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记忆： 远方的家（二）

吴海

时光记忆 ：

远方的家 （二）

文/吴海

黎明前的夜，漆黑深沉。粤北的冬季，天寒地冻。绿皮火车好像驶进了黑咕隆咚的时光隧道。列车上的旅客在“喀嚓、喀嚓”的节奏声中打着盹，东倒西歪。有的趴在茶水台上呼呼酣睡；有的在无聊中发着呆。

几声长长的气笛声，撕裂了寂静的夜幕，惊醒了我一场“到乐昌去赏景”的美梦。

列车快进站了，广播传来了女播音员甜柔的声音：“各位旅客、各位旅客，乐昌车站快到了，在乐昌下车的旅客请准备好行李下车。”

我揉了揉困涩的眼睛，捋了捋思绪，做着准备下车的动作。

“吱吱一一吱吱一一，哐当、哐当。”列车进站掣制的声音随之响起，列车运行放慢了速度，缓缓驶进了乐昌火车站。

在车厢的中间过道，一位中等个子的中年男子在指手划脚，他用海丰家乡方言重复通知着我们要做好下车的准备事项。

他，就是我们的带队老陈，我们的家乡人，转业军人，在“省机”工作，他与劳资科长等人负责这次滨海小城的招工工作。

他身穿绿军装，尤其是那件军大衣，在那个年代，显得威武与时尚。红润的脸庞，笑眯眯的双眼，微翘的嘴角。流露着愉悦的心情，张扬着一种成就感和幸福感。

我们很利索的整理着行李。其实，行李特别简单，只不过是一个老旧旅行袋，或者一个小木箱子。御寒的衣服已经全部穿在了身上，大件的，比较值钱的物品，无非就是一捆被子和蚊帐罢了。虽然都是用过的旧东西，也是家里兄弟姐妹共用的财产，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尤其显得珍贵。

坐了一白天的汽车，一整夜的火车，凌晨五点多钟终于到达了乐昌。那年代，从粤东到粤北的车程时间需要一天一夜，可以想像那道路那车速。而疲惫、寒冷、饥饿在慢长的旅程中伴随而来。

列车门一打开，一股寒流扑面而来。我打着寒颤，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身体软绵绵的，脑子一片空白。

灰蒙蒙的站外，停泊着一辆接站的解放牌敞蓬大卡车，厂领导热情的迎上了车站大厅，笑咪咪的与大家握手致意，并郑重作了自我介绍。

灯光下，钟科长穿着一套蓝色的工装，他那刚刮过胡须的脸庞，显得白里带青。有点驼背的他，脸上带着笑容，热情挥手招呼着大家上车。

我们很费力地爬上了那高高的车厢，同伴们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堆，蹲缩在空荡荡既没坐位、又没车篷盖的车厢里。北风呼呼的叫，所到之处没放过一点缝隙。冷气袭人，我感到耳朵在发疼，手脚发麻，鼻水直流。那些旅途的感受，那些少衣挨冻的滋味，让人记忆如今。这就是第二故乡一份隆重而难忘的见面礼！

汽车行驶了约两百米，右拐通过了铁路涵洞。大概经过七八分钟的时间，就到了目的地一一广东有色金属机械厂。

霓虹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七十年代，它象征着城市、大工厂的繁华与先进，它把工厂大门照得如同白昼。

厂里安排了可口的早餐，两个热气腾腾的白糖馅包子，一碗白粥。提神醒脑，驱赶了冬晨的寒意，但还是填不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一轮朝阳在东方冉冉升起，温暖的阳光问侯着大地，寒风收起了它肆虐的嘴脸。

新鲜感和好奇心的使然，我关注起了周围的一切。眼眸中，什么都是新鲜与稀奇。食堂的超大炉灶、大铁锅，炒菜用的大铁铲，刷锅用的竹扫把，一一映入了眼帘。炉灶的鼓风机在不停的嗡嗡作响，高高的烟囱，升腾着黑黑的炉烟。一股浓烈的焦煤气味扑鼻而来，难闻的气味，弥漫着周围的空气。

生活区里，大礼堂、灯光篮球场、商店、开水房、冰室、理发室、医务所等等，一应俱全，大工厂小社会，一派繁荣景象。

一幢幢三层高的员工宿舍楼，排列整齐有序。大楼外墙统一粉刷成了泥黄色，酷似兵营。红砖砌成的围墙，把生活区和厂区分开，与外围隔离。整个生活小区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环境优美。在我的第一印象中，只有两个字，高档！尤其是在六七十年代，这样的小区，与贫穷的家乡比拟有着天壤之别。

当大礼堂的大门被慢慢打开，让我们十分惊讶！整个礼堂，里面是用粗大竹子搭建而成的临时床位。厂领导要在这里为我们安排住宿，让大家感到愕然与失望。而他们早就明白了我们的疑惑和心思，领导们一边安慰一边做解释工作：“由于工厂从湖南搬迁过来不久，为了加快国家工业的发展，今年招进了大批新工人。宿舍的在建工程又尚未完工，所以做了临时安置，相信大家很快就能住进新楼房。希望大家能够克服困难，予以理解与支持。”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默默无语，欣然接受。因为，那是看到了希望的等待。

