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行军记

蓝色多瑙河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学军,是极可盼望的。每学期总有那么一回,老师宣布了日期,同学们便如得了赦令,课也不安心上,眼珠只管向窗外瞟,心早已飞向那远郊的山野去了。</p><p class="ql-block"> 行军前夜,父亲从口袋里摸索出六分钱,塞到我手心,"明早去买油条烧饼吧。"那六分钱在我掌心里攥得发热,一夜都不曾松开。天还墨黑,我便窸窸窣窣地爬起来,直奔离家大约五十米的饮食店。队伍已经排得老长,油锅的滋滋声和面香在晨雾中飘散。轮到我的时候,店里的阿姨用油纸包好刚出锅的油条和烧饼,那热气透过纸包熨烫着我的掌心。</p><p class="ql-block"> 行军之日,我脚穿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背上打得方正正的背包,肩上斜挎军用水壶与放着干粮的书包,俨然一副小兵模样。这般装束,已教人凭空生出几分豪气来。我把还温热的油纸包小心地放进书包,感觉整天的伙食都有了着落。</p><p class="ql-block"> 操场上,辅导员一声令下:"立正!稍息!"而后便是:"起步——走!"我们便排着不算整齐的队伍,从学校出发了。跨过西安门大桥时,脚步踏在桥面上,发出整齐的响声,河水在桥下潺潺地流。往石梁方向前行,先是沙石路,走起来硌得脚底生疼;后是田间小路,小路旁的油菜和绿油油的稻子,散发阵阵清香。</p><p class="ql-block"> 我们头上都戴着柳条编的帽环,新折的柳枝还散发着青涩的气息。一路走,一路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声嘹亮,惊起了林间的鸟雀。突然哨子一响——"有敌情"!我们便如惊兔般四散,钻进树林、草丛,或是伏在大石头后面,连大气也不敢出。待"敌情"解除,又整队前行。不过半里,忽又闻"空袭"警报,一声"卧倒",大家齐刷刷扑在地上,泥尘沾了满脸,却只是偷笑。有时还要"匍匐前进",肚皮贴地,肘膝并用,在泥地上爬出一道道痕迹。</p><p class="ql-block"> 到了目的地,一位解放军辅导员已等候多时。那年代,学校里有常驻的解放军辅导员,他们不苟言笑,却对同学们极是耐心。辅导员取出一杆步枪,黝黑的枪管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讲解枪械知识,示范瞄准姿势,我们围作一圈,眼睛睁得溜圆。辅导员教我们如何打靶,细细讲解"三点一线"的要诀:照门、准星、靶心连成一线,呼吸要缓,手腕要稳。"手不抖,"他说,"心静了,手就稳了。"</p><p class="ql-block"> 中午席地而坐,各自取出干粮。我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包,油条和烧饼虽然已经凉了,却依然酥脆。带油条烧饼的,自然引来一片羡慕目光;持炒饭的,也吃得津津有味。彼此交换食物,你掰我半根油条,我舀你一勺炒饭,滋味似乎比独享时更佳。饭后略事休息,又整队归去。</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总显得更长些,歌声不如去时响亮,步伐也不如去时整齐。但每个人胸中,都满盛着一种莫名的欢欣与自豪。仿佛我们不仅完成了一次行军,更是经历了一场庄严的演练——尽管那时我们尚且懵懂,何谓战争,何谓军事,实在知之甚少。</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过去,当初行军的具体路线早已模糊,辅导员的面容也记不真切了。唯独那柳条帽环的清香、炒油饭的香气、步枪的金属气味,却奇怪地糅合在一起,成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嗅觉记忆。每至春秋佳日,恍惚间又似回到了那些戴着柳条帽环的行军日子,耳边响起嘹亮的哨声与口号,还有辅导员沉稳的声音在示范"三点一线"的瞄准要领。</p><p class="ql-block"> 而今思之,那时的学军,何尝不是一种稚嫩的模仿?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这却是我们接触山野、体验集体的珍贵机会。我们在那样的游戏中,懵懂地感知着纪律与责任,也在那样的行旅中,埋下了最初的家国情怀。就连那"手不抖"的教诲,何尝不是在教导我们:凡事须专心致志,心手合一,方能中的。</p><p class="ql-block"> 柳条枯了又青,同学们大了又老。唯有记忆中的行军,永远年轻,永远朝气蓬勃,永远戴着那顶青翠的柳条帽环。而辅导员教授瞄准时那专注的神情,和"三点一线"的要诀,至今犹在眼前,竟成了岁月无法磨去的印记。那些"卧倒"、"匍匐前进"的口令,依然时时在梦中响起,唤醒那段穿着解放鞋、走在沙石路上的青葱岁月。而父亲给的六分钱,和清晨饮食店前排队的期待,也成了那年行军最温暖的注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