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提起当年教语文的朱爱山老师,汉中一中老三届的同学们定然记忆犹新。他个子不高,身形微胖,面容慈祥和蔼,活像一尊弥勒佛。朱老师是在汉大停办时调入一中的,那时的大学老师本就备受敬重,更何况是他这样满腹经纶、学富五车的"老夫子"。</p><p class="ql-block">但凡听过朱老师讲课的同学,没有不痴迷于他形象生动的授课方式的,尤其是讲古文时,那份魅力更是摄人心魄。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核舟记》,只见他摇头晃脑地通读全文:"明有奇人曰王叔远……尚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船头坐三人,东坡右手执卷端,左手抚鲁直背,鲁直左手执卷末,右手指卷,如有所语……"读完便分段讲解,还会模仿文中人物的动作与表情,或坐或卧,或仰或伏,时而干脆席地而演,神态惟妙惟肖,听得人入了迷。一番演示下来,他常常满头大汗,衣衫沾尘,可同学们总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一堂课就结束了。朱老师还极爱引经据典,孔子那句"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常挂嘴边,哪个同学不用功,他便轻叹一句"朽木不可雕也",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p><p class="ql-block">文化大革命爆发后,朱老师被打成了"黑帮"。一天,我正在校园看大字报,忽然听见荷花池畔——也就是原校长书记办公的那个院子里人声鼎沸。跑过去一看,院子里挤满了群情激昂的红卫兵,正高声呼喊:"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原来,是一帮红卫兵把朱老师从家中揪到这里来批斗,说有人举报,他那地主母亲已经去世多年,还将遗骨存于木匣,打算日后送回安徽老家安葬。这还了得,地主资本家正是当年批斗对象,红卫兵闻讯后立马行动,将朱老师连同那个木匣一起带到这个院子里,勒令他当着上百学生的面,用榔头砸碎母亲的遗骨。朱老师蹲在地上,动作迟缓地一下下砸着,每砸一下,都要绝望地瞥一眼手中的榔头,目光呆滞,手臂不住颤抖。一副孤独无助、哀怨凄婉的表情,<span style="font-size:18px;">当年课堂上那种神采飞扬荡然无存!其悲惨画面</span>至今仍深深镌刻在我脑海里。我满心无力,最终只能默默转身离开。</p><p class="ql-block">后来还见过朱老师两次,是在学校操场边。当年被打成"黑帮"的老师们,每天清晨都要在这里集中,然后去打扫全校卫生,美其名曰"劳动改造"。他们手里攥着扫把、簸箕,先要唱"认罪"歌。英语老师马廷诲是"黑帮队长",由他领头——马老师个子高,站在队首格外显眼。随后众人齐声唱道:"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有罪……"朱老师总是站在队伍最边上,始终低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这里是去食堂打饭的必经之路,每次经过他们身边,我都忍不住加快脚步、低头匆匆走过,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生怕被老师看见。后来,我便绕道去食堂,从此再未见过朱老师。</p><p class="ql-block">下乡插队后,才听闻朱老师在文革结束不久便离世了。想来,他定是带着满腹委屈、无尽痛苦与沉闷抑郁,告别了这个曾让他热忱也让他心碎的世界。</p><p class="ql-block">朱老师离开我们很多年了,社会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同学们聚会,偶尔提及当年的老师,无不唏嘘慨叹。当年曾批斗过朱老师的一些同学,对自己的年幼无知深感愧疚,纷纷通过微信等方式表达忏悔与歉意。若朱老师地下有知,想必也会感到欣慰,选择原谅吧。</p><p class="ql-block">深深怀念您——敬爱的朱老师!</p> <p class="ql-block">汉中一中前身是清代建立的汉南书院,距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是汉中乃至陕西省的著名学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