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之形

汉水涛涛

　　今夏旱中，异常干燥。天穹如一口倒扣的青铜钟，闷声不响，将云翳与雨意皆严丝合缝地锁在外头。土地皲裂，张开无数渴极的嘴，草木也都耷拉着，失了精神，人走在日头下，胸腔里似也积着一捧烫手的灰。这般熬煎，直至立秋。

　　节气之转换，竟如一位沉默而守信的老者，脚步虽迟，终究是来了。立秋后，雨水便渐渐多了起来，不似夏雨的暴烈，而是隔三差五地落，一落便缠绵数日，是为秋雨。有时雨势颇大，哗啦啦倾倒下无数银线，砸在瓦上、石上，喧哗一片；有时又细密如雾，无声无息地濡湿天地。每落一场，天地间那股盘踞不去的燥热便被刷去一层，凉意便深透一分，直至渗入人的骨缝。今日，雨又来了。

午后无事，我便宅于家中。撑一柄素色雨伞，立于檐下，静观我院中那些花草在秋雨中的模样。

雨丝连绵，自成帘幕。透过这晶莹的帘望出去，院中景象竟与平日大不相同。那几株月季的叶片，平日蒙着一层难以察觉的尘芥，此刻被雨水反复冲刷，显出一种近乎新生的翠色，油亮亮地反着微光，真真是一尘不染了。水珠攒在叶尖，愈聚愈大，终于不胜重量，倏地坠下，又在下一片叶子上摔碎成更小的珍珠。这清洁之功，非人力所能为，乃是雨的恩赐。

　　目光移向西边围墙，那株自己生发出来的小葫芦，藤蔓蜿蜒，竟在这弥漫的凉意中，依然星星点点地开着花。花朵素白，形似铃铛，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怯弱而又倔强。雨打花心，它便微微一颤，旋即又稳住身形，仿佛这冷雨并非摧折，而是它生命乐章中一段必然的节奏。凉意并未扼杀其生机，反给它添上一份孤勇的清绝。

　　再看那方石槽中的荷花，境况却大相径庭。盛夏时，他曾“接天莲叶无穷碧”，亭亭如盖，娇艳不可方物。而今，那曾舒展如舞裙的叶片，边缘已蜷缩起焦褐的枯边，中心部分亦失却了饱满的绿意，软塌地垂在水面，显出一副疲态。雨水落在其上，不再是滚动的玉珠，而是径直融入那一片黯淡的衰败之中。亦有叶片全然枯黄，梗茎折断，半浸于浊水，预告着一场无可挽回的告别。

一隅小院，两般气象。葫芦花的生机与荷花的颓败，同在秋雨的沐浴之下，却走向截然不同的路途。我忽然想，雨或许并非一味无情的天象，它亦有它的模样，它的性情。

　　眼前的秋雨，其模样是绵长的，是沁凉的，是带着一种清扫与沉淀的冷静。它不疾不徐，有着自己的步调与节奏。而更深一层看，这秋雨，何尝不是一位巨大的染色师？它以其无尽的丝线，一遍又一遍地漂洗着大地。

它洗去夏日的浮躁与喧嚣，将过于饱满的、喧嚣的碧绿，一层层地沉淀、转化。它注入清冷，催生斑斓。于是，在它一次次地拜访之后，大地悄然改换了颜色。那曾“碧玉妆成一树高”的杨柳，叶尖已悄悄染上一抹微黄；那漫山遍野的林木，亦开始在统一的绿意中，透出些许红、黄的星火，仿佛地下沉睡的火焰，终于被凉雨唤醒，要渐渐烧上枝头。

古人云“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而我看，是秋雨先至，而后天下知秋。雨，是季节更迭最敏锐的指尖，它最先触摸到时光的转轮，并将那凉而不寒的讯息，透过每一次亲吻，传递给每一片叶子，每一寸土壤。它是一场浩大仪式的先行官与执行官，无声地布置着秋的舞台。

它公平地降临，润泽依旧开花的葫芦，也加速荷华的凋零。它不因生命的盛放而格外眷顾，亦不因生命的衰亡而稍有迟疑。它只是遵循着一种更高的律法，一种自然的意志。在这意志之下，繁荣与枯萎，不过是循环中展现的不同面相，皆被包容，皆有其时。

伞下的我，于此凉秋雨中，窥见的是一场宏大叙事在小院中的微缩演绎。雨有其形，秋有其色，生命有其节律。人间草木，并非雨的被动承受者，而是以千姿百态的生命状态，与雨应答，与秋共舞。或倔强开花，或坦然凋零，皆是在雨水的洗礼下，完成自身生命的诚实表达。

雨声淅沥，天地清凉。这场秋雨，以及它所带来的一切变化，并非终结的宣告，而是一场庄严的过渡。它染就的斑斓，是生命在沉寂之前，最后一次盛大而沉默的歌唱。