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家表婶去世了,回去吊孝,儿子闹着也要去,就带了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表婶娘家在湖北神农架大山里,表叔在那儿烧过砖瓦窑,认识了表婶。表叔家穷人精,嘴里没实话,对表婶说:“我们那儿是平原,很富足,树上都结包子,想吃了顺手摘一个。”表婶信了,就来了,一住就是六十多年,生儿育女,成了地道的本地人,只是说话口音仍带点蛮味。表婶在大山里住习惯了,刚来的时候走不好路,总是把腿抬得很高,就像现在体育课上练的高抬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表婶辛苦了一辈子,活到八十多岁,也算知足了。最后这几年一直住在闺女家。有一个儿子,早已成家进了城,常年在外打拼。表婶自家的平房院落也就荒废了,长满一人多深的野草,最近刚找人收拾过,有些粗壮的草根还露着。农村白事帮忙的很多,加上亲朋故旧,常年寂静的小院煞是热闹。青白色的烟雾中,哀乐低回,催人泪下。儿子说“爸,我咋直想哭。”我攥了攥他的手,没有说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葬礼结束,表婶热闹的小院重归寂静,这一次大概要永远的静寂了。回来的路上,突然很想带儿子看看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我对儿子说:“走,带你去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儿子很兴奋,立即就同意了。来到老院附近,站在一块长满荒草的空地边,他指着左边的平房问:“爸,是不是这儿?”我说:“不是。”儿子又看看后边的两层小楼问:“那就是这儿?”我说:“也不是。”他又瞅着右边荒芜的瓦房院落说:“不会是这儿吧?这也太荒凉了。”我说:“这个也不是。”儿子疑惑地问:“爸,到底是哪个呀?”我指着面前的荒草地对他说:“就是这儿。”儿子惊讶道:“啊?就这?”左右看了看:“房子呢?这咋住?”我说:“原来是一进院,后来早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满地荒草间,几只彩蝶翩翩起舞,我的思绪也翻飞到很多年前,早已不复存在的老宅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家乡在豫西南农村,离湖北不远。弯弯曲曲的运粮河从村旁流过。据考证,是当年曹操的军队为赤壁之战运送粮草而开挖的,所以就叫“运粮河”。千百年来,运粮河弯来绕去,时涨时消,缓缓东流,应该多次改道,形成了很多水窝子。解放后,村子附近的这一段截弯取直,两岸种了很多芭茅,待到秋季,风吹穗摆如战旗猎猎,蔚为壮观。当锯齿般的茅叶渐渐枯黄,爹常抽来穗杆让妈穿拍子(制作锅盖),被割破手臂也是常事。河水常年不断,鱼虾众多,小时候见人逮到一尺多长的刀鳅,也真是开了眼了。水少的时候,常在铺满青草的河道里放羊,碧蓝的天空下,洁白的羊群像浪花一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全村都姓郭,属于典型的聚族而居,只有我一家姓张,是外来户。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身体弱,常受族人欺负。四零年,在我父亲一岁左右的时候,奶奶带着我们一家迁回娘家住了。我,还有我们姊妹七个,包括我父亲,都是在舅爷家的村子里长大的。我们成了村里人口中的“张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来后,奶奶借了四舅爷家的木料,搭了几间草房临时住,后来盖了砖包皮三间上房,才算真正有了家。灶火(即厨房)仍是草房。印象中分产到户后挨着灶火还建了牛屋(喂牛的地方),二爷和伯住在那儿看牛。奶奶和三个姐姐住在东房,我和三哥跟妈睡在西房,爹睡在西房的大睡柜(里面盛粮食,上面睡人)上。大哥和二哥在我记事的时候,已经住在东边村头新盖的瓦房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新房的建造过程记忆犹新,砖铺地基上砌了一圈混凝土地梁。