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之城白沙瓦之行

思维无疆

　　 恐怖之城白沙瓦之行

白沙瓦，巴基斯坦的一座省会城市，距伊斯兰堡195公里，距阿富汗30公里。它有一个令人生畏的称呼——世界恐怖之城。这个称呼是被子弹射出来的，被炸弹炸出来的。

白沙瓦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恐怖袭击案件不断。每起案件都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

发生在2014年12月26日的枪击案是巴基斯坦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恐怖袭击 。6名巴基斯坦塔利班武装份子窜进白沙瓦市军人子弟学校，用自动步枪对师生实施无差别扫射，造成141人死亡。其中132人是12岁至16岁的学生，都是花季少年。

最近的一起恐怖袭击案是一起连环爆炸案，发生在2025年1月11日，导致39人死亡、上百人受伤。

　　白沙瓦的恐怖没有让我的肾上腺素上升，却让我的好奇心陡增。来到巴基斯坦，我决定去一趟白沙瓦。我想知道枪声、爆炸声为何总是在白沙瓦响起？想知道那里的枪械作坊为何像罂粟花一样开满山岗？想知道破败的街头流溢着怎样的惶恐不安？想知道失亲的家庭过着何等艰难的生活、有多么深重的忧伤？

临行前收到两条关于白沙瓦安全局势的消息。一条是，由于恐怖组织俾路支解放军活动猖獗，白沙瓦海关禁止中国游客从陆路进出阿富汗。

白沙瓦封关，说明该地区安全形势严峻。我原计划从白沙瓦进入阿富汗，现在只能从伊斯兰堡飞过去了。既要多花钱，又要多花时间。

另一条消息是，为了确保中国人的安全，白沙瓦市最近限制中国游客进入。听说有中国人在去白沙瓦的路上被拦下来了。

　　这两条消息让人感到不安，但没有动摇我前往白沙瓦的决心。住在同一个民宿的中国人小杨也想跟着去遛一圈，于是我们请民宿老板找了一个叫马修的翻译，包了一辆车。

第二天一早，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上了路。

去白沙瓦的途中有几处军警检查站。初见警察时，心里有点紧张，生怕有人过来劝返。没想到，所有的军警瞧见车上两位中国人，都是一如即往的客气、礼貌。别说拦截，连证件都没看一眼，挥挥手就让过去了。而别的车辆都得排队接受检查。我想说，军警在别处可能令人畏惧，但在巴基斯坦，却是“见到他们总觉得格外亲”。这不，在加油站加油时，我请一位持枪警察照相，他也愉快地配合了。事实证明，中国人在巴基斯坦是被“高看一眼”的，而这正是中巴友谊的鲜明体现。

担心被拦的想法随着一路的顺利和惬意不翼而飞。

　　将近10点，小车弯进了白沙瓦市。

先去哪里呢？我提出先去一些造枪作坊看看。白沙瓦市及周边有差不多两千多家造枪作坊，仅拉达村就有600多家。这里能仿制世界上绝大多数轻武器，如苏联时期的AK47步枪、美国的M16步枪、中国的五四式手枪。我想实地了解一下，白沙瓦为什么会成为一个生产和销售武器的基地。

小杨也想前往造枪作坊。他说他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当过兵。虽然没有当兵，却特别喜欢枪。白沙瓦的枪便宜，三五百块钱就能买到一支。他想买一支手枪和一些子弹带回伊斯兰堡。闲了就跑到附近的山上过过枪瘾，弥补一下没当兵的遗憾。

但是马修说，做枪的人现在还不会上班，不如先去参观一下白沙瓦博物馆。马修既是翻译，也是向导，自然要听他的。

博物馆陈列着大量精美的佛教艺术品，确实值得一看。尤其是馆中牌匾上的一句话，“公元七世纪，玄奘在取经途中路过白沙瓦”，格外引人注目。只是我此行的目的并非与诸佛结缘，而是要了解世俗社会，草草看了一些佛教雕像，便准备离去。

　　找到马修时，馆长正在对他说什么。通过他的翻译和我本人的逻辑串联，我明白了馆长的意思：他一见我们出现在博物馆，就有些吃惊。因为最近接到政府通知，说有一股恐怖份子潜入白沙瓦，为了保证中国人的安全，白沙瓦不再接待中国人。他把我们来博物馆的情况报告警局后，警局要求馆长派值勤警员保护我们。如果我们要去看造枪，也得有警员跟着，不能出安全问题。

有人保护是好事。我准备上个厕所就走。 博物馆有点“加强安保，从现在做起”的意思，派了一个警员跟着我。我小解时，他就背着枪在外面守着。

　　这个警员挺招人喜欢。他说今天博物馆来了一批日本人，他本来是要去保护他们的。见到我们后，他就跟馆长说，他不想去日本人那边了，想来保护中国人，因此被调换过来了。这不就是中巴友谊吗？我对马修说，你跟他说，我今天请他吃饭，他想吃什么我就安排什么。

馆长也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了。我当然更要对他表示谢意，除了和他紧紧握手，还和他合影留念。馆长高兴之余，告诉我二楼还有珍贵藏品，请我们移步二楼。中巴友谊一下子升华了。

馆长撇下一楼的日本人，亲自为我讲解展品，我不好意思马上就走。但就是这短短的一停留，让白沙瓦之行起了波澜。

其间馆长接了一个电话，并将马修的手机号告诉了对方。

放下电话，馆长神色有些凝重地对我说，警局把你们的情况向上面汇报了，上面不同意你们继续留在白沙瓦。看来你们得离开这里了。馆长好心地说，附近有个射击场，要不你们打打枪再走。

