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山桃李传

深巷老酒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高大山拿着红色绸带缠绕的退休证书,上面“光荣退休”四个鎏金大字,映着高大山鬓角的霜白。他缓缓走出校门,脚步比往日慢了些,像是要把这四十年的晨光与暮色,都细细揉进最后一段归途里。校门口门楣上“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铜字,风一吹,恍惚间竟吹回了1984年的那个清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年他刚满二十,师范毕业的报到证上,印着“沾化县海防镇海岩村小学”几个陌生的字。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他才看见那座藏在芦苇荡后的土坯房——墙皮斑驳,屋顶压着碎瓦片,唯一的“气派”,是院角老槐树上挂着的那口大铁钟。“这地方偏得,鸟都不愿多待。”送他来的老乡叹着气,高大山攥紧了帆布包里的教案,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子比想象中更难。平时还好,孩子们的笑声能把校园填得满满当当;可一到下雨天,红泥就成了过不去的坎。有次周末雨大,他想骑车回县城,刚出村头,轮胎就裹满了黏糊糊的红泥,车把沉得像灌了铅。往前推不动,往后退不了,雨水混着泥点溅在脸上,他猛地把车子摔在路边,蹲在泥地里抱头痛哭——那是他第一次后悔,后悔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学校就两个老师,他和身有残疾的民办老师老邢。全校一共就十七八个孩子,老邢带一二年级七八个孩子,他带三到五年级十来个孩子,上课采用复式教学。这十个孩子在一个教室里,给低年级授课时,就让高年级默写生字;给高年级授课时,就让低年级写作业。几盒粉笔、一块黑板,还有那口敲起来“嗡嗡”响的铁钟,就是他们全部的教学家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感觉不到什么,夜晚的孤单才会让大山感觉到什么是真正的折磨人。下午放学,老邢和孩子们都离开了喧闹的校园,校园里只剩风吹芦苇的“沙沙”声。高大山煮一碗清汤面,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打开那台都已包浆的收音机——信号时好时坏,歌声断断续续,却成了他唯一的陪伴。常常听着听着就盹过去,醒来时才八九点钟,窗外黑得像泼了墨。实在睡不着,他就拿出象棋,自己跟自己下,左边走一步“马”,右边应一步“炮”,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成了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邢看他孤身一人,总想着帮他牵线。村里有姑娘托人来问,高大山都婉拒了——那时他心里还揣着“走出小村庄”的梦,总觉得这里只是暂时的落脚点。直到后来,他攒了大半年工资,买了辆二手摩托车,银灰色的车身擦得锃亮。有了这“铁腿”,他放学后能骑车去镇上会朋友,也能赶在周末回县城。也是在镇上的书店里,他遇见了后来的妻子,两人隔着一本《唐诗宋词选》说话,窗外的夕阳,把日子染得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再后来,他辗转了四五个学校,从海岩村到镇中心,从普通教师到教导主任,又到副校长。当年那辆摩托车早换成了汽车,那台旧收音机也不知丢在了哪里,可他总记得,第一次在海边村敲响铁钟时,孩子们涌进教室的模样——眼睛亮得像海边的星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又吹过校门,高大山把证书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四十年了,从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到六十岁的退休老人,他把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三尺讲台。门楣上的“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他教孩子们念了无数遍,如今再看,倒像是岁月给他的勋章。他慢慢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不是离开,而是带着四十年的桃李芬芳,赴一场安稳的晚年之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