新房建成后,爹用三合土做了地坪,一砖一砖拍瓷实,又用指头粗的麻绳在堂屋地面压出荷花荷叶图案,长长的花梗牵着节节莲藕。还特意在东房地上压了时间标记:1981年11月。这些印记存在了很多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记事比较早,大概三岁左右的事就有印象。有一年,村部派人抬着大桌子,吹吹打打给我爹送来奖状,识字后认出上面的日期是八零年。老院里靠西边院墙种有一棵大枣树,那年月没有香皂用,冬天的时候,就拽一把树叶,泡在热水盆里烫一烫当香皂洗脸,黏黏的,效果还不错。院门外东边也有一棵枣树,小一点,上面有一个碗口大的马蜂窝,很吓人,枣熟了也没人敢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西边邻居家门口有一口大水井,井台很高,我们就吃这个井里的水。没啥事的时候,妈就带我们坐在井台边和邻居说闲话。邻居家打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常拿白蒸馍换我的黑窝窝,黑窝窝吃着很甜。秋天枣红了的时候,喜鹊常来啄食,妈就冲树上喊:“麻衣俏儿尾巴长,快给小乖叨枣吃。”一阵“喳喳”声过后,几颗枣滚落脚下,妈捡起来,袖子上擦一下,塞到我嘴里,更甜。农忙时,大人们在地里干活,常常很晚才回来,我和三哥就睡在门口的大笸箩里,奶奶守着我们:左手晃着笸箩,右手摇着蒲扇赶蚊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冬时节会有换花生的小贩走村串户,我们拿红薯换来吃。那时候小,手没力气,常先用脚把花生踩开,再剥了吃。妈说生我的时候害了一场大病,没奶水,我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后来就吃烤红薯,至今还记得,每次烧锅做饭时,妈就在灶膛里丢一个红薯,饭做好了,红薯也差不多熟了,拿出来,让姐姐们嚼了喂我。我也是吃烤红薯长大的,软软的,又香又甜,那味道现在还能想起来。再大一点,能吃硬东西了,妈擀面条的时候,常揪一个面团,搓成粗条状,放在灶膛里烧糊吃,美其名曰“焦骨头”,吃起来焦脆糊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院门前不远处有一个大水坑,春天放鸭子,夏天洗澡,秋天沤麻,冬天当然要打冰凌了。有一次,大雪天,我拿着烧火棍,一歪一歪地去打冰,结果一下子连棍带胳膊全戳到冰面下,好在人没有掉进去。妈发现后,把我拽上来,又气又心疼,一只手高高举起,扬了又扬,最终使劲拍在自己腿上。我则哭得比挨了打还伤心,袄袖子全湿透了,冻得难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年,家里养了一只大公鸡,红冠绿尾,威武神气。有一天,我拿着馍馍在菜地篱笆边吃,它飞奔而来要抢——我把手举得高高的不给,它忽闪翅膀只轻轻一跳,便在我脸上狠狠叨了一下。我哭了。妈知道后说:“明儿里杀杀吃肉。”结果,一直到现在还没端上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时候也常淘气惹祸,记忆里最早的一件事,大概还不到三岁。有一天,我和几个孩子在邻居家玩,跑进他家的“揽拖”(下地干活时牛拉的一种载具)里。结果邻家叔叔赶牛起步,揽拖开始滑动,我干着急出不来,只好边哭边跟着跑。叔叔缰绳一逮叫停牛,把我抱了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玩了一会儿,我想蹲下——也不知道为啥要这样做,蹲之前还弯腰看了一眼身后,清清楚楚看到有一个小脚镰(撅头)刃朝上放在地上,我一屁股坐了下去。小孩儿穿的都是开裆裤,顿时疼得我满地打滚,嚎啕大哭,还不忘伸手摸一下屁股,知道划了一道大口子,哭得更厉害了。爹和妈抱我去包扎,回来到村边的时候,捡到一个方形的小手帕,上面印着一个漂亮姑娘。妈没舍得用,保存了好些年,最后还是不知所踪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时候,家里有一把小手枪,妈说是锡做的,灰白色,很精致,算是童年时代最得意的玩具了。因为珍贵,妈很少让我们玩,平时都锁在柜子里。