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里的丰稔与心音

笃定前行

<p class="ql-block"> 秋声里的丰稔与心音</p><p class="ql-block"> 文/劲草</p><p class="ql-block"> 檐角的风铃在晨露里晃了晃,清脆的声响揉碎了黎明的薄雾。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缕秋阳恰好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叶子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倏忽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竟也溅起一声轻响。这时才恍然惊觉,秋已深了,正如欧阳修在《秋声赋》里写的“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连空气里都浸着几分清寂,却又藏着说不尽的丰饶。</p><p class="ql-block"> 沿着村后的田埂缓步前行,脚下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轻声絮语。远处的谷田已褪去盛夏的浓绿,换上了沉甸甸的金黄,风一吹,谷浪翻滚,那声音竟如海浪般壮阔,又似无数支细碎的笛,在天地间奏响。忽然想起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刻虽无菊可采,却有满田的谷穗相伴,倒也生出几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惬意。只是这惬意里,又藏着对农人辛劳的惦念——从春种时的躬身播种,到夏日的挥汗除草,再到如今的静待收割,每一粒谷里,都浸透着他们的汗水。</p><p class="ql-block"> 走到田埂尽头,便看见王伯正弯腰检修镰刀。他的手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的痕迹。“今年谷子长得好,得趁好天赶紧收。”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却笑得格外爽朗。我蹲下身,看着他手里的镰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边缘还留着去年收割时的细小缺口。“这镰刀跟着我十几年了,割过的稻子能堆成山。”王伯摩挲着刀柄,语气里满是珍视。我忽然想起白居易在《观刈麦》里的诗句:“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虽已是秋日,可农人的忙碌丝毫未减,他们惜的哪里是夏日,分明是每一寸能孕育丰收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正午的太阳渐渐烈了起来,田埂上的影子缩成了一团。王伯和村里的人已经开始割谷,镰刀划过谷秆的“哧啦”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整齐的劳动歌谣。我也试着拿起一把镰刀,学着王伯的样子弯腰,可刚一用力,谷秆没断,手却被割破了一道小口。王伯见状,赶紧递来一块布条:“慢些来,割谷也是个技术活,得顺着谷秆的纹路走。”他一边说,一边给我示范,只见他手腕轻转,镰刀起起落落,一排排谷穗便整齐地倒在身后,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生敬佩。</p><p class="ql-block"> 休息时,李婶提着竹篮送来茶水和馒头,篮子里还放着几个刚煮好的玉米。“尝尝,自家地里种的,甜着呢。”她笑着递过一个玉米,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我咬了一口,玉米粒的清甜在嘴里散开,那是秋天最本真的味道。李婶坐在田埂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每年秋收最累,可看着谷子、玉米都收回家,心里就踏实。”她的话让我想起辛弃疾的“稻(谷)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以前总觉得这句词写的是丰收的喜悦,如今才明白,这喜悦背后,是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子,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坚守。</p><p class="ql-block"> 午后,晒场上渐渐热闹起来。收割好的谷子被运到这里,摊开晾晒,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孩子们在晒场上跑来跑去,踩得谷粒“哗啦”作响,笑声清脆得能穿透云层。王伯拿着木耙,不时翻动着谷子,确保每一粒都能晒到太阳。“得晒透了,不然容易发霉。”他一边翻,一边说,“以前没有烘干机,全靠天吃饭,要是遇上连阴雨,一年的收成就悬了。”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杜甫的“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相比古人的艰难,如今的农人虽有了更好的条件,可对丰收的珍视,对土地的敬畏,却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晒场上的谷子也收得差不多了。大人们用木锨将谷粒归拢,孩子们则在一旁帮忙捡散落的谷穗。“一粒粮食一滴汗,可不能浪费。”李婶一边捡,一边对孩子们说。我也加入其中,弯腰捡起一粒谷穗,谷壳粗糙,却沉甸甸的。这时,远处传来了芝麻倒下的“哗啦”声,原来是张叔在倒芝麻。他将捆好的芝麻秆提起来,往簸箕里一倒,芝麻便从裂开的果荚里滚落,声音华丽得像一场小型的音乐会。“今年芝麻收成好,能榨不少油。”张叔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都满是笑意。</p><p class="ql-block"> 夜幕渐渐降临,村里的灯火次第亮起。田埂上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过谷茬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我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明月,忽然想起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刻,或许有无数个家庭,正围坐在桌前,分享着秋日的收成,谈论着来年的期盼。那些在白日里响起的秋声——镰刀的“哧啦”声、谷粒的“哗啦”声、芝麻的“沙沙”声,还有农人的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都化作了最温暖的旋律,在夜色里流淌。</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秋天的声音,从来都不只是清寂的虫鸣、萧瑟的风声,更有劳动的欢歌、丰收的喜悦。它藏在每一粒粮食里,藏在农人的皱纹里,藏在孩子们的笑声里。正如范仲淹在《苏幕遮·怀旧》里写的“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秋天既有“寒烟翠”的清寂,也有“丰收景”的热闹。而那些对秋天的怜悯与惋惜,终究会被丰收的喜悦所取代,因为每一份辛劳,都不会被辜负;每一份付出,都能换来沉甸甸的成果。</p><p class="ql-block"> 夜渐深,风也凉了些,我起身回屋,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院中的老槐树。月光下,它的影子斑驳,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而那些秋日里的声音,那些关于劳动与丰收的记忆,也将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成为最珍贵的宝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