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落时》

逸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 秋雨落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创:王保国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昨天的雨下了一天一夜,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雨丝裹着湿风斜打门窗,先在玻璃撞出点点水迹,再蜿蜒织成水网,晕糊了窗外景物;窗棂挂着水珠,坠落窗台溅起水花。伴着房檐滴滴嗒嗒的雨声,满窗湿意与朦胧,搅得人心里发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早上七点多,手机突然震颤起来,是同学陈虎娃打来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文生家的红红不在了,你赶紧去殡仪馆的灵堂帮忙,我这就过去,你再跟董老先生说一声,他要是方便也过来搭把手。”我攥着手机的手瞬间发凉——红红才六十出头,前阵子同学聚会上还和大家一起吃饭,还又说又笑。怎么会突然……来不及细想,立刻给董老先生打去电话。他听完消息,语气里满是震惊:“怎么会?前几天我和老伴还去看她!她就轻微脑梗,精神好得很,跟我们聊天思路清楚,说话也利索,看着哪像有事的人啊!这才多大岁数……”末了,他又叹口气说家里临时有点事,得晚点才能和老伴一起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院外跑,雨比想象中还大,刚撑开的伞被风吹得翻了边。我步行赶到殡仪馆时,门口的积水已经漫过了鞋跟,一股肃穆的气息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顺着指引往灵堂走,远远就看见文生蹲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陈虎娃正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抹着自己的眼角,声音哑着劝:“文生,你得撑住,红红才六十多,走得急,你得替她把后事办周全了,还有好多事要办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进灵堂,气氛更显沉重。正前方的案台上摆着红红的照片——那是她平时最喜爱的一张单人照,照片里的她穿着浅粉色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嘴角弯着温和的笑,眼神清亮,透着股日常里的鲜活劲儿,谁能想到,这笑容永远停在了六十多岁的秋天。案台上的烛火轻轻跳动,映着周围同学们帮忙摆放的花圈,绢花上还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雨珠,像在悄悄落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学们的妻子,心爱、张云、兰兰等几人蹲在角落叠纸钱,手指捏着黄纸,动作却有些发颤。另外一个同学的妻子眼圈红得像熬了夜,嘴里时不时念叨:“前阵子还约着一起去买秋装,说好些后,咱们几个就结伴去南方过冬,怎么说没就没了……她这岁数,本该好好享清福的……”另一边,几个男同学正帮着挂挽联,平日里爱开玩笑的杨三娃,此刻皱着眉,仔细对齐挽联的边角,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一句话——另外一个前来帮忙的人叫亮亮,他和红红是发小,从小一起在巷口玩耍,一起上学,谁都知道他心里有多堵。只有偶尔抬手擦脸的动作,泄露了他的情绪。我走过去帮忙递胶带,他接过时指尖碰了碰我的手,冰凉的,像是被外面的秋雨冻透了。还有同学陈军忠,站在灵堂门口招呼来吊唁的亲友,脸上强撑着平静,可一有人提起“红红才六十多,太突然了”,他的声音就会忍不住发颤,赶紧转头看向窗外的雨帘,掩饰眼底的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帮忙处理各种事宜、招呼陆续赶来的亲友同事,一忙就到了下午。雨还没停,窗外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快两点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两把雨伞摩擦的声音,转头一看,是董老先生和他老伴来了。董老先生一手撑着伞,一手扶着老伴的胳膊,两人裤脚都沾了泥点,显然是冒雨赶过来的。董老先生拉着老伴往灵堂走,脚步有些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两人没多说什么,并肩走进灵堂,在照片前站定。董老先生盯着红红温和的笑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遗憾:“还是来晚了……前几天老俩口还专门去看望过她,见她时,还说等天凉快些,要跟我们老两口一起去公园散步呢。她才六十,怎么就不等一等……”他老伴也红了眼圈,抬手擦了擦眼角,小声说:“多好的人啊,孙子长大了正是能松口气享福的时候,怎么就这么突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殡仪馆的院子很大,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低声叹息。我看着董老先生和他老伴并肩站立的沉默背影,又望向案台上那张满是笑意的单人照——六十多岁,本该是人生里从容漫步的年纪,却被这场秋雨猝不及防地收走了脚步。再看看周围同学们红着眼眶忙碌的身影:帮忙叠纸钱的手还在抖,张振国靠在墙边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却藏不住眼底的落寞。心里忽然一阵发紧,这秋雨里的湿冷,都比不上此刻心里那阵空落落的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来生命里的告别,从来都不会提前打招呼,尤其当这告别落在六十多岁的年纪,更让人觉得仓促得像场梦。那些习以为常的约定、随口说的下次见,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后来帮着王文生安置好一切,我们离开时,天已经擦黑了。雨还在下,当送我们的车子驶离殡仪馆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灵堂的灯光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微弱。董老先生和他老伴坐在后座,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帘,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在惋惜那未能走完的、本应更长的岁月。我坐在副驾驶位上,心里满是怅然——有些身影,一旦消失在雨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还未到迟暮的年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写在2025年9月19日凌晨)</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