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

陈治江

<p class="ql-block">  息烽温泉疗养院卧在贵州息烽的山坳里,三面环溪,一面接林,晨间的雾还没散透时,溪水的清冽就顺着风钻进窗来。转眼已是正午十二点,行李箱的滚轮在水泥地上“咕噜”响,可我总忍不住回头望——望那片上午八点到十点间踏过的山,望那个藏在云雾里的鹿泉湾,连返程的念头都裹着几分不舍。</p> 这息烽的山,原是藏着筋骨的。往疗养院西北去不远,便是当年的息烽集中营,共产党人与爱国人士曾在那暗夜里攥紧拳头,用热血焐热过这片土地。如今风过林梢,倒把那些不屈的故事揉进了溪水里,淌得格外静。我揣着这份沉甸甸的念想,踩着上午八点的微光往山里走,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轻轻压在330米高的山尖,连光线都软乎乎的,没了往日的刺眼。 <p class="ql-block">  从酒店出发,脚下是1.5米宽的木质栈道,泛着浅褐的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老伙计在耳边絮语。栈道两侧分得清:靠山体的一侧,小琴丝竹林密得像绿雾,竹叶上沾着晨露,风一吹就“簌簌”落,沾在裤脚上凉丝丝的;靠山脚的一侧,树木挤着挨着,连香树的叶子泛着油光,小粒咖啡的细叶藏在鳄梨、珊瑚树的浓荫里,榉树的枝干斜斜挑着,还有箬竹、杯盖阴石蕨铺在树根下,像铺了层绿绒毯。木质栈道上满是苔藓,湿滑得要慢慢走,偶尔能看见棕榈树的阔叶垂下来,遮住半段路,倒添了几分幽趣。</p> <p class="ql-block">  没走多远就到了怡心亭,红漆木柱被淋得温润,坐下来歇脚时,能听见亭下溪水“叮咚”响,那水真清,隔着树缝都能看见溪底的鹅卵石,连游过的小鱼都数得清。怡心亭的楹联用篆字书写,看了一会儿也没识别出内容,实在汗颜。再往前走上500米左右,就见到了修心亭,木柱上刻着“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指尖抚过刻痕,风携着秋蝉的鸣唱从亭外过,竟把来时的匆忙都卸在了亭角的阴影里。往里走约500米,又看见了静心亭,紧挨山体一侧悬挂着“心静自然明、万物堪伤忧”的楹联,檐角沾着蛛网,网上缀着水珠,映着灰蒙蒙的天,倒生出些空灵的禅意来。这一段从酒店到二号公馆的路,绕着山脚走成个不规则的椭圆,刚好1000米,走下来竟不觉得累,只觉得肺里都灌满了草木的清香。</p> <p class="ql-block">  到了二号公馆,脚下的路换成了混凝土路,顺着山形绕成“S”状向上盘旋,剩下的2000米路程才真正要费些力气了。布谷鸟的叫声从林深处飘来,“咕咕”的,像在催着走;山泉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哗哗”的,成了最好的伴。我攥着路边的福建柏枝条往上爬,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贴在身上有些痒,却不敢停——偶尔能瞥见山腰处的炊烟,袅袅一缕从农舍的烟囱里冒出来,混着鸡鸣、犬吠,还有鱼塘里鸭子的“嘎嘎”声,烟火气顺着风飘过来,倒让这330米的山道有了温度。</p> <p class="ql-block">  沿途的树换了模样:栓皮栎的树皮像起了皱的纸,山桐子的叶子阔大,八角枫的枝条软乎乎地垂着,象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晃成绿色的浪。走到乡村农舍旁,看见一方农家鱼塘,水边浮着狐尾藻,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一点,鸭子扑棱着翅膀游过,搅碎了满塘的光。农舍的墙是白的,瓦是青的,藏在绿水青山间,门帘上挂着玉米串,黄澄澄的,看着就暖。</p> <p class="ql-block">  等拼尽全力爬到山巅,我却愣了——这哪是什么“山巅奇景”,不过是几座青瓦白墙的宅院,院门口的老树下,黄狗趴在门口上打盹,老太太正坐在竹椅上摘菜。她告诉我说脚下的这片土地叫“鹿泉湾”。另有一位山民笑着迎上来,笑问我说“是不是很失望?这可没有你想象中的‘一览众山小’。我们这儿是个村落,住了近100户,400多口人呢。”</p> <p class="ql-block">  我望着眼前的寻常景象,忽然懂了“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这“仙”原不是什么奇景,是柴米油盐里的烟火气,是山民脸上的笑意。再想起方才爬山时,总盯着脚下的石阶,怕摔着、怕慢了,倒忘了抬头看云,原来拼尽全力抵达的“巅峰”,在当地人眼里不过是寻常人家门口的景致。其实,做人处事何尝不是如此?若只盯着眼前的“石阶”,格局小了,就算爬得再累,也难见更宽的天地;唯有把眼界放高些,才能走得更远,心境才更敞亮。</p> <p class="ql-block">  正想着,瞥见农舍旁的各类水管顺着陡坡蜿蜒,电线架在栓皮栎的枝干间,各家院门口停着的好多辆新能源汽车。山民似乎看懂了我的意思,解释说“以前没路的时候,下山要走两个时辰,买袋盐都难。现在好了,路通到家门口,水和电也通到灶台上,冬天再也不用劈柴取暖,驾驶新能源汽车出行也能省下很多钱哩。”这330米的山不算高,可要把路修上来、把水管铺上来、把电线架上来,得多少人披星戴月、凿山开路?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又暖起来——国家富强了,对乡民的牵挂就不是远在天边的口号,而是顺着这3000米的山路,钻进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里,把“不易”换成了“安心”。突然有了作诗的冲动,题目就暂定为《山行》吧:</p><p class="ql-block"> 栈响苔深伴涧鸣,</p><p class="ql-block"> 亭联漫品悟浮生。</p><p class="ql-block"> 鹿泉湾里炊烟暖,</p><p class="ql-block"> 一路清风恤民情。</p><p class="ql-block"> 仔细想了想,平仄也还好,就是诗意还差了点儿,先这样吧。我笑着。</p> <p class="ql-block">  上午十点往回走,云层里漏了点微光,照在鱼塘的水面上,秋蝉的鸣唱轻了些,布谷鸟还在“咕咕”地叫。回到疗养院,收拾行李时,窗外的溪水还在“哗哗”作响,鹿泉湾的屋顶早已隐在绿雾里,可那“咯吱”的栈道声、“叮咚”的溪水声和着山民的笑语,还在耳边萦绕。</p> <p class="ql-block">  正午十二点,送行的车要开了,我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山——它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它净,净得连风都带着草木香;它幽,幽得能藏下岁月的故事;它深,深得能让人悟透几分人生。这趟山行,带走的是满衣的草木香,留不下的是这份舍不得的温暖,还有刻在心里的,关于“格局”与“牵挂”的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