　　枪就不打了。谢过馆长，从博物馆出来，我们决定在市区转转。大家说，警察已经尽到了劝阻责任，应该不会再来管我们了。这样说好像是基于对事实的判断，实际上是我们在互相打气。果不其然，我们的小车刚在市区行驶了十多分钟，警局就给马修打来电话，让我们就地等等，他们要来陪我们去看造枪。

警察陪我们看造枪？这话到底是警察的意思，还是马修没有把警察的意思搞清楚。我至今都没有搞明白。马修的母语是乌尔都语，白沙瓦人讲的是普士图语。如果警察是用普士图语与马修交流，马修是听不太懂的。

我们一直在原地待着，每隔20分钟就给警察打一次催促电话。可过了三个20分钟，他们都没到。

　　等待的空白期正好让我凝视一下白沙瓦市区。和刚刚去过的博物馆不一样，市区杂乱无章、满目垢秽，破旧的房屋就像一件件残缺的家俱。来回走了数百米，竟然没有发现一家餐馆、一家商店，可见当地的消费水平多么低。走进一个院子，见七、八个青壮年男子在里面坐着、躺着和站着，他们无事可做，但也不打牌、下棋，似乎生活里本就没有娱乐活动。院子里的那张床少了一条腿，用一根木棍代替，竟能承受三四个人的重量。仅有的一个塑料凳子可能被人狠狠摔过，已经成了碎片，却被神奇地用麻绳缠好，并用来坐人。待客也是用这个凳子，只是我没去坐。

　　更令人惊讶的是，路遇之人皆是面无表情，目光阴郁。这应该是一种恐惧后遗症吧。笑得出来的恐怕只有那些权贵和靠造枪、卖枪发财的人。

为什么这里的人不远走高飞呢？这又是另外一种悲哀了。对穷苦人来说，没钱没文化，流落在外，且不是生不如死。与其客死它乡，不如就地掩埋。

　　下午2点45分，第6个20分钟即将到来时，来了两辆警车，一辆停在我们车头前，另一辆车停在我们车尾稍远处。车上下来6个警员。如果这时他们板着个脸，要检查我们的证件，那就说明有事了。但是，这种情况没有发生。他们向我们微笑，和我们握手，一如既往的格外亲。两个持枪警员站在我们车旁负责安全，另外4个警员把马修叫到一旁盘问。

其间马修上车来取证件时，提醒我们说：“你们在车上待着，别下车。”在车里憋了一段时间，我们还是忍不住下了车，负责安全的两个警员也只是笑笑，并没阻拦。

有个年长的警员，应该是个警官，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小杨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回答是关于抓捕恐怖分子的文件。小杨说，我可以拍下来吗？警官摇摇手指说不行。

一个多小时后，马修过来了，趴在车窗上有点小兴奋地对我们说：“可以走了，他们现在陪我们去参观造枪作坊。你们的车先走，我坐他们的车”。

马修的这段话以及他说话的神情、口气一点都不好笑，但如果和后面的结局联系起来，就有点幽默了。

　　护送我们的警车是一辆皮卡。车斗里坐着两个面向我们的持枪警员。他们的车在前面走着，我们的车在后面跟着。任何一辆车，哪怕是一辆公共汽车，都不能在我们中间行驶。偶有车辆插进来，权威十足的警察只要简单摆摆手，他们就会马上让行。这不就是警车开道吗？虽然只是一辆皮卡车。

　　行驶一段时间后，却发现有点不对劲了，这不是早上来的那条路吗？小杨说，对呀，前面就上高速了。嘿，原来是要送我们回伊斯兰堡啊。

马修这时给司机打来一个电话，说他被带到警察局去了。这个马修也太搞笑了。别人明明是要送我们走，他却说别人要陪我们参观，连自己要进局子了都毫不知情。到底是警察在骗他呢，还是他没听懂警察的话？这个菜鸟。

行驶了40多公里后，第一辆皮卡停下来，等在路边的第二辆皮卡接过了护送任务。我们便跟着第二辆车继续行驶。这是一次接力护送，警方安排沿途警力，分五段护送我们，直到进入伊斯兰堡郊区。最后一辆皮卡准备掉头时，我们的司机没有一丝犹豫，“呼”地一下就开过去了。从白沙瓦一路开过来，司机没有和警方说一句话，打一个电话，却配合得十分默契。我怀疑他过去曾经这样配合过警察，可他什么都没给我们透露过。这家伙隐藏得太深了。

　　回到民宿，吃罢饭。晚上九点多，我来到客厅，突然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马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怎么都没接？”我忙问。

一副倒霉样子的马修说：“我刚到。不是不接你的电话，警察把我的手机收走了。”

我问：“你是怎么回来的？”

马修说：“坐长途公共汽车回来的。”边说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然后又掏出一张白条子。说：“罚款了，他们罚了我6000卢比（相当150元人民币）。”

我说：“你先回去吃饭吧，罚款的钱老板给你就给你，不给你我就给你，不让你掏。”马修在道谢中离去。

白沙瓦之行就这样结束了。我虽然没能参观造枪作坊，却并不觉得遗憾。一天的见闻、思索，已经让我知道白沙瓦为什么会成为恐怖分子的藏匿之地，为什么会经常发生恐怖袭击，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制作、销售枪支弹药的基地。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来谈谈这方面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