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居寺千年沉浮

无为

龙居寺千年记：从隋代别院到川西古刹的时光镌刻

隋大业元年（公元605年）的春天，川西平原挣脱了冬日的清寒，辽阔的坝子上，田野与山林间的草木争相吐蕊，新绿漫过田埂，花苞缀满枝头，连风里都裹着草木的清甜。一位自北方游历而来的得道高僧，踏着晨露走进了这片沃土。他行至什邡古都的城墙之上，凭栏远眺，目光越过阡陌纵横的田野，落在了坝子边缘那道横亘的轮廓——龙泉山。彼时天青如洗，远山在薄雾中晕成一抹浓墨，静静守护着这片富庶的平原，高僧望着这山、这地，眼中泛起了赞叹的微光。

几日之后，高僧循着林间小径来到龙居乡，行至山林入口处时，脚步忽然顿住。此处林木葱郁，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一眼清泉从山涧涌出，水流清冽见底，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最终汇入牧马河，叮咚水声如天籁般悦耳。他驻足感受，只觉这里地气充盈、灵韵暗藏，分明是一块“地灵人杰”的风水宝地。或许是冥冥中的指引，或许是对这片山水的偏爱，高僧当即决定在此修建一座别院，为过往行人和修行者提供一处栖身之所，并为其取名“等慈院”——取“平等慈悲，普度众生”之意。自此，这座小小的别院便在龙泉山余脉下扎了根，开始了它跨越千年的故事。

时光流转，朝代更迭，等慈院在岁月的打磨中逐渐褪去了初建时的简朴。从隋末的战乱到初唐的安定，从贞观之治的繁荣到武周时期的变革，这座别院始终静静矗立在山林间，接纳着四方信众，也见证着川西平原的兴衰。转眼到了唐明皇时期，等慈院已历经两百余年风雨，凭借其深厚的佛法传承与清幽的环境，早已声名远播，成为川西一带颇具影响力的修行之地。唐玄宗听闻此处佛法兴盛、香火鼎盛，龙颜大悦，特下旨赐名“龙居寺”——既呼应了其坐落于龙居乡的地理位置，也暗含“龙潜于此，佛法庇佑”的寓意。自此，“龙居寺”这个名字便取代了“等慈院”，镌刻在寺庙的匾额上，也刻进了当地人的记忆里。

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后主孟昶偏安蜀地，虽身处乱世，却也极爱蜀中风光的清幽雅致。彼时的龙居寺（时称等慈院）早已因山清水秀、凉爽宜人闻名川西，成为夏日避暑的绝佳去处。孟昶素来宠爱花蕊夫人，听闻龙居寺的盛名后，便决意偕同她前往，暂避都城的酷暑，享受一段山水间的清闲时光。

消息尚未对外传开，寺内一位法号“水观”的禅师，却已提前一个月知晓了此事。他并未卜筮问卦，仅从山间草木的枯荣、潭水的清浊变化中察知天机，又结合近来空气中隐约的车马气息，断定必有贵人将至。于是，水观禅师提前吩咐弟子们洒扫庭院、整理禅房，将寺中最凉爽的东阁打扫干净，备好清甜的山泉与解暑的草药，静候孟昶与花蕊夫人的到来。

一个月后，孟昶的车驾果然浩浩荡荡抵达龙居寺。当他踏入寺院，见庭院整洁有序，禅房早已备好，甚至连自己偏爱的凉席与茶器都摆放妥当，不禁心生诧异。问及缘由，弟子们如实告知，这一切皆是水观禅师提前预知，特意安排。孟昶听闻后，又惊又叹，当即召来水观禅师，询问他何以知晓自己的行程。

水观禅师合十答道：“贫僧不过是观山间万物之变，感天地之气运，见近来龙居山祥云萦绕，泉声和悦，便知有仁德之主将至，故提前备下薄礼，以迎圣驾。”孟昶听罢，对水观禅师的修为深感敬佩，认为他能通天命、知先机，当即赐其法号“预知禅师”，并对左右赞叹：“此寺有如此高人，又有这般清幽景致，真乃朕的消夏胜地！”

在龙居寺避暑的日子里，孟昶与花蕊夫人每日流连于神龙潭边、银杏树下，清晨听晨钟伴泉声，傍晚看晚霞染山林。水观禅师时常陪在一旁，或讲解佛法，或指点山水，孟昶对这里的喜爱愈发深厚。离开时，他特意下旨，将龙居寺定为“蜀王消夏行宫”，允许寺院享有皇家供奉的礼遇。

