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山里红

阿波罗影像

那棵山里红树在我离乡多年后依然立在老屋后坡上。秋日再回，它的样貌竟无大变——还是那般枝干虬结，树皮深沟暗壑，如岁月之手刻下的秘密符印。我举镜对焦，恍惚间，枝头的山楂果仿佛在镜头里微微颤动起来。

山风穿林，叶声簌簌。山里红的叶子有锯齿边锋，细瞧竟如微缩的矛戟。青绿叶片掩映间，那些红果便有了几分犹抱琵琶的意味。初生的果子是羞涩的黄，经霜后才敢红透了脸。熟透的果皮饱满得能映出云影天光，圆溜溜地簇拥在枝头，竟让老树显出一种童稚的欢喜来。

这山楂树是村里一位老人栽的。他说山里红最老实，贫瘠山坡、荒草乱石，随手插根枝也能生出根来。儿时随老人采果，树皮硌得手心粗糙。老人粗糙的手指捏着红果笑道：“你看它们挤挤挨挨的，寒酸处也热闹。”我那时不解深意，只顾兜满了山楂在风里奔跑。

再回，树已高过屋檐。城市在远处推土机轰鸣中长出水泥轮廓，而山楂枝横斜入窗框的画面依旧安然。红果垂挂处，钢筋高楼竟作模糊背景——分明是都市在窥视山里的旧梦。这老树像钉在原地的钉子，任凭车笛霓虹潮涌，亦不曾松动半分。

果实压弯细枝的深秋，常有邻人提着竹篮来采。他们笑说山里红是土地给穷人的甜嘴，熬酱制糕能捱漫长冬寒。有妇人踮脚摘果，絮叨她家老汉咳嗽需山楂煮水止咳。果子离枝的脆响，和着人语在山风里断断续续地飘散，竟成最寻常又最安稳的乡音。

凝望树皮裂纹，如观大地龟裂的纹路。新枝从老干疤结处倔强抽出，嫩梢上的青果迎着霜气慢慢转红。植树老人坟头已生青苔，但他说过的“寒酸处也能热闹”竟在枝头应验。这山里红不羡桃李妖娆，亦不畏秋后萧索，只将红艳浓缩成微小果实，在岁末枝头灼灼燃烧。

离乡的车过山谷时，回望那树已成深秋剪影。满坡草木尽枯黄，惟其枝头红点斑驳似不熄灯盏。原来有些固执的生灵，非要选在万物凋敝时刻，才肯捧出最浓烈的心事来。

离乡时，背包里几粒山里红随车起伏颠簸。它们红得如此沉静，像故土未干的血珠，在异乡暗夜里会发出微光。所谓扎根，不过是将苦涩酿作酸楚甜意，结为红豆，寄身寒枝，替离人守望永远无法返航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