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游（1）

青苔

　　大同文旅很会做宣传，把中国传统文化里那种“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运用自如，让大同成为全国响当当的新古城，诱人有想一睹为快的冲动。

有看遍现存八大辽构的愿望，因大同又独占了两座，几年前就做了攻略，一直拖沓没去践行，趁着这股强劲的“大同游”风潮，也成为其中的弄潮人。

八月底九月初用了八天七晚的时间将大同及大同周边的古建游历了一番。

直入主题先说辽构，大同文旅主推华严寺，慢待了善化寺，以我浅薄地认知更喜欢被严重低估的善化寺，两次入内，仍然依依不舍。

善化寺位于大同古城南门，俗称南寺。由于这些建筑是在唐代的遗址上重建的，所以布局形式有别于辽代那种坐西朝东的风格。明代予以修缮，明正统十年（1445年）明英宗朱祁镇赐名“善化寺”，此名沿用至今。

“大同善化寺是我国现存辽金时期保存最完整的寺院建筑群和精美的彩塑”，“其大殿、普贤阁、三圣殿、山门四处均为辽金二代遗构，不意一寺之内，获若许多珍贵文物，非始所料。”

以上出自梁思成和林徽因1933年9月来大同考察后写下的《大同古建筑调查报告》。

综上所述：善化寺是辽金建筑的活化石，是全国唯一的辽承唐风，金接宋韵的建筑风格，是草原王朝与汉地美学水乳交融的范例。

　　山门又称天王殿，是善化寺的正门，面阔五间，进深两间，单檐庑殿顶，是中国现存金代最大的山门。山门建在砖制的台阶之上，门前建有月台、踏道，两侧守着两座威武的石狮。

据说善化寺的匾额和对联出自当代著名书法家和工艺美术大师韩美林先生的墨宝。

　　山门殿内东西两侧有明代万历年间所塑四大天王像。每尊天王像都有近三米多高，看起来高大威猛，令人肃然起敬。塑像上的彩绘为民国时期所绘。

东方持目天王手弹琵琶，南方增长天王手持宝剑，西方广目天王左手握蛇，右手拈宝珠（因表情生动，被网友称为“显眼包”），北方多闻天王手托宝塔在电影《浪浪山小妖怪》里镜头感十足。四大天王手中兵器依次象征着“风调雨顺”。

　　出山门殿，回头一看“威德护世”四字映入眼帘，此匾额是明代潞城王（朱元璋之孙、代王朱桂的后裔)于嘉靖七年(1528年)题写，落款“潞城王书”，字体敦厚雄浑，具有典型的明代官式书法特征。

　　再朝前一望，就是被誉为金代最美建筑的善化寺中殿——三圣殿。它建于1123年，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金代木构建筑。

　　古建之美在于建筑本身。三圣殿的斗拱被建筑大师梁思成先生称作“伟大之斗”，檐下斗拱密集，形似盛开的莲花，硕大华丽，又称如意斗拱。这类斗拱在宋式建筑中并未出现过，在辽金后基本绝迹，是我国古代建筑史上的一朵奇葩。

　　殿内斗拱也是一脉相承。

　　殿内供奉的是华严三圣。中间供奉的是毗卢遮那佛，东边供奉的是文殊菩萨，西边供奉的是普贤菩萨。

在华严经中记载“文殊菩萨为无量诸佛之师，教化成就一切众生”，他在诸菩萨中号称“智慧第一”；普贤菩萨以十大行愿摄持教化众生。文殊菩萨以“智”，普贤菩萨以“行”，辅佐比卢遮那佛，他们三位形成了大乘佛教的德智圆满，被尊称为华严三圣，三圣殿也因此得名。

这五尊佛像都是清康熙年间重塑的，然而金代风格犹存，其中以普贤菩萨像最佳。

　　殿内还摆放着一座及其珍贵的朱弁碑。

朱弁，字少章，江西婺源人，是理学大家朱熹的叔祖，有南宋苏武之称。

据《宋史.朱弁传》记载，朱弁作为南宋使者出使金国，却被扣留长达十七年。他前三年住在馆驿里，后十四年就住在大普恩寺，就是现在的善化寺。他在这里和寺院主持圆满大师结下了深厚友谊，亲眼看到辽代末年寺庙被毁的惨状，也亲眼见证了金代初年圆满大师带领徒弟十五年如一日重修寺院的壮举。寺院建成之后，圆满大师邀请朱弁写下《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记》。

