋了，对象是我的一个初一同了一年的男同学，初一上完就辍学回家了。又瘦又矮的学习一般长的也一般，记忆中好像没说过话，我那时很少跟男生说话，在别人眼中是属于那种清高甚至有些孤傲的类型，其实我只是单纯的没话说而已。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后来他跟我姐熟悉了他来我家玩，我这才开始对他有点印象，感觉比在学校时活泼开朗许多。他做生意的地方就在包装厂门口不远，晚上也住在那里没事经常去厂里玩，就跟我姐她们熟络起来了。我听我姐说彩霞暗恋他，可是他却不喜欢彩霞，我不明白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男孩子咋就让彩霞一下子就心动了而且无法自拔了呢？更没看出来平时很少说话腼腆的彩霞没想到感情还很丰富呢。可能是我神经大条对人缺乏深入了解吧，感情的事有时候真的说不来。

这段轰轰烈烈的暗恋没过多久就在一场意外中结束了，男孩子开拖拉机送货时出车祸死了。这对彩霞的打击很大，虽然她没有跟我聊过此事，但听姐姐说她陷的很深，一时半会可能走不出来。下葬那天我还跟她们几个跑去男孩子家送了一程，后来我也就没多想那事了，毕竟我还在上学住校，跟她们在一起时间也少，也不太关心这些事。等我初中毕业去厂里上班时，除了大姐，二姐和彩霞还有好几个同村的基本都走了。我也在厂里待了不长时间就去城里当学徒了。

再次听到有关彩霞的事是她在太原打工卖面皮时和同在一起的一个勉县的小伙子谈恋爱，两人如胶似漆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可是她爸妈死活不同意这事，说是男方条件太差地方又不好。为此她反抗过，可是被她爸绑在树上暴打了一顿，听说还绝食过可还是拗不过他爸。最后她嫁给了别人介绍的十几里外的一个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姐姐的男的。那男的长的还可以家境一般，结婚的时候她爸还专门请我去送亲，所以去过一次。婚后刚开始一段时间过的还不错，可是不知道咋的后来就经常闹矛盾，最后竟然发展到她给人家投毒，这下人家男方不愿意了，坚决要离婚，而她这时已经怀孕八个月了。我前脚还刚看到她挺着个肚子行动不便的样子，没过几天再看到她时肚子没了。我招呼她来家里玩，她来了，说了许多，说她爸让做了引产是个男孩。我那时候对感情的事一片空白毫无经验可谈，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只是听她说了好多好多，而这却成了我们之间说的最多也是最后的聊天。之后她又嫁人了我却没有去送，只是从别人嘴里偶尔听到有关她的一些事情，虽然她也经常回娘家但我们都不喜欢窜门，只是偶尔碰到了打个招呼。

后来这个对象好像是她自己谈的，中途也闹过别扭但总算修成正果，还生了个女儿。过了几年，听说她买了一辆三轮在跑，拉个人什么的也轻松，我还默默为她高兴过呢，没想到最后事情还是会变的一发不可收拾。

那是听爸妈说的彩霞精神出现了问题，回娘家了好一段时间，晚上也不回家睡就睡外面，经常跟一个院子的她婶子骂架。她妈和她婶子两妯娌都不是省油的灯，经常一言不合就干架。而两兄弟从来不管也不插手好像跟他们没关系一样。村里人都叫彩霞她妈疯子，她妈经常无缘无故骂人，记得小时候时常听到她骂人能一连骂好几天，跟前的人没事都不去招惹她。结婚前彩霞不骂人后来突然从一个文静腼腆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她妈那样的一个疯疯癫癫的泼妇，跟着骂起人来青出于蓝，母女俩骂人无人能及。不同的是她妈发疯了连她也骂，还骂的特别难听，甚至说彩霞喜欢她爸，真不知道咋会有这样的母亲？可就是这样的疯子却对宝贝儿子呵护备至，从来不打不骂。有一次两妯娌又开始骂了，这回彩霞的堂弟在家，骂着骂着就打起来了，彩霞给她妈帮忙被堂弟一扁担打在脑袋上，顿时鲜血直流。我听到吵的声音很大忙跑出去看，那阵势太吓人我也只是远远看着根本不敢近前更别说去拉架了，只是一声叹息。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打了也就白打了。彩霞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对象也越来越冷淡不闻不问，她爸妈索性不管不顾任由彩霞自生自灭。