自此，龙居寺“蜀王消夏行宫”的美誉便传遍蜀中。人们不仅慕寺院的自然风光而来，更想探寻孟昶与花蕊夫人曾驻足的痕迹，聆听预知禅师的传奇故事。这段往事，也为龙居寺千年的历史增添了一抹浪漫而神秘的色彩，让这座古刹在佛法之外，又多了一段与帝王相关的风雅传说，流传至今。

此后，龙居寺的香火愈发旺盛，但时光的侵蚀与岁月的损耗也从未停歇。可是到了元至顺年间（公元1330年），寺庙部分建筑已显破败，梁木腐朽、瓦片残缺，往日的庄严气象渐减。当地信众与寺中僧人不忍古刹蒙尘，共同发起修缮之举。这场修缮历时三年，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更换腐朽的梁柱，修补破损的屋顶，重新彩绘剥落的壁画，力求在保留原有风貌的基础上，让龙居寺重焕生机。至顺三年，修缮工程完工，当晨钟再次在山林间响起时，龙居寺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穆与庄严，继续迎接着前来礼佛的人们。

几百年时光如过烟云，寺院在岁月中逐渐凋敝，直到清康熙年间，天下终于迎来了四海清平的局面，百姓安居乐业，重修古刹的呼声也日益高涨。此时，龙居寺中一位名叫月中的僧人，看着寺庙的残破景象，心中满是痛心。他与自己的徒弟元钟商议后，决定肩负起重修龙居寺的重任。师徒二人带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走乡募捐的道路。他们走遍了川西平原的大小村落，向百姓讲述龙居寺的历史与佛法的慈悲，恳求大家伸出援手。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遭过白眼，受过冷遇，却始终没有放弃。靠着一点点募集来的钱财与物资，他们开始逐步修复寺庙。

重修工程浩大而漫长，从康熙年间开始，历经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六朝，直到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这场跨越了近两百年的修缮工程才终于宣告完工。新修复的龙居寺，在保留原有布局的基础上，融合了清代建筑的风格，殿堂巍峨，楼阁错落，香火再次旺盛起来。如今我们所看到的龙居寺建筑群，均为清代重修后的遗构，历经百年风雨，保存完整度仍高达90%以上，堪称川西地区清代佛教建筑的典范。

走进今日的龙居寺，仿佛能触摸到千年时光的痕迹。寺中的观音殿，以其精湛的木雕艺术闻名遐迩，殿内的二十四诸天造像，采用了高超的透雕技法，工匠们将木材的特性发挥到极致，把诸天的衣纹褶皱刻画得层次分明、立体感十足。每一道褶皱都仿佛在随风飘动，每一根线条都细腻流畅，仿佛下一秒，这些造像便会从木雕上走下来，守护着这座古刹。

大佛殿内，则保留了78幅清代彩绘壁画，这些壁画色彩鲜艳，内容丰富，既有讲述释迦牟尼生平、佛经故事的宗教题材，也有描绘山水田园、花鸟虫鱼的世俗题材。壁画中的人物神态各异，鸟兽栩栩如生，山水意境悠远，每一幅都是清代彩绘艺术的精品。站在壁画前，仿佛能穿越时空，看到当年工匠们手持画笔，精心描绘的场景。

寺庙的山门处，一对明代遗留下来的石狮格外引人注目。这对石狮高1.8米，采用当地盛产的红砂岩雕刻而成，石材的质感与工匠的技艺完美结合。石狮昂首挺胸，气势威严，鬃毛的纹理清晰可辨，每一根鬃毛都雕刻得细致入微，仿佛轻轻一碰便会飘动起来。历经数百年的风雨侵蚀，石狮的表面虽有些许风化痕迹，却更添了几分古朴与厚重，默默守护着寺庙的入口，迎送着往来的香客。

而在寺庙的照壁上，砖雕艺术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现存的“双龙戏珠”浮雕，长3.2米，宽1.5米，是龙居寺砖雕的代表作。浮雕中的两条巨龙身姿矫健，龙首高昂，龙爪锋利，正围绕着一颗宝珠嬉戏。最令人惊叹的是，工匠们在雕刻龙鳞时，每一片都精心雕琢，经统计，龙鳞片数多达1800余枚，每一枚鳞片的大小、形状都各不相同，却又排列得整齐有序，阳光照射下，龙鳞仿佛泛着金光，让整条巨龙显得活灵活现，极具视觉冲击力。