这通碑被称为三绝碑——文章绝唱、书法绝妙、刻工绝世。全文1088个字，正文925个字，是善化寺难得的一手文字资料。

　　走出三圣殿，北望大雄宝殿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走到台阶最高处看见的“大雄宝殿”是明万历年间所制的木牌。大雄宝殿是善化寺中唯一未被战火摧毁的辽代建筑，属我国现存八大辽构之一。

大雄宝殿的正门叫“壺门”，属于佛教建筑中一种门的形制，它那镂空的装饰样式是随佛教传入中国的，而作为装饰样式的壸门自商代就已经出现。

　　进入大殿后首先看到的是藻井，对比新旧照片感叹修复古建的不易。

藻井内有方形和菱形的平綦，上面绘有各种图案。藻井分为两层：下层为八角井，嵌于方井之中，上层为截顶圆锥体，顶部绘二龙戏珠，整个藻井共用56朵斗拱，是珍贵的辽代小木作。

文章中所有老照片均来自大同梁思成博物馆。

殿内有金代塑像33尊，正面佛台上端坐“五智如来”，两侧塑像有24天王像，墙壁上保存有清代康熙年间所绘壁画190多平方米，是东方美学与佛法的融合。

　　五方佛像皆身形伟岸，衣纹流畅如行云流水，面容慈悲祥和，眼神沉静深邃，尽显辽金时期造像的雄浑大气与细腻写实。其精湛的雕刻工艺将宗教内涵与艺术美学完美融合。

　　这是我拍的三尊西边大佛。

　　东边两尊佛和四尊菩萨忘了拍，好在有互联网，可以从网上下载弥补，不然可能还要再去一次！

　　对比修复前后。

　　东西两侧整齐地排列着24尊精美绝伦的诸天塑像。诸天背后映衬着一幅幅精美的清代壁画。虽不能近观每尊，能见到两侧有限的几尊，已让人欲摆不能，念念不忘！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简直就是一轴人间的现实画卷：长髯垂须的老者、威武英俊的少年、端庄华丽的妇人、温柔恬静的少女、彬彬有礼的文臣、虎背熊腰的武将；只见他们有的手持法器、有的恭敬肃立、有的怒目横眉、有的道貌岸然……每一尊造像都个性突出，妙不可言，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要特别说明的是：位于东南侧第三尊鬼子母天王引人注目，脚下立着一位身材矮小、青面獠牙的恶鬼。传说他原是一个专门杀害人间婴孩的恶鬼，被释迦佛施展神力，点化为妇女和儿童的保护神。造像运用对比手法塑造了一尊改恶从善蜕变成一个善良、典雅的妇女形象的鬼子母。一大一小两尊雕像形成鲜明对比，这在佛教雕塑史上非常罕见。

这是北京法海寺大雄宝殿里明代皇家壁画画的鬼子母形象，完全就是一个慈爱母亲的形象，手抚孩儿，孩儿可爱极了。见我的美篇《京郊畅游法海寺》。

　　大吉祥功德天，即人们熟知的吉祥天女。她容貌秀丽端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俯瞰众生的威严。这种威严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种对世间万物的悲悯与关怀。她的衣饰华美而不繁琐，线条流畅自然，将金代工匠对细节的把控展现的淋漓尽致，被誉为“东方维纳斯”。

她捧着手帕，垂下的宽大袖子及衣料上细腻的质感花纹，恍惚之间如款款走来的仙人……实难想象出自十二世纪初的匠人之手！

我曾两次到善化寺仰望，每一次的凝视，都是心灵的洗礼！

　　这件《面纱圣女》诞生于19世纪意大利米兰。作者是乔瓦尼.斯特拉扎，堪称19世纪雕塑艺术的巅峰之作。

是用一块完整的高品质的纯白大理石制作而成。圣母玛利亚被面纱覆盖，面纱轻盈的质感与逼真的效果能够在一瞬间给予我们心灵上的冲击，似乎让人产生一种波动感、运动感，真是美与灵的完美结合。

