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杨慎被大明王朝的洪流裹挟着来到云南,距今整整500年。从空间上看,云南是杨慎生命的重启,有了这个重启,杨慎的笔端下,才会有数千年一直生动如初的云南历史风云。</p><p class="ql-block"> 云南人寻根南京应天府,明王朝朱家皇权余脉以“南明”的方式在云南延续是大明王朝与云南的融合互动故事。杨慎栖身于云南半辈子,让中原文化的魅力散植云南山水旮旯;他自己也被云南山水滋养成为第一才子。这个自然人文间相互成就的案例,是时空交织、错位、摆渡的经典。</p><p class="ql-block"> 从明太祖朱元璋派傅友德、蓝玉、沐英率众攻下大理,到实施洪武调卫,再到明王朝30万将士200万民众涌入云南,使云南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开发,大明王朝对云南的经营,让我一直在想,朱元璋是否汲取南宋被忽必烈从大理迂回进占的教训,也从元朝经营云南的措施中汲取经验,布下了一个慎密的大局。他让最信任又最聪明最忠于朱家王朝的沐英治守云南,把皇位传给了孙子朱允炆并且给了个度碟密囊,这是否给朱允炆安排了一个活命的机会呢?当杨慎从耀眼光鲜的政治明星陨落为大明王朝一介草民来到云南,其情节的发展充满了未知。当然杨慎自己也不会知道,500年后的现在他依然活得天马行空,自由自在。他如京城吹到云南的一阵风,一直忽快忽慢活跃在云南的沟谷江湖间;他像京城飘到云南的一朵云,从此时雨时雪腾挪在云南的山脊寨坝上;他如京城转移到云南的一粒文化种子,一发不可收拾,开始永久性地荫蔽云南的人文空间。</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四年乙酉 春正月谪戍至滇。上日底云南,病驰万里,赢惫特甚。旅馆中,方谋就医药,而巡抚台州黄公衷促且甚,公力疾涉险抵永昌,幾不起。”(《杨文宪公升庵先生全集年谱》)</p><p class="ql-block"> 公元1525年(嘉靖四年),杨慎“病驰万里,赢惫特甚”来到云南,带病急赶一万多里路程,身瘦如柴,面容枯槁。八个字的叙述,看似极尽惨状,其实远非如此。通常人之病态分两大类:身体之病,或是精神之病,病之极限就是病入膏肓,人之将死。杨慎这趟行程身心皆病,其中包含身体遭两次庭杖。</p><p class="ql-block"> “甲申七月,两上议大礼疏。嗣复跪门哭谏,中元日下狱,十七日廷杖之,二十七日復杖之,毙而復苏,谪戍云南永昌卫。”(摘简绍芳《杨文宪公升庵先生全集年谱》句。)</p><p class="ql-block"> 1524年的7月17日,杨慎遭到第一次庭杖。庭杖是在大庭广众之目睹下,受刑对象被剥光衣服,让其颜面尽失之后,再往死里打,有的人会被打得皮开肉绽,有的也会一命呜呼。与杨慎一起被庭杖的死了很多;但是杨慎扛住了,活了下来。正是他活下来了,所以仅仅间隔10天,7月27日又被第二次庭杖。这一次,他也被打得死过去了,却又奇迹般活了过来。他扛过了两次酷刑活过来,所以才有谪戍云南永昌卫的事件,才有我们听到的故事;也才有我和保山的朋友们聚在一起的一个理由或是一个永远谈不完的共同话题。当然,当我反复揣度这段文字时,我脑海里大部分是空白,因为我对生死的临界点实在是一无所知;所以我没有能力用文字表达杨慎的真正遭遇。我只能够从杨慎留下的诗词文章中懵懂地了解一些险象环生的往事。即便如此,杨慎的遭遇也还远非如此。</p><p class="ql-block"> “商秋凉风发,吹我出京华。赭衣裹病体,红尘蔽行车。弱侄当门啼,怪我不过家。行行日巳夕,扁舟歙潞沙。扬舲天津口,回瞻见牛斗。风吹紫荆树,月照青杨柳。逆流溯漕河,相顾慎风波。荒村聚豺虎,夹岸鸣蛟鼍。仆夫困牵挽,防吏苦嗔呵。徐沛洪流溢,沧溟浴白日。”(杨慎《恩遣戍滇纪行》句。)</p><p class="ql-block"> “石齐当国,策立世宗,斥革经营,尽斥锦衣冒滥官,及是伺诸途,将害慎。慎知而谨备之。至临清始散去。”(摘简绍芳《杨文宪公升庵先生全集年谱》句。)</p><p class="ql-block"> “楚塞巴山横渡口,行人莫上江楼。征骖去棹两悠悠。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却羡多情沙上鸟,双飞双宿河洲。今宵明月为谁留?团团清影好,偏照别离愁。”(杨慎诗《临江仙·戍云南江陵别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杨慎谪戍云南永昌卫是皇命,皇命不能违,所以杨慎即便只有三分之一条命也要如期抵达,不然这剩下的一口气,嘉靖也是要取掉的。所以任何时候任何人的指令只是一个方向,不可能有实现指令的保障;甚至对于杨慎而言,嘉靖对他的指令,终极目标只有一个——死,让他自步黄泉路,借此了断他们之间的一切;如此,嘉靖的皇权路上则省了一份心。