两层的竹架大统铺。已经住进了很多人，他们来自广东各县市，全国各地的新工人。一个个年轻的容颜，青春的朝气，给工厂注入了新鲜血液与活力。

我们自选剩下的一些空位置。初来乍到，为了方便相互照应，阿郑、阿谢和我三个小老乡在第二层组合成了连体床。做了一番精心设计，把蚊帐口对口的连接，把它搭建成一个小帐篷的模样，小木箱放两边，既可当书桌，又是安全护栏。

竹架搭梦巢，熔炉铸青春。青春旅途，纵横阡陌，芳华岁月，独自前行，自己人生的剧本，今天自己撰写。欣喜迈出了艰难的一步。第一次体验到热热闹闹的集体生活。在异乡，开始适应起独立、艰苦的生活环境。

家，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一个碗盆，一支汤匙，一个热水壶，一个铁桶，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家当。而口袋里的票证五颜六色，且品种多样。有饭票、菜票、水票、肉票、豆腐票等等。

与共和国经历艰苦创业的年代，我们的生活迭宕起伏，我们的道路坎坎坷坷。苦涩的日子，我们曾经走过，青春的奉献，我们无怨无悔。我们曾经哭过，我们也曾经笑过。而笑容里的灿烂，怒放中的青春，是工厂的熊熊烈火！

粗米饭，青菜瓜汤，一日三餐的素食，天天在考验着我们。一群夜光族，日息夜作，熬煮着青春的岁月。可以想像，当年的那些奢望是什么。然而，我们别无选择，接受与坚持是当年的唯一。

我深深感悟到，人生面对安暖静好的时候，生命里看不到生活的真相，当生命面对冰霜雪寒时，生活中的映射，才是真正的人生。

当年穿上了那身蓝色的工装，成为了一名工人，我们曾经自豪过，骄傲过。因为，时代赋予了工人阶级一种伟大而崇高的荣誉。

晚上，厂党委的纪书记在汽车库的空地上，为我们开了一场简朴的欢迎会。会场中，既没有讲台，也没有椅子。我们随意坐在水泥地板上，静静的聆听着领导的讲话。

纪书记是北方人，南下干部。他穿戴着一套褪了颜色的蓝衣帽，身材高大魁梧。而他的朴素和讲话的亲和力，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欢迎会上，他代表厂部对我们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和真诚期望。向我们介绍了这个厂的发展历史与现状。从湖北到广州，从湖南到乐昌，一路走来，一路发展壮大。从生产武汉长江大桥的螺絲钉，从制造国防武器到生产矿山设备。那些光辉历程，无不彰显着历史使命的荣耀。

工厂的夜从不寂静，那些机器轰鸣声，那些沸腾的钢水。鸣响着，跳跃着时代的最强音符。

欢迎会，无疑是一次革命传统的教育课，也是入职前的一次红色洗礼。

夜深了，该是睡觉的时候了。寒风冷月不知情归何处？几天了，心情总是不能平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感觉。也许，夜静了，想家的时候到了。此时此刻，家乡的山山水水，一幕幕在眼前掠过。父亲那苍老憔悴的身影；母亲那慈祥的微笑，是心中挥之不去思念。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兄弟姐妹、同学伙伴们的身影萦绕在脑海中。

昨天的故事，一眨眼就成了思念的往事。第一次在外想家了。眼里含着泪珠，哽咽着，又强忍着。此时此刻，又有谁能了解游子的心情？同在异乡，同此心境的阿郑和阿谢，也有如此之感受，我们不约而同的在思念遥方的家乡和亲人。

家乡里有句俗话“在家日日好，出门朝朝难。”于伤心处，向谁倾诉？一封平安信，一支瘦笔，写不尽思乡几许，诉不完情怀点点。不，不能，信中不能流露那些忧伤的心绪。父母亲在遥远的家乡祈祷和牵挂着，第一封平安信必须带给他们开心与欢乐。执笔问安，落笔为念，写不好几番重来，撕掉那些忧伤和缠绵，书写一封爱心美语。告诉亲人们：乐昌的繁华，山水的美丽；现代化的工厂；漂亮的高楼⋯⋯书写着，一字一句，心里渗着思念的味道。 涂抹着，一笔一画，描绘着外面世界五彩斑斓的色彩。

夜深了，厂区里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食堂、开水房的鼓风机在耳边嗡嗡回响。哒哒、哒哒，上下班工友的脚步声，回响着工厂沸腾不夜的节奏。

今夜无眠，仰望窗外的天空，月缺星稀，心绪随风，我追寻着家乡明亮、耀眼而遥远的那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