　　以上两件作品都是东西方文明之美的代表，如果只见中国美，不见世界美，说明还停留在自我封闭的初级阶段，要像哲人们常说的那样——从中国看世界，再从世界看中国，融入世界，成为地球村的一份子。建立起“文明有兴衰，艺术可长存”的哲学思想。

　　　　大殿里的柱子和我在锦州义县奉国寺大雄宝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看来是辽构的标配。见我的美篇《锦州行（2）》有详解。

　　普贤阁为辽式阁楼，当年修缮时发现题记“金代贞元二年（1154年）一行造”，证明系金代重建，楼阁坐西向东。

在电影《浪浪山小妖怪》里镜头感十足。

　　大同博物馆普贤阁模型

　　1933年9月梁思成先生造访普贤阁时留下的珍贵照片。

　　善化寺的文殊阁是仿普贤阁重建的假古董，还有大雄宝殿两旁相对应的观音殿和地藏殿都是重建的假古董。

至此，圆满完成了到善化寺看辽构的愿望。

　　接着要看大同另一件辽代建筑，它隐藏在声名远播的华严寺里。其实华严寺仅凭上寺的金代大雄宝殿和下寺的辽代薄伽教藏殿就能吸引无数人探访大同。

我是梁思成和林徽因先生的铁粉，特别欣赏林先生怒怼北京副市长吴晗等人的那段话：“你们把真古董拆了，将来要懊悔的，即使把它恢复起来，也只是假古董”。

这就是我不喜欢华严寺的原因，这里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假古董，浪费了人力和物力。

　　华严寺依据佛教经典《华严经》而命名，又具有辽国皇室宗庙的性质，按契丹人“旭日东升，佛法西来”习俗，坐西朝东而建的一座寺庙。

虽是重建，在没有对比的情况下，粗看也是蛮漂亮的。

复建的山门与蓟州独乐寺和运城永乐宫相仿。

　　进到华严寺直接去了薄伽教藏殿。属于现存八大辽构之一。

薄伽教藏殿建于辽重熙七年（1038年），它是大同下华严寺的主体建筑，是华严寺中唯一尚存的辽代建筑，也是整座寺院最古老的建筑。

“薄伽”是印度梵文的译音，是“佛”的意思；“薄伽教”就是佛教；“薄伽教藏殿”就是指专门存放佛经的殿堂，相当于辽国西京的国家级图书馆，存放以华严经为核心的佛教典籍，暗藏契丹皇室“佛王一体”的政治隐喻。

大殿上的鸱吻是现代物件。

　　大殿上的原辽代琉璃鸱吻收藏在大同博物馆，原件高3米。

在大同博物馆拍下的正反两面鸱吻照片。

　　繁密的树木挡住了这几块挂在大殿上的牌子，第一块牌子出自清康熙年间；第二、三块出自清雍正年间。

　　走进殿内最为突出的是宽阔的佛坛上供奉的辽代佛教彩塑。以释加牟尼佛、过去燃灯佛和未来佛弥勒为主尊，旁边位列弟子和众菩萨，造型和体态各异。

佛坛上供奉着十四尊栩栩如生的菩萨，其中四尊坐着，十尊站着。这些菩萨头上的宝冠种类繁多，其中鎏金高冠是辽代菩萨的典型冠饰，源自辽代贵族的日常穿戴。

　　中间的三尊佛像，每尊上面都有一个八角形藻井，与天津蓟州独乐寺观音阁佛像上八角藻井同出一辙。见我的美篇《秋游天津蓟州》。

　　值得重点关注的是中间这尊佛像右边的穿着盔甲，戴着宝冠的文殊菩萨，打破了我们汉人心中文殊菩萨骑青狮的惯例，骑着一匹小马（红圈处），转着看还不止一匹，想必是中国唯一一尊骑马的文殊菩萨了。难道这是辽文化的体现吗？

　　成为网红的是位于南边佛坛右侧的一尊胁侍菩萨，合掌露齿，面带微笑，体态丰满，呈S型，被大家亲切地称”合掌露齿菩萨”。

　　平綦（天花板）也很有特色。

　　殿内还有一绝被梁思成先生称其为“海内孤品”，赞誉其为“千年国宝，无上国宝，罕见国宝”的倚墙而建的壁藏和天宫楼阁，是国内现存的唯一辽代木构建筑模型。 环绕大殿的勾栏栏板，37种图案各不相同，全部采用镂空雕刻。一座木制圆形拱桥上，建有一座精美的天宫楼阁，将经橱和佛龛完美地结合为一体，整体造型美轮美奂。