我爸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去劝她爸妈，好在我爸妈的话他们还能听进去。我爸说闺女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现在这病又不是看不了国家也有优惠政策，找一下相关部门花不了多少钱。如果人家男方执意离婚，她以后可咋办呢？她爸想了想就带她去看了医生，开了些药，确实没过多久彩霞的病就有了好转，男方也就没提离婚的事，彩霞又被接回去了。

又过了好多年，听说彩霞虽还是有些神神叨叨的，但也没惹啥大麻烦，女儿也一天天大了学习还不错对她也还亲。总算有些安慰，不至于以后老无所依。而我每次听说彩霞的事总是一阵唏嘘，想着曾经一起上学又是同龄，不免感慨万千。

本来我对她们那个家真的是没有一点好感，她爸又一次震惊乡里的暴力事件是因为田地纠纷抡起锄头打断了他另外一个哥的几根肋骨。他哥住院他不但一分钱不出还揣着一把菜刀去医院，打算要是情况不利的话干脆解决掉一了百了。好在及时被亲戚发现劝了回来，住院费用几个亲戚帮着出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前几年他爸得癌症去世，她妈也从胡乱骂人发展到离家出走到后来专业碰瓷，令附近汽车司机路人头疼不已，最后被强行送进了精神病院。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好多年前她妈不知道哪跟筋不对了，想骂人又没人理她，刚好走在我家地边，看着边上有一棵胳膊粗的白杨树挥起手里的镰刀就砍。我刚好在旁边地里干活吆喝了一声，她居然停下来对我笑了笑然后似乎不好意思的走开了。而那棵死里逃生的树早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只是上面那几道深深的刀痕依然清晰可见。这不由让我想起每次偶然在路上碰到，她总是面带微笑很是客气的跟我打招呼，真的想不到会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结局。唯一欣慰的是彩霞的弟弟上了技校有手艺包分配工作还不错，她爸妈用一辈子的积蓄为儿子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但是直到现在她弟弟还没有成家话也很少。知道她们家情况的谁愿意把女儿嫁到这样一个家庭里来呢？这些年彩霞很少回娘家，我虽然对她有同情惋惜之情，但也不至于特别上心，也没有能力为她做些什么，我开始对她有一种别样的感觉（谈不上感情）是缘于我的梦。曾有那么一段时间经常梦到她还有她妈，而且每次醒来都特别害怕，她们残留在我梦里的微笑一度让我想起来就毛骨悚然，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久久挥之不去这让我惶惶不可终日。那时我已经结婚带着小孩各种压力山大，那段时间的心情总是阴雨绵绵，经常失眠身体也特别差，隐约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更增加了我的不安和忧虑。我想我也没有得罪过她们呀？更没有做过什么违心的事情，这咋就老是阴魂不散呢？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看问题也看的开了淡了，随着思考问题更深入思想也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出现苗头，但也没有那么严重，而我的潜意识似乎已经预想到了她糟糕的未来，所以才会在梦里看到她恐怖的表情。我越是忧虑担心往往事态越是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这也更令我忍不住越来越恐惧和害怕。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我一次次的心灵追问思索回想和对自己困境的一次次突破和心理防线的不断加固到内心的超脱和释然也终于让我不再纠结和恐惧任何的突如其来的变故包括突如其来的恶梦的袭击。

奇怪的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梦到过她。

2025.9.23.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