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两次出国之旅

渤海渔翁（婉拒献花🌹）

　　光阴的故事之四十五

有许多事情用常识是解释不通的。说来有趣，父亲做为一位职业军人，戎马倥偬。一生只出过两次国，却都没用护照，是不是有点奇怪？而两次都是参加军事行动，可两次又都没有参战，是不是更奇怪？

话说第一次出国自然是伟大的抗美援朝。父亲说当年他所在的55师也接到命令准备入朝了，但又停了下来，只选调了部分司机等技术人员。到了一九五三年初的时候，他接到通知去兰州集合，加入了一个军官团，被火车直接拉到了朝鲜前线。为期三个月，估计是为后续参战做准备。我倒觉得电视剧《亮剑》里有个词用在这里比较贴切，叫观摩团。

去的时候每人配发了崭新的黄色牛皮短靴，呢子大衣，皮质公文包。等临回来时却又全部换下，每人一双旧棉布鞋，布大衣，全身上下破衣烂衫，真个是短褐不完，和入朝时的鲜衣怒马判若云泥。公文包也留下来了，都给了前线的同志。说是被美军飞机封锁，物资运输太艰难。

他说去了不久赶上春节，他们在战壕里用信号枪代替了烟花。整整的三个月虽然身在战壕，但没开一枪，也没有参与任何行动。这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这期间没发生战斗；二是圧根就没想让他们参战，怕出什么意外。

后来回国后不久就和母亲结婚了，过上了和平的日子，陆陆续续有了我们姐弟几个。

　　抗美援朝70周年纪念章是2020年10月‌，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旨在表彰健在的志愿军老战士及为抗美援朝作出贡献的人员。父亲早已不在世，就是在世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此殊荣？

　　照片上的这枚是母亲所获。她是五零年一月的老兵，虽未能持枪杀敌，但在野战医院护理负伤的志愿军官兵，也属名至实归。

　　第二次出国就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了。1977年成立了一个中央军委教育训练委员会，直接隶属中央军委。

关于这个中央军委教育训练委员会，知道的人甚少。查过资料，介绍也是廖廖数语：这个委员会是中央军委为加强对全军教育训练和院校工作的领导，于1977年9月决定成立的。具有临时性和高规格的特点。其存在时间从1977年9月成立至撤销共27个月。

开国上将宋时轮当时正担任军事科学院院长，被中央军委任命为这个委员会的主任。

资料所示中央军委教育训练委员会其具体工作包括：

“拟定了《关于办好军队院校的决定》和《关于加强部队教育训练的决定》这两个纲领性文件，报军委全会通过后下发全军。

深入调研与指导。赴军队院校和全军部队进行调查研究，指导帮助工作。

总结实战经验。1979年春，我军在广西和云南边境进行了对越自卫反击战，受军委委托，调查组前往总结这次作战的经验教训，整理了大量战例和专题材料，为部队教育训练和未来作战提供了宝贵资料”。

话说当年从全军八大军区每军区抽调2人，共16人作为委员会的骨干。父亲就是沈阳军区的2人之一，并担任其中一组的组长。

说这个委员会规格高真是不虚。父亲说过，他们那时到各部队院校空中都是军用专机，水路则是专派军舰航行，陆路就更不用多说，在当年的条件下也是首屈一指。

　　这张照片就是当年父亲他们组在长江军舰上的留影，前排左数第三位是父亲。

　　这张则是全体人员合影，中间排左数第四位是父亲。

不知网上有认识照片里的人吗？

　　这张是父亲和他们组两位年轻的军官，都是从全军抽调来的。听父亲说，这俩位非常精明能干。后来父亲离休后，有一次左边的那位还来锦州看过父亲。想来定是前程似锦，当上将军也是情理之中！

　　这张是他们到重庆后参观红岩纪念馆的一张合影，后排右数第二的是父亲。应该是摄影参谋没在，请照像馆拍的。

从照片可以看出，那时景点的人真的很少。

　　该说主题了。上世纪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后，云南方面的总指挥是杨得志。父亲被分到昆明军区巡察组，部队突入后他们紧随其后进入越南境内，开启了他的第二次出国之旅。

乘坐的军用越野车前机盖上都喷着暗绿色五角星，以供空军识别。

父亲说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见过天上有这么多我们的飞机，沿着国境线呼啸而过，一眼望不到头，但绝不越界。因为当年越南的飞机大都是苏联人驾驶，怕造成连锁反应，扩大战争规模，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苏越当时已结成了军事同盟。