从现在的角度看,从京城出发到永昌(现在的保山),至少有四种方式可供选择,步行、汽车、动车、飞机;但回到500年前,再前卫的思维都会被限定在水路、陆路的方式上,也就是说不管彼时还是此时,任何人站在时代背景下的选择都是无可奈何的。嘉靖皇帝让杨慎到永昌,杨慎就必须到达永昌。从那时起,云南作为杨慎的另一个生命空间启用。这个新的生活空间是杨慎从未有过的预想。也许就是不可预料的事件,才会让另一种生存方式得以激活,杨慎不同寻常的生命潜能也才从此被激发。当然激活激发都需要动能,寻找这种动能源处,恐怕就是如今探索研究杨慎的意义所在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杨慎到达永昌的这一程,从出发到抵达,一次又一次面对生死。杨慎和他父亲首辅大臣杨庭和的人生断崖,表面看一切皆是因为大礼议之事得罪嘉靖,其实大礼议之前早有伏笔隐患,大礼议之事本来只不过是杨慎父子辅佐朱家皇权的一种奏请往来方式。这种摆在桌面上的往来,本来是君臣间的正常公干,开始也是你情我愿的事;但最后却成为了明王朝的最大政治事件之一,完全是第三者插足的结果。杨庭和把朱厚熜策立成世宗嘉靖皇帝,虽然是按照“兄终及弟”大明祖训成的事,但当明武宗突然驾崩,必然会让无数皇族子弟们浮想联翩,那些与皇位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也难免在这种突发事件中垂涎、臆想皇位的馅饼从天而降砸到自己头上,何况有的人本身与朝堂皇位就是一步之遥。杨庭和快速策立新的皇帝,不仅打碎了那些暗窥皇权之人的皇帝大梦,还彻底粉碎了这些人背后复杂庞大的权利圈、利益圈、裙带圈。杨庭和作为首辅大臣,在武宗去世、新君未至时,因时应势挺身而出,斥革经营、尽斥锦衣冒滥官,他安定政局、革除弊政,及时推出了一系列积极的改革措施。即便面对锦衣卫也敢动刀,清除其中贪赃枉法者。这些措施虽然巩固了朱家皇权,为开启嘉庆时代奠定了基础,但也增加了一波在背后对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人,同时为他的儿子杨慎来到云南、谪戍永昌埋下了伏笔,也是杨慎离开京城的路上遭遇暗杀、几乎病死却不敢就医的祸根。</p><p class="ql-block"> “值先年被革挟怨诸人,募恶少随以伺害,公知而备之,至临清始散去。”这是杨慎年谱里的描述,第三人称追述杨庭和曾经得罪的人要在杨慎人生谷底时,赶尽杀绝谋取他性命。杨慎戍滇纪行诗句“荒村聚豺虎,夹岸鸣蛟鼍。仆夫困牵挽,防吏苦嗔呵。”是他面对各路杀手时的切身感受。“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是杨慎抬头看不见天、低头看不见地时,与妻子断情离散的写照。</p><p class="ql-block"> “四年乙酉,春正月谪戍至滇,元日行次新添馆有喜晴诗。”(简绍芳《杨文宪公升庵先生全集年谱》)“离心似芳草,处处逐春生。”(杨慎《乙酉元日新添馆中喜晴》诗)这是1525年的正月初一发生的事情,从时间上看是杨慎的人生拐点,有了这个拐点,杨慎才从朝堂拐到了江湖;从空间上看,云南是杨慎生命的重启,有了这个重启,杨慎的笔端下,才会有数千年一直生动如初的云南历史风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把杨慎比作大明王朝的一叶扁舟,仅仅是因为大明王朝洪流滚滚,杨慎在明史里充满了意外,故事性极强。在大明王朝的滚滚浪潮中,任何一个人都好像是个舵手,却谁也不可能把握行船或是自我的方向。即便是杨慎,也必须认识到:他的家世、他的父亲、他的秉赋,都只有放置在大明王朝的背景之下,才可能“我命由我不由天”。再说在恢宏阔大的时代潮流中,越是有能力立于潮头的人,越不可能独善其身。任何人,被时代潮流推送到任何一个地方,是常态,但被时代潮流推至一辈子无法回归,就是一件悲壮的事了。杨慎被大明王朝的洪流裹挟着来到云南,离第一次的抵达距今整整500年,他却一直还在云南。因为人们定义死亡有三个层界,第一次死亡是身体离开,别人视觉上再无此人;第二次死亡是名字、笔迹、户口、身份证、照片等相关信息全部被清除;第三次死亡是存储相关记忆的人也全部离开了,这才算是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杨慎抵达云南后,一直是个话题人物。我小时候,从模糊的记忆开始,一直就有很多杨状元的故事。现在,讲杨状元故事的人少了,过去那些只在口头上讲杨状元故事的农村老人、乡绅、名流,变成了在研究所、图书馆、大学里翻读杨慎著作的专家、博士、教授等。只不过他们讲的故事,听起来大都一本正经、咬文嚼字,甚至是学术论文,但故事里的杨慎更加儒雅睿智。500年后的今天,杨慎似乎变得更加鲜活了。</p> <p class="ql-block">此文首发《保山日报》(2025、9、20)周未版。能够发文是因为杨慎谪守之地是永昌,也就是现在的保山。我能够坚持一分一厘走近杨慎,是因为杨慎谪守永昌的博南山,博南山是我拼命离开却离不开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