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变老是修来的福气

树榕

闲暇的时候，我和老伴喜欢到景山坐坐，那里有很多古柏，散着清淡的香气。这些树都活了几百年，枝干虬曲，树皮斑驳，却依然年年春天吐出新芽，从容地走过四季。在喧嚣的城市里，静静地伫立着，不争不抢，却自有一番气度。看着它们，我忽然觉得，人生走进老年，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老之将至，听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喊你“大爷”。由开始的不习惯到无可奈何的接受。老，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抗拒。有的人叹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却以为，黄昏有黄昏的韵味，夕阳有夕阳的绚烂。人生的每一程，都有独属于那段光阴的风景，如四季流转，春华秋实，各有其美。老了，不是生命的衰败，而是生命的沉淀与升华。

记得去年秋天，我去香山看红叶。满山枫叶红得像火，比春花还要浓烈。一位白发老翁独坐石凳写生，画笔在他手中沉稳自如。我驻足看他作画，画中秋意竟比眼前的实景还要打动人心。我禁不住赞叹出声。老人抬头笑道，“画了六十年了，如今才真正懂得如何留住秋天的神韵。”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时间的沉淀原来是最好的老师。

现代人总是惶惶不安地抗拒衰老，各种保健品堆满橱柜，健身卡办了一张又一张。仿佛衰老是一种疾病，需要被治愈。可是你看山间的溪流，从山涧奔涌到平原，从激流变成静静的水泊，不也是一种美好的蜕变吗！强求留住湍急，反而失了开阔与深沉。

我的母亲今年九十二岁了，仍能生活自理，侍弄她的小院子，种些瓜果蔬菜。她从不刻意养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就心满意足。她的长寿秘诀，大概就是这份顺应自然的心境。

是啊，人为什么要与自然规律较劲呢？春花秋月，夏蝉冬雪，万物都有自己的时节。人生亦然。年少时我们追逐梦想，壮年时我们承担责任，到了老年，正是该享受收获的时候。这收获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岁月赠予我们的智慧与从容。

“八大山人”朱耷，他的画风愈老愈出神入化，寥寥数笔尽得风流。齐白石九十高龄仍挥毫泼墨，笔下虾蟹栩栩如生。这些大师从未抗拒年华老去，反而将岁月的积淀化作艺术的升华。可见老了不是失去，而是另一种获得。

当然，衰老也会带来诸多不便。眼睛花了，需要老花镜；腿脚慢了，需要拐杖相助。但这又何妨，接受帮助不是软弱，而是智慧。就像熟透的果实会自然地垂下头来，那不是屈服，而是成熟的姿态。

近日读《论语》，“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原来孔子早已参透年龄的奥秘。每个年龄段都有其独特的境界，老了不是退步，而是进入新的人生境界。在这个境界里，少了斤斤计较，多了豁达宽容；少了急功近利，多了淡定从容。

有人说现代社会崇尚年轻。我却看见越来越多的银发族在公园里跳舞，在老年大学求知，在旅途中追寻诗和远方。他们不是在抗拒衰老，而是在享受年龄赠予的自由。没有了工作的牵绊，没有了养家的重担，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

生命的价值从来不在长短，而在质量。与其整日忧心还能活多少年，不如用心过好每一天。看一朵花开，听一场雨落，陪老伴散步，与老友品茶。这些平凡的瞬间，才是生命最真实的滋味。

今年夏天，我在绿心湖边，看到一位老者在钓鱼。我问他，“大热的天，钓到鱼了吗？”他见我也是老头，就笑笑说，“没钓着！”。我说“那图个啥？”接下来他的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他说：“唉！就是图个乐子，年轻时钓鱼总想着收获，现在钓鱼，就是享受这份等待的乐趣。”

如今我渐渐懂得，变老原是生命最温柔的馈赠。它让匆忙的脚步学会停留，让喧嚣的心学会聆听。听风穿过古柏的轻响，看光在老伴发梢流转。我们不再急着去追赶什么，而是学会了与时光并肩漫步，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品味岁月酿就的醇香。

人生能走进老年就是福气，像山间的古柏，沐浴过春风秋雨，承载过霜雪骄阳，却依然在每一个清晨，迎着光舒展枝叶。不叹息年华老去，不强求容颜常驻。人间万事，皆有时节；生命最圆满的美丽，恰恰就是顺应自然，静默生长。在时光的河流里，活成一片从容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