父亲说他们在越南的帐篷旁都被战士挖了一米宽的壕沟，里面撒上石灰粉，用来防毒蛇害虫的。至于越南特工，四周围全是明岗暗哨，谅他们插翅也飞不进来。

父亲说到第一线实地考察非常必要。比如战士们向他们反映在丛林作战手榴弹作用不大，受林木影响，弹片很难发挥作用。且投弹距离30米左右就够用，再远一点就可以呼叫炮火支援了。反倒是子弹的携带量不足，由于战士们缺乏实战经验，往往靠火力圧制，造成子弹消耗过大。

后来经向上紧急汇报，减少了战士手榴弹的携带量，増加步枪弹的配发。并在以后的部队训练中，也不再硬性要求投弹多少多少米才能达标，多少多少米才能优秀。

拼刺科目也大大减量了，因为整个自卫反击战基本上没发生过拼刺作战。也是，现代战争基本上不会有面对面的机会了。你看看“九三”阅兵的191突击步枪，比起大名鼎鼎的三棱刺，那短小的枪刺像不像个玩具？

对了，父亲说当年有件事情他印象很深，直到晚年仍不能释怀。有一次他们驻扎在一个团里，一天晚饭后，团长和政委双双来到他帐篷。两人欲言又止，父亲说你们有话直言不妨。

团长开口说团里牺牲了不少连排干部和战士，大部分家都是农村的，生活相当困难，许多都负有债务。而上级下发的抚恤金少的可怜，杯水车薪，他们想能不能团里另拿钱给补贴一些。父亲问你们团里有钱吗？答团里有农场剩些结余，只是没有政策不敢作主，您是上级来的，想请您拿个主意。

父亲想了一下说，我不能代表上级，只是个人意见，我觉得可以。但你们第一不要再向上级请示，会让人为难，也不可能同意；第二你们开个党委会，全体同意后再办，不要声张；第三只能用于烈士家属补贴，决不允许干别的。这样即使将来追究下来也能说得清楚。

团长政委听完后高兴的说，首长你可给我们出了好主意，我们这就去办。

父亲说那时军人的待遇真是太差。基本上是精神激励，至于物质奖励只能说聊胜于无。牺牲一名战士给的抚恤金还没有赔老百姓一匹马多。当年有部小说叫《高山下的花环》讲的就是这样的事，后来还拍成了电影。

好在现在这些早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军人的社会地位和物质待遇早已成社会的翘楚！

关于这场自卫反击战，父亲还给我讲了很多，这里就不便透露了……

　　再说点别的吧。这场对越自卫反击战，当年总政是发行了一套作战纪念章的。一共两枚，一枚如下图，另一枚则是长方条状。但现在世面上只能见到五星状的这枚。

原因是那枚条形章的字意有问题，刚做出来就被紧急召回了，没来得及下发。

当年这两枚我都见过，也都拥有过。普通的铝合金材质，放在手里轻飘飘的，更谈不上精致，和十年期间大量的伟人像章一样。当年刚刚结束“十年浩劫”，制做像章的机器材料都是现成的，尤其是那些工人还没忘了手艺，生产这些纪念章还不是若烹小鲜？

父亲他们去云南前线是从北京出发，所以宋时轮主任就让他的秘书提前领了回来，直接就发给他们。后来也没找他们收回。

父亲对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放在心上，他过去的军功章也是我们小时候的玩具。那时少不更事，这套章随随便便就给了别人。现在想想，该是多么的珍贵！

　　后来父亲没等到这个委员会的撤销，他个人要求回了原部队。他说宋时轮主任当年是想保留这个委员会的，成为常设机构。怎奈大家都归心似箭，想回原单位。其一认为在野战部队才是正宗；其二是如果留京牵扯到子女能否带在身边的问题。所以最后大多数人都回到原单位，这个委员会也就被撤销，只留下了很少几位，改到了军科等驻京部门任职。

人算不如天算，回原单位的人没几天就赶上百万大裁军，基本上一刀切离了休。反倒是留下来的人基本上都当上了将军，真真是世事无常！

好了，父亲的两次出国经历都说完了。遗憾的是他老人家两次都没游览到异域的奇旎风景，更没品尝到他国的美味佳肴。 他的它国之旅不是在战火连天的战壕里，就是在丛林的军用帐篷里。

但想来为了国家的和平，也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