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六六对话的日子

三哥

　　兰州城的晚照，每每斜过雁滩奇石市场的屋檐，便见得尘埃在夕光中浮游，如同时光的碎屑，无声无息地落定。彼时我总向那唤作“六六石屋”的铺子踱去，心下已知，又一夜的清谈将至。

六六是浙江人，因石至此，与黄河石作了伴。他的石屋不大，四壁皆列奇石，黄河石居多，这些石头经了水冲沙磨，圆浑沉默，在昏黄的灯下泛出幽光。他本人亦似一块老石，一张茶桌，一条木凳，坐着的他，头发几乎全白，眉目间，不言不动的当儿，竟与周遭石头融在一处了。

我每去，他便泡茶，并不寒暄，在倒茶的当儿拿软布拭擦石头，盘摸中谈着他玩石的感悟。起初我还寻些话来说，后来便多听他讲，跟着他将那些石头一一看来。久而久之，竟真从石纹石理中看出了山河跌宕、星云流转。六六有时开口，话音略带南方口音：“你看这方，像不像陇上秋山？再看那片纹，可是月照黄河？”我依言看去，果然如此，心下称奇。

他常说：“赏石玩石最好的老师是石头。”我初不解，石头无言，何能教人？后来才渐次明白，石的学问不在口舌，而在观想。每一块石皆是一部无字书，记录了万古洪荒的变迁，水的力道，风的方向，地的起伏，光的明灭，无不藏在石中。六六不过是引我读这无字书的人罢了。

夜色深时，市场空寂，唯余我二人对坐。六六沏一壶苦茶，茶汤浑黄如河水，饮之颇有泥沙之气。他便在这时说起石头的来历，某块得自黄河某某段河滩，某块掘自干涸的旧河道，某块险些被游人踏碎却被他拾回。石头经他述说，仿佛都有了身世，不再是冷硬的物事。

后来六六忽思归浙，竟收拾了铺子，将多年收集的黄河石装了数大车，浩荡南去。闻说他在老家开了石馆，专展黄河奇石。南方人少见这等北方粗犷之物，想必颇引观瞻。

他走后，我仍时常夜过雁滩市场，石屋已易主，门而时开时闭，全无当初石屋的味道。每每走过，心中空落。

有时想，人与石的缘分，大抵如人与人的缘分，俱是偶然相遇，终须一别。六六携石南归，好似将一段黄河裁下带去江南，不知在水乡柔媚之地，那些北方石可能适应？或许石本无乡愁，适与不适，不过是观者的臆想罢了。

而六六所说的“石是老师”之语，如今细思，益发深妙。石教人沉默，教人坚韧，教人包容万千痕迹而不失本心。这些，原是人该修习的品德。

今夜我又路过旧地，市场早已歇业，唯见月光洒在空荡的街面上，清冷如霜。忽然记起那晚六六指着一块圆石对我说：“此石经千年冲刷，棱角尽去，可不是输了，而是赢了时间。”

诚哉斯言。人不能久居一处，石亦难免迁徙。然教益长存，犹如石纹，一旦印入心版，便再难磨灭。

故人已远，石踪难觅，惟有记忆中的对话，仍如石屋灯下的光影，温暖而沉默地驻留在时光深处。

　　夜深人已静，谨以此文怀念与六六在一起对话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