我家木柜子里还有爹当兵时的照片,有很多,有的是单人照,有的是合影,爹自己的不多,其他都是战友赠送留念的,都收在爹的党章皮夹子里。常拿着合影照问妈哪个是爹,妈说最黑的那个就是。印象中还有一本爹当兵入党时写的心得体会,抑或是学习日记,记不太清了。没事的时候,我总央求妈打开柜子拿出来看,顺便玩一下小手枪,眯着一只眼,一会瞄着这个,一会对着那个,嘴里“啪、啪”不停。可惜随着年月流逝,这些东西最终都和那块小手帕一样杳无音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时候,四舅爷常来找奶奶拍话聊天。尤其是冬天农闲的时候,老姊妹俩揣着火罐,吸着旱烟袋,说着久远的往事。老家是老烟区,据说奶奶在家当姑娘时就吸旱烟。当年四舅爷说得最多的是打仗时“开小差”回来的事。那时候小,不知道啥叫“开小差”,还以为舅爷很风光,是开着小轿车回来的呢!上学后才明白,原来“开小差”就是当逃兵。四舅爷是国民党中央军的兵,解放战争时不想打了,想回家,瞅个空子扔了枪,脱了军装,跑了。一路辗转,逃荒要饭,历尽艰辛,走了几个月才回到家。过长江时遇到了好人,管吃管住,临走还给准备了一麻袋干粮。四舅爷每说到这里,总是停下来,烟袋杆搁在腿上,看着奶奶,然后说:“小妹呀,要不是这个人,你哥这把老骨头,早就丢在外头了,你说这人对咱,咋就这么好呢……”边说边拿手背抹了下眼角,奶奶的烟袋锅则忽明忽暗,窗外寒冷的东北风打着呼哨,如泣如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舅爷就是表叔的父亲,他和我奶奶都活到八十多岁,相继去世,都算尽享天年,想必到那边会有更多的时间聊天了。表叔在十多年前先于表婶而去,现在表婶也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院落,诉说着当年的热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带儿子看老宅的时间很短,也就十多分钟,但回忆却像童年一样漫长。儿子看后说:“这有啥好看的?”确实没啥好看的,不过一片荒草而已。八四年我开始上小学时,我们搬离老宅,住进新家。承载全部童年记忆的老宅慢慢也就荒废了,大概二十年后完全倒塌,夷为平地。前几年妈还能干活的时候,把老宅开垦出来,种了红薯、芝麻等,我回去时总让我带一些吃。这几年妈的身体不太好,现在已经不能自理;爹还行,但毕竟都是八十五六的人了,一年不如一年。二哥没成家,和爹妈守着老家,大哥、三哥陆续搬回街上老张家,慢慢地,老家也快没人了,当年的新房早已破败,没有翻新的必要了。小时候,村子不断扩大,现在却逐渐荒废,到处都是野草,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有一次,二哥坐在门口的大杨树下,颇为感慨地说:“再过十年,咱们这一片可能就只剩我和金瑞了。”金瑞是和二哥情况差不多的同龄伙伴,说话时,风吹叶落,夕阳下一地金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近试用了一下豆包AI,它居然帮我生成了老宅的模样,还做成了视频。点开给儿子看,他指着手机屏幕问:“我老奶把你从笸箩里抱出来去干啥?”我说:“是去看看你爷爷奶奶干活回来了没。”儿子又问:“那我爷爷奶奶啥时候回来?”我说:“往下看,一会儿就回来了。”我可以让父母在AI中回老宅,却再无法让自己回去啦!看来回不去的,不光是表婶曾经热闹的平房,还有我这长满荒草的童年;永远端不上桌的,不仅有欺人太甚的大公鸡,还有妈做的芝麻叶面条。它们终将存在于记忆和虚拟之中了。</span></p> <p class="ql-block">2025年9月23日初稿</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前几天回老家照顾妈,特意问了父亲以前当兵的事。才知道父亲当年参军是酒泉基地第二批建设者,第一批是朝鲜战争归来的志愿军。父亲说他有两次提干的机会,阴差阳错就错过了,解甲归田,当了一辈子农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5年10月6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