上面这段文字形容的“壁藏和天宫楼阁”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可惜已看不见，让一个古建爱好者心情一下子到了冰点。

只是在大殿两边敷衍地复原了一点，明显地是应付了事。

　　这是梁思成先生1933年9月来大同华严寺拍下的“天宫楼阁”。

　　这是大同赫赫有名的华严广场，据官方说是模仿薄伽教藏殿里的“壁藏和天宫楼阁”放大七倍比例而建。

我们每个人都明白在一张白纸上好画最新最美的画，花大力气去修复让梁思成先生激动不已的辽代美轮美奂的“壁藏和天宫楼阁”，只是修复原来建筑，只被少数人认可；而去搞这种宏大的建筑和热闹的场面，会得到所有百姓的认可。

　　以纯铜打造的千佛地宫华严宝塔；以应县木塔为蓝本，号称中国第二座纯木榫卯结构的方形木塔；当你游走在金碧辉煌的地宫里和仰望木塔时，不可能不为之震撼！

　　如果新建华严寺仿古建筑和修复华严寺辽代古建花的钱一样的话，为官之道当然是选择前者，不仅一座座宏伟建筑摆在那里，最主要的是还贏得了底层百姓的“衷心爱戴”，这就是耿彦波市长的高明之处。

我为失去梁思成先生极具赞誉的“海内孤品”而哭泣……

　　在华严寺上寺还有一座大雄宝殿始建于辽代清宁八年（1062年），后毁于战乱，金天眷三年（1140年）在旧址上重建。是全国最大的金代建筑，面阔九间，大殿台基高达四米，殿檐高九米。

　　大殿顶上有现存古建筑中最大的琉璃鸱吻，高达4.5米。左边是清代的，右边是金代的。

鸱吻在古代传说中是能够辟火灾的神兽。

　　“大雄”和“调御丈夫”都是释迦牟尼佛的名号，是一种敬称。

　　建筑之美在于建筑本身。

　　殿内的五方佛是明代塑像。抬头望殿顶平綦如万花筒一般花样多姿多彩。

此“明代五方佛”可与善化寺大雄宝殿的“金代五方佛”对比，看看女真族和汉族对佛的解读有何相同与不同？

大殿四周的墙壁上还绘有清代的释迦摩尼佛讲法故事图，这些壁画线条流畅，构图严谨，色彩艳丽，富有立体感。

　　中央佛坛上塑有五方佛，大殿两侧侍立二十诸天。这二十尊护法天王的衣服、饰品、表情等都被赋予了鲜明的个性和世俗的形态，让庄严的佛国世界仿佛多了几分烟火气，这些神像身躯微微前倾，是为了表达对佛祖的虔诚和恭敬。

　　殿顶有一千多块平綦彩绘龙凤、花草、动物、梵文等图案。让整个大殿充满宗教色彩，如同走进一个斑斓、祥和、娑婆世界。

　　出大雄宝殿，在月台上偶遇一座明代的焚帛炉，上面有题记写着“代王XX”，后面是清光绪年间的砖雕小龛，龛下是个辽代经幢。

这尊带着莲花底座、层层雕纹的青铜“宝塔”，塔上还有围塔观景的人们，太有趣了，真的很哇塞呀！

华严寺不愧是千年古寺，不经意间就能看到珍贵文物。

　　顺便介绍一下一进院的普光明殿。它于2008年按辽代时期古建筑形式复建的。这个大殿精彩的是里面的壁画。由两位中央美院教授带领一百五十名学生历时三年完成的绘画。壁画风格参考了敦煌、运城永乐宫和北京法海寺而完成的一整堂的巨幅壁画。

　　这些照片是截取局部拍的。在新建的假古董上，花如此大力，也是蛮拼的！如果这些重建的仿古建能向古建一样屹立百年甚至千年不倒，也能成就又一道靓丽的风景……

祝福它们吧！

　　看完这两个寺院，实际上八大辽构就只剩下河北来源的阁院寺了。既然都到了大同，还是准备到朔州应县重温一下赫赫有名的应县木塔。

未完待续，谢谢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