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三味:暖栗、寒雪与朦胧的星光》

曾添琳

<p class="ql-block">晨光熹微的早自习,男孩从兜里掏出温热的板栗放在我的掌心,一团坚硬的外壳还裹着少年的体温。我忽然想起昨日评讲《湖心亭看雪》时说过的话:“张岱的孤寂里藏着温度,就像冬雪覆盖的泥土里埋着春天。”此刻掌心的板栗,可不就是破土而出的春天么?</p> <p class="ql-block">  一、湖心亭的雪:落在不同时空的课堂</p><p class="ql-block">三班的雪下得正好。当讲到“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时,有个女生举手说:“这个‘与’字不能删掉,有时空的绵延感,写出了雪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天地难辨、浑然一体之,删去这些意象就被剥离开成为单独的事物……确实,这“与”字像是缝纫针,把天地万物都缝进了雪做的绸缎里。”另一个男生接着道:“莫说相公痴,这个‘痴’字不是傻气,是雪落满身时还舍不得抖落的郑重。”还有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同学们在一遍一遍的赏读中读出了由远及近、由大到小的写法,也读出了大雪纷纷而下,天地融为一体后世间万物的渺小,更读出了数量短语用词之精、之准!他们的回答是无数个星子在暗夜里闪,是细雨点洒在花前……</p><p class="ql-block">下课铃响起时,我们正辨析着“问其姓氏,是金陵人”的答非所问,欠下的五分钟成了悬在空中的月亮,所有人都仰着头等待圆满。</p><p class="ql-block">二班的雪规整如方格纸。他们能准确说出“毳衣”的释义,却问:“为什么不用‘披’字而非要‘拥’毳衣?”我忽然明白,有些文字需要用手势比划:你看,张开双臂环抱衣襟,是不是更像拥抱一片温暖的雪?</p> <p class="ql-block">二、兜里的秋天:被体温焐热的馈赠</p><p class="ql-block">昨天和好友趣谈,大抵我也是俗人,若夫淫雨霏霏,我也有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之态!早晨,天突然放晴,但依然寒冷。改完《板栗三味:劳动铸就收获的甘甜》的第三稿,男孩送来还烫手的板栗。“老师您说的对,”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回家又剥了三次板栗,发现刺壳里的果仁真的像裹着糖霜的星星。”</p><p class="ql-block">第一味写剥刺壳的艰涩,他从剥壳写到任正非的创业,吃苦方能探究本源之味;第二味写煮炒的蜕变,从耐心等候想到了敦煌莫高窟守护者樊锦诗;第三味本该写甜蜜滋味,他却添了段袁隆平禾下乘凉梦的思索,是珍惜更是感恩……</p><p class="ql-block">我忽然眼眶发酸。所谓作文升格何尝不是剥壳?褪去修辞的尖刺,露出生活最糯软的核。而今这枚真实的果实正在我掌心旋转,散发着糖砂与柴火交织的香气。更可贵的是,一篇篇作文的升格背后,是一个又一个热烈的写作种子正在萌芽!</p> <p class="ql-block">三、笔记本里的星云:该如何打捞月光</p><p class="ql-block">那个抱着工作笔记本找我的女孩,眼睛红得像未成熟的山楂。她本子里的文字确实令人心惊——一千五百字的散文里漂浮着破碎的意象:锈蚀的月亮、发芽的墓碑、会流泪的陶瓷……诗歌单元点燃了她的才情,却也让她困在了语言的迷雾里。</p><p class="ql-block">我最终没有敢用红笔划开那片星云。只写道:“继续创作吧,青春本该为未知欢歌。”</p><p class="ql-block">想起昨夜备课看到的资料:张岱写《湖心亭看雪》时已五十余岁,用余生回味年少痴狂。或许有些朦胧本该属于青春,就像雪夜湖心亭的炉火,未必需要立刻照彻所有黑暗。</p> <p class="ql-block">放学时走廊飘起雨丝。三班几个学生追过来问:“今日作业写闲人苏东坡和痴人张岱?”二班课代表递来重新分析的“拥”字赏析稿。那个写朦胧散文的女孩远远站在走廊尽头,一脸烂漫微笑,仿若正在开花。</p><p class="ql-block">板栗的甜香还萦绕在齿间,忽然觉得教学恰如品味秋果:要忍受刺壳的扎手,耐心等待糖砂渗透,最终收获的甜蜜里永远带着生活细微的刺痛。而那些落在不同课堂的雪,终将汇成同一条河流——载着少年们星子般的灵光,悠悠流向属于他们的湖心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