从隋代的“等慈院”到唐代的“龙居寺”，从元代的修缮到明代的扩建，从明末的战火凋落到清代的百年重修，龙居寺走过了一千四百余年的时光。它不仅是一座佛教寺庙，更是一部镌刻在川西平原上的活历史，记录着朝代的更迭、社会的变迁，也凝聚着无数工匠的智慧与信众的虔诚。如今，这座古刹依然静静矗立在龙泉山余脉下，晨钟暮鼓，香火袅袅，向每一位前来的访客，诉说着它跨越千年的传奇。

提起什邡，许多人的第一印象或许停留在那片漫山遍野的烟叶——金黄的叶片在川西的阳光下舒展，带着泥土与阳光的芬芳，成为这座小城最鲜明的“名片”之一。可若你只循着烟叶的香气而来，便会错过它藏在时光褶皱里的万千故事。这是一座被低估的川西秘境，既有烟火气里的鲜活，更有千年岁月沉淀的厚重，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沿着城郊的青石板路往深处走，绿荫便会渐渐漫过肩头，将喧嚣隔绝在外。转角处，飞檐翘角在枝叶间若隐若现，朱红的山门虽染了岁月的斑驳，却依旧透着几分庄严——这里便是龙居寺，什邡最动人的“时光容器”。很少有人知道，这座如今香烟袅袅的古刹，曾有过一段极尽繁华的过往。相传五代十国时期，蜀王孟昶常携花蕊夫人在此避暑，彼时的龙居寺，雕梁画栋、曲径通幽，廊下挂着精致的宫灯，夜里映着满池的荷花，丝竹之声与欢声笑语能飘出几里地。

如今再寻当年的盛景，只剩荒草萋萋的残垣与碑石上模糊的字迹。指尖拂过碑石的纹路，仿佛能触到历史的温度：或许是蜀王与花蕊夫人在廊下共赏月色的温柔，或许是战乱年代里，古刹开门纳客、庇护流民的慈悲。据说在动荡时期，龙居寺曾收留过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寺里的僧人用糙米煮粥，用草药治病，将“善”字刻进了每一块砖瓦。那些被拯救的生命，后来成了古刹的守护者，他们带着家人种下松柏，在殿宇旁开垦菜地，让这座古刹在风雨中始终立着，成了什邡人心中的“精神坐标”。

走出龙居寺，沿着沱江的支流漫步，便能触摸到什邡更真实的肌理。江边的老茶馆里，竹椅排成一排，老人们端着盖碗茶，用带着川西口音的话聊着“雍城府”的往事——什邡古称“雍城”，早在战国时期便是古蜀地的重要城邑，如今城郊的考古遗址里，还能看到当年城墙的夯土痕迹。那些埋在地下的陶片、铜器，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小城曾经的繁华：这里曾是丝绸之路南路的重要驿站，马帮的铃铛声从早响到晚，商人们带着丝绸、茶叶从这里出发，又带回西域的香料与宝石；这里也曾是文人墨客的聚集地，唐代诗人杜甫曾途经什邡，留下“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的诗句，字里行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惊叹。

如今的什邡，早已褪去了古驿道的喧嚣，却多了几分从容的烟火气。春天，城郊的油菜花田连成一片金黄，风吹过，花浪里藏着农户的笑声；夏天，龙居寺的松柏遮天蔽日，蝉鸣声里藏着最清凉的时光；秋天，烟叶地里满是丰收的景象，农人们戴着草帽，将金黄的烟叶收割、晾晒，空气里满是淡淡的烟香；冬天，茶馆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下肚，便能驱散所有的寒意。

很少有人会把什邡放进“川西必游清单”，可正是这份“不被打扰”，让它保留了最本真的模样。它不像成都那样繁华，也不像九寨沟那样张扬，可这里却藏着三星堆遗留的痕迹，用千年的故事、慈悲的温度与鲜活的烟火气，悄悄打动着每一个愿意走进它的人。在这里，你可以在龙居寺的古柏下听一段传说，在老茶馆里喝一碗盖碗茶，在烟叶地里看一场夕阳，也可以只是沿着江边的小路慢慢走，感受时光在这座小城里慢慢流淌的温柔。

这就是什邡，一座被烟叶“耽误”的千年小城——它不止有烟火气里的芬芳，更有藏在风景里的沧桑与慈悲，等着每一个懂它的人，来听它慢慢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